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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其他的呢?”路易问。他总是乐意接受其他可能性的存在。

照片上的男人肩膀很宽,脸形瘦削,头发花白,眉毛细长、发白,这使他的眼神看起来更为老实,像是没有任何企图。一个老人,和别人没什么不同。一个害羞胆小的人。卡米尔像是被照片催眠了一般,路易看着他老大的手,它们在颤抖。

科里茨托菲雅克往屏幕上又换上了另一张照片,一张又肥又红的毛茸茸的脸,眉毛粗厚,眼珠漆黑。

卡米尔想象眼前这个照片里的男人就是在莫尼尔长廊抢劫的男人,蒙着面,扛着枪,向安妮射击,在此之前,他还对安妮进行了暴击,对准她的脑袋、肚子……他咽了咽口水。

“弗莱斯提尔女士对这张照片稍有迟疑。我们很可以理解,对我们来说,他们看起来都挺相似的,有时候会看花了眼。她看了不少照片,又回到这张;她还想多看几张,但她总是回到同一张。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高度可能的照片。他叫度桑·哈维克,是个塞尔维亚人。”

“一米八一。”路易看了看写着体貌特征的资料纠正他。路易太了解他老大了,哪怕是他不说话的时候。

卡米尔抬起头。事情越来越清晰。路易已经开始在他的键盘上打下诉状:

他的屏幕上显示了一张男人的照片,六十多岁,身材高大,脚上绑着链条,应该是被逮捕时拍的。“一米八零。”卡米尔估计他的身高。

“度桑·哈维克1997年定居法国。(他拼命翻阅着文件)一个经验老到的家伙,(路易一定是有一目十行的本事,而且他读完信息还得整合)曾被逮捕两次,指控不够有力,又被释放了。他为阿福奈尔工作不是没有可能。小流氓总是成群扎堆,而真正的专业高手总是稀少的,圈子其实很小。

“我们按照年龄、身形等都筛选过了。对她来说毫无疑问,就是阿福奈尔。”

“他呢,他在哪里?”

如果他的话里带着一丝幽默感的话,没有人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幽默。

路易做了个回避的手势。这……自从一月起,再也没有任何动向,完全销声匿迹了。身上还背着个杀人案和四起入室偷盗案,他倒是很会找时机避风头。这帮人的再次出现是相当令人惊讶的,尤其还在同一个组织中。他们旧账还在,居然又卷土重来……简直不可思议。

“有时候,”科里茨托菲雅克继续说道,“有些人会排斥那些记忆,但一个把你往死里打的人和一个从车里对着你连开好几枪的家伙,你还是会有倾向把他好好记下来的。”

回到安妮。

卡米尔没有反应,他感觉对方说的就是他:他在地铁上随意看到一张脸,两个月后,他可以给你画出那张脸,细致到最微小的皱纹。

“她的证词可靠程度是多少?”路易问。

“也可以说是足够长了,这取决于当时的环境和情形。有些证人可以看着一张照片上的头像好几分钟,却在一小时后就忘得一干二净。而另一些可以只看见一张头像一分钟,却把他们的面貌深深烙在脑海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和通常情况一样,层层递减。第一个是最可靠的,第二个比较可靠,还有第三个,估计已经不太靠谱了。”

“然而,她也没有见他们太久……”路易冒险说。

卡米尔已经完全神游出去了。路易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因为他希望他的老大能重新恢复冷静,但在技术人员离开时,路易知道他的努力都白费了。

“受害人非常确定。(科里茨托菲雅克,那个身份鉴定科技术员,在小房间里和卡米尔和路易碰了头。)她记忆力很好。”他非常满意地说。

“我一定要找到这些家伙。”卡米尔双手冷静地放在桌子上,“我必须立刻找到这些家伙。”

就是文森特·阿福奈尔。

专业的姿势。路易表示同意,心里思忖着:这股盲目而巨大的能量背后,是什么动力在支撑着他?

13:30

卡米尔看着那两张肖像。

现在,我们要速战速决。她需要强烈的感觉。

“这个,”他指着阿福奈尔的肖像说,“我要先找到他。真正的威胁是他。我负责找他。”

这个女人已经见识过我的厉害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种坚决,以至于曾经见识过他这种坚决的路易像是预感到了一场悲剧。

收赃人给了我一小笔提前付款,这应该是情势所允许的最大限度了。利率低得想让人往他两眼之间打上一枪,但我也没办法,我想快点了结:我暂时放弃了莫斯伯格,选择了一把六发的步枪,一把口径7.62的M40A3。

“您听我说……”他开口了。

卡车里收拾得极有条理,像走进了一个程序员的脑袋,一切都在它该出现的地方。

“你,”卡米尔打断他,“你负责那些塞尔维亚人。我会去和法官和米夏尔见面,我会得到他们的允许的。与此同时,你去联系所有联系得上的人员。以我的名义打电话给儒尔丹,让他给我们派人。也见一下阿诺尔,问一下所有人,我很快会需要增派人员。”

车子停在一片废弃工业区里,这家伙总能找到这样的地方,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比起搞军火,他以前更可能是拍电影的。

在这一连串不明确的决定面前,路易拢了一下他的刘海,还是用左手。卡米尔看在眼里。

步行加开车,我对地形进行了二十分钟的仔细观察。没有人。我又花了十几分钟时间用望远镜观察周边情形。我发了一条短信来确认我已经到了,然后加快脚步穿过工厂,靠近卡车,打开车子后门,我上了车,立刻关上门。

“照我说的做,”他声音温和,“我负责,你不用担心……”

所以,我要排除一切隐患。

“我不担心。只不过,我不是特别理解。”

我不会让任何人毁了我的未来。

“你已经完全理解了,路易。你还要理解什么?你希望我跟你说些什么来让你理解?”

我需要钱,我可不想损失我好不容易得到的财物。这笔钱对我来说就像退休金,但又比退休金保险多了。

卡米尔嗓音低沉,几乎要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得清。他把他滚烫的手放在他助手的手上。“我不能有任何闪失……你明白吗?(他很受触动,但还是保持着克制)所以,这将是一次大规模追捕行动。”

由于经验老到,我几乎总能得到我想要的。目前,我费上了大力气,因为我很急,也因为这是我的天性。我就是这样,急迫又有效率。

路易点头表示明白:“好的,我不确定我都理解了,但我会按照您的要求去做。”

13:20

“线人,”卡米尔说,“是那些告密者、妓女,最重要的,我们要从那些非法人群着手。”

安妮抹掉眼泪,找着纸巾。擤鼻涕是个大工程,毕竟她的鼻骨碎裂了。

那是一些非法移民,警方知道他们的存在,也给他们编了号,但对他们的身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是一个重要的信息来源。信息,或者是回程机票,不论哪个都是相当昂贵的。如果那个塞尔维亚人和他的团伙始终保持联系(难道会不保持吗?),那么盯上他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或许,只有想快点结束这件事的人才可以。像她自己一样。每个人都想结束悲剧,以他们自己的方式。

他二十四小时前刚刚犯了一起入室盗窃罪……如果在犯了四起入室盗窃案和一起谋杀案之后他还没有离开法国,一定是因为他有绝对的理由需要待在这里。

卡米尔一个人没办法很好地保护她,但在面对一个决心要杀她的男人时,她还能指靠谁呢?

路易拢了拢刘海,这次用的是右手。

这一切会怎样收场?

“你准备好随时紧急行动,”卡米尔总结说,“一旦我得到他们的许可,我就给你打电话。我半路跟你们会合,但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他。

14:00

现在,好了。她刚刚进行完凶手指认工作,翻阅了几十张照片。她完全遵照他们的要求来做,表现得非常听话,很守纪律,如果看到她认识的照片,她就伸出食指。

卡米尔在屏幕前。

她的牙齿,我的老天啊,让她感到悲从中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这就像有人把她的一个乳房给切除了,她感觉自己是残破的。她已经不是她自己了,不再完整。他们会给她装上假牙,她再也不会有相同的知觉。

文件:“文森特·阿福奈尔”。

她用指尖摸摸自己的脸颊,这是一种沉闷的、蔓延开来的隐痛,像是永远不会退去了一般。

六十岁。因为各项叠加的罪名,他生命中差不多十四年是在监狱里度过的。年轻时,他就没少尝试(入室偷盗、敲诈勒索、拉皮条),但他真正发现自己的“天赋使命”,是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1972年,他在皮托镇上持枪抢劫了一辆皮卡车。这让人有点惊讶,警察们咽了咽口水,一人受伤,判了八年监禁。他在里面蹲了五年多,然后从经历中吸取了教训:这个工作真是合他的心意。他只是过失犯罪,我们没有再把他抓回去。事实上也不是,我们还是抓了他几次,但他只受到了非常轻的判刑,这里蹲两年,那里蹲三年。总的来说,还算是一个很好的职业生涯。

尽管会头晕,安妮还是站了起来,转身去了盥洗室。她无法抗拒内心的渴望,她需要看到自己,她需要确定损伤的面积和严重程度。脑袋周围的绷带已经拆了下来,只露出了她脏脏的短发,为了能够缝针,它们两侧都被剃光了。像是脑袋上的两个洞。下巴下面也有针迹。今天,她的脸看起来更加臃肿了。就是这样,最初的几天,大家都跟她反复说着相似的话,说她的脸有点肿,是啊,我知道,您已经跟我说过了,但妈的没有人告诉我它到底有多肿!它肿得像个羊皮袋,整个脸都充着血,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一个女人被打成这样的脸让人联想到衰老,安妮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公感。

而且在1985年之后,他再也没有被逮捕过。在他成熟之后,这个阿福奈尔练就了一身炉火纯青的技艺:他被怀疑参与了十一项入室盗窃,但因为缺乏证据,加上他总能搞到确凿的不在场证明和铁铮铮的证词,他从未被真正逮捕,甚至连拘留审讯都没有。简直是个艺术家。

这话他已经说成了习惯,不论结果会是怎样。

阿福奈尔是一个大佬,一个真正的大佬。他总是消息灵通,总是准备精心充分,一旦行动,就激进奋勇。受害者们往往血流成河、严重受伤,甚至留下残疾,但他们不置人于死地。经历过阿福奈尔的人总是一瘸一拐的,更别提身上脸上的伤痕,没个好几年根本别想好。

身份鉴定科的技术人员刚刚结束了任务准备离开医院。他说:“非常感谢,我相信我们已经非常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他的方法很简单:只要随机挑选第一个到场的人,唬住他或者她,其他人紧接着立刻就会明白局势了。

13:15

而昨天,第一个到场的人,是安妮·弗莱斯提尔。

他站起来,把文件留在了桌上。卡米尔把它收了起来,卷成一卷放入了他的口袋中。

莫尼尔长廊事件,和他脱不了干系。卡米尔一边翻阅着之前案件的审讯记录,一边在他的速写本边缘速写着阿福奈尔的脸。几年来,阿福奈尔靠着他培养的十几个兄弟过活,他有什么需求,他们总是随叫随到。卡米尔飞快地计算了一下,他的行动结束后,总是平均有三个人身陷囹圄,在判决前,或者某种特殊情况下。阿福奈尔却总是能非常侥幸地不受牵连。但在抢劫团伙中和在所有公司里也是一样的,最难找到的是那种稳定又有品质保障的员工。而且在这个领域,就技术而言,废物甚至更多。几年里,阿福奈尔团伙前前后后损失了至少有六个人,两个因为谋杀罪被判终身监禁,两个在行动中被当场击毙了(是一对双胞胎,他们俩从生到死都是如影随形),第五个是因为从摩托车上摔下来,现在还在轮椅上坐着,最后一个在一场科西嘉岛上的赛斯纳飞机失事中失踪。对于阿福奈尔来说,这是一系列的惨痛回忆。不管怎么说,几个月来他的确没有犯什么事儿。大家都同意一个合理的解释:阿福奈尔应该已经有了足够的积蓄,终于可以退休了。珠宝店店员和客人们终于可以给他们的主保圣人点点蜡烛了。

用左手拢了一下他的刘海。

因此,去年一月的四起抢劫案可以称为一个惊喜了。尤其就规模来说,它们在阿福奈尔的职业生涯中是十分罕见的,连环作案在抢劫案中也是少有的。正常人很难想象一起抢劫案中所需要的体力,花费的精力,更别说是以阿福奈尔那种粗暴专横的方式。而且还需要精心的组织:当你计划一天之内抢四家店铺时,你必须保证四家店差不多在同一时间都是开门营业的,距离也是要在可操作范围内的……总之,需要一系列有利条件的结合。所以它的惨淡收场也在意料之中。

他束了一下他的领结。

卡米尔让人不断播放着受害者照片。

卡米尔没有回答,路易继续说道:“您希望我们拿它怎么办?”像是总结发言。

首先是那天的第二起抢劫案目标。莱纳街上的珠宝店,一张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店员的脸,在这些专职大盗到来之后,被打得变了形……和他比起来,安妮已经算是好的了。他昏迷了四天。

“这对我们也没什么帮助。”他说(他说话的口气像一个渴望得到工作却又深受打击的人),“您不觉得吗?卡米尔,这个名字太常见了。甚至我们都不知道它指的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女人……”

第三起抢劫案中是一位客人。算是吧。与其说他是卢浮古董店的客人,更不如说他是一个被打破了喉咙的受害人。文件明确显示“伤势非常严重”。从他的头部来看,简直已经不成人形(他也和安妮一样,脸部受到多处暴击)。没有人会对结论有任何异议:伤势非常严重。

路易看上去心不在焉的,他一脸沉思地环顾四周,像是在等一个服务员给他下单。最后,他痛苦地笑了一下,指指那张复印件。

最后一个受害人,是那个在赛弗尔街上,在自己的店铺中躺在自己血泊里的珠宝商。更确切地来说,是两颗子弹正中胸膛。

“我不希望你插手这件事,路易。我已经喘不过气来了。我不需要有人提醒我违反了规矩,我不在乎,就我一个人。你不应该来分担这个风险,(他盯着他的助手)我只要求你给我多一点的时间,路易。(沉默)在米夏尔发现我为了处理一个亲近的人的案子对她撒谎了之前,我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如果我能尽快抓到那些人,这件事就会成为过去。至少我们不用再为此操心了。但相反,如果这件事拖得太久,半路有人来阻拦我,你知道,那她将会经历一场难以想象的混乱。你没有理由被我拖下水。”

这一点在阿福奈尔的职业生涯中也是罕有的。直到那天,他的作案行动从来不包括杀人。除了这一次。没有了老团队,他不得不从市场上找些人员来凑。他选择了塞尔维亚人。这不是什么太好的主意,虽然他们是很有勇气,但是性情易怒。

路易看看他的眼镜,放在桌上,像是他在等待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更好地看清局势一般:所以卡米尔有一个“很亲近的女性朋友”,她叫安妮·弗莱斯提尔。卡米尔清了清嗓子。

卡米尔看着他的簿子。中间是文森特·阿福奈尔的脸,那是他照片的复印件;在它周围,全是卡米尔的涂鸦——他的受害者们。其中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安妮,那是凭着他第一次进入她病房时的印象而画的。

卡米尔和伊琳娜还在一起,已经是四年前了。路易和伊琳娜也很熟悉,互相也很喜欢对方,伊琳娜叫他“我的小路路”,问起他的性生活,她总是让他耳根子发红。后来,在伊琳娜去世之后,路易总是去他在的小诊所看他,直到卡米尔有一天跟他说他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后来他们也只是远远地遇到过几次。几个月后,分局长勒冈不得不下指令让卡米尔归队,强制性地让他去负责处理一些烫手山芋,一些谋杀案、绑架案、非法囚禁案、性侵案……他也要求路易重新归队。从卡米尔还在诊所的那时候,到今天,路易不知道卡米尔都经历了些什么。然而,在一个像范霍文这样有规律的男人的生命里,一个女人的闯入应该会有不少迹象的显现,在他行为的细微变化中,在他的时间安排中,所有这些细节路易都很敏感。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什么都没感觉出来。直到今天,他还是会说,在范霍文的生活中即便有女人出现,那也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如果是一段热烈的爱情关系,在一个内心深处绝望至极的鳏夫的生命里,那应该是另一番极致恢宏的模样。然而,今天,他所展现的这种狂热和激愤……有一个相反的结论路易实在不能忽略。

卡米尔把这一页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写了两个字,概括了他对形势的分析:

亲近的。好吧。路易理解,他老大一辈子都在迟到。在范霍文的人生中,他总是踩不准节奏。即便是最快的节奏,也是他的短腿的最快节奏。

“紧急。”

“亲近的。”

阿福奈尔去年一月没有退休——而且还临时组了一个队伍——至今也没有一个准确的理由。

路易点点头,一个女性朋友,好吧。

除了需要钱,看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理由。

“这……是一个女性朋友。”

紧急,也因为阿福奈尔不仅仅是要重出江湖,他还要利益最大化,甘愿冒着极大的风险也要作四起连环抢劫案。

两个男人摘下眼镜。他们如此默契的动作反而强调了这种尴尬。卡米尔没有抬眼,稍稍把订单往路易那里推了一下。

紧急,更是因为在一月的重大收获之后,他突然就有了二三十万欧元的入账,而六个月后,他又回来了。阿福奈尔的复兴。如果这一次他没有虏获他期望中的数目,他还会卷土重来,牵扯到更多无辜。谨慎起见,还是应该把他早点缉拿归案。

沉默。

任何人都会察觉到这种威胁。卡米尔不知道它在哪里,但它就在那里。什么东西卡在了那里。某个地方,某个事件。

手表背后刻着名字:“卡米尔”。

卡米尔足够聪明,他知道,要逮捕像阿福奈尔这样的人太困难了。所以目前来说,最快的也是最有效的方式,可能就是找到哈维克,他的同党。

珠宝商要求了十几天的延期交货,只为了做这个篆刻。文字在订单上显示着清清楚楚的大写字母,在这样价格的礼物上,不能有任何差错,名字如果有一点拼写错误……想象一下客人看到手表时的表情……他们甚至还让她自己亲手书写,这样如果有任何问题他们也不会有任何麻烦了。所以文件上清晰显示了安妮的大写字母手写体。

希望抓到哈维克之后,可以起个头,顺藤摸瓜追捕到阿福奈尔。

“弗莱斯提尔女士来取她十几天前订下的一块手表。”

为了能让安妮活下去,必须抓到哈维克。

这份文件是德福赛首饰珠宝店的招牌的复印件。卡米尔戴上了他的眼镜,他读道:“安妮·弗莱斯提尔。”这是一份奢侈品手表的订单,八百欧元。

14:15

卡米尔已经问完了问题。形式走完了,他正准备着手下一件事,却被路易一个手势拦了下来。他伸出手臂,在地上一个袋子里冷静地摸索了好一会儿。他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一段时间以来,卡米尔总是要戴一副老花镜来念东西。“通常情况下,”卡米尔自言自语,“不久就会变成老花眼了……但是,我几岁了呀,路易?”他就像有个儿子一样,他总是记不住自己的年龄,一年要问他至少三次。

“你觉得这……合适吗?”法官佩莱拉在电话里说道,声音充满了担忧,“您要搞的简直是一次大围捕啊!”

所以路易没有问她,他用了另一种方式。

“不,法官先生,不是大围捕!”

如果让路易询问一个被卷入抢劫案的女人,他会问她为什么恰巧在那时候出现在事发现场。工作日的一天,她本应该工作。而且是在商场刚刚开门的清晨,这意味着那时候几乎没有别的行人,没有别的客人,只有她。他本该可以问她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问她的总是他老大,简直让人相信其中有某种维护。

卡米尔有点想笑。但他憋住了,因为法官太敏锐了,他不会掉入他的陷阱的。但他也的确太忙了,所以像卡米尔这样经验老到的警察向他提议时他一般会选择信任。

比如,当分局长米夏尔女士不相信阿福奈尔扛着猎枪来过医院、进过安妮的病房时,她只是有点将信将疑;但当她问卡米尔在搞什么,并且强调她和媒体的关系时,她就是非常多疑了。或者,当卡米尔总在心里偷偷暗想,安妮会不会除了劫匪的脸,还在现场看到了什么而没有说时,他也是多疑的。

“相反,”卡米尔恳求说,“法官先生,这会是一场很有针对性的行动。我们知道哈维克的三四个亲信,他可能会在一月的谋杀之后找他们寻求帮助,我们只需要找到他们。”

然而路易·玛利亚尼是个好警察。有条不紊,智商超群,教育程度远远高于他的职位所必需,还直觉灵敏,还有……还有……还有,非常多疑。很好。作为一名警察,这是最基本的素质。

“米夏尔分局长怎么说?”法官问。

问题只是走个形式,毕竟说到底,这样的问题也不指望会有个答案。他问她也只是出于职责,因为正常情况下他们都得这么问,就这么简单。他从来搞不清楚安妮的日程表,她什么时候会在巴黎,哪几天不在,他努力试图记住她的行程,他们的约会,但最后只限于记住她今天晚上会不会在,或者明天在不在,再之后就是个谜了。

“她同意了。”

“我们也要问问弗莱斯提尔女士那天在那里干什么吧。”卡米尔说道。

卡米尔又撒了个谎。

所以,当然,事情很明显。

他还没有和她说过这件事,但他确保她会同意。这是所有管理方法中最老的套路:跟一个说另一个同意,反之亦然。就像所有那些老掉牙的技术一样,它也很有用。好好用的话,可以充分展现什么叫兵不厌诈。

“信息收集完全处于公开状态。那些洗劫商场的混混已经被发现了,但是那些专业大盗,他们只会在最确定的情况下行动,也就是说只有赃物的价值够得上万一被抓会判的刑罚时,他们才出手。所以警方最关心的始终是更多的信息来源,游戏往往从这里开始。关于莫尼尔长廊的事情,已经确定,那个迟到的女售货员和事情没有牵连。”

“那么好吧。好好干,警官。”

“那群逃逸的家伙被找到了?”

14:40

“是的,我也觉得奇怪,可能有人已经见到了他们,人总不可能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令人震惊的是他突然又回来了。我们得想想他可能会躲在什么地方。”

大个子警察沉迷于他手机里那个考验耐心的游戏,直到他要看守的人已经完全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才反应过来。他匆忙起身,边叫唤着边追上去:“女士!”他忘了她的名字,“女士!”她不转身,只是在经过护士办公室门前时稍稍停留了一下。

“‘看起来’……”

“我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一月之后在哪里见过面,我们猜测可能是国外,靠近蔚蓝海岸。杀完一个人之后,尤其是在他就想金盆洗手的时候,可以理解他要十分小心谨慎,即便是他的亲信看起来似乎也不知道他的情况……”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再见”“明天见”一般。大个子警察加大脚步,提高嗓门。

卡米尔摆摆手,不关他事。

“女士!”

“当然,”路易附和着他,“即便她没认出来,凶手可能还是阿福奈尔。只不过他现在依然销声匿迹。我已经联系了负责一月份的抢劫案的警员——顺便说一句——他们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起案子没有一样交给他们做……”

值班的是那位打着唇环的女护士。就是那个相信自己看到了猎枪的护士,虽然最后她妥协了,说也不确定。她一言不发地追了上去,超过了大个子警察,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学校也教会了她坚定果断,不管怎么样,待在一家医院里六个月,你会变得无所不能。

路易轻轻吸了口气。这种紧张不是他老大的习惯。看得出来,调查不是很顺利。这时候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她追上了安妮,抓住她的手臂,手势轻柔。安妮也早料到了一些困难,停了下来,转身。对于那个年轻姑娘来说,病人的决心把问题变得棘手,她杵在那儿像是扎了根一样。对于安妮来说,是女护士的说服力使她的决定变得艰难。她看看姑娘的唇环和她几乎剃光的脑袋,她的五官里透着一种和善、脆弱。她长着一张很普通的脸,但眼神里有种驯养动物般的温顺,是那种能把人融化的柔顺,而她也很会利用这一点。

“即便她没认出来,”卡米尔打断他,说,“也不代表就不是他!”

没有正面冲突,没有谴责,没有道德绑架,直接就从另一个角度开始。

“如果弗莱斯提尔女士确定了有阿福奈尔……”路易起了个头。

“如果您要离开,我首先得为您把针线拆了。”

卡米尔推了两箱绷带,拿了两把椅子。在一个矮桌桌脚边,他和路易一起做综述。(路易穿着奇福内利烟灰色高定西装、斯万奥斯卡白色衬衫、马萨罗皮鞋,一切都是量身定做的。路易是重案组里唯一一个一身行头抵得上他一年薪水的警员。)路易向范霍文报告调查的进展,德国女游客真的已经自杀了;用刺杀行凶的摩托车骑手已经确认了身份,他正在逃逸,两三天内应该可以抓到他;七十一岁的罪犯已经承认了作案动机:嫉妒。卡米尔迅速处理完这些案子,好快点回到安妮的案子。

安妮摸摸她的脸颊。

在走廊的另一端是一个小等候室,从来没有人进来过,它的地理位置太不理想了,忍不住让人想问它到底在那里有什么用。有人曾想把它变成办公室,但这个提议被压下了,佛罗伦丝这么解释说。这位女护士总是以滔滔不绝的说话方式拥抱生活。似乎哪里都有规矩,必须让事物保持它们原来的样子,即便是毫无用处的东西。这就是规定。这里是欧洲。所以,地方实在是不够用了的话,工作人员就开始往里堆砌家具。在经过安全部门的时候,我们把货放在货车上,从地下走,之后再把它们运上来。安全部门很满意,他们盖章批准了。

“不,”护士说,“不是这些,这些现在还不能拆。不,是这两个。”

12:45

她把手伸向安妮的脑袋,手指非常轻柔地放在一片区域上,很专业地看向安妮,微笑,默认她的提议算是被接受了,于是就扶着安妮往房里回去了。大个子警察退了几步,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通知他的上司。他只是跟在这两个女人背后走着。

这种类型的回答,实在让人不放心。

他们半路停了下来,停在护士办公室对面,是一间小房间,用来做门诊医疗的。

“没问题,警官!”小警员激情昂扬地回答。

“您请坐……(护士找着器材,又温柔地说了一遍)请坐……”

“你不能从这里离开一步,听清楚了吗?”

警察待在门外,在走廊上,腼腆地不敢往里看,像是她们俩是在女厕所一样。

往往是夜晚降临的时候最需要小心提防。我们走着瞧。卡米尔坚信。

“嘶……”

他已经把休息室里最舒适的椅子搬到了走廊上,做事相当有条理。在他身边,靠墙放着一个海军蓝色的小袋子。他妻子应该给他准备了三明治和保温杯,但最重要的是,卡米尔嗅到了香烟的味道。可能到晚上八点的时候,而不是正午,他就会靠着门立刻点起第一支烟,埋伏着的杀手就会找到路径,然后开始精心计划他的小仪式;等到第二支烟,他就能确认好行动时间;到第三支,他就等小警察离开,一旦警察到了最远的距离,他就只需要上楼,进到房间,用霰弹枪对安妮进行扫射。他们给他派来了最高大,但可能也是最愚蠢的警员。不过目前没什么要紧的。卡米尔不能想象杀手那么快就回来,而且在光天化日之下作案。

安妮立刻就跳了起来,然而年轻护士连指尖都还没碰上她的伤口处。

一米八三,卡米尔估计。

“我弄疼您了吗?”护士一脸担心,“这没有理由啊,我只是按了这里和这里来拆针线。最好还是等医生来看看吧,他可能会让您再做一个射线检查。您没有发烧吧?”她摸摸安妮的额头,“没有其他不舒服吧?”安妮意识到护士的缓兵之计,她把她带来这里,让她坐下,孤立无援,然后重新送回到她的房间。她又开始反抗。

“警官……”小警察一边回答他,一边伸出他骷髅般的手,细长,冰冷。

“不,不要看医生,不要做检查,我要离开这里。”她边说着边站了起来。

“范霍文。”他说。

大个子警察把手放在他的工作手机上,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打电话给他上级请求指示。杀手随时可能会全副武装地出现在走廊另一头,他也要做好准备。

小警察迅速把食指举到太阳穴,对卡米尔致敬,卡米尔半路就制止了他。

“这样太危险了,”女护士忧心忡忡,“如果有什么感染的话……”

当下,虽然没什么心情,卡米尔还是想着分局长米夏尔女士开的玩笑,或者说是挑衅。但不,没有什么比这更严肃的了。他们派给他的穿制服的警员正是前夜他在莫尼尔长廊遇见的小警察,那个家伙精瘦,两眼下方还挂着深深的黑眼圈,像是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如果卡米尔稍微迷信一点,一定就从他身上看到噩兆什么的了。然而,卡米尔就是很迷信。他是那种会沉迷于咒语的人,他害怕任何不好的先兆,而看到一个像僵尸一样的警员守在安妮病房门口,让他没法冷静。

安妮不明白她应该如何解读她这句话,是真有这样的危险,还是仅仅为了把她囚禁起来。

12:15

“哦,对了(护士切换了话题),您的治疗还没有完成吧?您要求什么人给您拿来您的资料信息了吗?我还是觉得应该让医生来给您做个快速的射线检查,这样您也可以尽快出院。”

看到她点头,技术员说:“好的,我来跟您解释我们将如何操作。”

她的语气非常简单随和,这使得她的提议听起来像是个又好又合理的解决方案。

安妮点点头。她看看卡米尔,她理解。她说好。

安妮筋疲力尽,她说“好”,便朝着房间走去。她的脚步沉重,感觉几乎要昏倒。她体力不支,总是很容易疲劳,但她想着别的事情,刚刚从她的脑子里冒出来的事,它既不是和射线检查有关,也不是和治疗有关。她停下来,转过身:“是您看到了持猎枪的男人吗?”

“但是又有些时候,”他神情严肃冷静地说,“需要多一点时间。所以,当您觉得有点累的时候,您告诉我,好吗?我们不着急……”

“我看到一个男人,”那个女孩针锋相对,“不过没看到猎枪。”

他露出了大大的笑脸,想给安妮鼓励。他总是尝试着让气氛缓和一点,因为一旦他拿出照片,安妮要么能够指出凶手,要么她就会突然陷入一种暴力的场景,要么她会觉得自己被侵犯,或者有人就在她眼前被杀害。这类的事都会浮现在她面前,所以氛围很难会是轻松的。

她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了,答案只是一个套路。从谈判开始,她就感觉到这个病人的叫喊是发自内心的恐惧。她不是想离开,她是想逃跑。

“有时候测试很快就能结束,相信我们会很顺利的!”

“如果我看到一杆猎枪,我早就说了。而且可能您也早就不在这里了。我们可不是什么乡村医院。”

声音很好听,非常温柔。动作温和、精准,很能给人安全感。安妮僵直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整张脸从上到下都是肿的,腰两侧放了几个枕头,她睡了一个小时。为了证明她非常努力,她挤出一丝微笑,没有咧开嘴唇,因为她不想露出破碎的牙齿。他打开行李箱想安装器械,技术员说了些套话。到现在为止,一切都是精心打磨过的。

年轻,却非常专业。安妮一个字都不信。

“您好,女士……”

“不,”她盯着她的眼睛,说,“您只是不确定罢了,仅此而已。”

他凑近安妮:

她还是回到了房间,感到头晕目眩。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她已经精疲力竭,需要躺一躺,需要睡眠。

他的卡片箱里拥有几百张的底片,他需要好好挑选一下。目标是不要展示太多,因为过不了多久,所有的脸看起来都会差不多,调查就会变得毫无用处。他挑出文森特·阿福奈尔和另外三个他同伙的照片,放在一堆照片中,还有这沓照片里所有和塞尔维亚人相关的照片。

护士关上门,若有所思。是啊,那个访客,那个东西,雨衣底下藏匿着的,又长又僵直的……到底是什么呢?

丹维尔医生给了他们一小时,因为他觉得他们一定会拖到两小时。卡米尔知道,他们要四小时。而技术员本人经验老到,他知道,这一切可能需要六小时,甚至两天。

14:45

身份鉴定科的技术人员有个波兰名字,有些人叫他克里斯特科维亚克,另一些叫他克里斯托尼亚克,只有卡米尔发音准确:科里茨托菲雅克……他两鬓留着胡须,一副怀旧摇滚乐手的模样。他把他的器具放在一个小行李箱里,箱子的四个角是铝制的。

分局长米夏尔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会议上。卡米尔询问了她的时间表,约见一个紧接着一个,会议也是接二连三。形势非常理想。卡米尔不到一小时在她手机上留了七条言。“重要”“紧急”“优先”“迫切”。他在这些消息里几乎用完了他所知道的“紧急”的同义词,把压力最大化,等待着一个有攻击性的回复。然而分局长语气特别耐心,极有分寸。她比卡米尔想象得敏感细腻多了。在电话里,她轻声细语,可能刚刚走出会议室,还在走廊上。

12:00

“法官同意您武装登陆了吗?”

这一切要如何收场?

“是的,”卡米尔说,“但也不是什么‘登陆’,我想说,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会……”

他这是怎么了?

“警官,您有多少目标,确切一点来说?”

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像是喝了酒,他的表皮开始爆裂,真皮像是层层剥落后飘浮起来,环绕着他。

“三个。但您知道是怎么回事,总是一环套一环的,一定要趁热打铁。”

把它了结了。快。

当卡米尔用上一个谚语,不管是哪个,说明他就是想结束这个话题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她能休息,能尽快重新恢复体力。卡米尔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这一个目标。如果在照片上,安妮一个人都指认不出来,那么整个调查就没有办法继续了。而只要她给出一丝线索,只要起个头,卡米尔相信自己一定能顺藤摸瓜把他们全都查出来。

“啊,这个,‘趁热打铁’……”分局长在心里权衡着利弊。

她转过头去对着窗子,开始哭泣。

“我需要一些人手。”

这简直是对她智商的羞辱。

总是回到同样的问题上——资源。米夏尔长舒了一口气。但往往是你手头最紧的时候,别人最急着向你索要。

一个说实话什么都不知道的男人是不会以这种方式回答的。立刻,安妮开始颤抖。先是肩膀,然后是双臂,她的脸色惨白。她看着门和房间的装饰,好像有人刚刚告诉她,这将是她最后的地方。想象一下有人指给你看你的灵床。卡米尔从没有那么笨拙过,他又加了一句:“你是安全的。”

“不需要很久,”卡米尔恳求,“三四个小时。”

“说实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针对三个目标?”

“他来过了……”终于,她说。

“不,针对……”

卡米尔犹豫了一秒钟,正当他想回答“不”的时候,安妮已经知道了答案:“是的。”她盯着他的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的无能,在这样一个本该互相依赖的时刻只感觉到他们彼此的孤独。安妮晃动着脑袋,像是在问自己: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知道,趁热打铁……但老实说,警官,您就不担心适得其反吗?”

“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情?”

米夏尔非常了解这规律。趁热打铁往往打草惊蛇,目标人物溜之大吉,你越是追捕,概率越是微渺。

卡米尔没有时间反应。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需要人手。”

“你认为他会回来?”

这样的对话可以持续几个小时。事实上,关于范霍文要搞的那一场大围捕,分局长完全是不当回事的。她所有的举措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做出相当的抵抗,以便于到时候能说“我早就和你说了”。

一个音节足够了。对于安妮那样的人来说,甚至这一个音节都不需要。从卡米尔的眼睛里,千分之一秒的犹豫中,她都能了解。

“既然法官同意了……”她终于松口,“那就和您的同事商量商量吧,如果您可以办到的话。”

“这是……”

抢劫的职业看起来和电影演员有点像,你花大量的时间等待,然后只需几分钟就完成了一天的工作。

卡米尔进屋的时候,她看到他在走廊上。卡米尔扬起眉毛。通常情况下,他要么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要么笨拙得像个八岁的孩子。完全是瞬间就能从最好的状态变成最差的状态,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

所以我等着,计算着,预计着,在已有的经验中搜索着可以借鉴的信息。

“外面那个警员,他在那里干吗?”

如果她的健康允许,警察们应该已经让她指认了凶手。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只是个时间问题。他们会给她看照片,如果她是个好公民,也有着良好的记忆力,他们应该很快会发动搜捕。目前对他们来说最简单的应该就是追捕哈维克。如果我是他们我就这么干,因为这个行动是最安全也最简单的。我会在走廊上放上捕鼠器,然后在大门口埋伏,准备狠狠一击。我会制造点骚动,搞点威胁,这简直和当警察一样老掉牙。

安妮说知道。然而在她目光中,还是流露出一丝谨慎,一种不安的神情像浮云一样掠过。

最好的瞭望台当数卢卡家了。唐吉尔街,塞尔维亚社区的高层聚集地。他们就像是黑社会的大佬们,花大把的时间在那里玩牌、飙车、疯狂抽烟,就像得了荨麻疹而休养的养蜂人。他们喜欢让自己消息灵通,一旦有什么重要事件,就立刻会有电话通知他们。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认识,知道吗?”

15:15

安妮点点头。

范霍文决定行动。所有人都蓄势待发,人数好像还有点过剩了。

“你会帮我的,对吗,安妮?你会帮我的吧?”

根据分局长的指令,卡米尔扩大了调动范围,几乎把所有当下能征集的人员全都征集过来了。他在路易焦虑的眼皮底下打了几通电话,他向朋友们进行了求助,他们给他派来了人手,这里一个,那里一个。一开始只是小工程,但最后队伍发展得越来越壮大。没有人知道卡米尔是以什么身份在那里的,但大家也不问。卡米尔用一种权威的口吻给出指令,不得不说的是,这感觉很滑稽。大家把旋闪灯挂上车顶,火速穿过马路,他们要招摇过市,震撼大街小巷,吓唬吓唬那些毒贩子、扒手、旅店老板和拉皮条的。妈的,他们之所以做警察,也是因为想圆自己的牛仔梦。卡米尔说,行动最多就几个小时,整点儿大动静,然后就回家。

“我知道……”

总有些同事持着怀疑态度,卡米尔也很紧张。他给出了千万个理由,但却没有进一步的解释。他所准备的不完全是大家之前理解的。他们以为只是同时对三个目标人物下手,没别的了,没想到卡米尔组织了这么大一场追捕行动。他总是要更多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找了多少人。大家都忧心忡忡。

他最后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不要担心。”

“如果我们找到那些人,”卡米尔解释说,“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上级也会以我们为荣,我们会把奖牌分发给每个队伍的头儿。然后嘛,呃,这也就是几个小时的事情,如果我们工作得当,在上头问你们在哪个酒馆喝小酒之前,你们已经回到了办公室。”

不要去提:“这些家伙去过你的公寓,偷走了你的证件,他们做了那么多事,就是为了找到你。”也不要涉及卡米尔能想到的办法。从大局看来,这不是他的错。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他的同伴们都已经向他屈服,并且给他增派了人手。警察们上了车,卡米尔打头阵,路易守着电话。

别说:“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小警员在白天值班,但这完全没有任何用处,因为我跟你保证,只要这家伙还逍遥法外,你就不可能安全。没有什么能阻止他。”

说到小心谨慎,卡米尔不是一个好的典范。而这恰恰就是他的目的。

而应该说:“我们很快就会抓到他的,一切都会结束的。为此你必须帮助我们指认他,如果你可以的话。”

一小时之后,在巴黎,就连一个出生在萨格勒布和莫斯塔尔之间的小混混都会知道这场疯狂追捕哈维克的行动。他躲在某个地方。警方已经搜寻了所有走廊、所有隧道,问了所有妓女,总之警方搜寻了所有非法移民喜欢的藏身之所。

要避免说:“我们组织不相信我说的,但我说的是真的,他是个疯子,他无所畏惧。”

这是休克疗法。

他应该说:“我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警笛呼啸着,旋闪灯的灯光扫过建筑物外墙,在两头封锁住了在巴黎十八区的某条街道。三个男人企图逃跑,又被抓了回来。卡米尔站在一辆车子边,一边看着这一幕,一边和另一个团队在电话上接洽,他们正在包围一家二十区的破酒店。

他不能说:“这个在烟草店遇到你的抢劫犯叫文森特·阿福奈尔,他是个暴徒,他决心要杀你,我很肯定他会重新行动的。”

卡米尔要是仔细想想,可能还会感到一丝惆怅。

他拉过她的手,用指尖抚慰着。他的手很小,但很有男子气,血脉明显,卡米尔的双手总是很热。为了不吓到她,他必须想清楚什么是他该说的。

以前,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称它为范霍文缉查队的“大部队”时代——阿尔芒总是把自己锁在资料室里,从相关案件里找出几百个名字,把它们一一列在大大的方格纸上,而两天之后,你会看见只剩两个有可能的名字。那段时间,一旦路易转过身去,马勒瓦勒就到处插科打诨,挑逗姑娘,但当你正要呵斥他的时候,他又会展现出他极高的办事效率,并且给你递上一份最终证词,让你可以少忙活三天。

“我有点操之过急,你明白。然后……”

卡米尔试着不去回想,他要集中精力在当下的任务上。

“嗯……嗯……”卡米尔叹了口气,像是如释重负,为他自己,为安妮,为他们俩。

他在警员们的帮助下手脚并用地在那里爬着宾馆破破烂烂的楼梯。警员们已经从走道进入宾馆,撵走那些羞愧难当的有妇之夫,叫起那些躺在下面的妓女,他们要找度桑·哈维克,他、他的家人,都可以,哪怕是一个表兄弟也都是好的。然而都没有,他们根本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警察们在那里一一问询着,客人们匆忙间套上自己的裤子,想偷偷摸摸地溜出宾馆,生怕自己被牵连进去。那些姑娘裸着身子,她们的胸脯都很小,简直像是没有发育好,髋骨也明显地凸起。她们完全没听过哈维克这个名字。度桑?其中一个姑娘又问了一遍,好像是连这个名字都听不懂似的。尽管如此,看得出来,她们还是很害怕。卡米尔说:“把她们带走吧。”他想吓唬吓唬她们,不需要太多时间,两小时,三小时吧,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你真的明白吗?”

更远一点,城北一栋郊区小房子前,四名警察正在电话里跟路易确认一个地址,接着他们就门也不敲地进去了,手里拿着武器,不可一世的样子。他们找到了两百克大麻。没有人认识度桑·哈维克。他们把全家人都带走了,只留下了几个老人,尽管如此,带走的人也算多的了。

她明白。她回答:“嗯……”她晃动着脑袋,表示她明白。

警车呼啸而过,开车的是个好手,一直用着四挡飞驰,卡米尔坐在车里,一直在和路易保持通话。由于不断地在给各个分队下指令和施压,卡米尔把他的焦躁传递给了每个人。

“安妮……我不该负责你这个案件,你明白吗?”

他们把三个科索沃年轻人带到了十四区的警察局,他们表示不知道度桑·哈维克。那就走着瞧。等待的时候,看来要稍稍动一动他们,直到他们把消息放出去:警察在找哈维克。

他得利用这机会,因为他们两人独处时间不会太长。重要信息是:

卡米尔被通知说两个从波扎雷瓦茨来的扒手已经被抓进了十五区的警察局。他问路易,路易在查看塞尔维亚的地图。波扎雷瓦茨是塞尔维亚东北部的一个城市,哈维克来自艾莱米尔,在最北部,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具体有没有关系。卡米尔做了个手势,开始行动。先吓唬一下他们,震慑住他们。

她关机了,叹了口气把手机递给卡米尔。

电话里,路易回答大家,异常平静。他的大脑里呈现出巴黎地图,区域划分清晰,可以提供信息的可疑人群也等级分明。

“不!听着,我要去做射线检查了,我再打给你。是的,我也是……”

有人问了卡米尔一个问题,提了个大概的想法,他思考了四分之一秒,回答说是的,于是他们又拘留了地铁上的手风琴手。他们被直接叫上列车,然后又被踢下车。警察们在他们的口袋里塞了小布袋子,里面夹着一点零钱。度桑·哈维克?手风琴手们眼神呆滞。一个小警员随手抓了一个手风琴手的袖子,那家伙摇摇头。卡米尔眯着眼睛:“给我把他送回去。”说完,他往地铁站外走去,因为在下面手机没有信号,他想知道进展如何。他神情焦虑地看看手表,什么都没说。他在想还有多久分局长米夏尔会找上他来。

她抬眼看向卡米尔的方向,说:“纳唐好像很担心。”

警察们毫无预警地到达了卢卡家,已经一小时过去了。他们只把三个男人中的一个带上了车,也不知道是按什么标准来筛选的,可能警察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总之,目的在于制造恐怖。但这只是个开始。我的计算还算精准,不到一小时,整个塞尔维亚人社区就会像个袜子一样被翻个底朝天,老鼠们会开始四处乱窜,寻找出路。

“没什么更多的可知道的了,”她加了一句,口气还有点开心,“有人陪我,你不用担心了。”

我,只要一只,度桑·哈维克。

安妮此刻说话时比和卡米尔说话花了更多力气,试图把每个音都发清楚。她想把自己表达清楚,但更多的是为了安抚她的弟弟,让他放心。

现在行动已经开始,没时间浪费了。是时候穿过巴黎了,我准备好了。

“我在消息里把事情都告诉你了……”

十三区的一条小路,在查尔匹耶街和费迪南-康赛耶街之间,是一条小巷子。有一栋楼,一楼的窗户都被封上了,原来是门的部分被烧焦了,看上去已经年代久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被雨水侵蚀的胶合板,没有锁,没有门把手,整日整夜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直到有人把它固定住。有人进入时,它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发出声响。这里的人络绎不绝,瘾君子,毒贩,临时工,还有一些拖家带口的无业游民。我守在这里,度过一个又一个白天(还有不少夜晚)却一无所获,我对这条街已经熟悉得跟自己的口袋一样。我对它恨之入骨,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它彻头彻尾地炸了。

她一下展露出一种长姐的耐心,对于她来说甚至有点过了。卡米尔听到了她弟弟的声音,坚决的,狂热的。

就是我把哈维克带回到这儿的,这个大个子度桑,一月份的一个夜晚,在我准备那场历史性大抢劫的时候。来到这栋房子面前时,他对我笑,咧开他那肥厚的红嘴唇。

“不要担心,”安妮闭着眼睛,上来就说。

“等我有个马子的时候,我就带她来这里。”

他也想用同样的口吻做出回应,但他有点猝不及防。他嘟嘟哝哝的,安妮已经又闭上了眼睛。他至少确定了,她是清醒的,她听得懂他的话。他犹豫着,但突然,安妮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卡米尔把手机给她。是纳唐。

马子……天哪。法国人都不敢这么说话,他真是个塞尔维亚人。

在为阿尔芒追悼期间,卡米尔已经几次有过这样的感觉:至少,他已经下定决心变得越来越乐观了。安妮开了个拙劣的玩笑,想让卡米尔受不了她然后夺门而出。希望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东西。

“一个马子……”我说,“什么马子?”

“很诱人……像你……”

这么问着,我扫视了一下这个地方,立刻就想象出他会带怎样的姑娘来这种地方,她会从哪里来,她会在这里做什么。应该是和哈维克一模一样。

安妮环顾四周。卡米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刚刚露出了一丝微笑。为了简单起见,就把这叫作微笑吧,因为她的嘴唇只是单纯卷到了三颗碎裂的牙齿上方:

“不是‘一个’马子。”哈维克说。

“什么……什么叫‘很诱人’?”

他看起来很乐意被看成一个花花公子,还对能说出很多细节而自得。所以需要理解的也很简单:这个来自巴尔干群岛的白痴在这栋废弃的、被私自占用的楼房里占了一个窝,就是为了招一些他能负担得起的廉价妓女来搞。

安妮努力地说清楚每个音节。卡米尔急了:

他的性生活最近看起来并没有增长多少,因为哈维克已经很久都没回过这里了——我很好地躲了起来暗中观察——他可能也不想回来。没有人会为了简单的肉体享受回到这种地方的,先不说他的马子什么的,只有当他走投无路才会回来。就是因为这样,如果我有点运气,如果警察们工作布置得当,他不该有别的出路。

“很诱人。”安妮说。

如果他们部署得全面,哈维克可能会犹豫回不回来,但他很快会意识到,除了这个肮脏的藏身处,他去哪里都会被人盯上。

法医鉴定要重新开始,这样要求她讲话可能会适得其反。然而:

我拧开消音器,在隔层里把我的华瑟枪P99上了膛。现在我可以去喝几杯咖啡,但半小时内,我就要确保自己进入战斗状态。我必须回到这里,因为这个哈维克如果来了,我希望我是第一个迎接他的人。

现在试图让她说话简直可笑。

这是我最后欠他的。

“那个从上面向你开枪的人,你跟我说他很高大……他是怎么样的?”

在警察局的一间房间里坐着一个大块头,他的证件显示他来自布亚诺瓦茨,路易确认了一下,是在塞尔维亚的最南部。度桑·哈维克,是他兄弟,他亲戚?我们并不那么挑。任何可以帮我们找到他的人,我们都欢迎。这个大块头甚至都不知道我们问了他什么,我们也不介意。一个警察往他嘴里塞了一块面包。度桑·哈维克?这次他明白一点了,他做手势表示他不认识这个人,于是又被塞了一块面包,卡米尔说算了算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十五分钟后来了三个人,其中两个是他的姐妹。这简直让人难过:她们都还没到十七岁,没有任何证件身份,还在当妓女,如果付双倍的钱,甚至可以接受不用安全套。她们身材瘦小,皮包骨头。度桑·哈维克?她们也说不认识。没关系,卡米尔决定跟她们解释,他会关押她们法律允许的最长时间。她们抿着嘴唇,知道她们的皮条客会给她们被拘留相应时间的停工,她们不会跟钱过不去,钱是一定要有的。她们开始颤抖。度桑·哈维克?她们依然表示不认识,于是她们跟着警察走到警车前……在她们背后,卡米尔暗暗给他的同事做了个手势:放了她们。

安妮做了个手势,含义模糊。

警察局的走廊里都是喊叫、抱怨,那些会说一点法语的人威胁说要打电话给领事馆,好吧,随你们说,没人在意。还可以打电话给教皇呢,如果他是塞尔维亚人的话。

“我希望你能认出他们……”

路易一直在打电话,分配命令,通知范霍文,调动队伍。他调动了一些人去城北和东北部。路易收集着情报,打听信息,做着调度。卡米尔又回到车里。目前还没有哈维克的踪迹。

他等了几秒,然后说:

那些女孩,她们都那么瘦吗?不,不完全是。住在一栋十一区拆除中的建筑里的这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就是体形丰硕的。孩子们在哭,总共至少八个;孩子们的父亲穿着件汗衫,瘦得跟豆芽一样,不算高大,但还是足以俯瞰卡米尔。他留着一撮胡子。他们都留着胡子。他去翻五斗橱找证件,全家人都来自普罗库普列。电话里,路易说这个城市在塞尔维亚中部。度桑·哈维克?男人没说话,还在继续找着。不,千真万确。他们把他塞上了车,孩子们还扒着他的脚后跟。他们的生活就是这么戏剧化,一小时后,他们就会去到街上,在圣马丁教堂和布拉维耶尔街之间乞讨,举着一张硬纸板牌子,上面用毡笔写着法语,还带着拼写错误。

现在他们单独在房间里。他是来传达一个重要信息的。

那些玩牌的人倒是消息非常灵通。他们的女人们在那里辛勤劳作,年轻一点的在外面拉客,还有一些在看孩子,而他们,在那里打牌聊天。卡米尔和三个警察一起找到他们,他们把牌往桌上一扔,一副懒洋洋的模样,这已经是一个月里他们第四次被打扰了。但这一次,有个小矮子,紧紧裹在他的大衣里,脑袋上戴着一顶大帽子,他一个一个盯着他们的眼睛看过去,像是要钻透他们的视网膜一般,神情粗野又坚定,看得出来,他是铁了心地要找到他。“哈维克?是的,我们认识,但也不熟,”他们面面相觑,“你呢,你见到过他吗?”“没有,”配上遗憾的表情,“我们也想帮忙的。”“是啊。”卡米尔说。他把最年轻的那个拉到一边,一个大高个,感觉卡米尔选他只是因为他个子高,的确如此,因为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捏到他的裆部。大个子屈着膝盖拼命乱叫,卡米尔在边上四处张望。哈维克?“他要是不说,那就是真的不知道,要么他的命根子早就完蛋了。”一个同伙冒险说道。大家哄笑,但卡米尔没有。他从楼里走出来,所有人都被警察带走了。

安妮的脸清楚地说着,这不是真的。可就算是时间,卡米尔也没有太多。

一小时以后,警察们低着脑袋下楼梯,去往地窖的通道的天花板太低了。下面大得像个货仓,但高度只有一米六。二十四台缝纫机,二十四个非法移民。里面大概有三十摄氏度,他们都赤裸着上半身在那里工作,没有一个超过二十岁。那些纸箱子里堆放着几百件打上鳄鱼标志的马球衫。老板想解释一下,被打断了。度桑·哈维克?这个当地手工艺作坊是被允许的,警方对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老板经常提供很多信息。这一次,他眯起眼睛,像是在那里寻找着什么。等了半天,一个警察说他最好还是打电话给范霍文警官。

“只是时间问题。”实习医生说。

卡米尔到达前,警察们已经推倒了所有的纸箱,抓来几个有身份的,在给路易拼他们的姓名。那些年轻的工人贴着墙壁站着,像是马上就要融进墙壁里一样。警察到来的二十分钟后,地窖里面实在是太热了,他们被赶上楼,现在排成一排在街上,一脸受惊了、任人摆布的模样。

那些X射线、扫描仪,证实了年轻实习生前夜所说的话。牙齿手术会另外做,其他手术也会一起进行。嘴唇上还剩一点结痂,但左脸上,该怎么说呢,有一点儿?有几条?清晰可见的痂?安妮在镜子里看了半天,她的嘴唇都爆裂开了,很难知道哪些会留下痕迹,哪些会随时间褪去。至于脸颊上的结痂,因为被针迹覆盖着,现在没有办法预测。

卡米尔几分钟后也赶到了。他是唯一一个不用低头下楼梯的。老板来自兹雷尼亚宁,离哈维克的城市艾莱米尔不远。哈维克?“不认识。”他说。“你确定?”卡米尔问。

“好吧……”他用一种鼓励的口吻说。

能感觉到,这让他很不舒服。

卡米尔需要一点时间整合信息。他想休息一下,但他还是选择小心谨慎。

16:15

“你们不要动我。”她喊道。

我没有离开太久,以免错过朋友的到来。我也习惯躲起来抽抽烟,或者开窗让驾驶室透透气,但如果这个大个子哈维克想躲在这里,他最好快一点,因为他的老朋友快在这里累死了。

10:45

警察们正在上天入地地找他,应该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了吧。

“好了,”卡米尔淡定地说,“确切来说,我们可以怎么做?”

说曹操曹操就到,看那街角出现的是谁?我的朋友度桑的身影一眼就能从人群中认出来,像烟囱一样大,连脖子都没有,双脚外八字,像个小丑。

他们面面相觑。丹维尔是个聪明人,他有敏锐的洞察力。

我把车停在了离入口三十多米的地方,离他刚刚出来的地方五十多米远。他走路的时候,我可以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有点驼背。我不知道他的窝里有没有母鸡,但这只公鸡,看起来倒是有点忧心忡忡。

这是一种女人的天性,可能也是因为这样,他才做了医生。

毫无英雄凯旋的神情。

丹维尔对这个感到很好奇,他摆弄着电键,看电流是过还是不过。什么都没有。啊,突然之间,有电流通过。他看看卡米尔,觉得好笑,一个真诚的笑容挂在脸上,牙齿整齐洁白,一看就是质量上乘的烤瓷牙。丹维尔医生喜欢抵抗,粗枝大叶、高傲自大、粗暴无礼,但他喜欢复杂的问题。他野心勃勃、生性好斗,但内心深处,他乐于接受别人对他的征服。卡米尔已经遇到过无数这样的人了,他们打压你,但你真的倒在地上时,他们又来治愈你。

从他的衣服(他穿的那件粗呢大衣看起来整整穿了有十年了)和他的破鞋子来看,不用说也知道,他是真的身无分文。

“我说更明白点,很有可能有杀手正在追杀这位女病人。如果您阻止我的工作,他很有可能在您医院进行一场大屠杀,您会有更多的问题,而停尸房可能没有足够的位子。鉴于您的病人现在可以回答我们的问题,您的阻止会被控告为妨碍警方公务罪。”

这真不是一个好征兆。

“我不明白您的暗喻,警官先生。”

因为正常来说,一月的抢劫之后,他应该有钱去置办一身新行头。我完全可以想象他拿着一沓现金,去买下三套锃亮的成套西装、夏威夷衬衫,还有蜥蜴皮皮鞋。发现他还穿着流浪汉的衣服,着实让人担心。

“我这么问你,”卡米尔继续说,“是因为只要我们不能审问这个女人,法官就不能下令批准任何转院行为。你们没有把握就不会动刀,我们也一样。我们的问题和你们的很像。我们越晚介入,损失就越惨重。”

一起谋杀案、四起抢劫案之后要寻得藏身之所,这里也是他的一个权宜之计,他的马子更是其中最明显的一个权宜之计。要在这种地方避难,那绝对是山穷水尽了。

丹维尔震惊了,脑袋本能地颤抖了一下,更像后院鸡棚里的公鸡了。

很明显,他被人骗了。就跟我一样。这完全是可以预测的,但也着实让人沮丧。我只能将计就计。

“你们的停尸房有多少位子?”

毫不犹豫,哈维克推开那扇胶合板门,门又大力地弹了回来。这家伙手脚很重,甚至有点冲动暴躁。

“如果这位病人处在某种危险中,那么对她也好,对医院也好,您可以把她转移到另一个更为安全的地方。但如果不是,请您让我们清净清净,也让我们能好好工作。”

也正是因为他的冲动暴躁,我们才会到这个地步。如果他去年一月没有往那个珠宝商的胸口打上两颗九毫米的子弹……

丹维尔不理会他。

我小心翼翼地下了车,在他进门后的几秒钟到了入口处。我听到他沉重的脚步声在房子右边的某处响起。天花板上没有顶灯,关不紧房门的房间里透出灯光,把走廊照得昏昏沉沉。我跟着他上楼,踮着脚,走过一楼,二楼,三楼。这个地方的陈腐味闻起来真是可怕,尿味,汉堡味,还有粪便的气味。我听到有人在敲门,我待在楼下的楼梯转角。我不敢相信这里居然还会有其他人。看来这场会面可能会更加复杂一点。

“您觉得我在走廊上飞奔是在做锻炼吗?”

楼上,一扇门打开,又合上,我上了楼,这扇门上倒是真的装了一把锁,但是那种老式锁,很容易就能撬开。在这之前,我先把耳朵凑了上去。我听到了哈维克的声音。因为抽烟,他的声音非常嘶哑。再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我感觉很奇妙。要找到他,让他离开他的窝,可是要花不少功夫的。

“我很清楚,警察要对她进行全方位的评估,但警官先生,我们的病房不是问询室。这里是医院,不是练兵场。我看您在走廊上飞来跑去的,吓坏了工作人员和休息的病人……”

哈维克,相反,听上去很不满意。在他的房间里有一些骚动。终于,出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很年轻,说话很轻柔,有点抱怨的样子,但也不是真的抱怨,只是有点嘟嘟囔囔。

丹维尔突然抬起眼看着范霍文。对于丹维尔这样的人,你总可以很快刺激到他,他就像一只公鸡一样竖起了他花白的鸡冠。他很不悦,按捺不住的好斗心升腾起来。他打量着卡米尔。

我等在那里。又是哈维克的声音。我想确认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于是又在那里待了几分钟。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当差不多可以肯定里面只有两个人时,我戴上帽子,理好露在外面的头发,戴上一副橡胶手套,拿出华瑟枪武装起来。我左手拿着枪,右手试图撬开门锁,当我听到插销那一声滑动的声响时,我立马把枪换到了右手。推开门,看到他们俩是背对着我,靠在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上。当意识到背后有人时,他们立刻跳了起来,转过身。女孩子大概有二十五岁的样子,很丑,黑不溜秋的。

“她本也可以在她自己家里。或者在她办公室里。不是吗,她本应至少可以买完她的东西。问题就在于,她半路撞上了一个恰巧也没时间浪费的家伙。他和您一样都很忙,都觉得自己的理由比别人的重要。”

而且,死了。因为我立刻就正对着她的脑门开了一枪。她瞪大了眼睛,看上去相当地气愤,好像有人刚刚向她提出一个很低的价位,或者她刚刚看到圣诞老人穿着内裤进了门。

“这位病人需要休息,”他最终还是说了,“她经历了一次非常严重的创伤。(他停了停,看向卡米尔)她的情况已经是个奇迹了,她本来可能处于昏迷状态的,甚至可能已经没命了。”

这个大个子哈维克慌忙用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我先向他左脚踝开了一枪,他先是跳了起来,单脚蹦来蹦去好像是站在一块烧热的铁板上,最后他一边号叫着一边倒在地上。

丹维尔撇了撇嘴。他并没有被卡米尔说服,又重新开始他的行政工作。那个小警察就在门边,他看起来还没理解访问已经结束了。

现在,既然我们已经庆祝过这场重逢了,就可以来讨论一下了。

“我说我也不,我也没有时间浪费。”卡米尔又说,“我看您很忙,我也有不少工作。您有责任,我也有。”

房子只有一间卧室,但还是挺大的,角落有一个灶台,一间浴室,但一切都看上去破败不堪,尤其是,里面极度肮脏。

丹维尔医生抬起头,皱着眉。不能理解卡米尔在说什么,这让他不悦。他总是习惯了什么都懂。他停止了在纸上乱涂乱画。

“所以,我的大块头,你的马子不是很爱干净嘛。”

“什么?”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张桌子,上面放着注射器、勺子、铝箔纸……我希望哈维克没有把钱都用在海洛因上。

“我也不。”卡米尔说。

吃了一颗九毫米的子弹,女孩就直直地躺在直接放在地上的床垫上。她露出干瘪的胳膊,血管上有针孔。我不得不抬起她的双腿,让她好好地躺在灵床上。她身下是一堆衣服和床单,像是拼贴画,很有创意。她依然睁着双眼,但她刚才那愤怒的神情倒是平息了下来,看起来已经瞑目了。

于贝尔·丹维尔,创伤科主任。他们前夜在安全通道处遇到,当时卡米尔正在追他幻想中的神秘男子。在那天粗略的一瞥之下看不出他的年纪,今天看来,不难猜他有五十岁了。他有一头自然卷的白发,看上去他很以此为荣,这是历经岁月不可抗的标志,这已经不再是一个发型,而是一种世界观。双手的指甲修剪得相当整洁。是那种穿着白色衬衫,并把一个钱包放在西装口袋里的男人。像个讲究的老绅士。他应该很想赶走手下至少一半的人马,而他的成功,也不过是数据上表现的那样而已。他的蓝色工作衫总是熨烫得无懈可击。平时,他完全不像那天在楼梯口那样显得有点呆板,相反,他总是带着一种权威感。另外,他边做别的事边和卡米尔说话,好像事情已经解决了一样,不用再浪费时间了。

哈维克还在那边号叫。他坐在地上,撅着半边屁股,同侧腿伸直了,伸长了手臂抱着他血肉模糊的脚踝,脚踝还在喷着血,他吼着:“啊,妈的,啊,妈的……”在这里,没有人会在意噪声,家家开着电视,有夫妻吵架,有孩子大叫,甚至还有一些受了生活打击的年轻人在凌晨三点敲鼓……但这样还是没法讨论,最好还是让这个我最喜欢的塞尔维亚人集中一点精力。

这是个乱得没法形容的办公室,在这里待着的是个外科医生,但愿他脑子里比办公室里有条理。

为了帮助他集中精力于我们的谈话,我拿着华瑟枪柄对着他的嘴巴就是一击,他终于安静了一点,闭上了嘴,但他依然抓着自己的腿发出一些呻吟。他在进步。然而我已经不确定是不是可以指靠他和他的屈服了:这不是个天性克制的人,他爱大吼大叫。为了让他彻底安静下来,我卷起一件破T恤,往他嘴里一塞,把他一只手绑在背上。他的另一只手总是试图捏住正在渗血的脚踝,他手臂太短了,只能把他的腿蜷曲起来。不用多说,他是真的很痛,脚踝本就是很敏感的部位,由很多块小骨头组成,而且它们各自方向不一,本身就已经非常脆弱。想象一下,在一个台阶上崴了脚就已经够你受的,要是被一颗九毫米的子弹打穿,它和腿的连接就只靠着几根韧带、一小块肌肉和一点点碎成泥了的骨头,这真是太残暴了。几乎就是残疾了。当我对着他这个血肉模糊的脚踝又打了一枪的时候,我看到他痛得直流口水,这不是装出来的。

“这里不是附属警局,这里……”

“所以,幸好你马子死得早,不然看到你这个样子她会心疼的吧。”

10:00

但是哈维克,天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完全置身事外,他似乎一点都不把他马子放在心上。他只想着他自己。屋里的气氛已经变得让人呼吸困难,一股血腥味混杂着火药味。我要去开一点窗。我希望不会惹出麻烦,对面是一堵墙。

她走得很慢,但她一直在前行,用自己的双脚前行。

我回来了,俯身看向他,这个塞尔维亚人已经汗流浃背。他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他拼命乱扭着身子,把手压在自己的腿上。浑身上下都是血。尽管嘴里塞着东西,他的嘴角还是流着口水。我抓着他的头发,只能这样来吸引他的注意力。

卡米尔看着安妮的侧影,她支在两根拐杖上,两肩各由一个男护士扶着。

“听好了,我的大块头,我不会在这里过夜的。我会给你机会解释清楚,我建议你现在就配合一点,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我已经两天没睡觉了,如果你对我好一点,你应该尽快回答我所有问题,这样大家都能早点睡觉,你马子、你、我,所有人,怎么样?”

女护士等得不耐烦了,男护士们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实习医生测完安妮的心跳,对她微笑了一下,找人拿来拐杖。他的同事们感觉被出卖了。

哈维克法语不太好,他说话总是带着各种语法错误,用词错误,和他说话总是要不断给他解释,要用简单的词,明确的手势。比如,说着上面这些话,我就往他血肉模糊的脚踝插了一刀,刀锋穿过了一切,直直插入了他脚下的地板,地板上立刻就多了一个洞。他退房的时候可能要从他的押金里扣除,不过无所谓了。就算嘴里塞着东西,他还是叫了起来,四处乱扭,像条蠕虫,他那只没被我折在背后的手像蝴蝶翅膀一样在空中乱挥。

整层楼开始骚动,一个个脑袋从病房里探出来。护士试图维持秩序:“回你们的房间去,没什么好看的。”不可避免地,实习医生来了,那个名字有六十个字母长的印度人一整夜都在那里。他的服务时间应该和他的姓氏一样长,但是拿的报酬和保洁女工一样。很正常,谁让他是印度人。他靠近安妮,仔细地听着她的话语,当他把脑袋凑向安妮,他发现了一些瘀斑。这位病人现在的状况相当不堪入目,但比起几天后所等待她的状况,这已经不算什么了。接下来的几天,照这样子看来,这血肿的演变状况可能会相当可怕。他试图用一种柔和的声音劝慰她。首先,他给她测了心跳。没有人理解他在做什么,扫描不会等人的,过期不候。而他,相反地……

现在,我想他明白我的意思了。我给他一点时间理理思路,看清一下局势。然后我解释说:“在我看来,这只是个开始,你和阿福奈尔一块儿来坑我。你也一样,你可能觉得三个人太多了,最好是两个人。是的,这样是能多赚不少,这是肯定的。”

女护士回过头来。卡米尔试图为安妮辩护,护士瞪了他一眼。这家伙是谁?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在他看来,她刚刚浪费了她最后一个简单摆平问题的机会,“那咱们走着瞧。”

哈维克泪眼蒙眬地看着我,不是因为忧郁,而是他痛得不行。但我觉得我没做错什么。

这一次,毫无疑问,大家都懂了。楼层的值班护士佛罗伦丝,顶着她的两瓣儿大鱼唇,非常自信地过来了:“这毫无理由,弗莱斯提尔女士,我们要把您送去扫描,就在楼下,要不了多久的。”不等她回答,她就离开了,这一切都想展现出她很忙,满脑子工作,谁都别用无理取闹来惹她生气……刚走到房门前,她听到安妮的声音,出人意料地清晰,每个音节不再是以前那样含含糊糊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用说了,我自己走过去,要么我就不去。”

“但是你怎么像个蠢货一样……啊,不,度桑!你就是个蠢货!你以为阿福奈尔他为什么选你?还不是因为你傻!啊,现在明白啦!”

去做扫描检查的时候,安妮要求使用拐杖。旁人要明白她要什么已经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卡米尔还在翻译。她决定走着去那里。护士抬起眼看向天花板,准备立刻把她抬走,她大喊着摆脱了护士的束缚,坐在床边,双手交叉在胸前。这是在说,不。

他表情扭曲,看得出来这个脚踝的问题真的非常困扰他。

文森特·阿福奈尔。

“所以,你帮着阿福奈尔坑我……现在轮到你自食其果了。让我再重复一遍吧:你是个十足的大蠢货!”

电话接线员也很确定。

看起来他并没有太为自己的智商担忧,哈维克这个时候最担心的还是他的身体。他检查着自己的伤口。他这样做也不是没有理由,因为说着说着,我感觉自己开始暴躁了。

殴打安妮的就是他,也是他打电话给医院的,他上楼到了安妮的房间,或许也是他,到过安妮公寓。而他,没有口音。

“我觉得你没有追踪阿福奈尔吧。这家伙太危险了,你不是他的对手,你知道的。而且你身上还背着一条人命,你最好还是躲起来为妙。但是我需要阿福奈尔,所以你一定要尽你所能帮我找到他。你们之间有什么契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要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怎么样?”

但对他来说,她的口型确认了她的话:那个叫喊的人、掳走珠宝的人、掩护同伙的人,是塞尔维亚人。还有那个负责监察地形的人:文森特·阿福奈尔。

我的提议听上去还挺不错。我拿走他嘴里的T恤,但是他火山爆发一般的性格立马又回来了,他吼了一些什么我听不懂。他用他那只没被绑起来的手抓住我的衣领,这个蠢货的拳头跟拳击手一样有力,他太有劲儿了,但我奇迹般地躲过了。这就是默契。

“我只听到一个声音……在厕所。另一个,我不知道……(她发音还是不清楚,但卡米尔可以听懂。)卡米尔,我不确定……”

他朝我吐了一口口水。

安妮只想说不是,但她必须解释。对于卡米尔,总是什么都要解释。

了解前因后果的人会理解他这种举动,但这还是不太友好。总之,我想表现得有教养一点,但是这个哈维克太粗鲁了,你的礼貌优雅他是不会领情的。他太痛了,也不能真正做出什么反抗,他意志太过薄弱,我冲着他脑袋踢了两脚,他就被放倒在地上了。他试图用小刀划开捆绑他的绳子,而我只是在找我需要的东西。

“他们都说塞尔维亚语吗?”

他马子躺在上面。算了,我抓起被子(忍着恶心)狠狠一拉,女孩滚了几圈停住了,俯身趴在那儿。她的裙子掀起一半,露出她纤细洁白的双腿。她的膝盖后面也有针孔。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注定活不了多久的。

简直不可原谅。她对他说过无数次十五年的环游世界经历。在做监控工作之前,她负责几乎世界上所有国家的居留工作。尤其是所有东方国家,除了俄罗斯。从波兰到阿尔巴尼亚。

我转身,我的哈维克终于把钉住他脚踝的小刀抽了出来。这个家伙力大如牛。

“我去过东边国家三年……”

我冲他膝盖打了一枪,他整个人就像炸开了一样,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从地上跳起来,大吼大叫,但在他恢复理智之前,我把他又按倒在地,我用被子把他盖住,坐在上面。我调整着姿势,不希望把他闷坏了,我留着他还有用,但我要他集中精神回答我的问题,还要他别再叫了。

安妮闭上眼睛,看上去在说“你真是烦人”,总是要不断对他重复。

我拉着他的胳膊朝我这儿挪了挪。坐在他身上的感觉很奇怪,晃晃悠悠的,像是在坐游乐园的海盗船。我抓起小刀,把他的手平放在地板上,他还在挣扎。这头困兽,我感觉自己像是钓了一条两百斤的大鱼。

“但是……安妮,你怎么知道的?”

我先切下了他的小指。切到第二个关节。本来应该要花一点时间去骨的,但对于哈维克,这些太过精细的活儿还是省了吧。我只是粗暴地切着,这对于唯美主义者来说是很艰难的。

“这是说,‘停下’。”

我敢打赌,不到一刻钟,我的哈维克就会把什么都给我招了。我现在拷问他都只是个形式,因为他根本没法集中精力,更别说他被我蒙着被子压着,脚踝膝盖流着血,还要他用法语说清楚,这实在太难了。

安妮说是的,但她对自己似乎又不太确定。

我继续我的杂活儿,开始切割他的食指。他还在动,这简直不可思议,我觉得我要去医院了。

“克拉杰?这是塞尔维亚语?”

如果我的直觉没有错,过不了多久,我的塞尔维亚人就会告诉我糟糕的消息了。

卡米尔没明白,这感觉就像他突然发现佩莱拉法官的女书记员说了一口流利的日语一样。

所以,要想处理好,就还是得靠那个姑娘。看起来得硬着头皮上了。现在情理上来说,她应该会表现得很配合。

“克拉杰……好像是。”

但愿她能配合。

安妮又睁开眼,痛苦地一字一字发着音:

17:00

“等等,等等,”卡米尔很坚持,“这很重要……”

“范霍文?”

她放弃了,又倒回她的枕头上。

她甚至连“警官”都没加,也许是太累赘了。也没有无用的开场白、礼貌语。分局长米夏尔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要说的太多了。所以,老花样:“您应该交报告了……”

“不,我不确定……”

体制里的人总是这样,想象力匮乏。

他真的是很多疑。他越来越频繁地遇到那些斯洛文尼亚人、塞尔维亚人、波斯尼亚人、克罗地亚人、科索沃人,他们坐小船偷渡到巴黎,但自从他遇到这些人以来,他从来没在意过区分他们的语言。

“您跟法官说这是一场‘有明确目标的行动’,您告诉我的是‘三个目标’,然后您的行动覆盖了五个区,您当我是白痴吗?”

“为什么会是塞尔维亚语?你还会说塞尔维亚语?”

卡米尔刚张开嘴。分局长看到了,立刻打断了他:“不管怎么样,您可以停止您的武装活动了,警官,这显然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卡米尔跳了起来。

失败。卡米尔闭上眼睛。他已经全力冲刺,但就在他离终点几米之遥的地方,他被人出卖了。

“塞尔维亚语,我感觉是……”

路易在边上咬着嘴唇四处张望。他也明白了。卡米尔动了下手指,意思是跟他确认,事情已经泡汤了,他又摆了摆手,让他解散队伍,路易立刻就拿出手机输入号码。范霍文警官的脸色已经足以说明一切。就在他身边,他的同事们低下头,假装非常失望。尽管一会儿就得挨骂,但大家都还有说有笑,有几个人朝车子那儿走的时候还向卡米尔做了个含义相当复杂的手势,卡米尔回了一个无奈的手势。

安妮没有动弹,他不确定她有没有听懂他的问题。然后她做了一个逃避的姿势,很难形容,卡米尔凑近她。

分局长米夏尔给了他时间消化这个信息,但这种沉默不过是一种戏剧性的沉默,背后充满着丰富的内涵。

“你没有听到他们说话?”

护士进门的时候,安妮又是站在镜子前。进来的是更年长的那个护士,佛罗伦丝。好吧,更年长……但也比安妮年轻,不到四十岁,但她更希望自己看起来像是二十多岁。

不,安妮完全不懂。但她决定搜索一下,她斜着脑袋想从另一个角度看卡米尔。卡米尔让她闭上眼睛:“冷静一点,我需要你帮我。”

“一切都还好吗?”

“只是以防万一,你明白吗?”

她们的目光在镜子里交会。护士一边记下时间,一边朝她微笑。“即便是像她那样完好的嘴唇,我都不会再有那样的微笑了。”安妮对自己说。

卡米尔摊开双手。

一切都还好吗?

“什么事物?”

什么破问题!她不想说话,尤其不想和她说话。她也不该向另一个年轻一点的护士让步。她感觉在这里不安全,还是得离开。同时她也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她觉得还是离开的好。

“我不知道,”卡米尔说,“可能是任何事物。”

然后,还有卡米尔。

安妮一直休息得不太好,夜晚对她来说毫无用处,她一觉醒来比入睡之前更疲惫。她太紧张了,总是处于泪水决堤的边缘,听得出来,她声音还是颤抖的,但她发音已经比前夜清楚一点点了,音节比之前清晰。

一想到他,她就开始颤抖。他只有一个人,力不从心,是不可能保护得了她的。就算他能破案,那也肯定为时过晚了。

“什么?”安妮大吼,“看到什么?什么?”

让比尔路四十五号,分局长说她很快就到。十三区,卡米尔十五分钟内也会赶到。

但是,他还是得回到那个地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围捕总是会带来一些结果,虽然不一定是好的。为了重拾往昔的安稳,塞尔维亚人的社区动员了起来,他们需要不惹人关注,以便更好地繁衍壮大,更好地生活,或者更确切来说,只是为了生存下去。他们联合起来,隔离了哈维克,像是个小孩子的游戏。一个匿名电话报告了他的尸体。在让比尔路。卡米尔以为他能找到活着的哈维克,然而失败了。

卡米尔急火攻心,迫不及待要询问她到底在莫尼尔长廊看到了什么。但是在她面前展现出他真正的焦虑程度,这就等于在告诉她她仍处于危险之中,是在恐吓她,给她本已痛苦的身心再加一层折磨。

一听说有警察到来,整栋楼转眼之间就清空了,连只猫都没有,没有人可以问询,一个证人都没有,没有人来证明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完全无法审讯。他们只留下了孩子们,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可怕的,他们随便说些什么都可以。现在穿着制服的警察把他们带到远处的一片空地,孩子们在嬉笑吵闹,对于不用去上学的他们来说,一起关于谋杀案的审问差不多就等于他们的娱乐活动了。

9:30

在公寓的门槛上,分局长高高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是在做弥撒一样。她等着身份鉴定科的技术人员赶来现场,其间,她只让范霍文进入。没有平时必要的谨慎,因为也没有什么作用:从脚印和不同的毛发看来,至少有五十多人来过这个死去的女孩的屋子,但就这样吧,出于对于协议的尊重。

看来,他为了交易的安全没少付钱啊。

卡米尔到来的时候,分局长甚至看都不看他,也不转身,她只是在房间里踱着步,迈着一种有节制的、小心翼翼的步伐,卡米尔也跟着走起来。他们沉默不语,各自做着分析,在心里列着证据。那姑娘——有毒瘾的妓女——是先死的。看着她匍匐在地上,肚子着地,不难猜测那块盖在哈维克身上的被单应该是从她身下抽出,随手一扔的。这具惨白的尸体带着一种僵硬,被反复查看了千百次也没什么特别的,死因总是剂量过多或者被谋杀,尸体的姿势也差不多,即便有另一具尸体,也是一回事。

一个地方拿货,一个地方估货,第三个地方谈判。

分局长小步前行,远远地避开凝结在镶木地板上的血渍。死者脚踝处的那些骨头嵌在腿里,还多亏了外层的那些要掉不掉的皮才能不彻底断裂。脚踝这儿是被剪开了?还是被挖下来过?卡米尔拿出眼镜,蹲下身子,仔细排查,在地上一点一点搜索。他暂且把子弹的影响抛在一边不予考虑,又回去看死者的脚踝,在骨头上能看到一些刀痕,用的应该是把匕首。他又往下俯了俯身子,那样子就像个在窥探仇敌的印度人,他在地板上找到了一道明显的匕首尖的划痕,站起身的时候,他在脑子里正努力地做着情景重现。按顺序,先是脚踝,再是手指。分局长做着清点工作。五根手指,个数没错,但是顺序是混乱的,这里是食指,那里是大拇指,小拇指更远一点,每根都沿着第二个指节切下。死者整个手沿着床悬在那里,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干枯。被单上沾满了黑血。分局长用她的笔尖把被单提了起来。哈维克的脸露了出来,一脸的苦大仇深。

我穿过中学,右转。这房子比隔壁的小得多,停车场也朴素得多,但是在这些地方的房东手里每年都有抢来和偷来的赃物过手,加起来的价值差不多可以在拉德芳斯建一座摩天大楼。这是个多疑、油滑的家伙,总是不停变换花招。他要从北站行李寄存处的一个中间人手上拿过这两包珠宝。

脖子上的那颗子弹是致命因素。

那些资本家的宅邸真是漂亮啊。他们应该不那么蠢,这简直让人有冲动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把车停在一所中学门口,那些十三岁的小女孩身上穿着法国最低工资十三倍价钱的衣服。时不时,我会遗憾莫斯伯格不被人视作社会平等的调节器。

“所以呢,所以呢?”分局长问。

时间快到了,外环线,马越门出口,平行侧道,上塞纳省塞纳河畔讷伊。

几乎是以一种愉悦的口吻,她像在等着听好消息。

“调查人员尤欲试图判断……”笑死我了!我赶回巴黎了。如果警察们再在暗中调查那对本来就没有任何身份登记的土耳其兄弟,我就让警察局家属里再多几个孤儿。

“在我看来,”卡米尔说,“这些家伙闯进来……”

事情搞定。

“警官,别说这些我不想听的,明眼人都看得出发生了什么!不,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您在做什么,您!”

从爆炸的规模来看,两名受害人的身份确认将会十分困难。多项迹象表明,此次爆炸幕后有一名准备相当充分的凶手,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死者身份的确认。调查人员试图判断受害人在爆炸之前是否已经死亡……

“卡米尔在做什么?”安妮问自己。

在被大火烧毁的厂房废墟中,调查人员发现了一辆保时捷卡宴的残骸和两具大面积烧焦的尸体。爆炸正是在此地发生:警方发现了重磅塞姆汀炸药留下的痕迹。从现场搜集的电子碎片来看,专家认为爆炸是通过一部手机远程操控的。

护士走了。她们就讲了三句话,安妮很具有攻击性,另一个护士则装作好像没感觉到安妮的强势。

昨日正午时分,沙特尔地区,继一次严重爆炸之后,接到一起严重火灾的报告。圣-欧文地区警力随即赶到现场,火势摧毁了多家工厂和汽车修理厂。这片区域作为未来开发区,如今已被整体改建,也因为这个原因,如此大规模的火灾实属罕见。

“您没什么需要的吗?”

神秘火灾,火势浩大:两人死亡。

不,没有。她只是轻轻摇摇头。安妮心思已经飘走,因为每一次她往镜子里看自己,总会让她心情沮丧,自己也没有办法控制。她回到床上,睡下,又起身。现在,她已经有了检查报告、扫描报告,她不用再坐以待毙,这个房间让她窒息,让她抑郁。

圣-欧文地区

逃跑,就这么决定了。

打开报纸。鼓声雷动。

她重拾了她小女孩般的本能力量,她要逃跑,要躲起来。她为自己变成现在的样子而羞愧,她刚才在镜子里也看到了自己的羞愧。

完美!街对面。巴勒托咖啡馆。一杯咖啡,特浓醇黑。香烟。咖啡,香烟,这就是真正的生活。这家咖啡馆档次太低,坐在里面让人感觉自己像待在一个火车站里,但在早上八点,我也没有什么太高的期望。

“卡米尔在做什么?”她问自己。

“圣-欧文:火灾……”

分局长米夏尔退后了几步,想离开这个房间,她又退回到了她先前进门的地方。像是一出安排精妙的芭蕾舞剧,他们刚刚出门,技术人员就赶来了。分局长撅着屁股一路像螃蟹似的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走廊尽头,终于在楼梯口站定。她转向卡米尔,抱着手臂在那里微笑:“说吧。”

《巴黎人报》第三页。

“去年一月的四起抢劫案是文森特·阿福奈尔组织的一帮劫匪干的,哈维克也参与了。”

在等待时……灯亮了起来:该读报了。

他用拇指指了指那间房间,房间里放射出强烈的探照灯光,那是用来鉴定身份的探照灯。分局长点点头:“这些我们都知道了,请继续。”

为了找到答案,为了一切水落石出,一定要掌握方法,还需要耐心。

“这帮人又重新开始活动了,昨天在莫尼尔长廊珠宝店作案的也是他们。作案相当顺利,但有一个问题,一个客人目睹了这一切,她就是安妮·弗莱斯提尔女士。我不知道除了他们的脸,她究竟看到了什么。一旦她的情况允许,我们会继续审讯她,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不管怎么样,这非常重要,阿福奈尔应该已经找了她好多次,试图灭口。据我所知,他已经找去了医院!(他激动得举起双手。)我就是能确定!即便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来过!”

如果没有的话,那就要流点血了。

“法官有没有要求模拟案发现场?”

如果还有的话。

自从卡米尔到莫尼尔长廊,他没有跟法官有过任何相关的汇报。他要对他说的可能一次也说不完,但他需要一鼓作气。

那些土耳其人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沉甸甸的两大袋子珠宝。即便收赃人能带上道,它们还是可以再轻些,但是无所谓了。一切进展顺利,如果我运气好一点,我还希望再多搞一袋。

“还没有,”他以一种坚定的口吻说,“但鉴于形势的发展,一旦证人可以进行模拟……”

8:00

“这里?你们来这里是想没收哈维克的赃物吗?”

有人说,对于同一个男人,离开他的女人们总会以同一种方式离开。这正是他所害怕的。

“不管怎么说,我们是来让他说话的。赃物,也有可能吧……”

今天轮到安妮了?

“这个案子还有许多疑点,范霍文警官,但至少,它的疑点没有您的个人态度来得多。”

天气很凉爽,然而卡米尔浑身却被汗水浸透了。非常特殊的汗,热汗冷汗交杂在一起,流过卡米尔的后背,这种感觉只有在他拼命找着伊琳娜,而她还是死于非命的那天才有过。那天,他头晕眼花,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了……不,他甚至都没有工夫去想。他的所作所为就像他是唯一一个能拯救伊琳娜的人,而他却错了:当他找到她的时候,伊琳娜已经死了。

卡米尔试图挤出一丝微笑,他已经竭尽全力。

“没问题。”

“我可能有点急……”

“警官先生……(静默)我不知道您在做什么,我也不理解您所做的。(声音中不再有焦躁,分局长女士像是突然转变了话题似的。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我今晚就要您的报告,我说清楚了吗?”

“有点急?您不顾一切规矩,声称要搞一次小规模行动,而事实上,您没跟任何人报备,就把十三区、十八区、十九区和半个十五区都掀了个底朝天。”

“首先,这不是‘我’搞的玩意儿。对我来说现在也是早晨七点。所以我也想把这件事给您解释清楚,但您得给我时间……”

她克制着自己的态度。

“您到底在搞什么玩意儿,警官先生?”

“您显然僭越了法官的权威。”

米夏尔对着电话大吼,然后她很快把手放在听筒上,卡米尔听到她说“抱歉,亲爱的”,有点结结巴巴,声音很低。这一下就把卡米尔拉入了旋涡。这个女人也有孩子?几岁呢?女孩吗?听她的这个声音,她难道不是在和一个小女孩说话吗?分局长女士又重新回到谈话中,声音比之前沉闷,但还是可以感觉出她的焦躁不安。从电话那头的喘息声,卡米尔听出来她在换房间。到目前为止,她一直忍着卡米尔,而现在,有些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沸腾着往外冒,在她声音中炸开,但环境不允许她大吼大叫:

这是必不可免的,但似乎为时太早。

“您简直气死我了!”

“还僭越了您上级的权威。我还在等着您的报告,您现在散漫得就像个自由电子。您以为自己是谁,范霍文警长?”

“好吧,您不会要重复我说的每个字再加上一个问号吧?”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您……您为这事儿‘负责’?”

“什么工作?”

“我会负责这件事儿的,我再跟您汇报。”

“保护和服务。保——护!”

“不,我就是不太清楚。”

卡米尔往后撤了三步,他简直想跳上去掐住她的喉咙。他继续说:“您低估了局势,这不仅仅是一个女人被龌龊地打成重伤。那些强盗是惯犯,他们已经在一月的四次行动中打死一个人了。他们的老大,文森特·阿福奈尔,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他身边也都是些粗枝大叶的塞尔维亚人。我们还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阿福奈尔想杀死这个女人,尽管您不想听,但我相信他确实拿着猎枪去了医院。如果我们的证人被人弄死,我们立刻就该知道原因,您是第一个就该知道的人!”

“不,这怎么会是我堂哥……事情比这复杂多了,这关系到三方面,您清楚吗?”

“好吧,这个女人是个无可比拟的重要战略,为了排除一个您无法证明它是否确实存在过的危险,您扫荡了整个巴黎所有出生在贝尔格莱德和萨拉热窝之间那些地方的人。”

“法拉乌衣!他跟你这事儿有什么牵扯?而且首先,这是你堂哥吧?我不知道……”

“萨拉热窝是在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不在塞尔维亚。”

“什么?”卡米尔问。

“什么?”

这是卡米尔打过照面的一个人,对于做线人这个角色可能有点太大材小用了。他们时不时会遇到。这家伙有着常人罕见的残暴,通过恐吓获得了自己的地盘,还杀了不少人。他极其精明、歹毒,没有人能抓到他。至少在他被人陷害之前没有人能抓得到他:三十公斤的迷幻药在他车里被发现,还带有他的指纹。这种肮脏的把戏简直无可原谅。他再怎么恳求说他只是用这个袋子去健身房也是徒劳,结果他被送入了牢房,气得想把地球毁了。

卡米尔闭上眼睛。

好问题。强盗们都是要有自己的职责的。强盗、毒贩、小偷、伪造者、骗子、敲诈勒索者,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领域里。穆禄·法拉乌衣,他的专长是拉皮条,看他的名字出现在抢劫案里,也有点让人觉得奇怪。

“好吧,”他让步,“是我缺乏方式,我的报告,我会……”

“他现在行动自由吗?”还不等卡米尔回答,“另外,他在里面是做什么的?”

“我们没在说这个,警官。”

像是在坐旋转木马一样,他生理上感觉到眩晕,当他说出刚才的名字时,他的身体就像是一道弧线一般,嗖的一下撞上了墙。

范霍文皱起眉,内心的警报灯在疯狂地闪烁。他非常清楚分局长会怎么说。她指指那间躺着哈维克尸体的房间。

他自己都惊呆了。

“是您的大搜捕把他逼出洞的,警长。事实上,是您给这起谋杀提供了方便。”

“穆禄·法拉乌衣。”

“你没有任何证据。”

这是一个永恒的话题:我们到底该如何做决定?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们已经决定了的事?一些无意识的东西潜入了卡米尔的答案中,看似不可能的回答就这样脱口而出。

“的确,但这么说也是合理的。至少,这样一次针对外来人口的大搜捕行动,还没有得到上级的审批,僭越了法官的权力,这样的行为,是有一个专门的名字的,警官。”

“说到底,您的线人呢,他说了什么?”

说真的,分局长这一招,卡米尔没有料到,他脸色惨白。

有什么问题呢?

“这叫作——种族主义暴力运动。”

这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他闭上眼睛。这一切太糟糕了。

“弗莱斯提尔女士对这些男人来说能造成什么威胁呢?范霍文警官?就我所知,她只是碰巧遇上了一场抢劫,又不是恐怖袭击!他们应该知道,他们只是伤了她,但没有杀死她,在我看来,他们应该庆幸才对。”

“卡米尔在干什么?”安妮没有吃饭,女护士,一个马提尼克人,把它原样拿走了。必须吃点什么,不能自暴自弃。安妮感到自己对任何人都咄咄逼人。刚刚那个护士对她说:“一切都会好的,您看……”“我已经看透了!”安妮回答。

这个回答卑劣到令人发指。如果不派警员,万一有什么意外,那将是她的责任。而派一个小警员试图来阻止一次武装谋杀,这就像试图用雨衣抵挡一场海啸一样。不过卡米尔觉得分局长还是很有道理的。

那个女护士很真诚,她是真的想帮忙,这样打消她真心实意想帮人的积极性实在不太好。但是安妮经历了这一切,已经丧失了全部的耐心,她回答说:“您被人暴打过吗?有人试图举着猎枪追杀过您吗?有人经常对着您开枪吗?来啊,给我讲讲,我觉得这倒是能帮我不少……”

“我给您派个小警员吧。给您两天。”

佛罗伦丝出去的时候,安妮哭着叫她,她说:“抱歉,请您原谅我。”护士做了个手势,没关系。

卡米尔想说些什么,但太晚了。

这些女人总能给人一种感觉,好像什么都能跟她们说。

“好吧,警官,您不用每次都重复我的话,并且加上一个问号!您跟我申请警方保护,像是在申请保护一个就要面对上庭指控的同谋犯一样!”

“您主动问我要的这个案子,声称有一个线人在里面,而您现在又没法给出一个说法。另外,您是如何听说这件抢劫案的,警官?”

“‘相当’凶残?”

“盖兰。”

“是的,我知道,他看起来相当凶残,但是……”

他就这么脱口而出。这是他脑海中第一个闪现出来的朋友的名字。他没找到别的方法,就像个神谕一样,但这个神谕就像是一个安慰剂,如果不顺着它来……结果将会是个悲剧。盖兰,他不得不打他电话,但他不会冒风险帮助卡米尔的。分局长陷入了沉思。

“普普通通一个劫匪?”卡米尔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盖兰,他怎么知道的?”

“因为没有控诉,没有可靠证据,没有目击证人,没有有力证明,我就不能想象普普通通一个劫匪就这么跑来医院想杀死一名证人,这就是为什么!”

她又说道:“我想说,为什么他要跟你说?”

“为什么您就是不愿相信我?”

情况步步紧逼,范霍文不得不继续他从头到尾都在干的事。

“‘看起来可能’……”

“他……就是跟我说了……”

“不,没有控告。(不要暴躁,要表现得耐心、沉稳,解释清楚,有说服力。)但我告诉您,我确定,这家伙来过了。护士说有武器,看起来可能像是抢劫时用的滑膛枪,并且……”

他完全没了主意。分局长很显然对这件事情越来越感兴趣了,他可能会被剥夺证件,也可能更糟。他完全有可能被告上法庭,被检察院审讯。

卡米尔感到有点恼火,太阳穴涨痛。

有那么一瞬间,五根手指被切断的画面介入了分局长和他之间,这是安妮的手指,他再熟悉不过了。杀手就在路上。

卡米尔从这次谈话的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会如何发展。他还是想努力一下,但他不想和他的上司发生太大的冲突。她不是平白无故就升职的。至于他和勒冈的友谊,如果说最初是靠着这份友谊而几乎是强制性插了一脚得到了这个案子,这一次,也帮不了他太多了,甚至反而会对他更不利。

分局长米夏尔把她的大屁股靠在墙上,任由卡米尔沉溺在自己的沉思里。

“噢,”分局长女士发出了一声赞叹声,“太厉害了!她‘发现’了……所以你告诉我,医院提出控告了吗?”

他和她想的一样:他不能排除是自己帮助杀手找到了哈维克,但如果他想早点破案,他别无选择。阿福奈尔想除掉所有证人和参与莫尼尔长廊抢劫案的相关人员:哈维克、安妮,可能很快还有最后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司机……

“我,”卡米尔确认,“我告诉您他来过了!护士发现了一杆猎枪。”

总之,他是问题的关键,所有案件的幕后黑手。

没什么好抱怨的。勒冈如果还在这个位子上,他也会有同样的反应。自从卡米尔自告奋勇接手了这个案子,一切都像是在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总检察院,分局长,法官,我们走着瞧吧。”卡米尔心想。对他来说,最要紧的,是保护安妮。

“随您高兴。她说她没有看见任何人进入她的房间,是吗?(她没有给他时间回答,这其实不是疑问句。)女护士声称她看到了什么人,但事实上她也不确定,是这样吗?首先,这个‘什么人’是谁?即便是劫匪,说到底,他到底有没有来?”

他想起在驾校教她学车,如果你错过一个转弯口,有两个解决方法:糟糕的方法是立刻急刹车,但你很有可能直接飞出去;相反,加速行驶却是更有效的一个方式,但要达到这个效果,你必须和你那想及时止损的保护本能抗争。

“弗莱斯提尔。”

卡米尔决定加速。

“等等,警官,我不是很明白。(她夸大了每个字的发音,好像她的智商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墙。)这位证人,弗莱斯提女士,她……”

这是唯一一个脱离弯道困境的方法。他不愿去想,往往也正是加速,才让人坠入深渊。

卡米尔又从头开始说起。他搜寻着合适的词,努力想显得专业。证人住了院,有非常明显的迹象看起来劫匪也去过医院,他去了她的病房,试图杀人灭口。

但这是他唯一的方式……

“所以……”

18:00

“正在说。”

他每次看到他,卡米尔都对自己说,这个穆禄·法拉乌衣可不是个普普通通的穆禄·法拉乌衣。从他的姓氏还能看出他是摩洛哥裔的,而就外形看来,经过三代人的时间,经过效果显著的随机结合,他的摩洛哥血统已经被弱化太多了。这个男人的脸上刻着他的过去:淡栗色的头发几乎是金黄色了,长鼻子,方下巴,划过一道伤疤,看起来应该伤得不轻,这道疤再加上他冰冷的蓝绿色眼睛,让他看起来更有了一种邪恶的气质。他大概是三十几岁,很难说。为了了解他的情况,不得不读一下他的文件,里面还有他服兵役的记录,这就更加解释了他那种罕见的早熟。事实上,他三十七岁。

“您的报告呢?”分局长女士打断他。

他很平静,几乎是冷淡,手势和语言都非常克制。他坐在卡米尔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神经紧绷着,像是在等待警官拔出他的手枪。他非常没有安全感,至少没有足够的安全感。他本该好好待在家里的,但他却在中央监狱的会客室里:他本来差点被判二十年,后来他被判了十年,他还有七年,他已经在这里两年多了。虽说他爱摆架子,但亲眼见到他,卡米尔还是不禁觉得十年太长了。

卡米尔开始叙述。

面对警察毫无预兆的来访,法拉乌衣的不信任达到了极点。他直直地坐着,抱着双臂。两个男人进来了,他始终没有说话,但这两个人之间已经交换了相当多的信息。

如果你的同事这么在清晨七点的电话里回答你,毫无疑问,这是个公共危险人物。尤其,当这个人是警察局分局长。

范霍文警官的到来,这本身已经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信息了。

“我从来不会被打扰。”

监狱里没有不透风的墙,犯人进入会客室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座监狱。一个刑事重案组的警员为什么会找这个拉皮条的法拉乌衣,这已经很让人好奇了。说到底,不管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流言马上就会传遍监狱,大家根据各自的利益纷纷做出假设和推测,从最理性的到最疯狂的,像弹子一般,在一个巨大的电动弹子台里互相撞击,似乎这样谜团就会自动解开。

7:20

这就是为什么卡米尔会去那里,坐在接待室,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就这么看着法拉乌衣。没别的。事情已经办完,他连小指头都不需要动一下。

最让他担心的是安妮是否安全,而他觉得有点力不从心。

但当下的沉默还是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撒的谎越来越多,就越来越危险。但这还不是最让卡米尔担心的。

法拉乌衣,他就这么一直坐在那里,等待着,窥伺着,一言不发。卡米尔也一动不动,他想着这个浑蛋的名字怎么会在今天分局长问他的时候一下子跑进他的脑袋。他的潜意识已经知道他该怎么办了,而卡米尔直到后来才醒悟过来:这是找到文森特·阿福奈尔最快的方式。

无论如何,卡米尔进房间时没有逮捕令,没有搜查令,什么都没有,除了得到钥匙的方法:因为她让他去找社保证件,她的邻居可以做证他常来,而且很久了……

为了走完他刚刚为自己选的路,卡米尔不得不经历一段艰难的时刻。焦虑像洪水一样向他袭来,他不想被法拉乌衣感觉出来,他起身,打开窗户。本来走进这座监狱,就已经很艰难了。

他不能跟分局长女士谈及这次拜访,除非他承认他和安妮的亲密关系,并且承认他从最开始就在撒谎。昨天只不过是有些疑问,今天,也只是有些怀疑。在组织面前,这是站不住脚的。他们可以把科学实验室的技术员叫来,但那些家伙就算来了,他们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深呼吸,再一次深呼吸。他不得不回来……

安妮只要出门一步,她就死定了。

他甚至想起来他当时宣称说“涉及三方面”。他脑子转得快,往往都是自己做了决定之后才明白为什么会做这个决定。现在,他明白了。

杀了她也是易如反掌。

时钟嘀嘀嗒嗒地走着,在这密闭的会客室的空间里,沉默迅速蔓延开来。

跟踪她,找到她,变成了一个躲猫猫的游戏。

法拉乌衣起先搞错了状况,他觉得这是一场沉默的考验,每个人都等着别人先讲话,像是掰手劲时的消极抵抗,一种相当低劣的技巧,他也相当惊讶,他久仰范霍文警官的大名,他不是那种会降低身价亲自做这种具体小事的警察,所以,一定还有别的事情。卡米尔看到他低下了头,拼命想着什么。法拉乌衣很聪明,于是很快得到了唯一可能的结论,他准备起身。

有了他们所找到的个人信息,他们或许知道了她的一切。去哪儿找她,她的几个停车处,里昂、巴黎,她工作的办公室,她从哪里来,她可以去哪里避难,他们什么都知道。

卡米尔料到了,他不去看他。法拉乌衣对自己的利益有着一种卓越不凡的敏锐,所以决定玩这个游戏。时间继续流逝。

这场狩猎的分配可以说是荒谬的。安妮身陷的绝境似乎远远超过了当时的状况。“有什么东西逃过了我们的眼睛,”卡米尔重复说着,“有什么东西我们没有看到,没有理解。”

等待,十分钟,然后是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是去医院的那个男人吗?还是他们有几个人分配任务?

卡米尔做了个手势,他松开交叉的双手。

回到右边的抽屉,它已经完全被翻倒一空。卡米尔走近入口处的门,靠在门锁上。什么都没有。所以一定是他们,他们一定是在安妮的手提包里找到了她的地址和她寓所的钥匙,劫匪在离开莫尼尔长廊时就把它们统统掳走了。

“好吧,不是我觉得无聊……”

房子都看过一遍了。

他起身。法拉乌衣还是坐在那里,带着一丝几乎很难被察觉的审慎的微笑,他甚至还往后靠在椅背上,像是要躺下一样。

现在,这个小人贴着墙,像是受了罚一样,它和安妮摆放在书架上的DVD隔了一段距离。卡米尔的目光画了一个大大的弧度。他是个卓越不凡的素描画家,这也多亏了他的观察力,而且他善于当机立断。

“你觉得是因为我?”

在她有任何反应之前,卡米尔已经买下了这个小人。晚上,他进行了详细对比,像个收藏家似的,安妮一开始笑得很开心,接着她开始呻吟,然后,可想而知。然后,她哭了。她常常会在欢愉之后陷入哭泣。卡米尔想,这可能是为了自我洁净。

卡米尔在门边。他用手掌敲门,想要有人来开门让他出去,他转身。

“我跟你发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

她笑了,像在说“信你才有鬼!但我还是很开心你这么说”。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这么认为,但卡米尔,他很确定自己说的是事实。他向她靠过去,坚持说千真万确。

“关我什么事?”

“我跟你保证,安妮,你的和她的一模一样。”

卡米尔一脸震惊。

卡米尔打开五斗橱。右边的抽屉是空的,左边的抽屉里有几个被打开的信封,一两张买衣服、餐厅用餐的发票,更多的是些广告单,盖着她旅行社的邮戳,但没有他要找的东西,没有医保卡,也没有互助保险卡。这些应该在她手提包里。橱柜底下,放的是她的运动用品。他往回翻看,想从付账单、银行流水、水电费、电话费上看出些蛛丝马迹。然而什么都没有。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一个小雕塑上,一个游泳小人儿,是一块暗色木头雕刻成的年轻女子,肚子朝下,头发盘成一个三角发髻,屁股挺翘,是卡米尔在卢浮宫买了送给她的。安妮和他去看了所有达·芬奇的作品,卡米尔给她一一解释。关于绘画,他的知识储备永远不会枯竭,简直是这方面的百科全书。在纪念品小商店里,他们遇到了这个年轻女子的复制品小雕塑,原雕塑是从十八世纪的埃及完好出土的,小人儿臀部带着一个迷人的弧线。

“但是……你已经使你的国家的司法保持了公正!不管怎么说,这不是件小事!妈的!”

卡米尔走到五斗橱边。一面镜子挂在墙壁上,上面有大片的污渍,应该是房子兴建时就有了。安妮在镜子的角上贴了一张照片,是纳唐,她弟弟。他看上去只是一个二十五岁、身材普通的小伙子,腼腆地微笑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卡米尔知道他一些事情,在这张照片上,他觉得他的脸有点飘忽,像是满脑子想着别的事情。他是个科学家。看上去他自理能力不强,甚至还举债度日,安妮时不时会接济他一些。可以说安妮就像他妈妈一样。“我完全就是他妈妈。”她说。她从来没有停止过给他钱,她笑着说,像是在谈论一个趣闻一般,但还是感觉得出来她的忧心。住所、上学、娱乐,可以说都是安妮给的资金,没有人知道安妮到底是以此为荣还是因此为难。照片上,纳唐站在一个广场上,可能是在意大利,那里阳光很好,人们穿着衬衫。

门开了,门卫向两边散开好让卡米尔出来。卡米尔在门口待了一会儿。

还有一些证件。

“对了,告诉我,穆禄……那个暴打你的家伙,他叫什么来着?妈的,我一下说不上来他的名字……”

卡米尔打开小壁橱,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里面也没有太多东西。“得拿一条牛仔裤,”他告诉自己,“哪条呢?”他随手抓了一条。T恤衫、羊毛套衫……一切都变得复杂。他放弃了,他把他找到的东西都塞进一个运动包,还有一些内衣,他没怎么筛选。

法拉乌衣不知道谁暴揍了自己,他已经竭尽所能,但还是没能知道,什么都没找到,所有人都知道他为此要坐四年牢。没有人能真正想象法拉乌衣真的找到这个人时会对他做些什么。

他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而现在,他就在房间里,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啊,不,那件紫罗兰色的厚运动衫。终于,相关的东西开始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来。运动鞋,她跑步穿的那双应该是这双吧?都快磨坏了,鞋底还有沙子。接下来有点困难,还要拿什么?

他笑笑,摇摇头。好吧。

急诊室的蓝色衣服看上去像女士内衣,卡米尔决定给她带几件衣服过去。他觉得这对她的气色应该会有好处。他甚至想象,如果一切顺利,她还能在走廊里散散步,甚至下到一楼的报刊亭看看。

这是卡米尔的第一条信息。

永远和整洁二字有关。

去见法拉乌衣,回来他就能告诉别人:我又向杀手迈进了一步。

“离婚后花最多时间的,就是清理房间。”

如果我告诉他那个暴揍他的人的名字,他绝对不会拒绝我任何要求的。

这个地方也只是暂时的,安妮这么说。这个公寓,是暂时的,他们的关系,也是暂时的。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得以好好在一起。她也说:

只要我知道这个名字,我可以把这个名字的主人直接扔在你的脚后跟,还没等你喘过气来,他就会出现在你背后了。

“我离开里昂的时候,什么都没拿,我都是在这里买的,家具,所有东西,都是二手的。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想要,现在也什么都不想要。以后,或许会改变吧,但现在我接受不了。”

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开始倒数计时了。

当她说这些严肃的事情时,安妮总是直直地看着对方,几乎有点挑衅,像是准备好接受任何挑战。

19:30

“这是离婚的代价。”

卡米尔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同事们路过,跟他打招呼。大家都听说了他的事情,他总是自然而然地成为议论的中心。不算那些参加了“种族主义暴力运动”的同事,他们并不担心,但是流言到处传播——分局长开始了她的暗中破坏,真脏。但卡米尔能做什么呢?没有人知道。即便是路易,卡米尔也没有对他说什么,所以流言就一直传着。对于这个级别的警察,可以说他有点咎由自取,有些人觉得很惊喜,另一些觉得惊讶,分局长则很愤怒,但对法官来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他可以直接召见所有人。从这个下午起,总检察官勒冈也特别谨慎,人们经过他办公室的时候,总会看见范霍文在那里陈述报告,平静得像个刚刚受洗的圣徒一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者可以说,这起抢劫案是他的私事一样。“我一点都弄不明白,你呢?”“我也是。太奇怪了。但我们不会停下的,我们已经有了别的计划,我们听到那里已经有各种流言蜚语了,走廊上到处都是窃窃私语。我们在这里日夜工作,根本没休息过。”

卡米尔想说些安慰的话,却被她抢在前面说道:

卡米尔要好好准备这个报告,努力控制着这个已经蓄势待发的灾难。他只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点就好,如果他的策略有成效,他很快就会找到阿福奈尔。

“我太穷了。我没什么可抱怨的。”安妮这样回答他,一脸不高兴。

一天,最多两天。

进入房间,厨房干净得令人震惊。在小房间里也没什么东西。“姑娘们大多都有洁癖。”卡米尔自言自语。这个房间一室两用,其中的一半用来作为卧房。沙发床展开变成了双人床,中间有个大窟窿,凹下去一大块,他们整晚都在上面滚来滚去,然后一个叠着一个睡着。没有什么不便的。书架上放着几本口袋书,完全不知道是讲什么的。还一些小摆件,卡米尔一开始并不喜欢。这一切,瞬间被镀上了一丝悲伤。

这就是他写报告的目的,多赚上两天时间。

听不出这是一个信息,一个问题,还是一个要求,她邻居犹豫了一下,卡米尔利用这时间对她做了一个手势,表示感谢。

一旦阿福奈尔被发现,被逮捕,一切就会迎刃而解,迷雾就会散开,卡米尔就能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了。他收到检察院传来的挂号警告信,他大概永远都不可能得到升职了,或许还要接受调岗。无所谓了,只要阿福奈尔身陷囹圄,安妮得到庇护,别的……

她刻意地眨眨眼,转过身去,把钥匙给卡米尔:“至少,没什么要紧的事吧?”“没有,没有,没有……(他笑得露出两排牙)没什么大事。(他指指钥匙)我保管它直到她回来……”

就在他逼迫自己开始写那些精妙的语句时(那些报告,已经够他……),他想起下午早些时候被他扔进垃圾桶的那页簿子。他站起来,把它掏出来。文森特·阿福奈尔的脸,还有安妮在医院床上的脸。他一边把那页被他弄得皱巴巴的纸铺平在桌上,一边打电话给盖兰,给他留个信息。这已经是一天中的第三个了。如果盖兰没有很快回复他,只能是因为他不想。相反,总检察长勒冈已经找了卡米尔好几个小时了。总有谁在找着谁。四条消息接二连三地发来:“你在搞什么鬼,卡米尔!快回我电话!”他已经打了几百通电话,他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卡米尔几乎还没写完报告的头两行,电话又开始振动了。是勒冈。这一次他接起电话,闭上眼睛,等着电话那头的爆发。

他说“所以”的时候非常有男人味,以至于那位邻居对他增添了不少好感。罗曼女士独居,她快退休了,有一张圆脸,看上去像是一个早衰的孩子。她偶尔喝点酒,胯部有点小毛病。就卡米尔所看到的一点来说,她是个极其有条理的人,她的房间里每一处细节都井然有序。

相反,勒冈声音低沉,很冷静。

“安妮有急事要离开……(他挤出一丝友好的微笑,像是安妮理智又耐心的男友正在寻求一种理解。)太紧急了,所以就忘了好些东西。”

“你不觉得我们应该见一面吗,卡米尔?”

邻居立马就开了门,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访一样,她一手握着门把。罗曼女士是这间屋子的房东,她一下就认出了卡米尔。这是他身高的优势,没有人会忘记他。他说了早就准备好的谎话。

卡米尔不置可否。勒冈是一个朋友,唯一一个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后还剩下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能够改变他轨迹的人。但卡米尔什么都没说。

还不到七点。他有礼貌地敲了三下对面的门。

他感觉自己正处在一个关键时刻,或许可以救人一命,又或许他做不到。于是他选择闭嘴。

卡米尔走出小型电梯。

不要以为他会突然变成受虐狂或者想自杀。相反,他感觉自己很清醒。他在本子的空白角落里,三两笔勾勒出了安妮的肖像。

这栋房子从外边看不出什么破败,但进入内部就知道为什么它被弃用了。那排铝质信箱看起来就要抵不过破败而废弃了。最后一个信箱上贴着标签,写着:安妮·弗莱斯提尔,六楼,字迹是安妮手写的,龙飞凤舞,在标签的尾部,字母e和r为了不超出空间而挤在一起,已经难以辨认。

在伊琳娜遇害时,他也做过同样的事,他只要有一秒钟闲下来,就开始画她,这类似于别人咬指甲。

6:45

勒冈试图保持理智。他用他最具说服力、最干脆的声音说:

她在哭泣,卡米尔想起伊琳娜曾经也会这样。

“你整个下午搅得大家不得安宁,所有人都在问你是不是在找国际恐怖分子,你打破了所有的平衡。线人说我们背信弃义,你让所有同事对这些人所做的一年的工作都白费了。三小时之内,你毁了他们一年的工作。关于这个塞尔维亚人被杀的案子,那个哈维克,这件事已经变得极其复杂。现在,你必须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秒之后,她站了起来,绕过他,进了房间,和衣躺在床上,紧靠着墙。

卡米尔没有参与对话,他只是看着他的素描。这也可能是另一个女人,他自言自语,但是,这就是她。安妮,是他平日生活中见到的安妮,也是那天在莫尼尔长廊前的安妮。为什么是她,而不是另一个人?很难说。

安妮已经离开一个多小时了,突然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不知为何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安妮就坐在楼梯的第一个台阶上,背对着他,双臂环抱着膝盖。

在画着安妮的嘴唇的时候,卡米尔几乎可以感觉到它们是如此柔软。他又在下颌处加了几笔,让他感觉就像真的见到了安妮。

他永远不知道那一刻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卡米尔,你在听吗?”勒冈问。

他因为她的离开觉得遗憾,可是他能理解,因为觉得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他的身高,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别人。他就这么一直坐在那里。最后他累了,他躺倒在沙发上,可能已经是午夜了。

“是的,让。我在听。”

卡米尔无动于衷。他理解。她的离开没有让他崩溃,但他内心深处有一种疲惫,和一种深邃的痛楚。

“我不确定我这次还救不救得了你,你知道吗?我现在没法安抚法官。他是个聪明人,正因为如此,你不该把他当个傻瓜。虽说我接到任务还不到一小时,但我想我们还是可以将损失减到最小。”

然后她离开了。

卡米尔放下铅笔,歪着脑袋,想更正一些什么,却把整个肖像都毁了。总是这样,绘图一定要一气呵成,如果开始修修补补,那通常都会毁了。

卡米尔记得安妮也差点要离开,但她还是回来了。那是在八月,已经很晚了,她站在窗前,裸着身子,陷入沉思,交叉着双臂,她说:“结束了,卡米尔。”头也不回。然后她默默地穿衣服。在小说里,这只要一分钟。但现实中,一个赤裸的女人要穿好衣服,需要的时间长得让人难以想象。卡米尔坐着,一动不动,像是一个被暴风雨突袭的人,只能逆来顺受。

卡米尔突然被一个新的想法抓住,一个全新的想法,准确来说,应该是个问题,实质比听起来可能更令人震惊。他还没有问过自己: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我想要什么?有时候就像两个聋子在对话一般,尽管他们不去听,更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但往往两个人会得到同样的结论。

嘟嘟湿完全睡熟了过去,不再发出咕噜声。卡米尔起身,猫咪滑到一边,发出一声不满的叹息声。他走到写字台边,桌上躺着一本“伊琳娜手册”。之前有好多本这样的小册子,现在只剩下这一本了,最后一本,其他的册子在一个愤怒绝望的夜晚被他全扔了。小册子里贴满了她的照片,伊琳娜坐在桌子边,微笑着举起酒杯;伊琳娜睡着了;伊琳娜在沉思;伊琳娜在这里,伊琳娜在那里。他把它放回原处。没有她的四年,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难熬的四年,最痛苦的四年,然而他也忍不住地把这四年看作最重要的四年,最动荡的四年。他并没有远离他的过去,而是这个过去使得自己变得(他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词)细微了?变得平常了?变得不那么强烈了?至少他不想再不断强化这过去了。安妮和伊琳娜完全不同,就像两个不同的星系,隔着几光年之远,但汇向了同一个点。区分她们的,是安妮在这里,而伊琳娜已经离开。

“这是件私事吗,卡米尔?”让问,“你认识这个女人?私下就认识?”

今天,发生在安妮身上的事情对他来说就像晴天霹雳。他不是觉得自己需要对这件事负责,他什么都不能阻止,但这件事的了结却取决于他,取决于他的意志、他的决心、他的能力,这让人觉得肩上担子分外沉重。

“当然不是,让,你在想什么……”

正是安妮的出现让伊琳娜的死显得遥远,那惨白的一页。他问自己,是不是重新学会了过没有伊琳娜的生活。遗忘是终将会来临的。但是遗忘,不代表痊愈。

勒冈不打破这种痛苦的沉默。然后他耸耸肩膀。

卡米尔试图回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意识到这段关系在他生命中的位置的。没有答案。

“如果有损失,我会想办法……”

他们没有再见。但还是会偶尔碰到,有点藕断丝连的感觉。安妮是管理监控员,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拜访旅行社,查账,确保他们合法运营,总之是卡米尔不懂的事情。她每星期在巴黎不超过两天。这些离开、缺席和复归让他们的见面有了一种随性的魅力,不可预见,总得碰运气。这时候,他们已经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究竟算什么了,他们顺其自然地约会,共进晚餐,同枕共眠,一切都进展顺利。

卡米尔突然明白了,这一切可能不仅仅是因为爱情,这可能是另一回事。他开始走进一条幽暗崎岖的道路,他不知道这条路会带他走向哪里,但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他对安妮的盲目的爱情。

卡米尔,他已经几百年没有碰过女人了,有点不知所措。安妮坐到他身上,后面一切都是顺其自然,没有一句话,悲伤中透着一丝欢愉。是爱情吧,谁知道呢。

是别的什么东西推动着他继续,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卡米尔问她是不是想抽老板一个耳光,还是他可以直接去结账。安妮带着女性特有的柔美的笑,的确可以颠覆一切。

说到底,对于他的人生,他也做着他在调查时一直做的事:他总是为了刨根问底而一条道走到黑。

安妮说了一些她在里昂的日子,她破碎的婚姻,说她抛弃了一切,只要看看她就知道这还远远没有结束。卡米尔还想知道更多。什么男人?什么丈夫?怎样的故事?男人对于女人的隐私总是有着永不干涸的好奇心。

“如果你不立刻解释清楚,”勒冈继续说道,“如果你现在不说,米夏尔分局长会传唤检察官的,卡米尔。到时候你就不可避免地会被内部审讯……”

卡米尔很惊讶她居然知道他母亲的画作。

“但是……内部审讯,要问什么呢?”

“……见过她的一些画作。(她犹豫了一下。)蒙特利尔?”

勒冈又一次耸耸肩。

在卡米尔带着询问的目光下:

“好吧,随你。”

“我好像……”安妮说。

20:15

他们去吃了饭。正如所有故事开始的夜晚。要不是他们之间那层因为还债问题而铺下的暧昧的底色,为整个故事营造了一种刺激又悲凉的气氛,那么这一晚还真有点让人失望。至于别的,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和一个五十岁的男人相遇,还有什么呢,他们只是试图弱化他们的失败,但也不要粉饰过多;聊起他们的伤痛,但又不要暴露过多,尽可能少说。卡米尔讲了重点,言简意赅,关于莫德,他的母亲……

卡米尔轻轻地敲门,没有回应。他打开门,安妮躺在那里,两眼盯着天花板。他坐到她身边。

傍晚的时候,卡米尔离开警察局,安妮就在楼下的人行道上。他假装没看到她,走路到地铁,他一转身,安妮还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他这一举动把她逗乐了,就像只老鼠被逮个正着。

他们不说话。他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她就让他握着,她看起来已经完全自暴自弃。然而,几分钟后,就像个普通的陈述:“我要出去……”

第二天,他们就睡在一起了。

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双肘支撑着身子。

卡米尔觉得这很完美。不论安妮选地铁还是出租车,他都会选择另一种。一个小小的手势,再见,他就很满足了。他看上去慢慢悠悠地下了楼梯,事实上,他已经尽力快走了。然后他隐没在人群中。

“他们没有对你进行治疗,”卡米尔说,“你应该很快可以回家的,也就是一两天的事。”

“我还是坐出租车吧。”

“不,卡米尔。(她说得很慢。)我立马就想出院,现在。”

安妮想了想。

他皱起眉头。安妮左右摇头,又重复了一遍:“现在。”

“您坐地铁吗?”

“我们不能大晚上就这样出去啊。何况,还得有医嘱,药方,而且……”

在街角,他们遇上了警车,正驶向费尔南餐厅。她露出了她最迷人的微笑,那个滑头也笑了,两颊带着酒窝,绿色的眼眸下嵌着细纹……所以在卡米尔的脑袋里,欠债的问题便开始变得严肃起来。他们到了地铁站,他干脆利落地问:

“不!我要出去,卡米尔,你听到了吗?”

而安妮——她已经发现了他的谎话,但她觉得他很可爱。

卡米尔起身,必须让她冷静下来,她太激动了。但她抢在了他前面,她把双腿从床上挪到地下,站了起来。

他撒了个谎。事实上,他威胁老板说他每个星期都会派警察来突击检查,直到客人厌烦走人他们倒闭关门。典型的滥用职权,他觉得羞愧,但那个老板只要吓唬吓唬就行了。

“我不想待在这里,没有人能强迫我!”

“我说您已经被捕了。”

“没有人想强迫你……”

“您对他说了什么?”她终于问出了口。

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一阵眩晕,她扶住卡米尔,坐到床上,低下头。

两分钟后,他离开了餐厅,安妮在他身边。她已经不知道此刻该是怎样的心情,应该大笑,该觉得松口气,该感谢他,还是应该有点担心。她现在自由了,但是和大多数人一样,她不知道用这自由来做什么。卡米尔理解,在这种时候,和所有女人一样,她应该关心她刚刚所签的欠单还有她的偿还方式。

“我确定他来过了,卡米尔,他想杀了我,他不会就此罢手的,我知道,我感觉到了。”

卡米尔点点头,他太累了。他抓住老板的胳膊,带着他走了几步。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没感觉到!”卡米尔说。

“呃……重案组?”

跟她硬争不是个好策略,因为,控制着安妮的是一种强烈的恐惧,任何理智和强势都不能改变它。她又开始颤抖。

然后他就开始怀疑了。

“门口有一个守卫,你不会有事的……”

“啊,您来得正巧!”老板大叫着。

“够了,卡米尔!他不是在上厕所,就是在玩手机游戏!当我跑出房间,他根本都没发现……”

他像是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安妮停止大笑,有点焦虑地看着他。

“我去要求换人。晚上……”

他做起自我介绍:范霍文警官,刑事重案组。

“晚上什么?”

卡米尔一瞬间闭上眼睛,深呼吸,跳起身来,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她试图擤鼻涕,但是她的鼻子太痛了。

她和卡米尔目光交会。

“你明白……晚上人总是会什么都怕,但我跟你保证……”

他们撕扯着、辱骂着,碗碟碎了一地,菜都打翻了,一摞摞摆好的餐具都摔到了地上。客人们站了起来,要回自己的大衣。已经有人打电话叫了警察。老板费尔南大吼着在清点他天价的餐具损失费。安妮,她突然停止了叫喊。看着一地狼藉,她开始疯狂地大笑起来。

“不,你什么都不能跟我保证。正是因为这样……”

安妮天生没什么脾气,这辈子只有那一次在一家餐厅跟人吵架(她一脸温柔地把手放在胸口发誓)。就是那一晚,在费尔南餐厅,卡米尔也在隔了安妮两桌的餐桌吃完晚饭,吵架就升级成了打架。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双双陷入了痛苦。她想离开,正是因为他不能保证她的安全。都是他的错。她发疯似的把餐巾纸扔在地上,“让我走!”她说她要靠自己一个人摆脱困境……

相遇,总是要带着几分天意的。

“什么叫‘一个人’?”

他们是在春天相遇的。三月初,在伊琳娜离开他四年之后,他走出抑郁的第二个年头,没有完全恢复,但好歹开始正常生活起来。他过起一种平淡无奇的生活,也没有那种独居男人的欲望。一个他这样身高的男人并不是那么容易找到女人的,无所谓,他也不需要。

“让我走,就现在,卡米尔,我不需要你了。”

安妮,他接受她是因为她说她不过是一个过客而已。她也有自己的往事,她不想要一个长远的计划。只不过,即便没有长远的计划,她如今也已经盘踞在他的生命中了。只是在爱与被爱的两端之间,卡米尔不确定自己在安妮心里所占的位置。

但她说完这些就又躺了回去,一直站着对她来说太累了,他给她盖上被子。“放开我。”

卡米尔问自己,今天最令他痛苦的是什么?是他对安妮的担心、安妮的脸、她的痛苦?或者只是他对她这一连串的思念?这几个星期以来,一天一天,这种情感在悄无声息地堆砌着。这样从一个女人想到另一个女人似乎总带着一点俗气,他感觉自己俗不可耐。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他的人生重新来过,但他的人生似乎正在不由分说地重演着,几乎由不得他控制。然而,重要的,或者说起着决定性作用的,是伊琳娜的脸。这令人心碎。它不受任何东西的侵扰,不论是时间,还是际遇。毕竟……说到际遇,因为他也没有什么别的际遇。

他放开她,坐回去,试图握住她的手,但她的手冰冷,疲软无力。

不久前,也是这样的夜,他彻夜未眠,紧张焦虑,充满了悲伤,是为了伊琳娜。也是和嘟嘟湿一起。他又回想起他们曾经一同度过的日子,那些锥心的画面。那时候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伊琳娜的死更令他痛苦的了。什么都没有。

她在床上躺着,像是一具尸体。

昨晚,卡米尔不得不去办公室做完他白天没时间做的事情,回家的时候已经精疲力尽,衣服都没换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嘟嘟湿来到他身边倚着他睡,一晚上都没动。他都忘了给它喂食,它也不抱怨,它知道他太累了。它只是打着呼。卡米尔熟悉它呼噜声里最轻微的差别。

“你可以走了……”她说。

卡米尔一夜没睡。嘟嘟湿总对他的情绪有着敏锐的嗅觉。

她的脸朝向窗户,不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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