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眯着眼睛,恍恍惚惚地看到她手脚并用地爬向汽车,她的手稳稳地压在柏油路面的颗粒上。洛拉爬进那辆嘎吱作响的破汽车里,她刚刚才把我们从车里救了出来,现在几扇车门都还半敞着。我觉得,她应该会用牙齿咬着我手机的天线爬出来,就像一只叼着死鸭子归来的猎狗一样。
“洛拉,手机,我的手机,拿我的手机来。”
我的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些其他的画面。突然,汽车中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我回过神来,仔细地观察它。本来就冒着烟的发动机盖中突然蹿起了火苗——发动机起火了。跳动的橘黄色火焰不停地扩散、蔓延,像燃烧的手指一样,绝望地摸索着汽车身上的皮肤和伤口。卡车底下漏了一摊汽油,弯弯曲曲地流淌到了我的脚边。
“洛拉,我的手机,我的手机在哪儿?”我一边喊一边挣扎着坐直了身子。我一开口说话,血液就冲上了大脑,心脏跳得十分沉重。在头晕目眩之间,我不禁闭了闭眼睛,缓了一下神。
“洛拉,从车里出来,快!着火了!”
局长和副局长都身负重伤,局里的接线员也不在工位上,这个小警队里其他的人员都去离这儿有两个半小时车程的地方参加葬礼了。虽然在离开警察局出发之前,我把苹果树寄宿学校的地址告诉了联邦调查局的同事,请求他们前来支援,但他们离这儿也很远,得有两到三小时的车程。此刻,我能打电话求助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我想她应该没听见我说话,因为我好像并没有真的喊出声来。我感觉自己仿佛又被困在了常常出现的噩梦中,拼命地想要尖叫,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和洛拉躺在地上,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边抬手捂住脑袋上流血的伤口。局长和副局长也已经被洛拉拖了出来,躺在一旁,但是他们还没有恢复知觉。我用颤抖的胳膊撑住地面,挣扎着坐了起来,开始研究面前这狼藉的车祸现场。局长躺在人行道上,靠近汽车驾驶座的一侧,他的肩膀扭曲着,两条胳膊像布娃娃一样软绵绵的,显然是脱臼了。副局长也躺在人行道上,靠近汽车副驾驶座的那一侧。他的脸上有一道正在流血的大口子,从额头开始,穿过紧闭的右眼,划过整个脸颊,一直延伸到下巴。我不禁想,这得留下多么可怕的一道伤疤啊!他的左脚踝不自然地歪着,看上去应该是骨折了,先前他一直在整理的那顶帽子,掉在离他左脚五英尺远的地方,此刻正顶部朝下,随风摇晃着。局长的无线对讲机里传来了嗡嗡的静电声,看来那个吃甜甜圈的接线员塞米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们只能靠自己,没人会支援了。
我又试了一次。
有的人说,车祸的经历就像播放慢动作电影一样,而且周围的声响也都变成了单音,一顿一顿的,就像一把缓慢开合的手风琴在演奏。然而,当塞米的沃尔沃一头撞上街边商场门口的路灯柱时,那巨大的声波却汇成了一道惊天动地的响雷,震得我耳朵生疼。我的头一下撞在了车顶上,接着我就晕了过去。等我再醒过来时,发现洛拉的双臂从我的腋下穿过,正英勇地将我从汽车的残骸中拖出来。假如这是在好莱坞拍电影,那么这惊险的一幕算是完成了,因为我的脚后跟刚碰到人行道,那根钢铸的路灯柱就倒了下来,彻底砸烂了塞米那辆可怜的老破车。
“洛拉!火!”我拖着颤抖的双腿努力想爬动,正在这时,洛拉退出来了。她站在车边,把手机朝我扔了过来,然后马上扑向不省人事的局长和副局长——他们离发动机太近了。
一辆卡车正以惊人的速度朝我们直冲过来,我已经记不清接下来大喊着提醒局长的人是我还是洛拉了。我只记得局长把头扭了回去,重新面朝前方,然后迅速地向一边打方向盘,试图避开这迎面的撞击。不可思议的是,我对之后发生的事情的记忆,都变成了一帧一帧的定格画面。比如,我向旁边抬起胳膊,护住了身上还系着安全带的洛拉,而洛拉同时也抬起胳膊护住了我。再如,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副局长抬手抓住了帽檐,仿佛是要躲避一场迎面而来的风暴似的。我还记得,我曾讶异地想,为何副局长没有出声提醒我们呢?为何他没有发现一辆失控的卡车正朝我们撞过来?但我很快又想起另一个画面,副局长在听到我们的大喊而抬头之前,似乎正垂首看着摊在腿上的一幅地图。
手机掉在了地上,我没去管它,而是摇晃着身子跟洛拉一起扑向了局长和副局长。我把副局长拽离原位,洛拉则把局长拖走了。随后汽车瞬间爆炸了,燃烧的车漆像一场火雨从天而降,正落在刚才局长和副局长躺过的位置。我们有惊无险地躲过了这一劫。
我把视线从洛拉身上移开,看向公路。
刚一离开汽车周围,我就立刻卧倒在地。火雨把现场变成了人间炼狱,我就像被催眠了一样,神情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烈火熊熊燃烧,仿佛火苗已经在塞米那辆沃尔沃的车前盖里被困了好几个世纪一样,此刻终于挣脱了束缚,可以尽情肆虐了。
“呃,局长……”洛拉抬手指着前方。
面对火焰,我的反应总是这样。我会不可抑制地回想起自己五岁时,父亲不小心把家中仓房烧着的场面。当时,家里刚买了小鸡,才在仓房里养了一周。在仓房着火的那一天,妈妈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弟弟去购物了。爸爸在湖边用干草生了一堆篝火,然后让我进屋去拿两瓶冰的百事可乐。五岁的我甩开小脚丫冲进屋里,一把敞开冰箱门,抓了两瓶可乐,然后又赶紧跑出去找父亲。但不管我跑得多快,不管我花了多长时间,等我出去时,那堆篝火已经被来自五大湖 的狂风吹动,烧着了搭仓房用的干燥木板,火苗透过木板间的缝隙钻进去,吞噬着整个仓房。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手上还抓着那两瓶百事可乐,仿佛是掐着两只鹅的脖子。一道烈火筑成的高墙横在我面前,从地面向天空直冲而上,火焰没有向旁边扩散,而是越烧越高,夹着滚滚热气朝我直逼而来。我面朝烈火,背后就是我们家的房子。
“探长,你们追查这个案子已经很久了吗?”局长问道。
“快进屋去!”父亲当时应该这样大喊了。他疯狂地冲我挥舞着手臂,“快进屋去!”父亲应该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喊了,但我只能听到橘红色火苗在嘶嘶地咆哮,那声音让我一步都动不了,只能呆呆地看着。许多年过去了,地点也换到了印第安纳州中部,但我还是跟当年一样,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直勾勾地看着那辆沃尔沃熊熊燃烧,一抹暗影悄然笼罩了头顶。就在片刻之前,我们在路上看到的那个推购物车的女人把伞打在了我的头上,替我遮挡了断断续续的雨点。
局长转过头来看着我和洛拉。我又向后坐了坐,但是没有再把安全带系上。我看了看洛拉,她压在大腿上的手更用力了,现在几乎是死死地抓着腿上的肉。我觉得,她的指尖现在肯定都没有血色了。
“你受伤了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只能看到她的口型,听不见她的声音。
我把自己的安全带解开,更近一步向前靠了靠。但即便是离得这么近,我还是听不见局长在说什么。汽车引擎的“突突”声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这感觉就好像我正坐在“齐柏林飞船 ”演唱会的舞台上一样。
“我的手机。”我喃喃地对她说道,抬手指了指十英尺外手机掉落的地方。
“什么?”我大喊道。
“什么?”
塞米借给我们的这辆沃尔沃实在是破烂不堪,一路上都轰隆隆地吼叫着,局长顶着巨大的噪声,试图跟坐在后排的我和洛拉讲话。我身体前倾,把一只手搭在局长驾驶座的靠背上。
“手机,手机。帮帮忙,在那儿,我的手机。”
我们经过了一处废弃的建筑,门前的标志显示,之前这里曾是一家肯德基快餐店。被木板钉起来的窗户上用蓝色的喷漆写着“小心电缆”,并且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地下。虽然我一心想着眼前要执行的任务,但是仍然分神纳闷儿了一下,为什么“小心电缆”四个字不是用更显眼的橘黄色标识出来的?
这个女人看上去大约五十多岁,一头淡黄色的卷发脏乎乎、乱蓬蓬的,身上穿着居家服,脚上趿拉着一双旧拖鞋。她慢吞吞地走向我指的地方,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奶奶一样艰难地弯下了腰,然后又慢吞吞地走了回来,一脸不解地把手机递给了我。
我们就像一群沉默的幽灵,开车穿过小镇,途中经过了加油站,还有夫妻合开的五金店和小杂货铺,一眼望去,店里都非常冷清,没什么客人。有几个女人手推购物车沿街走着,可放眼望去,这附近又没有什么大型超市。我们都不说话,内心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在揭穿这起骇人听闻的阴谋之前,千万不要惊动罪犯或他的同伙。可是,我们开的那辆橘黄色沃尔沃却动静很大,就好像它整个儿就是一台警报器似的,它的发动机消音器没有了,走到哪儿都大声宣布着自己的存在。
旁边的商场里有人开始尖叫,但那声音一片混乱,我根本听不真切,说不定我的耳膜已经被震破了,也可能是因为我太专注于要打的电话了。洛拉喘着粗气坐在局长旁边,抓住他的手腕,一边盯着自己的三洋 手表,一边计算他的脉搏。我看到洛拉的鼻孔在放大,鼻子担忧地皱了起来,便知道局长的心跳恐怕很慢,情况不容乐观。
印第安纳州中部的样子很像纽约州的北部,只不过比纽约州更加平坦。也就是说,比平坦的地方还平坦,超级平坦。我们开车笔直地——真的是笔直地——穿过镇子,向目的地驶去。这条恼人的四车道公路上,简直有一百个信号灯。布置这么多的信号灯,好像纯粹是和经过这里的外地人过不去,惹他们生气烦躁,而当地人却毫不在意。这儿的人似乎不急着赶时间,而是优哉游哉地在路上闲逛,黄灯刚一亮起,他们马上就刹车不走了。这一整条路的柏油路面都磨损得非常厉害,褪成了灰色,显然是经受了乡间阳光的无数次暴晒,在瞧不见的甲壳虫大军的振翅声中变成了这副模样。不过,我提到的那一天,却一点儿也不炎热;相反,那是一个寒冷的春日,头顶布满了厚重的乌云,零星的雨点儿从空中落下,打在灰色的柏油路面上,留下一个个黑色的污点。
在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我的判断力肯定是受到了影响。而且,我肯定也违反了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守则。但是,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了。
有时,当我回想起那一天,我会忍不住发狂,既想扼住身边任何人的喉咙,又想抓起一块砖头,砸向最近的玻璃。近在咫尺却失之交臂,差之毫厘而谬以千里,这实在是太令人绝望了!
“博伊德,”电话接通后我说道,“事已至此,我需要你的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