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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我不知道……”她开口说道。

佛罗伦丝走入走廊,但没有加快步伐,不像丹维尔医生不由自主就加快了。她没有多少抵抗,也没带一点恶意。

卡米尔闭上眼睛,他无声地请求对方不要逼他说出这样的话:我要去找丹维尔医生谈谈这件事,我觉得……

“我需要弗莱斯提尔女士的档案。”他说。

他们已经到了办公室。

从里面出来的女人显示出一副很忙的样子,是佛罗伦丝,那个护士。轮到她脸红了,看见卡米尔的那一刻,她的厚嘴唇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形,一秒钟的迟疑后一切都太晚了,她已经没有任何机会分散别人的关注。动作体现了她的尴尬,她把一缕头发挽到耳朵后面,边看着卡米尔边把门重新关上,所带的平静是故作的、刻意的,就像在说——我是一个在工作中的女人,忙碌而又专注于我的工作,我没什么好自责的。没有人会相信的,就算她自己也不信。卡米尔本来绝对不需要占这种便宜,他从不这样行事……他非常痛恨这样,但他必须这样做。他直勾勾地盯着她,歪着头,给她施压,我不想在你们干你们的小事情的时候打搅你们,我很懂分寸,明白吗?他看起来好像就在等护士和丹维尔医生完成他们的小事情时,在走廊上成功地完成了手机游戏的闯关任务。

“我不知道……那档案是不是还在那里。”

门又开了,这次是迅猛地被拉开了。

她一次都没有转向过他,她打开了挂档案的大抽屉,然后毫不犹豫地抽出弗莱斯提尔的档案,一个大大的文件夹装着扫描件、X光片和诊断报告,把这些给第一个这样要求的人,就算是一个警察,对一个护士来说也是很严重的事情……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一分钟了。他犹豫要不要进去,有什么东西在制止他。又过了几秒。他肯定是搞错了。他等着,什么也没发生。算了,他准备往回走,但并不是什么也没发生。

“我会在下午结束的时候让你接受法官的问询,”卡米尔说,“这期间,我可以给你签一个收据。”

卡米尔捡起他完好无损的手机,一边装作在胡乱拼装零件,一边原路返回,走向小厅。

“不,”她赶紧说道,“我想说的是,如果法官……”

丹维尔医生已经在电梯旁了,他转过身来,看见警官背对着他跪着,正在捡起手机的零件。真是个蠢货。电梯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卡米尔拿了档案,谢谢。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对他来说痛苦的,不安到极点的,不仅仅是因为用卑鄙的手段从一个人身上榨取信息,他没有任何权利这样做;还因为他理解了她。

“妈的!”

理解了,这厚厚的嘴唇,展现的不是保持青春的欲望,而是无可辩驳的对感情的需要。

卡米尔想不到别的出路,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手机并松开手,它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就像一声家庭变故的警报。

13:00

“我也了解到了,是的。”

穿过栅栏,走上林荫道,在面前出现的是一栋粉色的建筑,头顶上是高大的树木,让人可能会觉得自己到了一座名流宅邸,却很难想象在这些窗子后面,尸体被排列成行后被切割。这里,人们给心脏和肝脏称重,锯开头骨。卡米尔把每个地方熟记于心,他讨厌它们。这是一些卡米尔喜欢的人,雇员们、工程师们、医生们,尤其是尼古扬。他们之间有不少共同回忆,坏的、可怕的回忆,这建立起了他们的联系。

“您的证人昨晚离开医院了!”丹维尔医生继续说着,语气仿佛是针对他个人的指责。

卡米尔能自由出入,他分别向人们微微致意。他感受到这里有一种克制的氛围,也感受到了传闻已比他先一步到达这里。他从那些迟疑的微笑、犹豫伸出的双手中感受到了这一点。

卡米尔小跑跟上,他处境不妙,鉴于他只能在情况允许的条件下尽量快地思考对策。

尼古扬永远都是老样子,谜一样的人,无法了解。他比卡米尔稍高一些,体形一样瘦。上一次他微笑时,是1984年了。他握了握卡米尔的手,听着,慎重地看着给他的档案。

“您现在跟这里没关系了,警官。”

“就一眼,没事的时候看看。”

手术师的脸由红转粉,没那么尴尬了,表情也恢复了正经的模样。他清了清嗓,然后以坚定的步子走进走廊。他走得很快,就好像急诊室刚刚召唤他了一样。

“就一眼”,意思是:我需要你的意见,我有疑虑,你来说,我什么也不说,我不会影响你,而且如果你能快点……

“我迷路了……(更听天由命一点)我在走廊里走反了方向。”

“没事的时候看看”,意思是:这不是官方文件,所以这是私人的——这确认了传闻里说的范霍文处在暴风中心的位置。于是尼古扬说可以。对卡米尔的要求,他从来不拒绝,因为通常并不用冒什么风险,而且他也喜欢神秘,发现弱点,着手研究细节。他是个法医,他很喜欢这些。

您呢?这是他最想问的问题,但这不是一个好回答,他便装出迷路的样子。

“大概下午五点的时候你打给我?”

“您在那儿干吗呢?”他问道,又生气又蛮横,随时准备咬人的样子。

说着,他把档案关进了抽屉里。这是私事。

这个所谓的小孩,比起和幼儿园来说,其实离退休更接近:出现的是于贝尔·丹维尔,大老板,部门主管本人,雪白的头发翘在头上,好像刚刚把卷发夹子取下来一样。他见到卡米尔的时候脸红得像朵牡丹。照常来说这里是不会有人的,这个厅不通向任何地方,不做任何用途,没有人会来。

13:30

他看着门把手慢慢压下,门扭扭捏捏地打开,像是一个孩子要出来了,既害羞又害怕。

现在是时候回到办公室了。他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所以一点也不想回去,但他必须回去。

卡米尔表达了谢意。到了楼上,他仍旧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这件事,一点主意都没有。于是他踱了几步来整理思绪。在走廊的尽头,离那个原先的小候诊厅、而现在不知道被改造成什么大厅的地方还有几米,当时就是在那里面,他和路易当场想出了案情的第一要点。

在走廊里,卡米尔对同事们打招呼,其中的不自在感,哪怕一个没研究过心理学的人也能充分感受到。在法医那儿是沉闷的,而在这里,是烦扰。就像所有办公室的情况一样,三天的时间足够让流言传播了。它越模糊,就越夸张,这是它的力学机制。经典机制。于是,有些同事表达同情的动作已经有了悼念的色彩。

安妮是前一天晚上逃跑的,所有的东西都还留在楼上。

就算被问到,卡米尔也完全不想对任何人交谈或解释,何况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从何说起。幸亏,在他的团队里,几乎所有人都在忙。在这里的不过两个人,卡米尔用手打了个招呼,一个同事在打电话,他抬起手臂,警官早,另一个刚有时间转过来,卡米尔已经走过去了。

“她的档案,”他问,“她的医疗档案在哪儿?”

路易随后就赶到了。他一言不发地走进警官的办公室,两个人互相看着。

嗯,没事,卡米尔做出忧虑的神情,当想改变话题时,这样做是最有效的。

“到处都在找您……”

“您没事吧?”接线员问。

卡米尔身子倾向办公桌,上面有一个来自副局长米夏尔的召集通知。

而他意识到她可能不叫安妮。在他的意识中,所有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东西都可以扔掉了,卡米尔不知所措,他连她的名字也失去了。

“我知道这个……”

他突然很想打给安妮,就这样,没有理由,就像是害怕要解决这件事却不靠她。他想对她说,安妮……

晚上七点半,在晚班的会议室里。一个不带任何偏袒的地方。通知没有说明有谁会在。这个程序不合常规。当一个警察被紧紧盯住的时候,是不会被传唤来要求做解释的。所以,可能也就是通知他,将开启一个针对他的调查。也就是说,通知或者不通知,没什么区别;也就是说,米夏尔手上掌握了实实在在的材料,卡米尔已经没有时间消除影响了。

卡米尔点点头,我理解,一脸同情。这时接线员又接起了电话。显然用一个假名住进这里,安妮是不太能够提供出一张社保卡或保险卡的。这就是为什么他在她家也没有发现任何在其名下的文件。她一张也没有,至少在这个借用的名下是没有的。

他不想试着去理解这一决定,这不是燃眉之急,晚上七点半,差不多就等于一千年以后。

“这不关我的事,但您知道,当一个病人溜走了而人们还完全不知道她的社保号码,以至于收不到她的住院费时,我可以这么对您说,上面是不高兴的。那些领导突击检查,有责任的或者没有责任的,一视同仁,我也不好过……就是为了这个我才问的。”

把外套挂上,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塑料袋,为了不让手指接触到它的内部,他两手摆弄它好像摆弄着一捆炸药一样。他把马克杯放到办公桌上。路易凑近了,好奇地俯下身,低声读道:我的伯父真麻烦……

卡米尔又走了回来。

“这是《叶甫盖尼·奥涅金》的第一句吧?”

“那她的社保呢?”

终于有一次卡米尔能回答了。是的。马克杯属于伊琳娜,这一点他没有告诉路易。

就像是知道这对范霍文警官来说很重要,她皱起了忧郁的眉头:发生了什么事,这肯定给了您一次打击,对警察来说是一次失败,不是吗?卡米尔想摆脱她,但没有想的这么容易。

“我要你派人分析那些指纹。要快。”

“怎么样,她得救了?”

路易点头表示接受,重新合上了塑料袋。

急救室的停车场总是满的。这一次,为了能够停进去,卡米尔不得不出示他的证件。接线员笑得像朵花,一朵差不多快凋零的花,但也多少能激起好感。

“我把清单……归在佩尔戈兰的案子上?”

12:30

克劳德·佩尔戈兰,那个在自己家被勒死的变性人。

因为她想记得这一切。永远。

“或者之类的……”卡米尔表示同意。

如果必须用刀来把伤口加深,她会这样做的。

以这种什么也不告诉路易的方式行动越来越难了。卡米尔难以决定是不是要透露些什么,首先是因为这是一段很长的故事,但也因为,如果路易一无所知的话,他就不会遭来责问。

这是一定的。

“好了,如果想马上结果的话,”路易说,“我得趁兰波尔女士还在的时候过去。”

会有一道疤留下的,它就直直地烙在侧脸上。如果是个男人,会被人猜测那是刀疤。很难知道留下来的会是怎么样的,但不难明白的是它再也不会离开了。

兰波尔女士很喜欢路易。她也同范霍文警官一样,想收养路易。她是一个顽强的工会成员,她的斗争目标,是推迟六十岁的退休年龄线。她已经六十八岁了,每一年她都能找到新的借口继续工作。尽管她已经门庭冷落,她也还有至少三十年的战斗精神没有耗竭。尽管时间紧迫,路易也一动不动。他手里拿着塑料袋子,陷入了激烈的思考,于是他就站在办公室的门槛上,以一个年轻男子正准备求婚的那种方式站着。

然后,当疼痛减缓后,她用一张浸染酒精的医用纱布紧紧地贴在了脸上。当她把它取下来的时候,露出一道浮肿而丑陋的伤口,还在流着血。

“我觉得我错过了不少情节……”

第二次,还是用手将手掌里的酒精直接涂到脸上。安妮两手撑在洗手台边上,几乎要痛得昏过去,但她坚持住了。

“别担心,我也是。”卡米尔笑着回答。

随之而来的疼痛……安妮大叫起来,用拳头敲着洗手池,她的手指失去了脱开的夹板的保护,让她再一次大叫。但今天这叫喊是属于她的了,她拥有它们,没有人能来把它们夺走了。

“您喜欢把我放在一边……(话音刚落,路易举起了手)这不是在怪您!”

回到镜子面前,她揉着伤口,脸也跟着皱起来。这是第二根线,然后是第三根。由于过早把它们取出,通过放大镜能看到伤口还是红的,尚未愈合。第四根线很顽强,比起前面的来说,缝得与肉更贴合。但安妮的意志毫不动摇,她用剪刀的刀头蹭着,紧咬牙关,终于溜到了线下面,钳住它,没能剪断。伤口开始流血,重新开裂,而那根线终于妥协了。她把它从上面拉出来,现在伤口开始渗血了,上面是粉色的,下面还是红色的,硕大的血滴流下,如同泪珠。剩下的线一个个地缴枪死去,并从皮下拉出。她把这些昆虫尸体扔进洗手池,而最后几个安妮剪得过早了,因为她擦拭后血还是马上涌上皮肤表面。她等到所有线都取出来后才停下。血在流着,流着。安妮没多想什么,径直从小柜子里拿出装了九十度酒精的塑料小瓶子,没有用医用纱布,就用手捧着,盛着酒精然后就这样直接敷了上去。

“这就是在怪我,路易。你有理由这样做,只是现在……”

安妮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独自取出线口已经不容易,何况,有十一个线口在那儿,她眼睛还是模糊的。她左手拿着放大镜,右手拿剪刀。从近处看,这些黑色的细线像是昆虫。她把尖头滑到第一个结的下面,疼痛旋即而来,尖锐得就像剪刀。正常情况下,这样做不会痛,只是她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或者是感染了。要把剪刀头移得足够远才能剪断连着的线,安妮脸皱了起来,剪刀快速合上了一下,第一只昆虫应声死去,剩下要做的就是把它拉出来了。她的手在抖。线在抗拒,仍粘在皮下,用脱毛钳的话,就算手抖也可以把它抽出来吧。那只昆虫放弃抵抗了,它在皮下的滑动激起一种糟糕的感觉,安妮连忙仔细查看起来,但什么都还没有看见,她开始弄第二根线,但全身过于绷紧,她必须先坐下缓口气……

“太晚了?”

在医药柜里,她找到一些尖头的小剪刀和一个脱毛钳。那个年轻的印度医生之前向她保证说这是一道不太深的伤口,十来天后就可以拆线了,但她现在就想把它拆掉。她还在卡米尔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放大镜,但在一个不亮的房间里靠着两个临时的工具做这种拆线的操作,还是不太理想的。除非她真不想等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单纯执着于清理,而是因为当她和卡米尔在一起的时候,她说她想清理。与之后卡米尔在一切结束时以为的相反,哪怕是最轻微的程度,她也很少对他撒谎。因为那是卡米尔,她很难对他撒谎,或者说,要骗他太过简单,两者都是一回事。

“正是。”

他声称不想杀她是因为需要她。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她一个字也不会信的。安妮就算是死了,也能把事情办了。他那么凶狠地打她,带着那种亢奋……他当然可以说为了表现给旁人看,那是必要的,她不怀疑;然而这样打她也让他获得了极大的乐趣,如果他还能把她毁得更彻底些,他也会下手的。

“太晚要求解释还是太晚怪您了?”

在浴室里,安妮又去看她的牙床,那上面有个洞,简直不堪入目。她以一个假名进了医院,所以无法取回她的理疗档案、X光片、分析和诊断,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一切归零,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这样。

“比这更复杂,路易。一切都太晚了。理解,应对,跟你解释,都太晚了……可能对我体面地解决这件事来说也太晚了。现在的状况并不太理想,你也看见了。”

12:00

路易含混地指着天花板,肯定地说:“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有耐心。”

我的思维有点钝化了,但我的动力依然保持不变,这才是最主要的。

“你会有独家新闻的,”卡米尔回答,“我保证。我欠你很多。如果一切如我所料,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在警察局能梦想到的最大的成功:为长官们所瞩目。”

当下来说,我要去到我的避风港里恢复一下精力,因为之后得快速行动。

“成功,是……”

而如果范霍文干好他的活儿,这不会太久了。

“没错,说吧,路易!快引用语录!”

回到严肃的事情上来。无论在哪里(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一个天堂是为塞尔维亚抢劫犯准备的,但确定的是,有这么一个是给恐怖分子的),哈维克总会满意的。他可能会在死后对我进行报复,因为我想将他活体解剖。我得靠点运气,虽然直到现在我还不需要运气,但我得在上帝那边有点信誉才行。

路易笑了。

回想这件事,在他身旁时我算体贴了,甚至表现出了同情。一枪打进他的头,这可以说是慈善了。很明显,塞尔维亚人就像那些土耳其人一样,他们不会说谢谢。这是他们的文化注定的。他们就是这样子。他们讨厌麻烦。

“等会儿,”卡米尔继续说,“让我来猜一猜:圣-琼·佩斯!不对,还有更好的:诺姆·乔姆斯基!”

由我来结束。和哈维克在一起的时候,我已经做了充分的热身。如果他还在这个世界上,他可以为此做证,尽管考虑到他最后剩下的手指数量,他可能无法在圣经上起誓了。

路易离开了办公室。

那女的做了她该做的,甚至可以被看作是她亲手做了的一样,没什么好说的。到时会十分惊险刺激,但就现在来说,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啊,对……”他把头伸回来,“在您的备忘板上……我想是有一个给您的什么东西,我不确定……”

现在我不会再失手了。

没错。

那小警察又再次上路了,在巴黎和他的乡间小屋之间来来回回,像松鼠关在它的转轮里,或者像一只仓鼠。他有点焦躁。我希望最后能有点实质性成果,不是对他的成果,显而易见,我甚至觉得他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他身处牢笼之中,而且很快就会确认自己的处境了。尽管他不高,但也会高高地摔下来。不,我是在希望这对我带来点实质性的成果。

一个便利贴。上面写着勒冈的带棱角的字迹:“巴士底站,罗切特出口,下午三点”,这已远不仅仅是一次会面了。

而对卡米尔来说,在经过他所做的一切之后,这几乎等于得到了一张通往监狱的门票。

总督比起打他的电话,更倾向于留一个无名的字条在他的备忘板上,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信号。让·勒冈表达得很清楚:我会很小心。他还表达了:我跟你够朋友,足够让我为你担风险,但跟你公然碰头可能会加速终结我的职业生涯,那我们就小心行事。

回到起点。

有着他这样的身材,卡米尔习惯受到一定程度的排挤,有时只不过是坐个地铁而已就……但变成警察的怀疑对象,参考这三天发生的事情,就算这不是什么让人太惊讶的事情,对他也已经是个恶劣的玩笑。

就像是整个调查重启了。

14:00

他已经肯定安妮不是安妮,现在他也肯定阿福奈尔不是阿福奈尔。

费尔南是个正派人,是个傻帽,但不是令人不舒服的那种。餐馆打烊了,但他又恢复营业,因为我饿了。他给我做了个牛肝菌煎蛋。他是个好厨子,他也本该一直做这个。但事情总是这样,打工的只梦想着当老板。他全身背满了债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得到当“老板”的快乐,多蠢啊。不过对我来说,这很好,傻帽对我们有用。鉴于我向他收的利息之高,他欠我的钱是永远也还不上了。一年半以来,我差不多每个月一次接济他的生意。我不知道费尔南有没有意识到他的餐厅是属于我的,毕竟弹指的工夫,这个自认老板的人就要去吃救济粮了。但我不必向他提起这事,毕竟他也给了我不少帮助:他为我做不在场证明,充当我的信箱、办公桌、证人、担保人和提款机,我把他的地窖都掏空了,他还在我需要的时候招待我。去年春天,安排这女人与卡米尔·范霍文的邂逅的事他做得很完美,所有人都做得很完美。打斗进展得很好。在对的时间,我最爱的警官终于起身做了他该做的事情。我唯一的担心就是会有别人先站起来介入,因为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惹人爱了。当然,现在不是了。今天,带着她的伤疤、她的断牙和像灯罩一样的头,她也可以在餐厅里激起点争端,但不会有太多男士急着去帮她了,而之前她确实让人很愿意去和我们的好费尔南打一架。漂亮,还机敏,她知道怎么使眼色,也知道对着谁使。不论有意无意,范霍文最终还是上钩了……

这个结论对卡米尔来说深不可测。

我把这些事重新想了一遍,是因为我还有些时间,也因为这个地方适合。

而文森特·阿福奈尔,他从没见过,不计入内。

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情不自禁地一直盯着它。考虑到可能的结局,我对取得的部分成果已经满意了。我希望这会是一档子大买卖,否则我还是会生气的,还会有把任何人挫骨扬灰的冲动。

卡米尔想着,研究着,但一次次都是白费力气,这些名字并没有二十个那么多。如果不算上阿尔芒——毕竟四十八小时前,他就不再存在了——那名单会更短。

在这期间,我品味着这三天多来仅有的放松,而只有上帝才知道我是不是失业了。

足以知道他会将她带到这里藏起来。

实际上,对人的操纵和抢劫有很多共同点,都需要很长时间的准备和一个完美的执行人员。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让范霍文带她离开医院并带到乡间的家里去的,但显然这一切天衣无缝。

每一个思路都是一个名字,一个亲近的人:和卡米尔亲近得足以知道蒙福尔这个地方;足以知道他是这个在莫尼尔长廊被殴打的女人的密友,等等。

可能是靠歇斯底里的发作。对敏感的男人来说,这是最奏效的。

那就需要另外一种解题思路了。而这次,一只手就能数出来有几种可能。

让我看看手机。

卡米尔很肯定,他当时没有被跟踪,也就是说,那人来蒙福尔找安妮是因为他知道她到了那里。

当它响起的时候,我就有我要的答案了。

这是最说得过去的假设。至少,这是别人想让他相信的。因为现在他知道了安妮不是安妮,知道了这件麻烦事完全不是之前所想的那样,最牢固的假设变成了最不可信的。

要么我就是白忙一场。之后也没什么好说的,各回各家。

这里面有一种令人不安的重复:他在对塞尔维亚人大搜查的时候把杀手一路带到了哈维克那里,然后他又把他们带到蒙福尔引向安妮。

要么我就会搞成一单很有油水的大买卖。如果是这种情况,我不知道我会有多少时间。肯定不多,动作要快。

在晚上,环城大道、高速公路和国道上也还有很多车。但卡米尔停了两次,等了几分钟,观察车流然后绕路走,三次开上了省道,在那条路上别的车的车头灯远远地就能看见。

我不会在离结果还有三步远的时候放松的,所以我向费尔南点的是矿泉水,现在还不是犯傻的时候。

昨天晚上卡米尔也走的一样的路,相反的方向,从巴黎出发。安妮则筋疲力尽,从旅途的一开始就睡着了,在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才醒的。

安妮在药箱里找到了绷带,她需要紧连着贴两条来遮住疤痕。下面的伤口一直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后悔。

而当提出这个问题之后,其他的问题也必然随之浮现。

之后她俯身去把他留下的信封捡起来,他当时扔给她的时候像是给马戏团的动物投食一般。信封像个烫手山芋。她打开来。

甚至有理由相信,在这么绝妙的机会里不杀死安妮,对方必须是个出色的杀手。在卡米尔的身边,这样的人不算多。

里面有一沓钱,两百欧元。

安妮一个人杵在二十米宽的大玻璃窗后面,另一边是一个动机明确的、机敏的、完美武装的男人。他没能让安妮吃到苦头,确实太不走运了。但紧接着,开着的窗户,伸出的手臂,六米之外,他没能在她脑门里打进一颗子弹,这一次就令人怀疑了。甚至可以说从莫尼尔长廊以来,这已经成了诅咒了。他从一开始就这样不走运吗?这种程度的倒霉,已经不太让人相信了……

一份电话号码清单,显示附近的出租车公司的联系方式。

壮观是很壮观,但就算不是弹道学家,也肯定会对此有很多疑问。

一份地形图,一份航拍图,可以看见卡米尔的房子、小径、村庄的边缘和蒙福尔。

思路刚刚发生了突然的变化,因为房子里遭受了令人惊讶的破坏。

这一切就是结算的工钱。

一切都过分复杂化了。

她把手提电话放在身旁,长沙发上。

他的脑子清空了所有让他不快的东西,继续让他的思路专注在最本质的事情上。

等待。

还有三条来自勒冈的语音留言,讲的都是一件事,但语调有变化。他的声音一条留言一条留言地衰弱了下去,留言也越来越短,越来越慎重。“你一定要打回……”卡米尔切到下一条。“好吧,你怎么不……”切到下一条。在最后一条里,勒冈很严肃。事实上,他很绝望:“如果你不帮我的话,我也帮不了你了。”卡米尔切掉了。

15:00

他的手机里有路易打来的三通电话,没有留言,这是路易的风格。只有一条短信:“要帮忙吗?”终有一天,当他把这一切都了结的时候,卡米尔会向路易提出要收养他的。

卡米尔之前料想将要见到的是一个暴怒的勒冈,却发觉他已是不堪重负了。他坐在地铁站的一张长椅上,看着自己的脚,一副醒悟了的样子,一句指责也没有。或者说有,但也比较像抱怨。

通过安妮,卡米尔没找到真相,他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他要从别的地方着手。从线的另一端。

“你之前可以找我帮忙的……”

有哪两件事不是互相联系着的吗?

卡米尔注意到对方用的是过去时。对于勒冈来说,案子的一部分已经结束了。

一切都发生得好像她只是碰巧在那里,她只是去取一个订好的给卡米尔的手表而已,但两件事情,表面上看上去相隔很远,却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一个你这个级别的人……”他说,“说真的,你总是这样……”

安妮的隐藏身份和这次抢劫的关系是什么?

还有,卡米尔心想,勒冈并不知道一切。

持械抢劫期间,一个凶手抓住了这个让别人叫她安妮·弗莱斯提尔的女人。他追踪她,想杀掉她,并一路追到了这里。

“你主动要了这个案子,这一点已经很可疑了。因为这段关于线人的故事,你得承认……”

当务之急是提出正确的问题。

还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勒冈很快就会了解到卡米尔亲身援助案件的关键证人离开医院,并因此绕开了司法机关。

随着巴黎越来越近,卡米尔的内心图景也逐渐简化。它没有变得更清晰,但至少他现在知道要在哪些地方画上问号了。

另外,卡米尔甚至并不知道这名证人到底是谁,但如果他发现她对一些严重的罪行有责任的话,看看吧,他也会遭到同谋的罪名控告……从那之后,一切只能靠想象了:协同杀人、协同抢劫、协同刺杀、协同绑架、协同持械抢劫……而他会很难让人相信自己是无辜的。

11:30

他没有回答让,只是咽了咽口水。

但实际上,当他的车子缓缓驶入森林时,安妮正躺在长沙发上,眼睛大大地睁着。

“关于和法官的关系,”勒冈说,“你真是太蠢了。你绕开他擅自行动,你跟我说了这件事的话,事情被摆平了就没有人再提它,因为佩莱拉是一个可以和他讲道理的家伙。”

然后他又转身了。房子像是静静地被放在平台上,在森林的中央,就像是十七世纪表现“虚空”时常常展现的景象,一个小匣子。他想着睡着的安妮。

勒冈很快就会知道,那个时候,卡米尔做得还要过火:他把这个证人的医疗档案换掉了,而这个证人被他安置在自己的家里。

走吧。卡米尔用手臂夹着包裹在条纹图案枕套里的庞大档案夹,终于穿过院子,向森林前进,他把车停在了那边。

“你昨天的大搜捕可是激起了不少波澜啊!这是可以预见到的,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我觉得你好像对此没有意识!”

出门前,他远远看着安妮的身体平躺在长沙发上。把她留在这里让他很受折磨。对他来说,离开是很难,但留下是不可能的。

总督也根本想象不到范霍文的名字会出现在珠宝店的一页订购文件上。他把这页文件偷偷拿走,并给了警察局一个假的身份。而现在已经太迟了。

几分钟后,他给安妮留了句话:好好休息,你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我很快就回来。我会把你藏好的,不行,这句他不敢写。写完之后他绕着房子转了一圈,测试了所有的把手,确认所有的地方都关严实了。

“在副局长米夏尔眼里,”勒冈重新开口说道,“耍手段来得到这个案子,就是想掩盖这个案子。”

他在周围找着,把枕头套子抽出来,把塑料袋塞进去,袋子脏得不怎么动就会掀起一阵云雾,像是灰烬。他再次起身,带上一切,带着万分的小心下了楼。

“真是蠢蛋!”卡米尔脱口而出。

他将来会明白,这段经历不断地把他推到他所害怕的东西面前。

“这我相信。但这三天以来,你表现得好像在处理自己的事情。那就不可避免……”

在上面,房间的屋顶是复折的,顶上以一种让人奇怪的方式构成斜坡,房间的顶端只有几十厘米。卡米尔平躺在地上,匍匐到床缘,爬到一个能翻转的木板那儿,这木板通往两层之间小梁,是一个活动门板。里面很黑,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把手伸进去就是一次冒险。卡米尔把手臂伸进去,摸索着,碰到了塑料袋,抓住它,把它拉出来。一个灰色的垃圾袋装着一个厚厚的被橡皮筋捆住的档案夹。他上一次打开它还是……

“不可避免。”卡米尔承认。

他慢慢爬上了楼梯,慢得像个印度僧侣,他认得每一级台阶,每一声嘎吱作响,没有发出任何噪声,再说他也不重。

他们面前的列车一辆接着一辆过去。勒冈看着所有走过的女人,所有的,不是因为好色,而是欣赏,对所有的女人的欣赏。他这样看她们是因为他多次的婚姻,而每一次婚礼卡米尔都是见证人。

走吧,是时候去寻找最后的真相了。

“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你要把侦讯变成一件私事!”

终于是一致的沉默。安妮差不多睡着了。卡米尔没话想说,他需要一支铅笔,他要画画,画几笔,画出他们共同的孤独,他们每个人都在各自经历的一端,他们在一起但却分开了。无法解释的是,他从来没有感到离她这么近过,一种模糊的一致性将他和这个女人联结在了一起。他轻轻地绕开,小心地把安妮的头放在长沙发上,然后起身。

“我觉得正相反,让。这是把一件私事变成了一项侦讯。”

差一点,他就道歉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卡米尔明白他说到点子上了。他很兴奋,他之前需要一点时间来做结论。他甚至极力把这句话刻在他的脑海里:这是把一件私事变成了一项侦讯。

“当然……”

这个信息使勒冈有点茫然。

安妮提高了音量,而这次,没有手掩着她的嘴巴了,牙床和断齿露出来,像一记耳光。

“一件私事……在这件事里面你认识哪个?”

“我想感到安心,你能理解吗?”

好问题。几个小时前,卡米尔本会回答安妮·弗莱斯提尔,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对卡米尔来说,每一个问题的隐含内容,对他自己而言,都是一部小说的容量。他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抢劫犯。”卡米尔边机械地说着边在对话边缘继续他的思考。

“你马上就会告诉我的,是吗?”

勒冈从不确定变成了不放心。

回答来得不费力气,表达出的信念是如此亲密、如此强烈,给安妮留下了深刻印象。

“你跟一个抢劫犯有关系?一个共谋杀人的抢劫犯,是我理解的这样吗?(他神情很不安,实际上他完全被吓到了。)你私底下认识阿福奈尔?”

“噢,会的。”

卡米尔摇摇头。不,解释起来太长了。

“你会找到他吗?”安妮终于低声问道。

“我不确定,”卡米尔支吾地说,“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

疲惫攻陷了卡米尔。伴着低矮的天空、前方的森林、沉重得已变成碉堡的房子和靠着自己的谜一般的躯体,按他的心意,他会睡上一整天。但他听的是安妮的心意,她的呼吸,她喝茶时嘴发出的响声,她的沉默,和处在他们之间的无声的重心。

勒冈两根食指对在一起放在了嘴唇上,意味着他在就一些棘手的问题进行激烈的思考。

怀里搂着一个熟悉的陌生女人是很奇怪的感觉。他必须问她一些问题,但晚点再说吧,先搞清楚错综复杂的情况。

“你似乎不知道我为什么来。”

他们没有交谈。只有卡米尔手机的振动打断他的思绪。电话不停打进来,不需要看,他也知道是为什么打来的。

“我知道,让,我完全明白。”

他只需要一到两个小时,不需要多太多。其间,他重新将房子封闭起来,再次确认各种出口,让安妮待在这里。

“米夏尔肯定想上报检察院。她有权这么做,她需要保护自己,不能对你的行径视而不见,而我也不知道怎么阻止她。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对你说起这件事,我自己也是有过错的。喏,现在我就犯错了。”

现在,他已经离这一刻不太远了。

“我知道,让,谢谢你……”

他需要时间——对于所有拳击手再站起来所必需的时间——来回到比赛。

“我不是为了这个跟你说的,卡米尔!我不在乎你的谢谢!如果还没有监察机构盯着你,那也很快了。你的电话将会是或者已经是被监听的,你将会被或者已经被跟踪,你的行动会被监视,你的行为会被分析……而根据你让我知道的信息,你不只是冒着丢掉工作的风险,你可能会坐牢的,卡米尔!”

这也让卡米尔终于开始采取下一步行动。

勒冈看着一辆加设列车飞驰而过,留下几秒钟他急需的安静,他希望卡米尔控制住局面,或者说明理由。而要迫使他这样做,勒冈手上所剩的牌已经不多了。

问题解决了。卡米尔心想阿福奈尔没有成功进入房间,不太可能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再冒险一次。明天再考虑考虑。三天已经像过了许多年。你想想,明天……

“听着,”他重新开口,“我不认为米夏尔会在不通知我的情况下上报检察院。她会来,她需要我的支持,在我身边,你的故事将会给她意想不到的可信感……就是为了这个我要抢先一步。我得利用这次机会,你懂吗?你收到的晚上七点半到场的传唤,那是我组织的。”

“不。”安妮打断他。

灾难以一种令人眩晕的节奏接踵而至。卡米尔盯着他,脸上是询问的神情。

“我以为……”

“这是你最后的一次机会,卡米尔。到时会是一个小范围聚会。你向我们讲述你的经过,然后我们再看看怎么把破坏限制到最小。我不能向你保证一切在那里搞定,一切都取决于你将对我们说什么。你要怎么说,卡米尔?”

无所谓了,对她来说,不行。可是子弹在玻璃、门和楼梯台阶上留下的冲击痕迹,在客厅炸开的矮桌子,一切都表达着这个决定的不谨慎。

“我还不知道,让。”

“为什么?”

他有自己的想法,但怎么解释呢?首先他自己要清楚情况。勒冈很恼火。另外,他对卡米尔说:“你伤害我了,卡米尔。我的友情对你来说什么也不是。”

安妮摇头表示拒绝。

卡米尔把手放在他朋友硕大的膝盖上,用指尖轻轻敲着,就好像要安慰他,要向他保证他们的友情一样。

“我会把你带到别的地方。”

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他们坐着,安妮缩在他怀里,他们小口地喝着卡米尔叫作茶的东西,确实很难喝,安妮不会在意的。

17:15

“过来……”他终于开口,“一切都结束了……”

“你想我怎么跟你说呢……一次常规的殴打。”

他要找到一把扫帚好赶紧清扫掉靠墙矮桌的玻璃碴儿和木屑。他猛力地拍掉长沙发上的灰尘,接着去煮水。

电话里,尼古扬的鼻音很重。他得在一个空旷的大厅里接电话,天花板很高,他的声音有回音,像是个神谕。其实对卡米尔来说这就是个神谕。于是他问出他的问题:“有要杀人的意图吗?”

安妮默不作声。

“不……没有,我觉得没有。有伤害、惩罚、留下印记的意图,随你怎么说,但杀人……”

半开的窗户。安妮来到房间里,阿福奈尔在另一边等着她,整个手臂从玻璃窗那边伸过来,他向着安妮的方向端着一把带消音器的武器。在他的上方,卡米尔发现了在壁炉框里的子弹,他回到客厅。

“你确定吗?”

他走出房间,进入浴室。安妮的声音显得遥远了,几乎听不见。卡米尔照常在复现场景,他在自己的家里,这涉及一场犯罪的场景。所以:假设、观察和结论。

“你见过对一件事物表示确定的医生吗?我的意见是除非被禁止了,否则对那个家伙来说,只要用尽全力的话,这个女人的脑袋会像瓜一样爆掉。”

“然后呢?”他下来时问道。

卡米尔想,为了不让这种事情发生,他要控制自己。他想象那人抬高他的枪,瞄准脸颊和下巴而不是头骨砸下枪托,并在最后千分之一秒停下了击打。这是个非常沉着的男人。

他现在在墙边,接着回到炉子旁,把食指放在子弹的冲击处,再次寻找,看看远处墙上的大孔,接着走向楼梯。他在那儿驻足了很久,手放在第一级台阶的残存物上,他看着楼梯的上面,思考着,在房间另一边射击的地点,然后他踏上了第二级台阶。

“脚踢也是一样。”法医继续说道,“医院报告说有八下,我数出来是九下,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踢的方式。他想打断肋骨,把它搞裂,弄疼。是的,为了造成损伤,这很正常,但参考施行的部位和他们穿的鞋子的类型,如果他真的想杀掉这个女人,那就太简单不过了。他可以踢爆她的脾脏,直直的三下,就能造成内部大出血。这个女的可能会突然死亡,不过是因为意外,而让她活着,才是出于自由意志的。”

“继续……”他说。

尼古扬把这一段殴打事故描述得像是一则通知。那种端庄的措辞宣告着一切都原本有可能糟糕许多,虽然不足以让未来蒙上危险,但听上去也非常暴力了。

安妮讲述的时候(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词,从来没有真正的句子),卡米尔在重组场景。第一枪。他转过头看着在矮桌子位置覆盖在地上的玻璃碎片,仿佛被风撕裂的樱桃木碎片。一边听着,一边起身,一直走到大玻璃窗,子弹留下的弹孔高得难以够着,他想象子弹飞行的线路。

如果行凶者(已经不关阿福奈尔的事了,阿福奈尔已经是一段旧事了)没有意图杀死安妮(此外也不关安妮的事了),这让安妮(随便她叫什么名字)的同谋的问题浮出水面,不仅仅是可能,简直是肯定了。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除非在这种情况下,真正的目标不是安妮,而是卡米尔。

是。安妮满足于用一个头部的动作来表达。是,是他。

17:45

“就是你从照片中认出来的那一个吗?阿福奈尔,是不是他?”

现在只剩等待了。卡米尔给布伊松的最后通牒时间是晚上八点,但这只是口头说的,是虚拟的。布伊松已经给出了指令,也打了几通电话。他动用自己的网络,收赃人、转卖商、假证件制造商和曾经与阿福奈尔来往的人,他要用他所有的信誉来获得自己想要的。他可能两小时就有结果,也可能要两天的时间,而卡米尔只能在所需的时间内等待回音,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她的声音很沉,颤抖着。

多大的嘲弄啊:终场锣鼓敲响或不敲,是由布伊松来执行的。

“不,只有一个……”

卡米尔的生活现在指望于杀死他妻子的凶手的办事效率了。

“他一个人?还是他们好几个?”

安妮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没有开灯,穿过树林的半明半暗的光漫进了房间。仅有的亮光都是闪烁的:警报器的亮光,手机的亮光,一闪一闪地点着秒数。安妮一动不动,循环地重复着她将要说的话。她感到可能会失去精力,但她必须成功,这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安妮左看看右看看,难以知道她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死是属于她的,在这一个瞬间,她会退让。

“告诉我……”

她不想死,但她能够接受。

但现在还不是末日。

但必须成功,这是最后一级台阶了。

末日可能要来了。

费尔南只要活着就会打牌,这是他的一个癖好。他怕我,就故意输,觉得这样能讨好我,真傻。他什么也没说,但他担心了。一个小时之内,他就要让员工回来,要指导晚间营业的准备工作。厨师已经到了,一句“你好老板”,就能让他充满骄傲,为了这样一句话,他把命都卖了,还觉得自己赚了。

她把头伸过去,靠在了卡米尔的肩膀上。

而我的思绪在别的地方。

“噢,卡米尔……”

我看着时间流逝,一整天都可能一直这样,还有接下来的整个晚上。我希望范霍文能展现自己的办事效率。他的能力属于那种好坏不定的类型,我把希望寄托在上面了,让我失望对他来说没有好处。

她看着他,如同现在才发现他的存在。

根据我的估算,最后期限是明天正午。

你会觉得他在驯服一只动物。他在她旁边跪下,尽量地把她抱住,因为他的身材,这必定会不太容易。他把手放在她的下巴那儿,迫使她抬起头看着他并对她笑。

如果我明天正午之前还没有尝到胜利果实,我觉得这件事就黄了。

“宝贝,你还好吗?”卡米尔边靠近边问。

在任何意义上都是这样。

与此同时,他开始不知所措起来,同情占据了他。安妮没有动,没有看他,眼睛盯着一个阴暗的地方,像是被催眠了一样。

18:00

慌乱中,卡米尔忘记了她所变成的那个女人。整条路上一直是另一个安妮,就是开始的那一个,那个在他的脑海里出现、漂亮爱笑、有着绿眼睛和酒窝的安妮。而这些缝线、这发黄的皮肤、这些绷带、这些脏兮兮的夹板,卡米尔被这面目全非的安妮吓了一跳。这一冲击基本上与他两天前在急诊病房里看见她时所感受到的一样。

杜莱斯缇儿路。威尔蒂格·施文戴尔公司的总部。门厅被分成两个部分,右边有通向办公区域的电梯,左边是售票中心。在这种老建筑里,这个门厅显得无比庞大。为了添置用具并使接待处不给人冷漠的感觉,天花板高度被降低,厅里也到处摆上了绿色植物槽、大扶手椅、陈列架、旅行参考目录以及矮桌子。

当他进入房子的时候,安妮还一直坐在地上,背靠着洗碗池下面的柜门,双臂抱着膝盖。

卡米尔停在入口处。他仔细地想象着安妮坐在扶手椅上,看一眼手表,等待着下班的时间。

他不再想知道她是谁,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要由他来保护她。

她出现的时候总是一副忙碌的样子,永远比约定的时间稍微晚一点点,带着一些小的动作,抱歉,我尽我所能了,而嘴边的微笑给人想这样说的念头:没事,没关系的。

最重要的是,有人试图杀死这个女人。

计划甚至比想象的还要狡猾。当电梯角突然出现一个急匆匆的快递员,帽子夹在胳膊下面时,卡米尔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往前走。另一个出口通向勒萨尔路。没什么比这样更方便的了。如果安妮来迟了,她可以从这里进入大厦,然后再和他一起走上杜莱斯缇儿路。

关键是在这段故事里,他是什么角色?

那时候在人行道上,卡米尔很开心,所有人都很满意。

不一会儿,他就会与这个叫安妮·弗莱斯提尔的人面对面,这个与他睡了好几个月却从第一天就开始撒谎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想,他被掏空了,仿佛才从一个甩干机里出来似的。安妮的假身份和莫尼尔长廊这档子事有什么关系?

他走出林荫大道,在玫瑰园露天咖啡馆坐下,就在拉菲特市郊路的拐角。与其让时间白白流逝,不如干点事情。当人感觉正在跌落的时候,无所作为会让人送命。

他回溯两个人的经历,那些互相摸索、几乎没有互相触碰就倒在床上的夜晚……八月的时候,她想离开他,一小时之后,他发现她在楼梯上,这仅仅是她的一个手段?一种技巧?那些话语,那些爱抚,那些拥吻,分分秒秒,只是简单纯粹的操纵?

卡米尔看了看手机,什么也没有。

不,不只是一个难题,还有另一个:如果她不是安妮,会有什么不同?

现在是下班时间。他抿着咖啡,眼睛从杯子上露出来,看着匆忙的路人穿过街道,互相打招呼,互相微笑,或者,已经很焦虑的那些人则冲向地铁站。形形色色的人。他的目光捕捉到一个年轻男子的侧脸,把它与活在记忆中的某些侧脸联系起来;或者落在这个男人的肚子上,那肚子鼓鼓的,不加掩饰;或者那矮胖而微微驼背的女孩的身形,还很年轻呢,手臂上悬着一个手提包,不涉及欲望,不涉及愉悦,而是因为一个女孩应该有一个包。如果留心过久的话,生活会把卡米尔刺得遍体鳞伤。

他在赌上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他生命中的女人在两天内被死亡威胁了三次,而他刚刚发现她以一个假名生活在他身边,他已经不知道她在这段故事中到底占据着什么位置,他应该问自己关于策略的问题,理性思考,但他的精神被一个决定着其他所有问题重要性的难题独占着:在他的生命中,安妮做了什么?

突然,她出现在布鲁街的街角,停下来,小心翼翼地驻足在离人行道四十厘米的地方,穿着藏青色的外套,那张脸庞出奇地像霍尔拜因的画作《家族群像》里的人,只是没有斜视。就是由于脑海中的这一对照,卡米尔会对她记得很清楚。她过马路的时候,他已经推开了通往露天咖啡座的大玻璃门,走出咖啡店,然后在红灯旁等她。她表现出了小小的停顿,眼神表达出了好奇和一种隐约的不安。卡米尔的外形经常造成这种效果,况且他还盯着她。不过她还是往前走了,就这么从他身边经过,就好像她已经把这人忘记了。

两天以来,他在一块不稳的平板上走着,两边都是深渊。安妮刚刚又挖掘了另一个深渊,就在他的脚下。

“不好意思……”

卡米尔平静了一些,他把旋闪灯关掉放了回去。还有很多待总结的元素,但他仍被各种情绪轰炸着,无法做到井然有序……

她转过身并俯视着他。根据卡米尔的估计,她有一米七一。

10:30

“我很抱歉,”他说,“您应该不认识我……”

她想去死。

她好像想说认识,但没有开口。她的微笑比起目光来说没有那么忧伤,但也有着同样亲切而痛苦的音调。

安妮,抱着膝盖,哭了。

“您是……莎华女士?”

“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

“不是,”她挤出一丝宽慰的微笑,“您应该搞错了……”

卡米尔减速了,他在喘气。焦虑之后是狂热。他希望自己现在已经到那儿了。

但她留在原地,明白对话并没有就这样结束。

“还好,卡米尔。(她提高了音量。)现在没事了。”

“我们在这里碰到过一两次。”卡米尔重新开口说。

“你还好吗?我在路上了,告诉我你没事!”

他指着十字路口。如果顺着思路走,他将会进行冗长的解释,取而代之,他拿出手机按了一下。那个女人凑过来,好奇他在干什么,想知道他要做什么。

卡米尔听不清楚。他把旋闪灯的警笛关掉了。

他之前没发现收到了一条来自路易的短信。短信很有节制:“指纹:ISP。”

“他来了,”安妮说,“我发动了警报,他怕了,又走了……”

ISP,也就是警方系统里搜不到。安妮的指纹没有被录入。此路不通。

卡米尔吓坏了,他的声音没有呼吸。

在卡米尔面前是一条走廊,两边的门一扇一扇相继关闭,一个半小时之后,最后一扇门,最重要的那一扇,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关闭的那一扇,也将轰然关上,那就是他职业生涯的门。

“安妮?”卡米尔叫道,“你说什么?安妮?”

卡米尔将在经历一段漫长而羞辱的程序之后被警察局扫地出门。现在由他来决定他是否要这样。他告诉自己他没有选择,同时清楚地知道,选或者不选,都是一种选择。在旋涡之中,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旋涡令人害怕。

“他走了……”她说。

他重新抬起头,那个女人一直在那儿,好奇而关切。

她按下接听按钮,甚至没有装作筋疲力尽的样子。

“对不起……”

“你就像我说的那样做,然后一切都会好的。”

卡米尔又低头操作手机,关闭一个界面,打开另一个,弄错了,重来,点进联系人目录,然后终于把显示着安妮头像的手机展示给女人看了。

是卡米尔。接吧。

“您是和她一起工作?”

几米外,安妮的手机在地砖上响振着。在警报声后,这个铃声显得很轻细,像是儿童电话的声音。

这实际上已经不是个问句,但女人的脸色亮了起来。

他没有等她回应就走了。

“不是,但我认得她……”

“这个,”他说着往安妮的方向扔了一个信封,“你只有在一切按计划进行的时候才能用。而你对按计划进行的事情非常好奇。无论如何,没有我的准许你不能走,明白了吗?否则,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你可以把它们只是当作热身。”

她很高兴能为人服务,误会也消除了。她在这个街区工作超过了十四年,她以这样在路上擦肩而过的方式认得了无数人。

他走到外面平台上,取回夹克,把手伸进里面又拿出来了。

“有一天在路上,我们打了个小招呼。从那以后,我们再碰见的话都会互相问好,不过我们从没在一起说过话。”

“你瞧瞧,你的邻居们不够勇敢啊!警报响个一天,也不会有一只老鼠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我的想法是,不难预见,到处都一样……”

“一个难缠的女人。”安妮这样说过。

几个果断的大步,他已经在平台的门槛上了。

18:35

“嗯,你说得对。(环视一周,满意。)我觉得该做的都做了。我们是个不错的团队,不是吗?现在(他指着房间里基本上到处都是的破坏痕迹),应该能把人骗倒,不然我也搞不懂了。”

安妮决定不再等了。不管发生什么,随便吧,等得太久了。而这栋房子现在已经让她害怕了,就好像当夜幕降临时森林会把她吞噬。

“把门闩上!”

在卡米尔家,她又重拾她以前的那类驱邪的行为。比如说今晚,为了不招来厄运(好像对她来说还有更糟糕的事情会发生似的),她不开灯。要辨明方向,她打开楼梯平台的小夜灯就够了,开关就在楼梯下面。它照亮了被子弹打得支离破碎的台阶,卡米尔曾在那儿驻足良久。

他觉得自己的灵巧没有受到尊重是很受伤的。

他什么时候回来并当面唾骂我呢?安妮自问道。

“我很厉害吧?(他转向安妮,心满意足,他想说服她。)我告诉你,很难办到,你都想象不出来!”

她不想再等了。离目标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这是不理智的。但对她来说难以忍受的正是等待目标的达成。马上离开。

他表示同意,但他被另一件事吸引,他在楼梯的下方,看着第一级阶梯,又回到子弹穿过玻璃窗的洞。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出租车公司的电话。

她叫道:“滚!”

嘟嘟湿在甩脸色,它会好的。它只要明白卡米尔现在没脾气去照顾它的脾气,它就会乖乖跑开。曾经,卡米尔幻想过有一个暴脾气的当家女人,一个让人头疼的女人,她每天把家务打点得直到家具底部都照顾到,并为他煮味同嚼蜡的马铃薯吃。作为代替,他养了这只叫作嘟嘟湿的猫,但这几乎也是一样的。他很喜欢它。他会抚摸它的脊背,为它打开一个罐头,并把它放在窗台,让它观察着运河上的活动,运河就在建筑物的下方。

“我又不会碰你!”

他接着走进浴室,小心地摆弄着垃圾袋,以免灰尘散到房间里,然后他把捆着的档案夹拿到客厅的矮桌子上。

他往前走。她马上贴在了墙上。

嘟嘟湿在窗台上盯着他看,像是在说“你不该这样做”。

“这里不错。收拾得挺好的,是不是?(他看表)好吧,不好意思……我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有别的办法吗?”卡米尔回答。

他停下来看,在他的上面是半阁楼和楼梯。

他打开档案夹,然后直接拿出装有照片的大信封。

“真记仇……你这样说是因为你在生气。(他在客厅里走着,好像在自己家一样。)不,不,”他以一种更严肃的音调说着,“相信我,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会取出缝线、装上塑料的牙齿,然后乖乖回家。”

第一张是一张很大的、有点过曝的彩色照片,图像是一个被开膛的身体的残骸,断掉的肋骨穿过一个又红又蓝的囊状的东西,可能是一个胃囊和一个被切下的女人的乳房,上面带着无数的咬痕;第二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女人的头,从身上割下来,而且脸部被钉在了墙上……

他笑了。

卡米尔站起来,走到窗边调整自己的呼吸。不是因为这些图像比他职业生涯中遇到的那么多的变态杀人的图像看上去更难以忍受,而是,这些图像从某种程度来说是他的。这对他来说是最亲近的,也是他永远要保持距离的。他看了一眼运河,爱抚着嘟嘟湿的背。

“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他好几年没有打开过这个档案夹了。

安妮瘫倒了,跪着,缩成一团。没有眼泪涌上来,只有恨。

故事开始于一具被分尸的女人的尸体,是在库尔布瓦的一个居室里发现的。而故事是以伊琳娜的死结束的。卡米尔回到桌子旁。

“这个,我得说,你现在看起来确实不好看。(他很难控制住不笑)但都会好的,现在这类东西都很发达了。至于牙齿嘛,如果我发了财,我给你两颗金牙,或者银的,随你选。如果你想找个男人的话,就脸面来看,我建议金牙好些,比较雅致……”

他必须翻到档案夹的最后,快速找到他想要的,并迅速把它合上,而这一次,不再把它关在房间的阁楼里……他突然意识到,在蒙福尔,他连着几个月睡在这个档案夹旁而没有想过它,甚至昨晚也没想过。那时安妮在他怀里蜷成一团,他整晚都握着她的手,试着让她平静下来,而她则一直辗转反侧。

他做了个同情的鬼脸。

卡米尔浏览着一沓相片,随机停下。这张展示了一具尸体,也是一个女人的。实际上,是半截下半身尸体。左边大腿有一部分的肉被挖去,留下了一个大大的疤,已经变黑,一条从腰部直到阴部的很深的伤口。从它们的姿势猜测,两条腿在膝盖的位置被弄断了。在脚趾上,警方凭借墨水印取到了一个指纹。

“你们把我毁容了!你们把我的牙打断了!你们……”

这是布伊松的头几起杀人案。

理由说完了。她气得不能自已。

所有的凶杀,在最后都通向了对伊琳娜的杀害,但当然,在卡米尔看到这些犯罪现场的时候,他完全猜不到会是这样。

“杀你?我的小宝贝,还真不是!如果我真的想杀你,我保证以我有过的机会,你已经不能在这儿说出这句话了。(他把食指指向空中,用于强调。)对于你,我的行动是很不一样的!相信我,这比想象的要难许多。我告诉你,光是在医院,为了吓唬你的小警察又不惊动警卫队就要干不少活儿,这是要有本事的!”

接着是一个年轻女人,卡米尔记得很清楚,玛丽斯·佩兰,二十三岁。布伊松用锤子砸死了她。卡米尔略过了这一张。

这一次他生气了。

然后是那个娇小的外国女人,被勒死的。当时警方花了一段时间查明她的身份。他们发现她的男人叫布朗歇或者布朗夏尔,名字记不清了,但卡米尔则一如既往,能清晰地回想起他的脸:白色的头发零星散布,带有眼屎的眼睛让人看了总想给他递上纸巾,薄得像刀片一样的嘴唇,粉色的脖子渗着汗珠。那个女孩子浑身布满了淤泥,尸体是被挖泥机粗暴地倒在河岸上的。她之前就被丢在了这里面。布朗歇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同情,而因为有十来个人正在桥上看着这一幕——布伊松一秒也没有错过这场演出——他用自己的外套盖住了女孩裸露的尸体。卡米尔情不自禁地翻阅着照片,从外套下面露出来的那个女孩白皙的手,他画过二十次。

“一开始你们就想杀我!”

快停下,他对自己说,干正事。

“嗯,我确实没有告诉你所有的细节……但别把我当浑蛋,否则我就真对你干点浑蛋事了,这不费时间。”

他抓起一大摞文件,但偶然是一定会发生的,实际上并不存在什么偶然:他看到了格蕾丝·霍布森的照片。那个案件距今已经好多年了,但他还是记得原文,基本上连一个标点也不差:“她的尸体有一部分被叶子覆盖。她的头和她的脖子呈现出一个奇怪的角度,好像在试图听什么。在她的左太阳穴那儿他看见一颗痣,她曾认为这颗痣会坏了她的运气。”来自苏格兰的威廉·麦尔文尼的小说节选。这个女孩子被强奸了,而且是从后面。她被发现的时候所有衣物都还在,除了一件。

“说好的可不是这样,浑蛋!”

够了,卡米尔不想再继续看了。他两手拿着档案夹,把它完全倒转过来,然后从后往前翻。

他在开玩笑。安娜的怒火扩大了十倍。

他不想碰巧看见伊琳娜的照片。他无法直视那些照片,永远也不能。她死后几分钟,他看见了自己妻子的尸体,只瞥见一刹那,就连晕过去的时间都几乎不够。之后就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这一张照片留了下来。在档案夹里还有各种各样别的档案,有来自司法鉴定部门的,有来自法医部门的,他从没有看过,一张都没有。

“是,但注意,这是有原因的……”

他找的不是这些。

“你们到处追我!”

在他漫长的杀手生涯中,布伊松从不需要任何帮手。他工作有条理得可怕。但为了杀掉伊琳娜,为了使他的杀手之路在一个足够瞩目的休止符上达到完美——杀掉范霍文警官的妻子——他需要掌握很准确、很可信的信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从卡米尔自己身上得到了这些信息。他是从与卡米尔有直接联系的身边人,从他团队里一个成员那儿得来的。

“但……(想到要解释这么基本的事情,他气都接不上来)但要看着可信!你懂不懂?可——信!”

卡米尔回到现实,看一眼手表,拨出电话:“你还在办公室吗?”

“不对!你本来该只是撞翻我!这就是你们说的,‘我们会撞你一下’!”

“我吗?是的……”

他确实得全盘解释一遍了。但安妮还没说完。

路易敢说出一句这样的话来,很罕见,简直是在指责了。他的不安表达为一个轻笑。卡米尔只有二十分钟的时间赶到总督传唤他的地方,然而从他说的第一个字开始,路易就明白他离这场会议很远。非常远。

“可当然是这样!”

“我真不想麻烦你,路易。”

这一次他摇了摇头,在这样一种天真面前感到绝望。

“您需要什么呢?”

他喘气,已经很疲惫……太费劲了。安妮继续说:“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的!”

“马勒瓦勒的档案。”

“你想杀我!”

“马勒瓦勒……让-克劳德?”

安妮很狂躁,所有的恐惧、愤怒都发泄了出来,声音变得很尖锐。她不再把手背掩在嘴上,不再保留,只有恨,但同时她怕他,怕他再打她,她后退了……

“你还认识别的叫这个的吗?”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想法?”

摆在卡米尔前面的是一张照片,从伊琳娜的死亡相关文件中取出来的。

“为什么要杀我?”安妮叫起来。

让-克劳德·马勒瓦勒,一个高大的小伙子,块头很大但也很敏捷,曾经是柔道运动员。

“好点了吗?”他转向她问道,“冷静下来了?”

“我希望你把所有关于他的事情都转给我。发到我的私人信箱。”卡米尔补充道。

显然,他觉得这很烦人。他走了三步,带着好奇又热情的访客的神情,又像房产经纪人的神情,半阁楼不错,光线不错……安妮气喘吁吁,躲在通往上层的楼梯旁。

照片是他被逮捕的时候拍的,上面是一张充满肉欲的脸。他该有三十五岁了,或者还要老一点点。卡米尔永远搞不清别人的年龄。

“哎哟喂……”

“我能知道他在其中有什么关系吗?”路易问道。

她边走边退,放声大喊,她骂着骂着,泪水远远地从胸腔涌了上来,浑蛋,浑蛋。

因为给布伊松提供了情报,所以在伊琳娜死后,他被逐出了警察局。他当时不知道布伊松是个杀手,这不是一次主观上的共同犯罪,陪审团的审判考虑到了这一点。只不过伊琳娜死了。卡米尔想把他们两个都杀了,布伊松和他,但他从不杀人。直到今天。

安妮把手放在身体两侧。他进来了,她失控地大喊:“浑蛋!(她叫起来)浑蛋,浑蛋,浑蛋……”

马勒瓦勒是这起案子的核心,卡米尔知道。他重新组织了从一月的四人抢劫到莫尼尔长廊事件这整段故事,他唯一不知道的,是这些和安妮有什么关系。

门闩打开后,门可以自由打开了,他只须走一步就可以进到房子里来,她迅速地后退,把手放在嘴唇上,好像她刚刚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你把这些材料收集起来要很久吗?”

她终于下定决心,一下子,就像是要投身火海。她一步上前,戴着夹板转动门闩很困难,更别说她现在一点腕力也没有。

“不会,都是容易到手的。我需要半个小时。”

需要走两步。她已经这样做了,他则纹丝不动。

“好吧……我还要你保持可以联系上的状态,路易。”

她把目光转向外面平台的地板,她没看见他之前把皮夹克放在了地上,可以从中看见手枪的枪托,很醒目,另一个口袋里露出来的是刀子的柄,像是罗马士兵的战利品。他把手放进裤兜,并把里衬慢慢拉出来,看,手上没东西,兜里也没东西。

“当然。”

该了结了,安妮对自己说,已经走到尽头了。

“也再看看值班表,你可能需要人手。”

盯着她的眼睛,他走了一步,两步,缓慢地前进,直到来到大玻璃窗的把手处,他将手放在上面,非常轻柔,让人感觉他不想吓到她。安妮还是一动也没有动,她看着他,呼吸加速,心跳再次变得沉重又痛苦。他不动了,甚至笑容也凝固了,他在等。

“我吗?”

安妮一动不动。就像人们说的兔子那样,当它们被车头灯的灯光吸引,就会这样待着,强制性痉挛,等待死亡。

“还有谁呢,路易?”

转了一整圈后他再次面对她,他笑了,笑得更开,双手一直张开,做出担保。

卡米尔以这种方式告诉路易他出局了,这对路易是一个打击,没有人能明白为什么。

看,我没带武器。

在这段时间内,很难想象五楼会议室里面发生了什么。勒冈躺在扶手椅里,用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同时克制自己看表的冲动;在他的右边,副局长米夏尔被夸张的一大摞的文件遮住了脸,她在光速浏览这些文件,在上面签字、画下划线、画上划线、写注释,整个态度都在说明她是多么富有执行力的一个女人,一秒也不浪费,完美的掌控者……他妈的!

他没拿武器,看着她的眼睛,前进了一步。如果他伸出手,就能触到玻璃了。他笑了,点点头。安妮盯着他的眼睛,后退了一步。他展示了空空如也的两只手,就像卡米尔给她看的一幅画里的耶稣。他们四目交接,他两手大大地摊开。他把手举到空中并缓慢地转了个身,好像她拿枪对着他一样。

“我得挂了,路易。”

他们互相离大玻璃窗都至少有两米,分处两端。

剩下的时间,卡米尔就在长沙发上把嘟嘟湿放在膝盖上等着。

安妮退后一步,吓坏了。

档案夹又合上了。

恰恰就在这一刻,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他仅仅是用手机对着让-克劳德·马勒瓦勒的图像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就把所有文件散乱地塞回档案夹里,扣上了橡皮带。他甚至把它摆在了入口,或者不如说是出口。

安妮一直走到大玻璃窗,斜着身子,半掩护着,随时准备后退。他不会就这样逃了,这么快,这么突然。

一个在巴黎,一个在蒙福尔,卡米尔和安妮都坐在半明半暗之中,等待。

安妮起来了。她等了很长一段时间。这种消失没办法解释,这可能是一个诡计。但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却什么也没发生。警报声刚刚停下,留下的是充满震颤的沉寂。

因为显然,她没有叫出租车,她拨出后立即就把电话挂断了。

接啊!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会离开。光线还是来自小夜灯,安妮躺在长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时不时地看一下,确认还有多少电,或者有没有人打电话来而她没有听到,又或者看看显示网络强度的信号条。

接啊,安妮!

什么也没发生。

卡米尔开上公交车道,出租车车道,他重播了安妮的电话。打开扬声器。

勒冈交叉起了腿,并用右脚在空中轻轻敲点着。他想起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这个像是表现不耐烦的动作其实只是手淫的一个替代品。这个弗洛伊德多蠢啊,勒冈自语道,算起来他已经在二十年的婚姻中睡了十一年的客厅沙发了。他斜着瞄了一眼正在飞速翻阅邮件复印件的副局长米夏尔。被夹在米夏尔和弗洛伊德中间,勒冈对这一点剩下的时间是没什么指望了。

但他已经到了下面,钻进车里了。车门砰地关上,准备开出倒车第一步的那一瞬间,他左臂透过放下的车窗把旋闪灯放在了车顶。现在已经是灯亮笛鸣,他风一般把车开了出去,一个交警吹哨叫停车流,让他通过。

他为卡米尔感到难过。他甚至不知道跟谁谈谈这件事。如果对谁也谈不了,这二十年来的六次婚姻又有什么用呢?

“范霍文!”副局长米夏尔大叫。

没有人会打电话给卡米尔问他是不是只是迟到了,也没有人会再帮助他。别为他浪费时间了。

卡米尔没有在听。他刚刚看了看手机,一条信息出现了。安妮打来过!他焦急地按着,呼叫语音信箱。“卡米尔,他来了!回答我,求求你……”第一个字响起时,他已经到了门口,撞开了路易,到了走廊,风一样穿过楼梯,直到下面一层,他差点撞到一位女士,那是副局长米夏尔,身边是佩莱拉法官,他们正准备上楼见他,和他谈谈,法官张嘴了,卡米尔甚至没有千分之一秒的停留,一路冲下楼梯并丢下一句:“晚点我会向你们解释!”

19:00

“还好吗?”路易问。

“把它关掉,妈的!”

路易重复了一遍。好,卡米尔嘟囔着站起来。他拿起外套。

费尔南道着歉,快步走向开关,嘴里嘟囔着道歉的话,而后很高兴终于被准许回到餐厅的前厅里,那里的招待活动能让他平静。

“什么?”他问道。

我一个人待在我们之前打牌的最里面的小厅里。我更喜欢处于黑暗之中,这有助于我思考。

卡米尔还没有从迟滞中走出来。需要时间,需要机智、严谨、理性和超然来理解,来吸取有益的教训,总之,需要一堆他所不具备的品质。

反而是等待,无助地等待,让我筋疲力尽。我需要行动,游手好闲让我暴躁。以前就是这样,在我更年轻一点的时候。年龄大了,却什么也没有改变,人就是该在年轻的时候去死。

“佩莱拉法官要见你……”

一声提示音把卡米尔从沉思中拉出来。电脑屏幕闪烁,提示着路易的邮件来了。

卡米尔几乎听不见路易说的话,路易刚探了个头到办公室里,他敲过门但没有得到回应。

是马勒瓦勒的档案。

他走了?安妮的喉咙无法放松。这样就太轻松了。他不会就这样逃跑的。这么快。

卡米尔戴上眼镜,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打开来。

他在哪儿?尽管全身都在抗拒,她还是慢慢起身,并试探性地看了一眼。没有人。她缓缓地移开手,但警报声太响了,让她不能集中精神,不能思考。手掌盖住耳朵,她一路走到大玻璃窗前。

让-克劳德·马勒瓦勒最初的服役记录是很耀眼的。从警校毕业时名列前茅,使人坚信他会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学员,在几年以后,这也为他带来了进入范霍文警官领导的刑事重案组的名额。

警报器一开始鸣响,安妮就捂住了耳朵并且本能地跪倒,好像警报声只是连续子弹射击的另一种形式,它猛烈地钻进人的脑袋。

光辉岁月,加上大案要案,确实让人青睐。

#29091571#

卡米尔回忆起的事情不在档案里。马勒瓦勒工作很勤奋,他很有执行力,点子很多,是个活力四射的警察。他是直觉型的,他的白天都很忙,而夜晚也是躁动的。他经常出门,慢慢开始喝得多了一点。他疯狂地爱着女人,其实也不是女人,他爱的是诱惑。卡米尔常常想,警务就像政务,是一种性病。马勒瓦勒在那个时期被诱惑了,也在一直诱惑别人。这是焦虑的信号,而卡米尔对此无能为力。这不是他的擅长领域,另外,这也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所涉及的范围。马勒瓦勒围着女孩们转,如果女证人没到三十岁的话,甚至围着她们转。他早上上班时带着的一定是一个一夜没合眼的脑袋。他有些放荡的生活让卡米尔担忧。路易借给了他永远也收不回来的钱。然后流言就开始散播开来。马勒瓦勒打击毒贩勤得超过了必要程度,而且他并没有每次都把所有收缴来的东西交到物证处去。一个妓女抱怨自己被洗劫了,没有人理会她,但卡米尔听见了。他去找马勒瓦勒谈话,把他拉到一边,还请他吃晚饭。但已经太迟了。马勒瓦勒尽可以对自己庄严起誓,但他已经坐上了通往免职的快速列车。那些寻欢,那些夜晚,那些威士忌,那些女孩,那些夜店,那些与毒品的频繁接触。

安妮把电话放在地上。必须匍匐移动,她靠手肘慢慢这样做,如果她能溶解在地砖里就好了……她绕了客厅一大圈。找到了卡米尔留在小餐桌上的密码。警报器就处在正门的旁边。

有些警察是慢慢滑坡的,某种规律性让他的环境渐渐变成习惯,而且他也为此有所准备。而马勒瓦勒,他是急转直下的,电光石火之间就完了。

那阿福奈尔追杀的是谁?

他因与七次杀人的布伊松同谋而被逮捕,这件事简直是个丑闻,高层终于还是把它压下去了。布伊松的事迹独占了报纸的整个版面,所过之处一切都黯淡了,就像大火烧在热带雨林里一般。马勒瓦勒的被捕在这火焰背后几乎渐渐淡去了。

实际上,安妮·弗莱斯提尔并不存在。

伊琳娜死后卡米尔就住院了,他严重抑郁,用几个月的时间来进行临床治疗。他通常看着窗外,默默地画画,拒绝所有访客,大家甚至觉得永远都不会再在警队看到他了。

卡米尔可以采取手段,派人去查证,但没有什么必要了。没有什么是属于这个叫安妮·弗莱斯提尔的幽灵。从各个方面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也是白费力气,他总是得到相同的结论。

马勒瓦勒接受审判,他的刑期被判决前的羁押时间所抵消,所以就出来了。卡米尔并没有马上得知这一消息,没有人想跟他提起。当他获悉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好像已经过去了太久,甚至马勒瓦勒已经不重要了,甚至他已经觉得事不关己了。

安妮租下了整个带家具的套房。

释放回到平民生活后,马勒瓦勒消失了。但后来又隐隐开始出现在视线之中。卡米尔不时在路易组织的材料里看见他的名字。

客户姓名:马里斯·罗曼。地址:枫丹欧华路26号。很明显,安妮住着的公寓套房是属于她邻居的,而且一切都在他的名下,因为一切都属于他,包括电话、家具,甚至那个放着乱七八糟的、摞得毫无秩序的书的书架。

对马勒瓦勒来说,警察生涯结束的同时标志着混混生涯的开始,对此他展示了无可辩驳的天赋,这可能也是他之前是个那么厉害的警察的原因。

这个号码设置了隐私保护,要绕开它会有点烦琐,但一点也不复杂。

卡米尔飞速地翻阅文件,思路也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这几份是马勒瓦勒重新出现后的头几次案情记录,小小的不法行为,小小的案子,他被调查了,但没什么严重的指控。不过很明显,他已经做了选择,有了在警察局的辉煌经历,他是不会满足于随便在一家安保公司打卡上下班,去看管超市,或者去开防弹货车的。三次,他接受询查然后又被释放。然后就是去年夏天,十八个月以前的事。

卡米尔换了好几次思路,他尝试搜索里昂、巴黎,所有的旅行社……当他发起对安妮电话号码的最后一次搜索时,他脊椎的刺痒消失了。他已经知道了,这是在确认。

那是在一次指控之后对他发起的询查。

没有一个研究员是叫这个的,哪里都没有。最接近的是一个叫纳唐·弗雷斯特的,新西兰人,七十三岁。

纳唐·莫莱斯提尔。

对于一个研究员来说(但在什么方面呢?也许是天体物理这一类的),从对这个头衔本身定义上来看,也就是他出版研究著作,这是不可能在网上找不到的。卡米尔开始呼吸困难。搜索花了一点时间。

进入正题了,卡米尔叹了口气。莫莱斯提尔,弗莱斯提尔,编造起来差不太远。老伎俩了:要撒谎撒得漂亮,就尽可能离真相近一点。需要知道的是安妮是不是跟她弟弟一样的姓。安妮·莫莱斯提尔?有可能。为什么不呢?

剩下的只有纳唐,她的弟弟。

离真相尽可能地相近:安妮的弟弟,纳唐,确实是一个有前途的、早熟的、被大材小用的科研人员,但他好像也相当焦虑。

在说这个的时候,安妮笑着,但是是奇怪的笑。只有这么少的信息是很难办的:他是商人,卖什么?住哪里?这些事情发生在什么年代?有太多未知的东西了。

纳唐首次被逮捕是因为持有可卡因。三十三克,已经不能说“没多少”了。他给自己辩护,非常恐慌,提到了让-克劳德·马勒瓦勒,说是他提供的,或者是他带着他去见了供货商。纳唐的证词不断周旋,动摇,他又推翻了之前说的话。在等待判决的时候,他出去了,不过很快就回来了,因为遭到严重的殴打而住院。预料之中的是,他拒绝提出控告……显然马勒瓦勒是用暴力来解决问题的。从他迅猛的手段,已经能看出将来他对暴力抢劫的兴趣。

“他被选为四十个组织的财务主管。他在同一天里盗空了四十个账户,没有人再见过他。”

卡米尔手上没有掌握详细的资料,但他也能猜到主要的情节。阵营已经分立好了。马勒瓦勒和纳唐·莫莱斯提尔之间有交易。究竟是什么债让纳唐和马勒瓦勒联系在一起?最后会是纳唐欠他很多钱吗?马勒瓦勒又会向这个年轻人勒索什么?

卡米尔犹豫要不要搜索一下安妮的父亲。

在这个昔日的警察的犯罪轨道上,还有别的名字出现。有些是极具危险性的名字。比如说吉多·瓜尼埃里。卡米尔听过他的名声,就像所有人一样,这是一个债务方面的专家:他用低价把欠条买下然后再去把钱收到自己的账户里。他去年被警方质询了,是关于一个尸体离奇地在一个建筑工地被发现的家伙。法医很肯定那男人是被活埋的,花了好些天才死掉,对他所受折磨的描述是完全难以想象的。瓜尼埃里就是那种知道为了使人害怕该做什么的人。马勒瓦勒逼纳唐把欠条卖给瓜尼埃里这样的人了?有可能。

没有安妮。现在,没有阿加特。

不过这也不重要,因为对卡米尔来说,最主要的不是纳唐,纳唐他不认识,他也没见过。

阿加特·托马森,二十七岁,加拿大人;阿佳特·林德罗,二十三岁,阿根廷人;阿佳特·杰克森,美国人。没有一个是法国人。

最主要的是所有的这一切都通向安妮。

一个弗莱斯提尔都没有。她的女儿结婚了吗?她用的是父亲的姓吗?最保险的是用名字来搜索。不少阿加塔、阿加莎,但只有两个阿加特,一个阿佳特。三份简历。

无论她的弟弟欠了马勒瓦勒什么,还债的是安妮。

他需要求助于另一份文件,也就意味着另一份操作说明。他回到文件柜,然后找到快捷键列表,原则上来说还不需要比他所处职位更高的授权。这个搜查网络运行得很快:波士顿大学有四千名教授,三万个学生,但这结果没什么用。卡米尔浏览了一遍学生组织,复制所有的清单,放在了一个文件里,他往这文件里添加了一个搜索名字的工具。

是她像一位母亲一般雪中送炭。“我完全就是他妈妈”,她这样说过。

记忆是奇怪的工具,感官都变得锐利如刀,一切都回想起来了。安妮的女儿阿加特是学管理学的,她在波士顿。卡米尔对此很肯定,安妮曾说她到那里去了(她从蒙特利尔去的,就是在那儿,她看到了一幅莫德·范霍文的画作),她还说那个城市很漂亮,很欧洲化,“旧派风格”,她补充道,只是卡米尔没能明白她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这让他模糊地想到了路易斯安那。卡米尔不喜欢旅行。

无论何时,她总会接济他。

当下的出路,是卡拉瓦乔。

就像有时会发生的情况,需要什么,偏偏就来了。

就算快上十多倍,安妮也已经死了。因为他就在这里,非常近,在墙体的另一边。

“布尔乔亚先生?”

打给警察?这荒郊野岭的,警察会在哪儿呢?光向他们解释要花上一段莫名其妙的时间,而就算他们过来,又要花上多少时间才能赶到?

号码被隐藏了。卡米尔任由铃声响了几下,直到嘟嘟湿抬起了头他才接。一个女人的声音,四十岁,普普通通。

思考,要快。她的手指已经重新试过了卡米尔的号码。她挂断了,她要孤军作战。

“不是,”卡米尔平静地回答,“您应该打错了……”

他在干什么?她想看看。但如果他埋伏在那儿的话,她头上就会被第三颗子弹击中。

但他没有要挂断的样子。

奇怪的是,她没有松开她的手机。下楼梯、冲刺,她一路跑到这里都没有把它松开,就像那些在枪林弹雨之下,仍紧紧抓着他的毛绒玩具的小孩子。

“啊?”

另一发子弹擦过她的右肩钉在了门上。安妮像只小狗一般跑着,为了通过门槛而再次翻滚。她现在奇迹般处于掩护之下了,背靠着墙壁。他能进来吗?怎么进?

她很惊讶,差点要问他是否确定。她在读一张纸:“我这上面写着:埃里克·布尔乔亚先生,加尼的艾斯古蒂埃路十五号。”

她身子翻滚着,夹板滑到了打蜡的地砖上。疼痛已经不算什么了,不再有疼痛,只有本能。

“那么,您是打错了。”

安妮,四肢着地,为了离开房间,她惊慌失措地疯狂爬着。简直疯了,和两天前在莫尼尔长廊完全是一样的场景。她再次在地上滑动,在他射中她背部之前……

“好吧,”那女人不情愿地说着,“不好意思……”

一看到他出现在面前,安妮就坠倒在地,子弹击中了火炉框,就打在她头上几厘米。子弹在一阵呼啸声中从炉子弹回来以后,爆炸声减弱了不少,但对木材的冲击激起了可怕的回声。

他听见对面嘟囔了些什么但没听清……她生气地挂断了。

卡米尔本该喘息一会儿,但他做不到,他的胸腔闷着,这间房间缺少空气,他已经这样说过无数次了。

到关键了。布伊松已经把忙帮上了,卡米尔现在想让他死就可以让他被弄死了。

回到主屏幕,他松了口气。他的那个安妮不是警察部门所认识的那一个,但她确实非常难找。

这一刻,这个信息通向了一个全新的走廊,但只有一扇门。阿福奈尔变换了身份,他如今是布尔乔亚先生了。对于一个退休的人来说,找不到更好的名字了。

出生地:岘港市。

在每一个决定的背后都会产生另一个决定。卡米尔看着手机的屏幕。

尽管……这一个被放出来了。什么时候?档案是最新的吗?他需要换一个操作说明来了解怎样转到这个被拘押人的备案照片。我紧张了,很紧张。他对自己说。他读到了:“按下F4,确定。”出现的女人的正面和侧面都表示这是一个肥胖的女性,而且,显而易见,是亚洲人。

他可以赶到会议室:这是阿福奈尔的地址,如果他在家的话,我们明早就能把他关起来,我会向你们解释一切。于是勒冈会长长地舒一口气,但也不会太用力,他不想这在米夏尔副局长前显得像一个胜利,他只是看着卡米尔,用头向他做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示意,干得漂亮,你真是吓到我了,然后他接上话头,装出被激怒的样子:“这不能解释一切,卡米尔,抱歉!”

这不是安妮,而是另一个人。这个安妮·弗莱斯提尔虽然和她有着一样的名字,但和自己的那个安妮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他一点也没有说抱歉的样子,也没有人相信他真的这样想。米夏尔副局长感觉受到了欺骗,如果能把范霍文警官抓进去她会很开心,她花钱买了票,但这场好戏却被人偷走了。轮到她说话了。她的音调沉稳而有条理,像说格言的音调。她喜欢听真相,她选择这一行不是为了面上好看,而是因为她是一个正直的女人。“无论您的解释是什么,范霍文警官,您要知道我是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对什么都不会……”

这个信息让人困惑,他甚至没有马上读完全部内容。他松开铅笔。安妮,被记录在案。最新的宣判是伪造支票、假冒和伪造。他被打击得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个安妮·弗莱斯提尔被监禁在雷恩监狱和康复中心。

卡米尔把手举到空中,没问题。他开始辩解。

她被记录在案了。

一连串的麻烦事。

卡米尔马上放下了铅笔。一只食指对着介绍操作程式的那几行,另一只敲着键盘,他设定搜索条件,查找一个在2005年结婚和(或)离婚的叫安妮·弗莱斯提尔的人。他挑出搜索结果,再筛选,去除所有在搜索范围外的内容,只剩下一个安妮·弗莱斯提尔:出生于1970年7月20日,三十七岁……卡米尔看见:“1998年4月27日被判诈骗罪。”

是的,他和在莫尼尔长廊被伤害的那个人有私人关系,一切都是从这里来的。马上就会有雨点般的问题:“您怎么认识她的?她和这次抢劫有什么关系?您为什么不……”

“两年了。”安妮终于开口。

接下来的事情是可以猜到的,毫无惊喜。现在重要的是谋划妥当,然后去阿福奈尔——布尔乔亚——在郊区的藏身处找他,以持械抢劫、杀人和殴打的罪名把他铐起来,而不要把整个晚上的时间都用来细谈范霍文警官的情况,这个之后再说。分局长同意了,我们要务实一点,这是她用的词,“务实”。“在这期间,范霍文,您待在这里。”

回忆涌上心头。他要回到离婚的那个节点,他们从没有真正谈过这件事,卡米尔没有问过这类问题。

他什么也参与不了,只是纯粹的观众。作为演员,他已经经受了考验,让人难以忍受的考验。他们回来的时候会做出决定,清算过失,暂时离职,人事调动……这一切都可以轻松预料,显得这件事都不像是一次大事件了。

“我完全不在乎,”安妮干巴巴地说,“我想清除一切。”

这就是他能做的。卡米尔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事情不该以这种方式结束。

卡米尔摊平手掌以集中精力。不,办不到,他需要一支铅笔,一张纸。他要画速写。他在寻找。他们在她的家。她坐在沙发床上,他刚刚说这房间很……怎么说呢?实际上,它有点不堪。他寻找一个不伤人的词,但无论怎么做,一句话这样开始,再加上一段长而尴尬的沉默,就直接向着糟糕的方向去了,唯一的问题只是什么时候说出来罢了。

决定已经做好了,虽然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做好的。

“离婚后花时间最多的,就是清理房间。”安妮说过。

这个决定关乎安妮,关乎这段故事,关乎他的一生。一切都在这个决定里面,没有人能改变什么了。

卡米尔起身打开档案柜,没有人整理过里面,他以自己的身高作为从来不打理它的借口。当然,就算身高适合……他也需要几分钟来找到他想要的操作说明。在这件事上谁也帮不了忙。

他曾以为他会被情况搞得左右为难,但他没有。

有些女人会在年龄上说谎。这不是安妮的作风,但谁知道呢。

我们的未来,就由我们自己来铺路吧。

要去对抗谁?

19:45

他为什么要战斗?

在法国,几乎有多少居民就有多少条艾斯古蒂埃路。这是些笔直的小路,两边是相同的用磨石或刷过灰浆的混凝土做成的小楼,相同的花园,相同的散开的栅栏,在相同的商店里买的相同的天棚。第15号房子也不例外。磨石、天棚、铸铁栅栏和花园,都有。

对此,他自己也变得不理解起来。

卡米尔把车来回开了两三遍,朝两个方向开,变换着速度。他最后一次经过的时候,二楼的灯忽然熄灭了。没必要再继续了。

卡米尔反复用手指摩擦手掌。他感到一种亢奋,他很熟悉这种亢奋,他整个职业生涯的核心就是这种亢奋,但这不仅仅是一种职业性的亢奋,还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异常状态。就“异常”这方面来说,他是无可置疑的冠军,所有人在见他第一眼时就会看出来。只不过这一次,这种异常回应着另一种,也就是他那无人理解的行为异常。

他在路的另一端停车。转角有一家小超市,是这荒凉的几平方公里内唯一的商店。在门沿上,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阿拉伯人,像从爱德华·霍普的画里逃出来的一样,咬着一根牙签。

第二个也不是,在2005年10月16日就去世了,是两年前的事了。

卡米尔把引擎熄火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三十五分。他关上车门。杂货店店主朝他举起右手,你好,卡米尔也朝他示意,然后慢慢地沿着艾斯古蒂埃路往上走。他走过一座座一成不变的小楼,时不时的变化,是一只不敢相信会看见生人的狗在大声叫着,或者一只在矮墙上蜷成一团的猫用目光逼视着。路灯把高低不平的人行道染成黄色,垃圾桶被移出来了,其他那些无家可归的猫开始为这猎物打成一团。

第一个安妮不是他的那个,这个安妮在1973年2月14日就死了,只有八岁。

15号到了。栅栏把台阶和房子隔开,中间有十几米远。右边是一扇关着的车库大门。

安妮四十二岁,1965年生。在里昂出生?不确定。他在关于那天晚上的记忆里搜寻,她说过她的出生地吗?他删掉“里昂”,按下确定搜索,结果显示出两位安妮·弗莱斯提尔,这很常见,输入你的生日,如果你的名字很普通,那么到处都是你的双胞胎。

楼上的另一盏灯在他最后一次经过以后也熄灭了。现在只有两扇窗户亮着,两扇都在一楼。卡米尔按了门铃。如果不是因为是在这个钟点的缘故,按门铃的可能是一个期待房主热情招待的销售代表。门开了,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逆光下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子。她的声音很年轻:“有什么事吗?”

他用手机搜索,打开备忘录:3月23号。

就好像她不知道,就好像窗子亮了又暗的跃动还没有宣告他已经被人锁定,被人看得一览无余。他本可以在一个审问室里面对这个女人说:你不会撒谎,你跑不了的。她转向待在屋里的某个人,消失了一小会儿,回来时远远地对卡米尔说:“我来了。”

他能回忆起来她的出生年月。他们在三月初相遇,而三周后,当他得知那天是她的生日时,他请她到内奈斯餐厅去。他没时间买礼物,只是发出了邀请。安妮笑着说,对生日来说,一顿饭就很不错。她喜欢餐后甜点。他在餐巾上给她画了肖像并送给了她。他没有对这幅画特别做出评论,但他对这幅肖像很满意,觉得它很有创意,同时又很准确。他们的确有过一段这样的日子。

她下了台阶。她是个年轻人,然而身体显得沉重,因为她的腹部像老年女性一样下垂,脸有点肿。她打开了小门。“一个最低级的妓女,仅仅十九岁,和她上过床的人已经相当于一个小城镇的人口数量了。她应该是喜欢这一行的,不然绝对是做不到如此兢兢业业的……”布伊松这样说过。卡米尔看不出她的年龄,但在她身上有种东西很美:是她的恐惧。可以看得出来,从她走路的方式,低下眼睛瞥向一边的样子,并不是服从,而都是设计好的,因为这是一种勇敢的、怀疑的,甚至是有侵略性的恐惧,已经准备好承受一切的样子,这很让人印象深刻,因为这是那种能在你背上插一把刀而不会有一丝犹豫的女人。

灵机一动,他转向他的职业的搜索网络:“安妮·弗莱斯提尔”。数不胜数的结果。精确点:“安妮·弗莱斯提尔,出生于……”

她离开了,一言不发,一个眼神也没有,她的身形已经透露出她所有的敌意和决心。卡米尔穿过极小的庭院,登上台阶,推开门进去,门自己又微微合上了。一条简易的过道和墙上的空衣帽架。在右边的客厅里,几米远的地方,坐在沙发里、背靠着窗户的,是一个瘦得可怕的男人,他眼眶深陷,带着狂热。尽管在室内,他还是戴着一个羊毛无檐帽,这突出了他脑袋完美的球形。他的脸部线条是凹下去的,卡米尔马上注意到他与阿尔芒的相似。

他的密码。

在两个经验老到的男人之间,很多事情是不用说出口的,明说的话就是一种侮辱。阿福奈尔知道范霍文是谁,一个这样身形的警察,所有人都认识。他也知道如果对方是来逮捕他的,将会采取一套完全不一样的行动。所以,是为了别的事。更复杂的事。那他就等待,观察。

他喉咙很干,需要喝杯水,快没时间了。他的双手在抖。

在卡米尔身后,年轻的女人心烦意乱地玩着手指,这是等待时的习惯。“她应该是喜欢这一行的,不然绝对是做不到如此兢兢业业的……”

卡米尔挂断了。

卡米尔在过道里静止不动,他处在一个难办的位置,一边是坐在那儿、面对着他的阿福奈尔,而一边,那个女人在他身后。沉重而挑衅的沉默已经清楚地表示出这两个人都不是好惹的,但对他们来说,这沉默也同样意味着这个没什么仪表的矮个儿警察将会带来混乱。而在他们所过的生活中,混乱就是用来表达死亡的另一个名词。

卡米尔感到肩膀沉下来了。一个女人接听了,可能就是那个安妮提过的“难缠的女人”。不,不是她,因为她说她不知道安妮·弗莱斯提尔是谁,谁也不知道这是谁,得再找找。“您确定是这个名字吗?我可以将您再转接给别人,您是为了什么打来的呢?”

“我们需要谈谈……”阿福奈尔终于用低沉的嗓音开口了。

“对不起,我没有在名录上找到她……请先别挂断,我将您转接给别人……”

这句话是他对卡米尔说的,对女人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呃……管控部门,或者差不多这类的。”

卡米尔走了几步,眼睛没有移开他,靠近,在距离两米的地方停下。在阿福奈尔家,并没有什么他留下的野性的痕迹。另外一个常见的景象是,除开有几分钟他们会投身于最暴力的活动,那些抢劫犯、小偷和强盗看上去和所有普通人一样。杀手,就是你和我的样子。但这里当然还有别的东西:疾病,匍匐的死亡;还有这寂静,这种压迫感,都在传达着危险。

“她在哪个部门工作呢?”

卡米尔又往客厅里面走了一步,一盏落地灯立在房间的角落,散开的微蓝色光束把客厅照亮了一些。这光线告诉客人室内的装饰缺乏品位,这一点也不令人感到吃惊:一个大大的显示器,一个盖着羊毛罩子的长沙发,每个人都有的小玩意,以及盖在圆桌上的一张印花油布。大盗往往有着和中产阶级一样的品位。

“安妮·弗莱斯提尔。”卡米尔说。

女人离开了房间,卡米尔没有听见她走了。他这一秒在想象着她坐在楼梯上,手里拿着一支步枪。阿福奈尔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等着看事情会以什么方式发展。卡米尔第一次想到去怀疑对方是否身上有武器,这个念头之前没有浮现过。这点无关紧要,他想,但他动作还是很缓慢,毕竟,谁知道呢。

卡米尔吞了口口水。虎口重新像拧紧的螺丝一般握住,而痛苦则漫向了全身,焦虑快速涌上来……

他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手机,亮起屏幕,打开马勒瓦勒的照片,往前一步把手机递给阿福奈尔,对方只是嘴角一皱,伴着喉咙的一点声音,他点了点头,表示他明白了,然后指着长沙发。卡米尔更想要一把椅子,他拉来一把,把帽子放在桌子上,两个男人现在面对面,好像都等着为对方服务似的。

“不好意思……您要找哪位?”年轻的女士问道,“我很抱歉(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像是在希望对方能理解),我是临时代班的……”

“有人告诉你我会来……”

呼吸。手掌放松了些,他简直要松一口气。

“多多少少……”

“请稍等,”接线员说道,“我查查看。”

符合逻辑。被迫向布伊松提供阿福奈尔的新名字和地址的那个家伙需要保护自己。这对形势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请找安妮·弗莱斯提尔。”

“要我概括一下吗?”卡米尔提议。

卡米尔进到他的办公室里,把外套丢在椅子上,一边查找并拨通威尔蒂格·施文戴尔总部的电话,一边看着表,九点一刻。有人接听了。

他这时候听见在房子里的某个地方传来一声尖细的喊声,显得很远,随之而来的就是在他上方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女人闷闷的声音。卡米尔思考这新出现的因素是会把情况变得更复杂还是更简单。他指了指天花板。

一个小手势,我等着您,慢慢来。他让了让路,他会再回来。这个家伙是低调的化身。

“几岁了?”

“我等会儿再找你,路易,不好意思……”

“六个月。”

法官一离开,卡米尔就下了楼梯。在露台,路易出现了,英俊得像个明星,外套是克里斯汀·拉克鲁瓦的,带着精致条纹的衬衫是萨维尔豪斯的,鞋子来自弗兹尔利。

“男孩?”

他一看见她,就开枪了。

“女孩。”

他的笑容被窗户框着,像是一幅风俗画。他把手伸过窗子的开口。手臂尽头持着一把指向她的方向的手枪,带着消音器。枪口长得可怕。

别的人可能还会问问给孩子起的名字,但现在的情况不是为这种交谈准备的。

当她来到洗衣房的时候,他就在她的面前,在窗子的另一边。

“所以,一月的时候,你的女人怀孕六个月了。”

没有考虑所冒的风险,安妮不假思索地冲向可能有埋伏的大玻璃窗。她下了楼梯,跳下最后一级,左转,没有摔倒。

“七个月。”

房子的后部,下面浴室的窗子还开着。可能对一整个身体来说这扇窗太小了,钻不进来,但这毕竟是个开口,而有了这开口,谁也不知道他能办到什么。

卡米尔指着他的帽子。

她猛然抬起头。他不再开枪了,他在哪儿?

“而越狱总是复杂的。顺便,提一下我能问问你在哪儿化疗的吗?”

这个词说出来,像承认,也像请求。佩莱拉向他致意,然后又显得为难,便转过身离开了。

阿福奈尔沉默了一会儿,说:

“谢谢。”卡米尔说。

“在比利时,但我已经不做了。”

卡米尔知道,这次会面是最后一线生机。在勒冈的友谊及支持和法官的足够欢迎的态度之间,他还有点希望逃过大难。他紧紧抓住这个机会,法官能清楚地从他的脸上看出来,同时还有好奇心。这不必隐瞒。这两天,从别人口中说出的发生在范霍文身上的事情,好像已经奇怪到使人想极力凑近观察一番,好有一点头绪。

“太贵了?”

卡米尔合起了手,谢谢。佩莱拉法官点点头,没问题。

“不是,太晚了。”

“我过会儿叫您,警官。早上的时候……”

“那就是太贵了。”

佩莱拉法官希望能空出时间来,他犹豫着做了个小小的动作:他看了看表,有点漫不经心。真是讨人厌,能怎么办呢,他站在比卡米尔高两级的地方,看着卡米尔,他确实犹豫了,以这种方式逃避并不是他的风格。他不是对范霍文警官让步,而是对职业的审慎。

阿福奈尔勉强算是笑了一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嘴唇上的一点阴影。

佩莱拉看了看表。要借用法官的一点时间看起来并不容易,他太忙了。对范霍文来说,法官给的信息很明确——这个案子已经不属于他了。法官摇摇头,他有点不快,这些日程真是令人受不了。卡米尔补充道:这其中有太多不合规矩的东西、太多模糊的地方、太多疑点,甚至案子会被移交到别的部门去。因此,作为应对和自保的方式,副局长米夏尔将通知检察院,而后纪检部门会对范霍文警官的行动做出调查——这种威胁正以一种清晰得令人害怕的场景浮现出来。

“一月份已经这样了,”卡米尔重新开口,“你没有太多时间来给你的小家庭找庇护所了。然后你组织了大抢劫,一天四个目标,一大笔钱。你原来的同伙都不太能抽身来帮你——可能也因为你对要坑他们一场也心存顾虑——总之,你招募了哈维克那个塞尔维亚人和马勒瓦勒,一个曾经的警察。说到这一点,我不知道他在持械抢劫中干了什么活儿。”

她挂断了,重播一遍号码但再次来到了语音信箱。这一次,她留了讯息:“卡米尔,他来了!回答我,求求你……”

阿福奈尔不紧不慢。

“您好,您现在听到的是卡米尔·范霍文的语音……”

“你们把他赶走的时候,他也有点在寻找自己方向的意思,”他终于说话了,“他在可卡因这一行里干得很不错。”

安妮的手在电话上颤抖。

“嗯,以我的理解……”

卡米尔,求你了,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但持枪抢劫是他更喜欢的,从他的样子就能看出来。”

铃声响了一下,两下……

卡米尔理解了,试图想象马勒瓦勒扮作抢劫犯的样子,他想不出来。他想象力不算丰富。还因为马勒瓦勒和路易都是在他的团队里认识的,很难在这个框架外想象他们。就像那些永远也不会有孩子的男人一样,卡米尔是那种父亲式提议的专家。他的身材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于是他虚构了几个儿子,准确来说是两个:一边是完美的儿子路易,好学生,无可挑剔的孩子,会一直赡养你;而马勒瓦勒,是暴力的、阴暗的,背叛他的那一个,让他牺牲了自己的妻子。他是全身上下连名字都带着威胁的那一个。

卡米尔,接吧,快。我求求你……

阿福奈尔等待着后续。在他们上面,女人的声音渐渐消失,她应该是在摇晃着怀里的孩子。

她已经站了起来,扫了一眼下方,她确认自己不会被看见或击中后,决定留在这里。首先,打电话给卡米尔,要让他马上来这里,来帮她。她疯狂地翻找着衣橱,不,不在这里,床头柜那里也依然没找到。这见鬼的手机到底在哪儿?想起来了,她睡觉时把它放在了床的另一边,让它接在电源上充电。她在衣服下面翻找,终于找到了。启动屏幕。她气喘吁吁,心脏在胸腔猛跳得使她感到恶心,她用拳头敲击膝盖,这手机运行得太慢了。卡米尔……终于,她拨通了他的电话。

“一月份,”卡米尔继续说,“除了死了一个人,一切都照计划进行。(等待像阿福奈尔这样的男人的些许反应是天真的。)你计划欺骗所有人,并带着钱逃跑。所有的钱。(卡米尔再次用食指指向天花板)这很正常,有了责任意识以后,就会想把家人保护起来。实际上,这些抢劫的成果是一种遗赠,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我一直都搞不懂,这些东西是要上税的吗?”

安妮感觉到楼梯在她身下震颤,她冲得太快了,在路上绊了一跤,摔在了半阁楼的楼梯平台上,头撞在了衣橱上。这里很狭窄。

阿福奈尔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什么也不能让他偏离他的轨道。对着这个来把他从自己家里撵走的人,这个坏消息的携带者,这个末日的宣告人,他不会施与一丝微笑,也不会透露一丁点的知心话,或是某种默契。

第一级楼梯在她的脚下炸开了。

“道德层面上来说,”卡米尔接着说,“你的状况是无可指摘的。你做了所有好父亲会做的事,你只是试图让你的孩子衣食无忧。但你的同伙,不知道怎么的,对此很生气,但也是白发脾气,因为你在此前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他们总会试着逮住你,你已经预见到了,你买了一个假身份,切断了和你过去生活的一切联系。我很惊讶你不会更愿意住在国外。”

如果一切如预料般进行,我会来到她的面前。

阿福奈尔什么也没有说,但他之后会需要卡米尔,他感觉到了。被迫要做一点让步,最小限度的让步。

她现在在楼上了。把她引向那里并不太难,我本料想会碰上无数的麻烦,但事实上,只不过是一件好好引导她的差事。现在只需要绕一圈,还需要小跑一段。没有什么是白送的,她最终会明白这一点。

“是为了她……”他挤出一句。

是时候改变一下策略了。我把狙击枪放在兔棚里,带上了手枪。在必要的情况下,为了收尾,我也带上了猎刀。我已经在哈维克那里测试过它了,的确是上好的工具。

卡米尔不知道他指的是妈妈还是孩子。另外,这都是一回事。

马上掉转枪头,我看见她奔向楼梯,我瞄准,当我击中第一级台阶时她已经登上了第二级,我眼看着她消失在半阁楼里。

街上的路灯突然熄灭了,可能是时间到了或者是电路故障。客厅里的光线暗了一层。阿福奈尔的身影在逆光中显现出来,像是一个空空的大型骨架,而且是危险的、幽灵般的样子。在他们上面,小宝宝又轻声地哭了起来,急促而又沉闷的脚步声再一次响起,哭声随即停了。卡米尔希望故事最后就停在这里。在这半明半暗之中,在这沉寂之中。接下来还有什么等着他?他想到了安妮。那来吧。

我架起枪,在瞄准镜里监视房间。当羊毛衫从一边飞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开了枪,如果她以后还想再穿它的话,得好好补补,因为我正中靶心。

阿福奈尔双腿交叉又排开,缓慢得好像他不想吓到卡米尔,除非说他是因为疼才这样。有可能。都来吧。

很久以前,我就学过这个:交错射击。放一个靶子在左边,另一个在右边,要相继击中它们,越快越好。

“哈维克……”卡米克开口了,(他注意到自己的声音与房间里的气氛同步了,变得低沉,轻缓。)“哈维克,我私底下不认识他,但我估计他也不会就这样白白被骗,一个子儿也没捞着,更别说这段经历还让他背上了杀人的指控。对,我知道这是他的错,不冷静什么的,但无论如何,他挣的那一份被你拿走了。你知道哈维克成什么样了吗?”

她不会再有别的机会了。她把腿收拢到身下,然后将她的羊毛衫从左边远远地投出去,没有过分用力,她想让它在空中飞得久一点,高一点。不出所料,她听到紧随其后的子弹就在她身后爆响……

卡米尔相信自己看见了在阿福奈尔身上有一下不易察觉的紧绷。

瞟一眼右边,楼梯离她有十几米远;瞟一眼左边,主要看向高处:从她所处的位置,透过屋顶的大玻璃窗,她看见了树木的枝干。他会爬到那上面,然后从那儿进来吗?当务之急是打电话求救,打给卡米尔或者警察,无论是谁。

“他死了。他的女朋友或者是女朋友的替代品,头上挨了一枪。而哈维克,他死之前,眼睁睁看着自己十根手指被切下,一根接着一根。用猎刀干的。干这事的家伙完全是个野人。在我看来,哈维克是塞尔维亚人,但终究法国该是个给人避难的地方,不是吗?你觉得这样对旅游业有好处吗,把外国人切成一块一块的?”

别拖拉了。

“你很烦,范霍文。”

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看看地板、地毯和石膏碎片,但这些都帮不了她,能帮她的只有她自己。她做出决定了。她滚到地上,想用两只手一下把羊毛衫脱下来,夹板缠进了网眼里,她拉着,将它扯出来,数了三下并在第三下时坐起来,背部贴在长沙发的椅背上,把羊毛衫卷成一团放在肚子前。如果他射中椅背,她就死了。

卡米尔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如果他不能让对方打破沉默,他什么也得不到,只能进行一段独白。但他需要的是一段对白。

她必须上楼。

“你说得对,”卡米尔说,“现在不是指责的时候,不管怎么说,旅游业是一码事,抢劫是另一码事。那么说说马勒瓦勒。他和哈维克不一样,他用猎刀把手切下来之前,我就跟他挺熟的了。”

安妮咽了咽口水。她不能待在这里,他总会进到房子里来的,她还不知道他具体会怎么做,但他肯定能做到。她必须联系上卡米尔。他告诉过她要发动报警器,但那张写着密码的纸放在了操作台的旁边,在客厅的另一边。而手机,正是在上面。

“如果我是你,我会杀了他。”

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情。他不会总是错失机会的,而这一次,她完全只有一个人,没有看见任何人前来救援的希望。

“我明白你的意思,杀了他现在就不会被他紧紧跟着了。因为他不仅仅变成了一个大恶棍,一个嗜血的人,我的马勒瓦勒,他还有点狡猾。他也不喜欢被骗,他找你找得很勤……”

当第三颗子弹打进炉子里时,激起一阵像锣鼓一样的嘈杂声,带着可怕的强度,安妮几乎要被震晕过去,她用双手捂住耳朵。子弹反弹的结果是,在那边墙上的画框炸开了。她害怕得不能够使思绪集中到一件事情上来,而是在一种惊愕中回想各种画面,莫尼尔长廊的,还有医院的,此外,总是有卡米尔的脸,严肃的、斥责的脸,就像处于追溯过往的状态,那种人就要死的时候会有的念头。

阿福奈尔缓缓地点头表达他的同意。他有线人,他应该远远地跟进着马勒瓦勒的搜寻步骤。

安妮知道形势很严峻:她的手机在上面,在床边上,而到半阁楼需要完全暴露地经过整个房间。

“但因为你改变了身份,因为你与所有人的关系都断得干干净净,还因为你跟那些尊敬你或者害怕你的人仍保留的默契,马勒瓦勒就算竭尽所能,但没有你的支持、你的人脉、你的声望,他只能承认事实,他是找不到你的。”

她需要一部电话打给卡米尔,马上。或者打给警察。有人来吗?快来救我!

阿福奈尔皱起了眉。

她被毒打的那一天,在莫尼尔长廊的厕所里,几乎也是一样的姿势。

“他有一个很好的主意。”

第二发就在她头顶上方飞过。子弹撞上墙面,她本能地低下了头,石膏块砸向她的脸、脖子,砸进眼睛,于是她匍匐在地,双手抱头。

阿福奈尔等着他要说的这个急转直下的情节。

她一个翻转,压到了之前断掉的肋骨,疼痛一瞬间让她无法呼吸。她重重地跌落,喊叫着,但自卫的本能更占上风,尽管很疼,她还是快速靠着沙发背坐了起来,自猜想子弹是否能穿过沙发击中她。她的心跳得快要裂开了。身体又开始从头到脚一阵一阵地颤抖,好像在发冷。

“他把这项工作交给警察来做。(卡米尔把手摊开)他派去做调查的,正是鄙人。而他的选择是对的,因为我是一个挺有能力的警察,只要有动力,我不用二十四小时就能找到像你这样的家伙。而为了激起一个男人的动力,有什么是比一个女人更好的呢?尤其是一个挨打的女人。想象一下,对于像我这么敏感的人,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有效了。几个月前,他把这个女人放到我的手掌心,当场我就被迷住了。”

安妮马上明白她现在是一个完美的靶子。然而,她不知道怎么突然有这一股劲,她一扭腰,翻过了长沙发的靠背。

阿福奈尔点点头。说卡米尔身处罗网、即将面临轮到他搏斗的时刻也是白说,阿福奈尔喜欢刺激。可能,在那半明半暗之中,他在轻轻微笑呢。

从她醒来之后安妮就一直害怕这一刻,但她还是吃了一惊。这不是惯常的枪械射击带来的爆裂声,但子弹的冲击让她感觉整个房子的墙面都要倒塌了。而那张桌子,一瞬间在她手底下爆裂,把她吓呆了。她发出一声尖叫。在条件反射允许的最快时间内,她身子像一只刺猬一样蜷了起来。她向外瞟一眼,发现大玻璃窗并没有碎。在子弹打穿的地方,有一个带虹彩的大孔向四周延伸着巨大的裂痕……她还能活多久?

“为了让我去做这个调查,马勒瓦勒组织了一次抢劫,很难不让人想起你的做事方式,是借你的手干的,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珠宝店,枪管锯短的莫斯伯格,暴力手段。对我们来说,毫无疑问,在莫尼尔长廊发生的持枪抢劫,是阿福奈尔在背后操纵的。我也被卷入其中。你想怎么样呢,我生命中的女人在去取送给我的珠宝时,被殴打几乎至死,这肯定会让我火冒三丈,让我气得往里冲了。我尽一切可能要得到这个案子的调查权,因为我很聪明,而且我也拿到了。为了证实我的直觉,在指认的时候,作为唯一的证人的那个女人——她自然只从马勒瓦勒给她展示过的照片上见过你——把你肯定地指认出来了。你和哈维克。她甚至声称听见了塞尔维亚语的词汇,你想想!对我们来说,莫尼尔长廊的抢劫,肯定是你,毫无疑问,板上钉钉,一点都不需要犹豫。”

就是她拿到纸巾的这一刻,子弹穿过了大玻璃窗,击碎了矮桌子。

阿福奈尔缓缓地表示赞许,一副发现了对方的布局经过深思熟虑的样子。就像是面对马勒瓦勒他有了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安妮吸了吸气,找了张纸巾。这是她走在路上的身影,在歌剧院旁,她来与他会合,他订了《蝴蝶夫人》的座,于是,就在后面一张,是安妮在出租车里模仿蝴蝶夫人的样子。每一页都讲述了他们一起的故事,一天接着一天,一个月接着一个月,从最初的时候开始。几页间,安妮时而在这儿,时而在那儿,在洗澡,然后是在床上。她哭了,她感觉自己不够好看,但卡米尔却总是深情地凝望她。她把手伸向纸巾盒,要站起来才能够得到。

“我是为马勒瓦勒在寻找你,”卡米尔总结道,“我现在是他私人的调查人员。他对证人施加了巨大的压力,于是我加快了节奏。他威胁要杀掉她,于是我把步伐加快。总的来说,他做了一个好的选择。我很高效。为了找到你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使我……”

突然(她没有料到)在一本放在矮玻璃桌上的笔记本里,她看到了自己的画像,是她,安妮,有好几页,没有日期。她的眼泪随之涌上眼眶。首先是因为卡米尔,想象他孤单地在这里花上多少个整天的时间,画着脑海中浮现的他们共同经历的时刻。然后也是因为她自己。这些画和她今天的样子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这些速写的创作要追溯到她还很漂亮的那段时间,那时她有完整的牙齿,没有血肿、脸上和嘴边的疤,也没有迷茫的眼神。卡米尔只是用几下铅笔着手画了背景的些许元素,但安妮几乎每一次都能认出给他灵感的环境。安妮不禁大笑起来,这张是在费尔南餐厅的场景,是他们相遇的那一天。安妮站在卡米尔书房的门口,只要顺着本子一页页地往下翻,就可以回溯他们的过往。这张是安妮在凡尔登的时候,那家他们讨论过问题的咖啡店,那是相遇第二天晚上。她戴着无檐帽,笑着,看上去充满自信,而且鉴于卡米尔重现这一刻的方式来看,她当时确实非常有理由那样。

“什么代价?”阿福奈尔打断他。

这些人像作品是打动人的,但也是毫无保留的。有时候卡米尔显示出他细致的讽刺漫画家的一面,比起好笑,不如说是更残酷,不留幻想。

卡米尔抬起头,怎么说呢?他在这一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布伊松、伊琳娜、马勒瓦勒,然后他放弃了。

然后,她坐在长沙发上,翻阅卡米尔的画作。她左右为难,是因为不知道选哪幅,这些画到处都是。有脸庞特写、身形素描,还有穿制服的人的模样,她惊讶地找到了那个带着傻气和泛黄眼圈的身材高大的警察的画像,就是那个在她病房门前站岗的人,他在她溜走的时候打着深沉的呼噜。在画中他在某处站岗,卡米尔的寥寥数笔就已经勾勒出一张惊人的现实主义作品了。

“我嘛,”他几乎是对自己重新开口说道,“我没有和谁有账要算的……”

烧火炉也没能让她暖和起来,她身体内部还是冷冷的。煮水的时候,她再次把目光投向森林……

“这永远都不会是真的。”

浴室那怡人的热度让人忘了发生的一切,所以重新来到客厅里而感受到的凉爽,就意味着回到了沉重的现实。卡米尔给了她不少关于炉子的使用说明,但显然她很快就忘记了。借助拨火棍,她把铸铁平板打开,然后往硕大的洞里塞了一根木材,不太能进得去,她使劲往里塞,木材终于进去了。关上铸铁平板的时候,房间里已经飘着一股火烧木材的呛人气味了。她决定泡一杯速溶咖啡。

“你说得对。因为马勒瓦勒跟我还有旧账要算。因为给布伊松这个背着七宗杀人案的人提供情报,他犯了很严重的职业过失,然后就是逮捕,羞辱,放逐,报纸头条,预审和诉讼,结局是入狱。不算很长时间,但对于一个警察来说,你能想象他在监禁期间所面对的气氛吗?于是,这一次,他心想自己等到了梦寐以求的机会,可以把他承受的全部奉还给我。一石二鸟。他一边让我找到你,一边让我被扫地出门。”

“我能借用您片刻吗?”卡米尔问道,“是关于莫尼尔长廊的事情……”

“你这么做是因为你愿意。”

佩莱拉转过身,停下了,一副惊讶的神情。

“只是部分原因……解释起来太复杂了。”

“法官先生?”

“再说我也不在乎。”

司法方面的智者似乎并没有卡米尔那般的热情。他冷冰冰地握了握他的手。卡米尔学他的样,想去找穿高跟鞋的书记员握手,但是没有时间了,法官已经从他身边过去了。法官走得直挺挺又急匆匆的,登上楼梯,他所有的态度都在表明他拒绝讨论。

“这次你错了。因为既然现在我找到了你,马勒瓦勒就要来了,而他不仅仅是来拿回他的那一份的,相信我,他要的是全部。”

卡米尔竭尽全力地笑起来。如果你是佩莱拉法官,你一定会知道卡米尔是有多么迫不及待地等着你。不仅如此,他还会迎着你,而你的出现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宽慰,他伸出张得大大的手,以惊讶的表情摆着头,两位大智者终于相遇了。

“我什么也没有了。”

“法官先生……”

卡米尔似乎在权衡利弊。

卡米尔又回到了现实。两天以来,他感觉自己被关在一个疯狂加速的陀螺里,这个早晨更是毫无逻辑,陀螺就像一个自由电子一样行动。

“嗯,”他终于开口了,“你可以试试这样说,什么也没有就什么也不会失去。我想哈维克已经试过了,他也说:我已经全部花光了,我应该还有一点硬币,不太多……(卡米尔微笑起来)我们要严肃点。这笔钱,你存着它是当你不在的时候用来保护你的家人的,所以肯定还在你手上。现在的问题不是马勒瓦勒能否会找到你的小金库,而是他会用多长时间找到它,以及他将利用什么样的手段实现这一目标。”

“您好,警官!”法官说道。

阿福奈尔把头转向窗户,让人疑惑他是不是在期待马勒瓦勒手里拿着一把猎刀突然出现。他一直沉默。

妈的。卡米尔给了自己几巴掌。他说了谢谢,不,没什么严重的,别担心,嗯,你也是,他挂了电话。他精神已经不在这儿了,因为同事的电话没有中断脊椎的刺痒,也没有中断唾液的涌出,令人不适,这些在他身上是职业性兴奋的清晰信号。

“在我决定了的时候,他会来找你的。只要我把你的地址交给他的同伙,十分钟后马勒瓦勒就会上路,一小时后他就会用莫斯伯格把你家的门炸开。”

“我四天前就休假了,我老了……我是从西西里给你打的电话。”

阿福奈尔轻轻地侧了侧头。

他只解释了需要解释的,在不吓到他的同事的同时保持真诚。我需要你帮点忙,我之后会跟你解释,但其实不需要多此一举了,盖兰已经了解事情的发展,分局长米夏尔也给他留了消息,虽然可能是抱着同一动机。刚才,当他打回给米夏尔的时候被迫对她说,就像对卡米尔说的,他没法告诉她关于这次持械抢劫的一点信息,毫无办法。

“我已经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卡米尔说,“你想当场把他干掉。我不想羞辱你,但在我看来你不像处在一个很有活力的状态。他比你小二十岁,训练有素,而且还很狡猾,你已经低估了他一次,那次你错了。有运气的话,你也是有可能打中他的,这个自然,但这是你最后的希望了。如果你需要一点建议的话,别打偏了,因为他马上会重整旗鼓收拾你。而在他把子弹打进年轻的母亲的两眼之间以后,当他开始肢解你的小家伙,在那上面,她的小手指,小手掌,小脚丫,如果你打偏了,你会很后悔的,毫无疑问……”

“你能打回给我真是太好了。”他用一种高兴的语气说道。

“别说蠢话了,范霍文,像他那样的家伙,我遇到过有二十个了!”

是盖兰。卡米尔转了个身,按下接听又快速下楼到了庭院里,没有必要让别人听到他问了盖兰什么。

“那是过去了,阿福奈尔,而你的未来在你身后。就算你尝试把你的女孩们和你的金库一起藏起来——先假设我给你这样做的时间——也没有用。马勒瓦勒已经找到你了。找你很困难的,而她们,要找到她们,就像小孩过家家一样。(沉默)你唯一的希望,”卡米尔总结道,“是我。”

他把车停在停车场,下了车,当手机响起的时候他已经登上通往他办公室的台阶了。

“你滚吧。”

他一下车(为了出来,他必须把腿奋力往前抬并且从座椅上弹起来,像一个小男孩一样),骑着摩托的同事就认出了范霍文警官。他在二人小组里执勤并且有一定的任务区域,不能离开太远,但他还是向警官提议可以为他开路,就到圣克卢门吧。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是提了一句,警官,驾驶时使用手机,就算有原因,也很不谨慎,就算是很忙碌的状态下,司法警察也并非就有权成为公共危害的。卡米尔节约了宝贵的半小时,他继续偷偷地在手机键盘上敲敲打打。当那个同事向他挥手作别时他已到了河边,卡米尔再度架上眼镜,花了十几分钟确认安妮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威尔蒂格·施文戴尔的合伙人名单中。但是,检查过后,他发现这个页面从2005年12月开始就没有再更新过了……安妮那个时候应该还在里昂呢。

卡米尔表示赞许,慢慢地。他伸手去取他的帽子。他整张脸都在表达着矛盾,模仿着同意的动作但表情完全是相反的样子,好吧,我做了我能做的。他不情愿地站起来。阿福奈尔没有挤出一丝动作。

这些警察真不赖。

“行,”卡米尔说,“我不打搅你的天伦之乐了。好好享受吧。”

怎么活着离开呢?

他向过道走去。

在晨光中,它光怪陆离。她转身往浴室去,但又看见了森林。一些很蠢的想法划过她的脑海:在《鞑靼荒漠》里,那个前哨站面对着荒漠,顽强的敌人通常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他对自己策略的效果毫不怀疑,这会花上该花的一点时间,走到门前的时间,走下台阶的时间,走过花园的时间,可能得花上一直走到栅栏的时间,没关系,阿福奈尔会把他叫回去的。街上的灯又亮起来了,那些路灯相互间隔得远远的,往人行道和花园的尽头投下昏黄的灯光。

唯一的问题只是什么时候来?她现在呆立在大玻璃窗前。从她在房间里转悠的时候起,从卡米尔离开的时候起,她就被眼前这片森林所吸引。

卡米尔停在门口,看着安静的街道,然后他转身,用头指一指楼梯上面。

因为就算卡米尔做出了美好的承诺,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她叫什么名字,那小家伙?”

打仗的时候,人们每天都问自己:我会在今天死掉吗?

“艾娃。”

他答应她今晚会带回来一些衣服。但今晚已经算是另一天了。

卡米尔表示赞赏,好名字。

她穿着那条紫红色厚运动裤,上身是圆领的羊毛套衫,在这里没有别的属于她的东西了。她进医院时穿的衣服沾满了血,工作人员把它们都扔了,而那些卡米尔从她家带去医院的衣服,她决定把大部分留在衣橱里,好让人相信——如果有人在她离开之后进来的话——她只是离开了房间而已。他当时把车停在紧急出口的旁边,安妮从电话台后面溜出来,她上了车然后就在后座睡着了。

“不错的开头,”他离开的时候冒出一句,“如果能持续下去的话。”

恢复镇定以后,她以一个决然的动作把汤倒进洗碗槽里,一个对自己发怒的动作。

他出门了。

发现了这一点后,安妮心头一颤。她对卡米尔从来没有同情,同情不是他会激起的情感,在任何人那里都不会。不,她是感动了。她有负罪感,在此时此地,比在彼时彼方,更有这种感觉,因为觉察到自己侵占了他的生活,她感到因为将他卷进自己的生命里而有罪。她不再想哭,她已经决定她再也不哭了。

“范霍文!”

她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房子里她的动作都十分别扭,做每件事都需要多一点努力。因为这是一座身高一米四五的男人的房子,所有的东西都比别的地方矮一点——门把手、抽屉、用品、开关……环视一周,就会发现到处都有那些用于攀登的东西,梯凳、梯子、搁脚凳……因为奇怪的是,事实上也没有东西是符合卡米尔的身材的。他并没有完全排除将这一空间与别人分享的可能,所有的东西都处在一个让他舒适又让别人能够接受的高度。

卡米尔闭上眼。

她找到了汤,但放太久了,一点味道都没有。

他原路返回。

奄奄一息规矩多

21:00

我的伯父真麻烦

安妮留下了,不知是出于勇敢还是懦弱,她只是一直在那儿等待着。但时间在流逝,而疲惫让她胸闷。她感觉自己经过了一场考验,从另一端到了这里:她不再是什么东西的主人,只是一个空壳。她受不了了。

这里完全没有女性用品。没有电吹风,没有镜子,完全是一个男人的地方。还没有茶。安妮找到了马克杯,她选了上面写着西里尔字母的那一个:

也许是安妮的幽灵在二十分钟前收拾好了她的东西。没有什么要带的:夹克衫,钱,手机,那张有地图的纸和电话号码的纸。她走向玻璃门,转了个身。

他停下车。警察,真是令人讨厌。

带着亚洲口音的出租车司机从蒙福尔打电话来说他找不到这条该死的路,他要崩溃了。没办法,她只有打开房间的灯好对着地图为他指路。“您说在隆之路之后是怎么走?”“嗯,右转。”但她都不知道对方是朝哪个方向行驶的。她要去接他。“您到教堂去,别动,然后等我,行吗?”他同意了,他显然更喜欢这个解决方式,甚至他接着说他很抱歉,导航系统……安妮挂断了,回去坐下。

当他开上环城大道时,卡米尔正在滑动无止境的联系方式页面,这个页面包含了公司里所有算得上号的人员。他在合伙人名单里寻找安妮的照片,照片一张接着一张地过去,拇指一直按在向下箭头上,他错过了字母F,他往回翻的时候背后响起了警笛声,他抬眼看了看后视镜,把车贴向最右车道的右端,但没有用,骑警超过了他,示意他驶出环城路,卡米尔放下了他的手机。妈的。

就几分钟,她这样对他保证。如果五分钟内电话响了……如果没响……

在等待欢迎页出现的时候,他紧张地轻拍方向盘。终于出来了,伴着棕榈树和美好沙滩的图片——至少对那些把沙滩当作梦想的人来说——这时一辆半挂车愤愤地超过了他,车上的司机大骂着让他去死。卡米尔把车往旁边开了一点,但仍旧俯身专注在他的手机的小屏幕上:机构,董事长致辞,要这些有屁用,好了,终于出现了公司的组织结构图。卡米尔的车正行驶在紧急停车道的标线上,他突然直起身,一辆车从左边擦过,又是一顿叫骂,仿佛能听见激动的司机的各种侮辱。管理与审计部门的负责人是让米歇尔·法耶。他一只眼睛看手机屏幕,另一只盯着路况,已经到巴黎了,卡米尔把脸凑近屏幕,有他的照片,让-米歇尔·法耶的,三十岁,微胖,头发稀疏但看上去自我感觉良好,一看就是个经理。

在黑暗中,她用疲累的食指拂过脸上的伤疤,拂过牙床,无意中还碰到了一个速写本。在这里,可以做同一个动作一百次,也不会碰上同一件东西。

刚把手机拿出来,卡米尔就开始键入“威尔蒂格·施文戴尔”。不太容易输入,这个名字里包含太多讨厌的字符,但他总算还是输入完毕了。

就几分钟。司机打电话过来了。他不耐烦了,犹豫着,不知道自己是该等还是该走。

他感到突然分泌的唾液。

“等等我,”她说,“我就来。”

他感到背脊一阵刺痒,像是灵光一现。

他说计价器在走。

还有什么?

“给我几分钟。十分钟……”

她的女儿,她的弟弟,她在旅行社的工作。

十分钟。然后,无论卡米尔打不打电话来,她都要走了。这一切就这样化为泡影了吗?

他在思考他所知道的安妮的事。

而之后呢,会发生什么呢?

于是车子开上了最右车道,在这儿可以慢行,边上就是紧急停车线,车子在线上摆动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是卡米尔用来取回手机的时间,而在这段时间内,他的思绪继续向前行。

她的手机在这一瞬间响了。

看清这一点后,卡米尔把车开上中间车道,拿出手机放在点烟器上,联网,打开浏览器。屏幕实在太小了,他戴上了眼镜,而手机从手里滑了出去,他不得不俯身在副驾驶的座位底下摸索,当一个人只有一米四五的话,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是卡米尔。

而他所知道的关于安妮的事情,也不比这些要多:一份工作,一次婚姻,一个弟弟,一次离婚,一个孩子。

等待真是痛苦。我铺展开一张榻榻米,点了一杯波摩水手威士忌和一份冷牛肉,但我已经知道我是不会合眼的了。

他迅速清算了一下安妮所知道的关于他的事情。他向她讲过最主要的部分,伊琳娜、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生活实际上不过就是这样了,也没有那么多可说的。加上伊琳娜的死,也只是比大多数人多经历一场悲剧罢了。

隔板的另一边,我听见餐厅前厅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费尔南在帮我把收银机装满,这本该让我满意,但这个不是我想要的,不是我等的。我真是费尽心思……

卡米尔小心地开着车。太过小心,慢得有点儿过分,尤其是在不算很长的高速公路上,别的司机都似乎忘了限速这回事。卡米尔的心思不在这里,他太忧虑了,自动驾驶的能力也随之降到最低:六十公里每小时,接着是五十,随之而来的是惯常的后果:一阵喇叭轰鸣、过路司机的咒骂以及车头灯的催唤,他的车就这样拖拖拉拉地开到了环城大道。一切思绪都从这个问题开始:他睡着了,同这个女人一起,睡在他生命中最秘密的地方,但他实际上对她知道什么呢?安妮和他之间互相了解些什么?

然而时间越久,我的机会就越少。主要的风险是阿福奈尔可能已经跟他的婊子一起逃到巴哈马去了。所有人都说他病了,他可能更喜欢在沙滩上被太阳烤熟,谁知道呢。带着我的钱!他可能正拿着我们这些雇来的人的薪水用来恢复健康,这真是要把我累死了。

只是她的脸似乎没有变。镜子里,是昨夜见到的同一张脸,但更丑、更肿,这一块更青,那一块更黄,还有那些断掉的牙齿……

如果正相反,他选择藏在法国境内的话,一知道他在哪里,在条子们组织起来以前我就会马上找到他,我会把他拖到地下室里,用焊枪来跟他交谈。

先是滚烫的水温柔地将她完全浸透,然后她打开窗户,凉爽宜人的空气让她精神振作起来。

现在,我小口地喝着酒,试图保持平静。我想到了这个被我抓着头发的女孩,想到了被我牵着走的范霍文,想到了会被我折磨的阿福奈尔……

淋浴对她很有益,不然整个晚上她都觉得自己脏兮兮的,总感觉自己带着医院的气味。

保持冷静。

之后安妮洗了澡,尽她所能地完完整整洗了一遍。由于不能方便地洗头发,她犹豫着要不要把手指上的夹板取下来。她没有这样做是因为实在太痛了,当她触碰到指尖的时候她差点没叫出来。要习惯这样。就好像她有了熊的手掌,抓取细小的事物变成了一种值得纪念的行为。她用右手大拇指做主要的事情,左手那只则仍有挫伤。

卡米尔回到车上以后,坐在方向盘前很长时间都一动不动。是因为事态变得清晰了吗?因为终点终于出现在眼前了?他感到自己冷得像一条蛇,已经准备好面对一切。他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甚至得以呈现出一个堪称符合艺术衡量标准的结局。他只有一个疑虑:他足够坚强吗?

她也去了房子的后部,那里是洗衣房和浴室,唯一通向外面的门也同样隐蔽,而且插上了插销。

那个来自阿拉伯的杂货店店主在商店门口看着他,对他笑着,嘴里还在咬着牙签。卡米尔尝试在脑海中回放关于他和安妮这段关系的影片,但什么也没想起来,影片就中止了。也许,是将要到来的考验让他无法专注其上。

“这是卡拉瓦乔[1] 的生日……(他好像在道歉)这对密码来说不是个坏主意,没有什么人知道它。不过我再次向你保证,你是用不上它的。”

不是因为他不会撒谎,完全不是,只是在结局就要到来前,人都会犹豫。

号码是这样的:29091571。她没想问它们对应着什么东西。

安妮需要摆脱马勒瓦勒。而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她受雇在卡米尔进行调查活动时监视他。

“这是报警器的密码,”之前卡米尔拿着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一页纸对她说,“你按#号,再按数字,然后再按#号,警报就会响起来。虽然它跟警察局没有连通,而且只响一分钟,但我保证,它会很有威慑力。”

她被雇来向马勒瓦勒提供阿福奈尔藏身处的信息。

安妮一从床上起来,就走到门前检查卡米尔是否把门锁好了。以前这里曾被入室盗窃过好几次,处在这样一个偏僻的角落,这并不稀奇。此后这里就戒备了起来。大玻璃窗是双层强化玻璃构成的,大锤砸下去也不会颤抖分毫。

只有卡米尔能帮她得到解脱。但这个举动就意味着他将亲手把他们的故事画上句号。就如同他已经亲手了结的其他许多事情。在这最后的迟疑中,卡米尔感到精疲力竭。

我已经看见她走过了一两次,但实在是太快了。别懊恼,本来是该迅速解决的,但是也要把事情做得漂亮。

来吧,他对自己说。给鼻子通了通气以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安妮的电话。她很快就接了:“卡米尔?”

在房子的右边一点有一个小丘,在它下面,泥土被雨水冲成溪流。这是一个建筑材料构成的小坡,有石膏,有水泥块,可能人们曾想过将它们撤走,但最终还是留在了原地。这不是一个理想的位置,但我能利用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从那里,我看见了主卧室的一大部分区域,不过是斜着看的。如果要射击,我得在最后一刻站起来。

沉默,然后话来了。

了解地形是极其重要的。在该搞破坏的地方就要搞点破坏,要细心、精确。怎么说来着?对,“像手术刀一样”。在这里用莫斯伯格霰弹枪,就像是用滚筒来画细密画。像手术刀一样,就是说把孔打精准了,不偏不倚正中目标。鉴于那大玻璃窗看上去能够经受不小的考验,我庆幸我选择了带瞄准镜的M40A3狙击枪,这个武器很精确,很有穿透力。

“阿福奈尔被盯住了,你现在可以安心了。”

我把狙击枪放在这里,只把华瑟枪和猎刀留在身上,然后走过大片空地去侦察。

搞定。结束了。

但至少这个角落很安静。房子的占地很大,虽然屋顶很高,但没有分层。前方的空地完全没有遮挡。我隐匿在庭院尽头的一间小棚里,一个兔棚之类的地方。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上去像是在表达他已经把局势完全控制在手里了。

凉意和疲惫一样,使我难受。这种凉意一开始感觉不到,但如果不活动活动,很快就会冻入骨髓。要想精准地射击可真是不容易了!

“你确定吗?”她问道。

9:00

“当然。(他听见她身边的响声,像是呼吸。)你在哪儿?”

卡米尔走出监狱,感到放松和疲惫同时到来,像是一场海难的最后一位生还者。

“在露台上。”

现在他知道自己已经十拿九稳,事实上,他本来或许也没有冒什么险,布伊松早已决定要找出范霍文想要的。

“我跟你说过不要走出房子!”

对于卡米尔·范霍文来说,要求一个杀人犯给他办事,和他的身份并不相符。

安妮似乎没有弄明白。她的声音在颤抖,吐字也加快了。

如果是真的,那么布伊松早就死了。

“你们逮住他了?”

他虽然这样说,但他们都知道这不完全是真的。

“没有,安妮,事情不是这样办的。我们只是把他定了位。我想马上告诉你这个消息,因为你曾经这样要求我,你很坚持。我不能在电话上说太久。最重要的是,你要……”

“就算在这之后,只要我想,我随时都可以置你于死地。”

“他在哪儿,卡米尔?什么地方?”

他一手推开门。门刚打开,他就转向布伊松:

卡米尔犹豫了,可能是最后一次。

“十二小时,多一个小时都不行。紧急关头的工作效率总是最高的。”

“我们发现他躲在一个藏身处……”

看到卡米尔站起来,他似乎看到他最后一线生机就要消失了。他发疯似的用他的拳头击打着轮椅扶手,卡米尔不为所动。

安妮的周围森林发出窸窣的响声。树顶上的风起来了,照耀着平台的光摇晃了一会儿。她没有动。她本该用尽全身精力逼问卡米尔,说类似这样的话:我想知道他在哪儿。这是她原来准备说的话。或者:我害怕!你明白的!让声音变尖,让他担心,坚持口风:是哪个藏身处?他在哪儿?如果这还不够,采用简单纯粹的攻击性语调:你找到他了……首先你怎么敢肯定?你什么也没对我说!或者可能用一种温和的要挟:这让我更担心了,卡米尔,我需要知道情况,你明白吗?或者回忆事实:他打了我,卡米尔,这个男人想杀我,我有权知道!如此这般。

“这不可能!”布伊松哽咽住了,暴躁起来。

取而代之的却是沉默。她不出声了。

“我现在就要抓住阿福奈尔,立刻。我给你十二小时。”

在这一瞬间,她完全像是回到了三天前那个时候,站在街上,浑身是血,双手扒拉在一辆停着的车上,抢劫犯的车来了,那个男人抬起枪指着她,她又看见了枪口,而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感到心力交瘁,精疲力竭,准备好面对死亡,无力再汇聚起一丝丝的力气。现在,是一样的。她沉默了。

卡米尔没有给他太多时间。

卡米尔会再一次帮她解脱。

对卡米尔来说,隧道的尽头,一道光线刚刚出现。布伊松也松了一口气。他是个变态,同时,他也冒着生命危险,无法不去揣度范霍文警官的需要,以及他之所以需要屈尊来找自己谈话来揣度他对这个调查的重视程度,并揣度他的紧急程度。这可能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的定位在东郊,”他说,“在加尼,艾斯古蒂埃路十五号。这一带很安静,都是独栋小楼。我现在还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藏在那里的,我刚刚得到消息。他现在叫埃里克·布尔乔亚,我知道的就这些。”

流言不断传播,路易已经告诉过他了。这个确认虽然代价高昂,但也值得这样的牺牲。

最后的沉默。

“如果他病得太厉害,”他继续说,“可能阿福奈尔是想让他的小女友有个保障。您知道,在那些最邪恶的灵魂里,往往会闪现出一些最了不起的时刻……”

卡米尔心想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她又继续开口问了问题。

布伊松应该是感觉到了,谈话的氛围已经从相对的愉悦变成了一种竭尽全力但也快要耗竭的克制。

“接下来准备怎么行动呢?”她问。

卡米尔克制得很好,但他几乎就在爆发边缘。他的内心已经崩溃了。他刚刚准许了布伊松拿他的事情开玩笑。“爱情,警官……”

“他很危险,安妮,你也知道。我们会先研究这一带,首先要确认他确实在那里,然后试图搞清楚他和谁在一起,可能不止一个人。不能把巴黎郊区变成攻坚的战场。我们会派一个特种兵分队过来,然后等待时机。我们知道在哪儿找他,同时我们也有办法让他无法造成伤害。(他逼自己微笑。)好点了吗?”

“尽管她这个样子,但是看起来好像阿福奈尔很迷恋这个姑娘。爱情,警官,你说是不是很伟大?关于这个,您应该是知道一些的……”

“好了。”她说。

卡米尔怀疑布伊松会不会有胆子,或者说不自觉,一口气全说了。他果然有。

“现在我得挂了。那我们一会儿见?”

“完全正确,应该就是这病让他受了刺激,立刻就不对了!他和一个比他年轻很多的姑娘在一起……一个最低级的妓女,才十九岁,和她上过床的人已经相当于一个小城镇的人口数量了。她应该是喜欢这一行的,不然绝对是做不到如此兢兢业业的……”

沉默。

答案立刻就出来了。

“一会儿见。”

“所以他不顾一切了。”卡米尔回答。

21:45

当你选择了一种策略,除非有证据显示它不奏效,不然你最好坚持下去。

其实我也不敢相信,但是结果已经在那儿了:阿福奈尔被盯住了!

“听说阿福奈尔得了重病……”布伊松一字一顿地说着。

所以之前找不到他也不奇怪了,因为他现在成了布尔乔亚先生。如果在这个家伙辉煌的时候认识他,看见他现在乔装在这样一个名字后面,是件挺悲伤的事。

一定要说到底。卡米尔没有表露他的煎熬,为了套他的话只能如此自降身份。他是来调查的,只要能达到目的,一切手段都是合理的。于是他抬起眼看向布伊松,假装非常感兴趣的样子。

但范霍文对此很肯定。那么我也很肯定。

“他可能有点紧急情况……”

关于他生病的传闻言之凿凿,我只希望他不要把钱全用在检查和药物上了,希望他至少能留下足以补偿我的努力的数目,不然的话,在我为他预留的表演面前,所谓的癌细胞转移会显得像小苏打一样无害。逻辑上来说,他应该会想把钱存起来,留在手头以备不时之需。

在布伊松极其微妙的笑容里,卡米尔很高兴自己相信了他的自负。是因为他的自负,他才成了前科累累的杀人犯,也是他的自负把他引入了监狱,他可能有一天也会因为自负而死在牢里。而他总是不吸取教训,他的自恋,一如从前,像个无底的深渊,随时都会让他摔得粉身碎骨。“而我不理解”,这才是关键句,也在给布伊松关键词,因为他理解,而且他是个藏不住的人。

不费多少工夫我就已经跳进了车里,飞驰过了环城大道,接上一小段高速公路,进入郊区。我在这儿了。

“应该这么说:有什么情况不对劲,而我不理解。”

一幢独栋小楼……要想象文森特·阿福奈尔待在这样一个地方是很困难的。这个藏匿点确实诡秘,但我禁不住想,要情愿把藏匿点限制在这个遍布独栋建筑的郊区,肯定在这儿得有一个他的心上人,不可能会是别的情况了。可能就是那个人们所听说的小妞。这是老年人的激情,一种让你接受自己变成邻居眼里的布尔乔亚先生的那种感情。

卡米尔神情焦虑,像是对自己很不满意,甚至有点生气了。

这类观察会让你思索生活的意义:文森特·阿福奈尔大半辈子都在杀害自己的同类,而陷入爱河以后的他摇身一变,竟然柔软得如同面糊了。

“所以一定是有什么情况。”

我的优势,是这个女孩的存在,这是最好的杠杆,总是会带来有用的帮助。你打断她的手,就能拿到一笔钱;你挖掉她的眼睛,就能拿到全家的钱,收益直线上升。一个女孩,差不多就是一个自愿的器官捐赠者,每一个器官都值等重的黄金。

“我有点不能把他的突然消失和……这大张旗鼓的回归衔接起来。对于一个已经金盆洗手的人来说,这有点令人惊讶。”

当然,没有什么比小孩更值钱了。当你想得到什么东西的时候,孩子就是一个完美的武器。这种好事是可遇不可求的。

“所以在您看来很奇怪。”

我先转个弯,再开进这个街区,离艾斯古蒂埃路还挺远。今晚,警察们要在很久以后才会靠近。

“他在去年一月消失了,”卡米尔继续说,“好一阵子都找不到人,即便是那些亲近的人,他的同伙们,也都不知道他的行踪。他什么消息都没有放出来。然后他就这样突然又出现了,换汤不换药的作案手法。他又活蹦乱跳地重回沙场。”

话说回来,这也不是完全肯定的,因为警察要展开一场大突击。包围这片区域没有什么难的,只要封锁所有的道路就行,但要围困小楼,情况就会复杂很多。首先要确保阿福奈尔在家——这是最低要求——而且是独自一人。这不容易,因为这里丝毫没有给小分队停驻的空地,而且在这个街区,因为几乎没有行车,一辆巡逻的车辆马上就会被认出来。必须派一两个便衣来监视房子,而这项工作半天内是完不成的,这是肯定的。

应该给他的大脑插上电极,看看他的神经连接是以怎样惊人的速度运行的。

此时,国家宪兵干预小组的人员肯定在纸上谈兵,根据航拍图和区位图画着行动路线。他们实际上不着急,他们至少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要到明天早上才有可能发生点什么,然后就是监视,监视,监视……可能花上一天,两天,或是三天。到那个时候,他们的猎物早已不再是个威胁了,因为我已经私下解决了这件事。

“我私下不认识他……他虽然不算什么传奇,但也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的名声可以说相当……狂野。粗暴的野蛮人。”

我的车停在离艾斯古蒂埃路两百米的地方。我背着背包穿过篱笆,用棍子给凑上来假装街头霸王的野狗们来上两三下,就这样穿过了栅栏和篱笆后,我坐在了一个花园里的一棵冷杉树下。房子的主人在一楼看电视。朝另一边看去,三十米远的地方,越过分隔两座小楼的栅栏,我获得了15号房子后方一个很好的视野。

卡米尔被自己说话的语气中不自觉流露的愉悦给吓到了。一切都是可以预见的。布伊松立刻试图建起一道防火墙,想避开这个话题。

只有一个房间的灯亮着,在楼上,光线微蓝,忽明忽暗的,说明是一台电视机的光线。整栋房子的其余部分都是黑的。这只有三种可能:要么阿福奈尔在楼上看电视,要么他出门了,要么他在睡觉,而那个女孩守在法国电视一台前。

这是他的本能反应,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羞辱了一般;但这也是他松了一口气之后的反应。顷刻之间,布伊松就明白自己的命运全都掌控在卡米尔手中。

如果他出门了,我保证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一个欢迎会。

“我知道这是谁……”

如果他睡着了,我就去扮演会说话的闹钟的角色。

“文森特·阿福奈尔。这是……”

如果是他守在电视前面,他就不用看广告了,因为有我来给他解解闷。

如今他的肉体已经变了模样,但他的内在一点都没变,还是一样无度的自我。卡米尔在口袋里一通乱摸,把一张照片放在了桌子上。

我用双筒望远镜观察了一段时间,接下来,我会靠近、潜入,尽可能出其不意。我已经提前感受到乐趣了。

“我有权得到解释!”布伊松大叫起来。

这个花园是一个很适合冥想的地方。我总结了一下形势。当我意识到一切都完美进行,几乎比我期望的还要好时,我不得不强迫自己耐心等待,因为从本性来说,我是很急躁的。刚到这儿的时候,差一点我就当空开枪了,接着我就会去攻占房子,像一个被诅咒的人那样大喊大叫。但我能在这儿,是大量的工作、思考和精力的共同作用结果。我离那一大笔钱只有一步之遥了,所以我得控制自己。半小时以后,鉴于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小心地收拾好我的东西,围着房子转悠。没有报警系统。阿福奈尔不愿把他的宁静小屋改造成堡垒,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很精明,这个布尔乔亚先生与周围的景致融为了一体。

布伊松脸色惨白。范霍文语气中的淡漠对他来说就好似更多了一重威胁。

我回到我的地方重新坐下,裹紧大衣,继续用望远镜观察。

“不,”卡米尔说,“我没什么可解释的。我只是会告诉你事情会怎么发展,没别的。”

终于,在晚上十点半的时候,二楼的电视熄灭了,中间的窗子亮了一分钟。这扇窗户比其他的要窄,是卫生间的窗。这简直是最好的布局了。如果从这唯一的动静来判断,里面不止一个人,但人也不多。我决定起身然后开始行动。

“您会给我解释……”

房子是一座有三十年历史的独栋小楼,厨房在一楼后方。打开厨房的玻璃门可以进入房内,从一个面朝花园的台阶上去就可以了。我悄悄地登上台阶,锁很旧,一个开瓶器都能把它打开。

布伊松立刻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听上去更像是挑衅。卡米尔举起手,没问题,他懂。

从这里开始,一切未知。

“我只是在等着。”

我把我的旅行包放在门边,带上配有消声器的华瑟手枪,另外,还有一把猎刀跟它一起放在腰间的手枪皮套里的。

“你看上去有点焦虑……”卡米尔说。

这里环绕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寂,夜晚总是有点令人不安的。先要让我的心律平稳下来,不然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然而,卡米尔现在决定,明天,或者一小时内,有一个人得死去。

我很长时间没有动,窥伺着。

布伊松问自己,莫非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然而并不是,卡米尔只是说出了一个判断。布伊松极其聪明。在他逃跑的时候,路易给了他后背一枪,让他坐上了轮椅,但在这之前,他可给了警察不少苦头吃。他入狱之前就名声在外,他甚至因为吊足刑事科警察的胃口而成了风云人物。本着一点同理心和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他成功地爬到各个帮派战争的调停人的位置。在这种地方,一个消息灵通的聪明人是很稀罕的。这些年来,他在这里织下了密集的关系网,甚至在外面也是,主要是倚靠那些被释放的犯人,他依然会给他们服务,帮他们引见,为他们安排约见,还会主持会面。去年,他甚至还插手了西郊两个帮派的内讧,为了平息事件,他提出条约,参与谈判,俨然是个中间商。他从不参与任何帮派的非法交易,但他对一切了如指掌。对于监狱外的事情来说,只要是有犯罪,只要是这个犯罪有相当的级别,布伊松都会知晓。他就是这样消息灵通,所以他很强大。

万籁俱寂。

“看起来你已经当上老大了……”

走到瓷砖上,因为有些砖块听上去是空心的,我行进得非常缓慢。到了,出了厨房后,是一个楼梯平台。在我的右边是把两个楼层连起来的楼梯,在我面前是正门。左边是一片开阔地带,可能是客厅或者饭厅,为了通风,双开门是开着的。

为什么是现在,这是唯一的问题。

所有人都在楼上。出于谨慎,我在靠近楼梯的时候贴着墙走,双手握着华瑟枪,枪口对着地面……

他以前不信卡米尔会报复。这种恐惧已经离他很远了,然而此刻,它又回来了,如此强烈,如此骇人,他甚至都觉得自己有些无辜。这些年的监狱生活里,经历了这里的一切后,他在这里建立了自己的地位,树立了自己的威信,但他莫名的优越感几小时之内就被范霍文摧毁了。他去看了一下法拉乌衣,大家就知道审判只是表面的,而布伊松缓刑的时间就要结束了。大家都在走廊上讨论着这件事,法拉乌衣四处散布了这个消息,当然也可能是范霍文和他之间的交易,只为了吓唬布伊松。有些看守知道这事,大家看布伊松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我惊呆了,吓得被钉在了地上:当我穿过楼梯平台想登上阶梯的时候,在我的左边,那个厅室的另一端,在除了外面路灯的微光下近乎完全的黑暗中,阿福奈尔就在那里,面对着我,坐在一把扶手椅上。

布伊松很怕死。

这个景象让我惊愕。

从昨天开始,布伊松就害怕此刻的到来。自从他听说范霍文警官去看了穆禄·法拉乌衣,他就明白马上要轮到他了。果然这一天很快就到来了。他整宿没睡,在床上翻来覆去,他不愿相信就是现在。他的死期就要来了。法拉乌衣的团伙在这个监狱里到处都是,连个蟑螂都不会有藏身之所。如果卡米尔提供了法拉乌衣所需要的服务——比如,揍他的人的名字——一小时到两天之内,布伊松就会在食堂门口被人一拳揍在喉咙口,然后被人从后面用铁索勒住,同时两个壮汉会绑住他的手臂;或者他会被人从他的扶手椅上直接推出三楼的栏杆;或者被床垫闷死。一切都取决于他的命令。范霍文甚至可以慢慢折磨他至死,如果他乐意的话。布伊松可能会在恶臭的厕所里被塞上嘴痛苦一整晚,或者被钉在衣橱里流干最后一滴血……

我看见他那已经贴到眉毛的无檐帽,他突出的眼球……

卡米尔的情绪就在那么一瞬间涌了上来,不过他很快就克制了,并没有造成两个人之间的尴尬氛围。在有人说话之前,先要给沉默留个位置。卡米尔哼了一声,他不想被布伊松看出什么,在这个突如其来的麻烦和他们两人的静默中,有某种无声的交流。他不想和他交流。他擤了擤鼻子,把手帕塞进口袋,双肘放在桌子上,双手交叉放在下巴下面,盯着布伊松。

坐在扶手椅上的阿福奈尔,我敢说,就像是“妈妈”巴克[2] 坐在她的摇椅上一样。

布伊松一动不动。从谈话一开始,他就害怕了。

他拿着莫斯伯格霰弹枪指着我。

生命留下了一道痕迹,就像脸颊上的一条疤,隐隐的不那么明显,却也不可磨灭。

我一出现,他就开枪了。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卡米尔抬起头朝向天花板,眼泪像看不见的伊琳娜在亲吻他一样,涌了上来:她还是那么美,像是永远年轻,只为他存在。他会衰老,而她却会一直容光焕发。她会永远保持这样,布伊松对她所做的一切不再是他的精神重压,所有有关她的一切的画面、回忆、感觉,都凝聚了卡米尔对伊琳娜的爱。

枪响一下就响彻整个房间,在这样的震动下,无论是谁都会晕过去。但我很迅捷。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扑在楼梯平台上。我没有快得能完全躲过他的子弹,房子的正门被打烂了,但好在我只是腿上受了一枪。

他在伊琳娜死的时候犯的错误还会继续让他饱受煎熬。这种煎熬永远不会放过他,现在就是证明,而且只有这点是肯定的。其余的,都会随时间飞逝。

阿福奈尔等着我。我被打中了,而我还没死,跪在地上,腿肚中枪。

卡米尔自己的故事,相反,并没有结束。

事情一件一件飞速出现,我的脑袋没有时间处理信息。另外,理性思维没有条件反射来得快,那是一种来自脊髓的反应。因为我做的完全就是一个没有防备的人所做的:出乎意料,被打中,受伤,然后开始行动。

布伊松已经结束了。

我转身,来不及估计后果了,一个鲤鱼打挺,扑向门洞边,伏在地上,我从阿福奈尔的脸上看出,他所预料的完全不是我就这样在他刚刚打中我的地方突然冒出来的情况。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他现在面对布伊松比以前淡定多了。他有过不少面对面的经验,他知道他不会情绪失控。这个他想了那么久希望他死、希望折磨他、希望他痛苦的男人,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人了。看到他变成现在这样,几年之后,卡米尔想,自己所沉溺的仇恨可能要沉默、结束了,因为没有什么紧急的了。那么多年,他对杀害伊琳娜的凶手倾注了他所有的仇恨、暴力、怨念,但这一切已经过去了。

我跪着,面朝他,手臂紧绷。

“是的,”卡米尔只是简单回答,“就是现在。”

手上是华瑟枪。

从他最兴盛的日子开始,他总喜欢说这样的话。事实上,就是这种夸张的言辞,这种放肆的傲慢,让他犯下了滔天罪行。卡米尔和他几乎是一相识就互相憎恨。接下来,事实证明,他们的本能早就做出了对的选择。这不是一个追忆往事的好时候。

我的第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喉咙,第二颗钉进了他的额头,他甚至没有时间再次扣动扳机,接着的五颗子弹打进了他的胸膛。他全身抽动,好像他在拼命地克制自己的五下咳嗽。

“这是命中注定的。”布伊松说(他的声音洪亮有力,略微颤抖),“就是现在。”好像会面刚刚已经结束了一样。

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腿受伤了。虽然阿福奈尔死了,但我所有的努力正在指向一个巨大的失败——这时我的脑子给我传递了一个新的信息:你跪在过道上,你的手枪没有子弹了,而你的脖子后面有把枪顶着。

他的相貌特征和之前完全一样,但是总体看来比例全变了,只有他的脸没有变,像是一张精心画好贴在发胖的脑袋上的素描。他的头发太长了,还很油腻。他的眼神也没有变,依然阴险狡诈。

我马上僵住了,慢慢地把华瑟枪放在地上。

在卡米尔印象中,他身材魁梧,虽然有点发胖的迹象,但还是相当瘦长,带着一点过分的优雅和精致,还有一种几乎令人尴尬的性感,尤其是嘴部。而现在他眼前的这个囚犯,却肥胖而邋遢。

脖子上的枪是由一只很稳的手持着的。枪口带来小小的压迫感。信息很明确,我把华瑟枪远远地拨开,它滑了差不多两米以后停下了。

卡米尔·范霍文,重案组警官,四年来第一次,终于来到了杀害他妻子的凶手面前。

我被骗得体无完肤。我把两臂张开以示我不会反抗,慢慢地转过身,低着头,避免一切剧烈的动作。

终于,他们面对面了。

要弄清是谁在后面等着杀我是不用花太多时间去猜的。当我看见鞋子的时候,猜测马上就得到了确认:鞋子码数很小,侏儒穿的鞋子。我的脑子疯狂地转着,想找到一条脱身之法。大脑此时向我提出一个问题:他怎么来到你面前的?

轮椅继续向前,转了一圈,轻便得出人意料。

但我不能在对自己失败的分析上耽搁,因为在得到解答之前,我的头就会吃上一枪。另外,枪管已经移到了我的脑袋上,对准我的额头,正停在与阿福奈尔挨第二颗子弹相同的地方。我抬起了头。

一瞬间,时间凝滞了。他一进门,眼睛就紧紧地盯住卡米尔,一动不动。护卫来到跟前,把金属椅子从桌子边拉开,好让轮椅过来。卡米尔做了一个手势,他离开了。

“晚上好,马勒瓦勒。”范霍文对我说道。

他一开始只看到鞋子,平放在轮椅的金属边上,那是一双黑色皮鞋,锃光发亮,然后扶手椅滑动了,很慢,慢得让人不安而怀疑。然后他看到两条腿,膝盖圆润肥厚,轮椅就在那里停了下来,停在半路,在房间门口,只看得到他的两只手,白白胖胖的,完全看不到经络,紧紧抓着橡胶轮子。还有一米。终于,他看到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穿着外套,头上戴着帽子,一只手插在兜里,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接着,第二扇门打开了,门在房间的另一端。

不祥的信号是,他的另一只手,也就是持枪的那只,套上了手套。我开始恐慌了。就算我动作再快,如果他开枪,我也死了。尤其是还有一条瘸腿。我猜我流了不少血,没法准确知道,但它很疼,我不知道如果我要让这条腿行动起来的时候它会有什么反应。

他们经过一间又一间房间,终于到了接待室。门开了,他进入房间,在钉在地上的铁桌子前坐下,他心跳加速,喉咙干涩。他等待着。双手平放在桌上时,他看到它们在颤抖,他又把手收回了桌子底下。

而范霍文对这一点非常清楚。

护送他的警卫表现得毕恭毕敬,甚至有点谨小慎微,好像他很了解情形,好像他觉得卡米尔有权利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得到额外的尊重。卡米尔到处都看得到那些迹象。

出于谨慎,他后退了一步,手臂仍然僵着,保持完美的直线。他不害怕,很果决,棱角分明的脸庞表现着一种清醒而适度的平静。

他跳着他小鸟般轻盈的步子前进,卡米尔想呕吐,他有点头晕。

我跪着,他站着,我们的眼睛不处于同一水平线上,但也差不多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的机会。他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如果我能争取到几厘米,几分钟……

中央监狱重重的金属铁门开了又合上。

“我发现你想得总是这么快,我的大块头。”

吱吱呀呀的每一扇门,走廊上的每一米路,每一段铁栏杆后面刺探一般的眼神,都像一种重压,压在他身上。说实话,卡米尔害怕了。长久以来,他都确信有一天一定会来到这里。每当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立刻压下它,但它从未停止骚动,又冒了出来,像是一条鱼缸里的大鱼在他耳边轻声提醒着他,这场盛大的会面总是要来的,只是缺了一个契机可以毫不羞愧地向这种不可遏制的需求屈服。

“我的大块头”——他总是这样,这个范霍文,总是保护着儿女般的父亲的形象,不过鉴于他的身材,这真是荒谬。而我对他很了解,我知道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那些美好岁月。

8:30

“好吧,脑子快……”他重新开口说道,“过去一直如此。但是今晚,你的脑子似乎迟钝了点。(他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如果你是来找一个装满钱的箱子的,你会很满意,因为确实有这么一个箱子。一个小时前,阿福奈尔的女人把钱带走了。而就是我本人帮她叫的出租车。你知道我的,我总是一个对女人很殷勤的人,无论她们是带着箱子还是在餐厅里争吵,我都随时准备帮忙。”

马上就清净了。我要好好干一场。

他不会犯错,他的手枪上了膛,而且这不仅仅是个用来自卫的武器……

几分钟过去了,我一个人都没看到,GPS导航系统失灵了,但这里除了这条路,也没别的路了。

“是的,”他好像跟着我的思路似的接着说,“这把枪是阿福奈尔的。在二楼有一个军火库,你都想象不出来是他建议我选的这一把。我嘛,在这种状况下这一把那一把都可以……”

带着一把猎枪来到这种地方,即便带着枪套,还是感觉跟当地氛围格格不入。我把它放在一个运动袋里,但即使这样,我看起来也真的不太像那种找蘑菇的人。

他还是一直盯着我,像是被催眠了一样。在我为他工作的时候,我就常常注意到这个,他冰冷的目光像一把刀。

我越是往前走,人烟越是稀少。这栋房子相当靠后,大概三百米外,路也只到那里,之后就没有路了,只有森林。

“你在问自己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尤其是在思考要以什么方法脱身。因为你猜到我已经愤怒到了什么程度。”

她只需要好好坚持住,那个贱女人,我会好好给她一个解释的,不会拖太久的。我已经装备好了,我要清清楚楚给她一个交代。当我结束这一切时,我要去一个禁止有森林的地方,方圆百里之内一棵树都不要有。我要一片海滩、鸡尾酒、一堆扑克好手好好让我尽尽兴。我老了。这一切结束后,我要趁着还有时间,好好享受人生。为了这个目标,一定要恢复冷静。在这片该死的森林里走,还要时刻注意周围状况。怎么会有人住在这么荒僻的地方?简直想不通。年轻人、老人、夫妇,居然一大早就出来散步、锻炼。我甚至还在林子里看到过马。

他的静止让我相信想脱身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快爆发了,我没吃饱,还有点累,我想一次搞定,一劳永逸。我也不喜欢走路,尤其是在森林里……

“而被刺激,”范霍文接着说,“尤其是被刺激到,对一个像我这样的男人来说这是最坏的。愤怒能对付得过去,把它中和掉,最后总能平静。但自尊,自尊带来的伤害是恐怖的。尤其是对于一个无可失去,一无所有的男人来说。比如一个像我一样的家伙。一次对自尊的伤害会让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穿过这片连排别墅,一眼望去只有无际的森林。定位系统在莫东步行街下面画了两道来标示它;左边是死瓶子街——谁想出的这样的名字?不用说,根本也不可能在这里悄悄停车,我不得不往上开好多路再继续步行。

我什么也没有说,咽了咽口水。

森林让我抑郁,我从来都不喜欢森林。这片森林比别的还糟糕。不论是克拉玛尔,还是莫东,都比这里好。这里无聊得像是天堂的星期天。一块标志牌指向一片城乡结合部,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些独栋小楼,那些假装阔绰的人的房产,既不是城市,也不是乡村,也不是郊区。这儿可以说是城乡结合部。但是哪里的城乡结合部呢,不得而知。看到他们对自家的花园和露台的精心照顾,让人不禁怀疑哪个更令人沮丧:是这片土地的荒凉,还是它给居民们带来的满足。

“你,”他说,“你想跑。我感觉到了。(他微笑。)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逃跑或欺骗,这是我们的天性。我们很接近,不是吗?我们俩非常像。我觉得,也是因为这个,才让这段故事成为可能。”

8:00

他说着长篇大论,但始终注意着形势。

他的情况变得越来越复杂,但安妮的情况变得更确定了。他一个人扛下了一切。他应该有一个正常的个子的,这样他会不会感觉轻松一点?

我绷紧了肌肉。

卡米尔起身。他下了阁楼的楼梯,出门,锁上房门,上了车。

他把放在兜里的左手抽出来。

安妮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上。她手上夹着夹板,于是这姿势一点也不柔美。她想说:你已经都对我说过了,我理解,你去忙吧。

眼睛一动不动,我在估计我的路线。

“你按我说的做,”他又说,“你闭上……”

他两手握着枪,直直地对着我的目光。我要出其不意:他料想我会进攻或者躲开,而实际上我会后退。

从来没有别的女人来过这里。卡米尔的头脑驱逐着这个念头,因为事实上,就在楼下靠近门边的地方,伊琳娜被杀害了。四年以来,一切都改变了,他都重修过了,但与此同时,似乎又一切都没有改变。他也“清洗”过,以他的方式,但似乎没见什么成效,生活的碎片依然挂在这里和那里,如果他四处看看,就到处都能找到。

“嘀嘀嘀……”

终于,安妮到了这里。

他的一只手放开了枪,移到耳朵上。

他已经给她指过房间的布置了,咖啡,浴室,药物。他不想她出院,在这里,他该怎么日夜关照她的病情,怎么给她拆线呢?但没办法,她已经进入狂热焦躁的状态,她只想出院,她威胁说要回自己家。他不能告诉她警察就在那里等她,这是个陷阱。怎么办,他还能做什么?除了这里还能把她带去哪里,难道带她去天涯海角吗?

“听!”

好的。她做了个手势。她还是太累了。即便是房间的昏暗也不能掩盖她脸上的淤青和肿块。

我在听。是警笛声,来得很快。范霍文没有笑,没有在回味他的胜利,他很忧伤。

“我必须走了。”卡米尔看了看他的手表说,“你需要的楼下都有,我刚刚指给你看过了……”

如果不是处在这种情况中,我会同情他的。

这次,她摇头是想说:我要怎么跟你解释?或者:算了。

我一直知道我爱着这个男人。

“你经历了这些,害怕是正常的。但我跟你保证……”

“逮捕的罪名是杀人,”他说(他的声音很低,要很专注才能听见),“持枪抢劫,一月的同谋杀人……对于哈维克的案子,是折磨和杀人,对他的同伴,是谋杀。你他妈的要在牢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了,这让我不好过,你明白吗?”

安妮还是摇头。卡米尔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就能猜出她的意思:你想怎么说都行,但是他很快会找到我的,他会来杀了我的。她沉溺在经历过的事情中,无法自拔。卡米尔握住她的手。

他是真诚的。

“不可能,安妮。没有人会知道你在这里的。”

警笛声很快汇集到这座房子周围,至少有五辆警车,可能还要更多。旋闪灯的光线透过窗户照亮了房子内部,像是集市的霓虹灯。在厅室的那边,阿福奈尔陷在扶手椅里,了无生气的脸孔上交相辉映着红蓝光。

她转了个身,看着他。她简直要把他说服了。

仓促的脚步声慢慢接近。大门似乎被撞得飞裂。我转过头。

“他会找到我的。他会来的。”

是路易,我的伙计路易先进来了。他干干净净,头发梳得像一个初领圣餐的人。

是不安全。

“嗨,路易……”

安妮只是摇头,不知道是说不会有事,还是说不安全。

我想做出一副超脱的神情和玩世不恭的样子,继续表演我的短剧,但是以这种方式重新见到路易,想起所有的过往和所有被糟蹋的东西,这让我心碎。

“在这里你是安全的,你不会有事的。”

“嗨,让-克劳德……”路易边靠近边说着。

他突然被她这个睡姿触动。在医院里,安妮就总是把脸侧到一边,朝向窗户。她不想再见我了,她觉得我不能保护她。

我的视线回到范霍文身上。他不在那儿了。

“鼻子折断了,这是不可避免的。”

22:30

“我打鼾了吗?”安妮头也没有回地问他。

独栋小楼都亮了起来,花园里也是。所有的房主都在门前台阶上,有些互相打个招呼,有些人走到了篱笆边上,其他更大胆一些的甚至一直走到了路中间,但还是犹豫着要不要靠近。两个穿制服的警员过来站在了边上,为了制止别人冒失地靠近。

于是他径直走到床边,坐在床边上。

范霍文警官帽子压得低低的,手插在外套兜里,背朝着案发现场,看着被照亮得仿佛圣诞夜的笔直街道。

“我不能睡……”

“请原谅,路易。(他说得很慢,像一个被疲惫击垮的人。)我把你放在一边,就好像我不信任你似的。但完全不是这样,你知道吗?”

他踮着脚爬上阁楼。

这个问题并不只是随口问问。

他很快穿好了衣服,但他不能就这么出门,他需要确保一切都是安全的。这种让人焦灼的感觉一直牵绊着他,似乎一切都要指望着他。

“当然。”路易说。

7:20

他想争辩,但范霍文已经移开了目光。他们之间永远是那样,一旦开始,就很难结束了,这一次显然不一样。他们俩都感觉到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卡米尔感到背脊上流下一滴冷汗,不是房间温度的原因。

这个想象让路易有了少有的莽撞。

“我来了,路易。很快。不过现在我要见个人,但我马上就来。”

“这个女人……”他开口道。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不要告诉米夏尔分局长。

像这样的四个字,对路易来说已经非同小可了。卡米尔马上回应:“啊,不是的,路易,千万别这样想!(卡米尔没有生气,只是有点激动,就好像他即将受到不公正的对待一样。)当你说‘这个女人’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要成为一段爱情故事的受害者了。”

“没问题。”路易说。

他再次望向街道,望了好长时间。

“我觉得我能找到她的……很快。”

“不是爱情让我行动,是形势。”

路易谨慎地点点头。

小楼边的街道窸窣响起来,是发动机的嘈杂声,能听见人声、命令声,气氛一点也不紧张,很安静,甚至是有利于专心学习的那种安静。

“听着,路易……我还是想自己去找她。”

“伊琳娜死后,”卡米尔接着说,“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实际上,我心里的灰还没有完全灭尽,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在恰当的时机,马勒瓦勒往上头吹了吹气,这就是全部了。实际上,你说的‘这个女人’……她在其中算不了什么。”

回答脱口而出,不假思索。卡米尔把他的咖啡杯放回水槽。路易总是非常敏感,他等着接下来的话,很快,话就来了。

“还是有的,”路易坚持道,“欺骗,背叛……”

“我会去说的。”

“噢,路易,话是这么说……当我理解了整段故事,我本可以停止一切,谎言在那时就可以终结了,所以就没有背叛了。”

路易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在他的教养里,对一些棘手的问题保持这种特殊的沉默,是种尊重。他最终还是说:“至于弗莱斯提尔女士,谁去汇报分局长呢?您还是我?”

路易的沉默像是在说:所以呢?

“至少要到明天。”

“实际上……”

“哈维克的验尸报告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到?”

卡米尔转向路易,他好像在这个年轻小伙子的脸上寻找自己想说的话。

“大家都这么认为。还有人觉得他可能已经死了,但这毫无根据。也有人说他生病了。各种消息众说纷纭,但就莫尼尔长廊的收获来看,我觉得他应该还是相当愉悦的。大家还在搜捕,但我不是很相信能找到……”

“我不想停止,我要一路走到底,为了了结。我想……这就是忠诚。(他好像自己也对这一用词很惊讶。他笑了。)而这个女人……我从不相信她的动机是不好的。如果我相信这回事,我马上就会把她抓起来。当我得知情况的时候,已经有点迟了,但我能接受损失,我还是能做好我的本职工作。但不行。我一直认为要忍受她所忍受的……这不可能是为了什么恶劣的理由。(他摇了摇头,一副醒过来的样子,他笑了。)而我是对的。她为了弟弟牺牲了自己。是,我知道,‘牺牲’是个可笑的词……今天已经不用这样的词了,那是老古董了,但总归……看看阿福奈尔,他不是个天使,但他为他的女孩们牺牲了。安妮,她是为了她的弟弟……这样的事情还是存在的。”

“他早就逃之夭夭了……”

“您呢?”

“差不多,是的。”

“我也是。”

“从一月的抢劫案起?”

他迟疑了一会儿,开口了。

“暂时没有,他看起来像是真的消失了。他的住所没有人,时常出没的地方也没有痕迹,认识的人也从年初就没有见到他了……

“除了要身处险境之外,我发现有一个能让你牺牲一点重要东西的人也是很不错的。(他笑了。)在这个自私的年代,这很奢侈,你不觉得吗?”

卡米尔叹气:“不,算了吧,”他说,“我会去问的。你还是盯住阿福奈尔吧。有什么消息吗?”

他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

“如果她去了宾馆,”路易说,“我们可能更难找到她,但她也有可能向认识的人求助。我会去她工作的地方看看那边有没有消息。”

“好了,这还不是全部,我还没过完这一天呢。我还有一封辞职信要写。我好多天都没睡……”

卡米尔说不,他不知道。事实上,他知道她有一个女儿在美国。他在想她的名字,是阿加特,但他不准备说。

然而,他没有动。

“您知道她有家人吗?”路易问道。

“喂,路易!”

卡米尔望着森林的边缘,像是在等待有人救援。

路易转过身去。一个技术人员在十几米之外阿福奈尔小楼前的人行道上叫他。

“我打你电话之前已经派人去了。”路易说,“没有人看到她。”

卡米尔做了个手势,去吧,路易,别磨蹭了。

“你立刻派人去她的住所。”

“我等会儿再回来。”路易说。

卡米尔喝了一口咖啡。

但当他再回来的时候,卡米尔已经走了。

“他说他有前列腺问题,离岗的时间可能有点久。”

1:30

“那个看守警察呢?”

在看到房子里的灯是亮着的时候,卡米尔感觉到心跳一阵急剧加速。

“我们不知道,今晚吧。护士差不多晚上十点去查房时和她说过话,她看上去很平静,但一小时之后,替班护士发现病房空了。她在衣橱里留下了她大部分的衣物,让人以为她只是出去了一会儿。所以,她们花了一点时间才确定她是真的消失了。

他马上停了车,熄掉引擎。他坐在方向盘前,自问要怎么做。安妮就在那里。

“消失多久了?”他问。

他不想再去经受失望和考验了,他需要的是能一个人静静。

短暂的沉默。如果有人要写卡米尔·范霍文的生平传记,最大篇幅应该要献给他的沉默。路易非常了解他,于是他继续询问。这个消失的女人,究竟在他生命中占据一个怎样的位置?她真的是他这些行为的唯一理由吗?不管怎么说,他的沉默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生命受到了多大的冲击。

他叹了口气,拿起外套,拿上帽子和大档案夹,然后走上了回家的路。他一边自问他们会怎么相见,他要说什么,他怎么对她说出口。他想象对方还在同一个地方,坐在地上,在厨房水槽的旁边。

“弗莱斯提尔女士离开了医院。”

平台的门微微开着。

“不,”卡米尔说,“没事,你说……”

客厅里,弥漫的光线来自小夜灯,在楼梯下面,弱得看不清安妮在哪儿。卡米尔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地上,握住落地玻璃窗的把手,把门打开。他笑了。

还没来得及放下装着咖啡的马克杯他就接起电话。路易在电话一通的时候就先说不好意思打扰了他。

他是一个人。没有必要发问,但总归:“安妮,你在吗?”

他的手机在七点一刻振动了。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经常画这片森林,他甚至试图冒险用水彩去画,但他对色彩并没有什么天赋。他擅长的是情感,是运动,是事物的内核,但他不是一个好的色彩画家。他母亲是,他不是。

走到炉子旁边,这永远是第一件要做的事。放捆柴火,然后打开抽风机。

在房子前面五十米的地方就是一片森林。湿气和夜色一同降临,早晨,他的车子就会被水汽覆盖。

他脱下外套,顺便打开了电热水壶,但又马上关掉了。他径直走到酒柜,犹豫着是要威士忌还是白兰地。

他应该把他的猫接过来住在这里。但嘟嘟湿不喜欢乡村,它只想待在巴黎,它就是这样。他画了好多它的速写,还有路易、让,还有以前的马勒瓦勒。昨夜,就在他睡之前,他翻出那些他画的阿尔芒的速写,他甚至还找出了他在阿尔芒去世那天画的他,阿尔芒直直地躺在床上,这个纤长的身子终于平静了下来,这种平静让所有的死者看起来多多少少有些相似。

选个白兰地吧。

九月,天还不算冷,卡米尔心满意足,在深夜来到这里,点起柴炉,他给它取名叫“惬意的火苗”。

只剩一点点了。

他一有时间就会过来这里,比如放假的时候,周末的时候,但很少会请人来。当然,在他生命里本来也没有多少人。路易和勒冈来过,阿尔芒也是,他并不是刻意为之,但这个地方一直保持着它的神秘性。他在这里画回忆里的那些人物的素描。在那一堆一堆的速写纸中,在那些堆在大客厅的速写本中,都可以找到那些他的回忆:他目睹的那些死亡、那些他调查过的案子、那些他合作过的法官、他遇到过的同事、那些他审讯过的证人、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那些受伤而麻木的路人、那些果断坚定的目击者、那些受惊吓的女人、那些情绪失控的年轻女孩、那些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惊魂未定的男人,他们几乎都在那两千多张速写里,可能有三千张。这是一份独一无二的海量肖像画展览,一位称不上艺术家的艺术家——一位重案组警官——眼中的日常所见。卡米尔擅长速写,很少有人像他一样能够迅速又到位地捕捉重点。他总说他的画比他自己聪明,他说得没错,因为他的画甚至比照片还忠诚、传神。以前他去安妮家的时候,如果那天他觉得安妮很美,他会说:“别动。”他拿出手机,给她照了一张相,为了当作她的来电头像。但最终,他不得不拍一张他画的速写,速写画像似乎更准确,更真实,更具唤醒力。

他转身走出门,把放在地上的东西拿了,重新关上玻璃门。

他还给屋顶装上了一大片玻璃,这样,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天空,看到云,雨落下来的时候就像落到身上一样。除了下雪的时候有点令人担心。这样的构造没有什么用,它能给房子带来阳光,但说到底,这房子本来也不缺阳光。当勒冈来到这房子的时候,作为一个实用主义的人,他就不明白为什么要弄这样一个天窗。卡米尔说:“你想怎么样?我的身材虽然矮小,但我的志向是远大的。”

他沉浸其中,抿着酒。他爱这栋房子。在房子的上面,玻璃屋顶被阴暗而飘动着的树叶盖着。在这里感觉不到风,只是能看见它。

如果没有用好,热气就会一股脑儿往上蹿,房间上部就会像蒸笼一般,而房间下方就会冷得人双脚发冷,但这种乡村气息的暖气系统很让卡米尔喜欢,因为这需要技术,需要经验和足够的细心。卡米尔知道如何控制,让它能够燃烧整晚。在最冷的冬天的早晨,空气冰凉,他给炉子里添上木柴,重新让它燃烧起来。这就像一个小小的仪式。

奇妙的是,这一刻——虽然他已有着大人的年岁——他想念他的母亲,非常想。如果放任自己的话,他会哭出来。

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会来这里用一整个下午看他母亲工作。这片森林一直让他害怕,今天虽然他已经是个成人,却还是有所忌惮,像是一种记忆的追溯,甜美又让他痛苦。他唯一允许自己的一点点怀旧之情都聚集在这口巨大的柴炉里了,锃亮的,生铁制成,放在屋子的最中间,取代了他母亲以前安装的炉子。那口炉子被那些闯入的人偷走了。

但他克制了。一个人哭,一点意义都没有。

卡米尔把一切都翻新了,换掉那每走一步都晃悠的地板,铺上红色蜂窝状地砖,改造出一间真正的浴室,隔出一间他可以睡在上面的阁楼,楼下是一整个客厅,一个开放式的厨房,一大扇朝向森林的玻璃窗,制造出开阔的感觉。

于是他放下杯子,跪下来,打开装有照片、报告、汇报和剪报的档案夹,在里面应该有伊琳娜最后的照片。

有些画作在国外的博物馆里。他也发誓说要把这些拍卖得来的钱捐掉,看起来他应该没有花这笔钱。但是也有可能花了。他在伊琳娜死后重新开始社交活动的时候,重新翻修整治了这个坐落在克拉玛尔森林边的工作室。以前它是一栋房子的看门人住的,现在这栋房子已经不见了。曾经,这个地方比现在还要远离人烟,当时最早建的第一排房子是在三百米开外的茂密森林里。路没有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在那里就结束了。

他没有找,没有看,只是有条理地、一把一把地把这些东西都撒进炉子张开的大嘴里,炉子发出安宁的鼾声,飞速运转。

然后有一天,在伊琳娜死后,他选择拍卖掉他母亲所有的画作,一件不留,算是算清一笔旧账——因为她抽烟无度,导致他才长到一米四五。

库尔布瓦,2011年12月

卡米尔差不多两天没睡。他双手捂着咖啡杯,透过工作室的玻璃窗看向外面的森林。就是在这里,在蒙福尔,他的画家母亲度过了长年画画的岁月,几乎到她生命的终结。之后这个地方就被废弃了,被人私自闯入后破坏了。卡米尔没时间打理它,但他始终没有把它卖掉,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1] 卡拉瓦乔(Caravaggio), 16世纪意大利画家。

7:15

[2] “妈妈”巴克(Ma Barker), 20世纪初美国臭名昭著的犯罪团伙“巴克帮”首领,团伙成员均为自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