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先后跨过了门槛。在楼梯口处,她似乎很犹豫,不停地带着询问的表情回头看我,仿佛在说:“真的要下去吗?真的吗?”我用我的手指枪管更用力地推了推她。虽然她已经怀孕很久了,但是她的背上却一点儿肉都没有,瘦骨嶙峋的。
说实话,你如果看到当时的场面,可能会以为是我绑架了这个姑娘。我不得不从背后推着她走,用我的食指和中指戳着她的脊梁骨,就好像我的手指是枪管一样。她没有受伤的那条腿骨瘦如柴,另一条有伤的腿却肿胀不堪。刚才她由于情绪激动而干呕了一阵,再加上精神疲惫,此刻她走得摇摇晃晃的。而且还不停地扭头看我,那眼神就像一只困惑的小狗。我不停地说:“转身,继续走。别出声。”
外面很潮湿,充满霉味儿的空气从楼梯井中直扑上来,钻进了我们的鼻子。虽然在有太阳的时候,这房子里也有一股霉味儿,但是那一天,这股味道变得尤为刺鼻。多萝西就像闻到了嗅盐一样,瞬间清醒了许多,她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又用手推了推她。
别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儿了。抓紧时间去找那辆面包车。
我没有对多萝西感到生气。我知道她跟我不一样,我是没有情绪波动的。我只希望她能提起精神,加快脚步。多萝西绝对不是一件装备,此刻,她是我的朋友,也是需要我保护的人。而且,我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纽带,没人能真正明白,连我自己都讲不清楚。因此,尽管我一直在低声指挥她的行动,但是我也停下过两次,拍着她的肩膀说:“加油,坚强起来。你能行。”这句话是跟我妈妈学的。在林迪姑姑下葬的那一天,爸爸必须亲自把第一铲土 撒向她的坟墓,那时候,妈妈就是用这句话来鼓励爸爸的。
别想了。
我们下了大概一半的楼梯,快要到最后一段台阶了。这时,我抓住了多萝西油腻腻的头发,向下拽了拽,让她停住脚步。我担心布拉德会突然折返,于是便屏住呼吸,细听外面那铺了柏油和石砾的路上有没有脚步声。多萝西那短促的呼吸声回荡在楼梯井中,其中还夹杂着呼噜噜的杂音,就像是一个得了肺炎的老太太一样,嗓子被痰堵住了,只能“呼哧、呼哧”地快速吸气。我抓住她的手腕,测了一下她的脉搏,发现跳得非常快;我又用沾了血的手掌摸了摸她的额头,那温度几乎要把我灼伤了。她又一次注视着我,在这一刻,我们之间的纽带更加紧密了,她尚未开口,我就答道:“我懂。”
现在我们是换过血的姐妹了吗?这是否意味着,我有了一个挚友?
根据我的估算,再过上一分半钟,布拉德就会离开房子的另一侧。在这期间,我们必须到达一楼,离开这栋房子,穿过小小的停车坪,然后进入森林小径。虽然我被带到这地狱般的地方时,是被蒙住双眼、头套纸袋的,但是,从到这儿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了外面的世界,还有那条通往面包车停放处的路线。我一直在数步子,努力记住地面的软硬状况,感受周围的空气。我一遍遍地回放这些细节,直到把这一路上的地形和环境都转变成视觉记忆,仿佛亲眼所见一样。在想象中,我已经把从面包车到这栋房子的路线走了成百上千遍了。你猜怎么着?除了这栋房子不是一栋白色的农舍,而是一栋校舍之外,其他所有的细节我都准确地猜中了。如果你能把毫无助益的恐惧和先入为主的设想都抛弃掉,利用自己的感觉和记忆,自信地借鉴已有的知识,那么你就会发现,得到的结果与现实将是惊人地一致。你要仔细地去听、闻、尝、看,要格外用心地去感受和判断,不能放过任何机会。
我慢慢地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我的血留在了她的唇边,她抬手擦了擦。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色彩,可大部分人只能识别出百分之一。少数人可以识别出更多的色彩,而这些人,要么对其他人在生活中知觉的迟钝表示失望,要么声称自己曾在梦中见识过天堂的真面貌。这些幸运儿所拥有的,就是一种超感官知觉。
多萝西点了点头,表示她明白了。
近日,我看到过一篇发表在《科学美国人》 上的文章,不禁回想起自己在那栋名叫“苹果树”的监狱里时曾体验到的超感官知觉。那篇文章总结了一项发表在《神经科学》 上的研究,该研究的主题是聋哑人和盲人的交叉神经可塑性。文中写道:“这项研究……提醒我们,人类的大脑还有一些隐藏的超能力。”也许你还不太了解什么是交叉神经可塑性,简单来说,就是假如一个人丧失了某种感官知觉,那么大脑有能力进行重组。比如,“聋哑人在受到感官刺激时,他们的视觉能力会变得十分敏感,拥有正常听觉的人则不会如此。”我很喜欢这篇期刊文章的引言部分,我觉得它非常简明扼要:“生活经历会改变大脑的发展,不过每个人的神经可塑性却并不相同。”
“你听明白了吗?如果你发出一丁点儿动静,我们就完蛋了。你绝对不能出声,要听我的。明白了吗?”我的箭筒突然从背上一下滑落到肩头,织毛衣用的棒针、床柱做的箭和各种钥匙都在里面当啷作响。
我在看不见听不清的情况下,成了一个丧失部分感官知觉的人。但是,在实践的帮助下,我在大脑中建立起了现实的模型,那是一个独立的知觉领域,在其中,外面的世界以一种非常真实的方式呈现出来。或许情感也只不过是另一种知觉,而情感的缺乏则让我拥有了更灵敏的听觉、触觉、嗅觉、视觉和想象力。
我没有松手,因为我还不确定她是否听明白了。
也许吧。
“多萝西,别出声。如果你想活命的话,嘴巴就要闭得紧紧的。站起来,跟着我,咱们现在就走。”
谁知道呢。
门已经打开了,而醒着的多萝西就成了需要我照顾和负责的对象。我脚步轻轻地走回她的床前,弯下腰去,面对着她仰起的脸。我用那只沾了我眼睛上的血的手,紧紧地捂住了多萝西干裂的嘴唇,她的眼睛惊讶地瞪大了,我直视着她。
布拉德的脚步声一丁点儿都没有传来,我们快速地下到一楼,向屋外走去。我扫视了一下周围,没有发现布拉德的身影,于是我推着多萝西,让她斜着穿过柏油路面,向通往面包车的那条森林小路走去。我们离得很近,几乎快要贴在一起变成一个人了。我们挺着大肚子,在地上投下的影子就像两座叠在一起的大山。当我们走到小路入口时,我不禁惊讶地盯着影子看了一眼。
我一边叫醒多萝西,一边收好第40号装备——多萝西房间里织毛衣用的棒针,把它放进我背上的箭筒里。我还摘下了第41号装备,也就是她头上的发夹,然后来到上锁的门前。两个月前,杰克逊·布朗在房顶上追一只咕咕叫的鸽子,结果不小心被一处锯齿状的屋檐角划伤了脚掌。我把它脚上的毛剃掉,处理了伤口,最后又用一根微型针把伤口缝了起来。既然我骨子里是个能做手术的外科医生,那么,要把多萝西囚室房门上的这把旧锁撬开,就像用叉子的平头去开一听品食乐 肉桂罐头一样,易如反掌。啪,开了。
我们是一个女孩儿吗?是同样的女孩儿吗?十六岁的我们是不是一样的?我们看似成熟,实际上却还很年轻。我必须要救我们两个,不,是我们四个。
这时,脸上被捅了一个窟窿的“布拉德哥哥”开始在屋外哀号了,他正在向房子的另一侧走去,那里有厨房,有我先前被囚禁的房间,还有他那烧焦的、死去的弟弟。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在那一侧逗留很久。而且我估计,他说不定会从他弟弟身上找到什么工具、装置或物品,可以供他进行疯狂的复仇。然后,他便会折返来找我们。从我的房间出来以后,他一定会再次经过厨房。在那里,他很快便能发现,我用过电话了。因为我把那个写有地址的信封留在了电话旁边。他肯定会愣住,从头到脚都像一个嘴角淌着口水的白痴一样,傻傻地站在那儿,然后终于意识到,我已经报警了。他比他那个死去的双胞胎弟弟可聪明多了,我不能低估他。这样算下来,我和睡着的多萝西最多只有四分钟可以从房子里逃出去,之后我们还要跑到那辆面包车停放的位置。
我一边从箭筒里掏出钥匙,一边从背后凑到多萝西耳边说话。她身体上散发出的热量让我的脸都变红了,我觉得她仿佛在燃烧。当清凉的水滴打在我脸上,赶走她的温度时,我才发现原来外面在下雨。
我还有任务要完成。尽管我为多萝西打开了爱的开关,但其他的开关却仍然是关闭状态,因为我绝不能让任何一种情绪扰乱我的判断。我对警察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我不再指望他们的出现,而是开始考虑如何自救。
“多萝西,沿着这条路直行一分钟。能跑多快,就跑多快。我知道森林里很吓人,也很黑,但是你要相信我,这条路会通向一片开阔的牧场,那里有奶牛,还有一棵大柳树。柳树下停着一辆面包车,我们就开那辆面包车逃走。我已经拿到钥匙了。走吧。”
她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睡着?其实我明白,我非常理解她。当我把手放在她的枕边时,她似乎终于放弃了挣扎,不再跟失眠的痛苦和激动的情绪做斗争。她把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了我,而我一定要救她。
多萝西慢慢地、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然后向森林迈出了第一步。我跟在后面,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我们的步伐完全一致,而且离得很近,就好像我们的腿被前后绑在了一起一样。我们的脚一起落地,砰砰作响。突然,在这脚步声之间,隐约从身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多萝西熟睡的样子,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记忆中,就像珍藏在钱包里的一张老照片,即便会随着时光流逝而颜色泛黄,但那刻骨铭心的思念永远不会消逝。多萝西睡得非常香甜,虽然受到了惊吓,虽然忍受着病痛,但此刻的她显得十分乖巧。她那金色的卷发伴随着每一次呼吸而轻轻地起伏。我多想让自己的呼吸节奏也跟她的起伏变得一致,也许那样,我就能变成像她一样的睡美人,可以有人来照顾我、保护我,为我抵抗狼群,为我击退恶龙。但是,只有可爱的多萝西,我的新朋友,我唯一的朋友,她像一个孩子,激发出我内心的母性,只有她,只有她才配拥有这样的资格。只有多萝西才能享受暴风雨前的宁静。而我,我只是区区一件武器罢了。
“噢,妈的!不!你们两个臭丫头,给我站住!”布拉德用尖厉的声音疯狂地大喊道。
——纯真使团 《走》
我将那串钥匙一把塞进了多萝西的手里。
我们还是要走,走吧,我们走。
“快走!照我刚才说的做。一分钟。快走!走、走、走!那把写着‘雪佛兰’的钥匙就是面包车的。走!走!”
但是,乔治娅,即便如此,
那就是我跟多萝西·M· 萨鲁奇最后说的话。
我知道,结果常常不如人意。
我转身径直冲向布拉德,一只手拿着一根棒针,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床柱做的箭。
我知道,情况似乎不容乐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