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莎,打住!”他边说边伸手到我面前打了个响指,仿佛要把困住我的魔咒打破。然而,我早已神游天际了。我的思维飘进了隐蔽的冥想里,大脑彻底开启了研究模式。
她用一块厚厚的防烫布把茶壶的把手包裹起来,而我则目光空洞地盯着莱尼——他说,这种眼神总是把他吓得不轻。
当奶奶从微生物学角度来谈莱尼的文学天赋时,我忽然灵光一现,迫不及待地想要探索某些科学问题。也许没有必要严肃地对待她这番友好的评价,也许她只是诙谐地开了个玩笑,这只不过是周末聊天中一个轻松的小插曲。也许我不该用实际行动来证明她的话是否真的有生物学价值——但是,十几岁的青少年常常会有难以抑制的心态变化,结果我发现,在荷尔蒙的作用下,我陷入了一种在科学理论和肉体欲望之间挣扎的状态。没错,也许我希望自己也能感染莱尼身上的文学寄生虫吧。也许正是由于我产生了这种愿望,所以在跟莱尼缠绵时,我们的保护措施失败了:就是那天晚上,就在莱尼的车里,我怀上了这个孩子,我记得那之前我们刚吃掉了一整包奶奶做的软糖。其实,当时我脑子里百分之百想的都是微生物移植的问题,丝毫没去想什么排卵受精的事儿。在不可思议的科学幻想和无可争议的医学现实之间,我不小心迈错了一步,正是这一步让我屈服在了荷尔蒙的作用之下。我真痛恨青春期。
“要知道,”她说,“莱尼跟我们并没有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他幸运地成了文学寄生虫的宿主,以前查尔斯·狄更斯 身上就有这种寄生虫,现在鲍勃·迪伦 身上也有。那是一种负担和压力,大多数普通人都无法掌控,但事实上,它也是一种卓越的能力。我多希望自己也能承受这种灿烂的痛苦呀!”
下一次生理期的时间到了又过了,我却没有用到卫生棉,于是我知道自己怀孕了。我下定决心,以后绝不会再让这种平庸的肉体欲望破坏规律的精确思维。我请求莱尼的原谅,并且对他保证我会自己承担全部责任,不会扰乱他的生活。那天,还是在厨房的杂物桌前,我们又一次坐在了有靠垫的高脚椅上。我把怀孕的消息告诉了他,并且跟他道了歉。当时我的父母都在工作,奶奶也回到萨凡纳了。当我提到我会独自承担责任时,情感丰富的莱尼突然热泪盈眶。
在我被囚禁的第33天前八个月,奶奶来的那一天,刚好是我和莱尼上高三的第一天。那是十月中旬里的一个周五,天气热得有些反常。一阵晚间的微风穿过厨房里敞开的窗户,轻轻地吹进来,拂动了滑石水槽上方的拱形窗帘。烧水的茶壶发出了吱吱的声音,奶奶从高脚椅上下来,把炉子关上了。
“绝对不行。”他说道。
奶奶是一个作家,她出版了一系列小有名气的犯罪小说。她的目标读者群体是跟她同龄的女性,那些上了年纪的太太们不是躺在湖边度假屋的安乐椅上度日,就是干脆住进了砖头砌的养老院。而奶奶跟自己作品的读者截然不同,她从不向年龄屈服:她一边写作,一边做些针线活儿,就这样辛勤地工作着。她来看我的时候,还给我做软糖吃呢。
“莱尼,别这样。这都是我的错。”
“好吧,如果你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我说道。我已经为奶奶打开了大脑中的好感开关,于是,我无辜地瞪着大眼睛,朝她微微一笑。奶奶挑了挑眉毛,以她特有的方式对我眨了眨眼作为回应。我很喜欢奶奶的样子,她那布满皱纹的皮肤看上去非常柔软、洁白,与她那卷曲的白头发十分相称。对我来说,她就像一个清晰可见的精灵——是的,她就是我人生中的一个快乐精灵。她的上身穿着印有黄绿色小花的红色衬衣,下身穿着一条红色的灯芯绒裙子,腰间系了一条粉红色的丝带,脚上蹬着一双木底红皮鞋,绑着紫色的鞋带。奶奶的头发和面容都白得闪闪发光,身上却如此鲜艳多彩,仿佛有一道彩虹包裹着她的灵魂一样。
“不,这是我的错。我想要这个孩子。”
“我看,你是说你能叫我跟莱尼溃不成军吧。”奶奶调侃道。
“你想要这个孩子?”
“奶奶,咱们还是一起做软糖吃吧,这么玩下去根本没有意义。”我说,“我已经算过了,咱们根本赢不了,还不如趁早叫停。要不然,我们改玩国际象棋吧?莱尼对于战略类的游戏很不在行,咱们可以大赢一把,叫他溃不成军。”
“嫁给我吧,丽莎。”
奶奶家在萨凡纳,从我被囚禁的第33天往前数大概八个月的时候,她曾坐飞机来到了新罕布什尔州。当时,我的父母去波士顿观看“百老汇在波士顿”的巡回演出了,我跟奶奶、莱尼一起待在家里,我们坐在有靠垫的高脚椅上,围在杂物桌前玩填字游戏。不用说,莱尼以碾压般的实力领先了七十分。我在心里计算了一下,继续玩下去毫无胜利的可能性。
我迅速地考虑了一下我们在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要完成的事情,并且估算了一下时间。这时,茶壶里的水又开了,那吱吱的声音又一次宣示着我们人生中的一项重大改变。当我从高脚椅下来去关炉子时,我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个答案既诚实地符合了我的内心,又准确地符合了我对未来的计划。
多萝西蜷缩在床上,那副病殃殃的样子就像一头濒死的小鹿。她的呻吟声打断了我的思路。不论是在家中的实验室,还是在被囚禁的期间,我从没考虑过在我的个人计划中加入其他人。而且,我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跟同龄的女孩儿交谈,更别提让我先开口搭话了。在被抓到这儿之前,我根本就没有任何女性朋友。我唯一的朋友就是莱尼,从四岁起我们俩就是朋友了,到了十四岁,他就变成了我的男朋友。莱尼是个多愁善感的诗人,而我则常常冷酷无情,因此我们俩在一起刚好可以互补,从而达到一种平衡的状态。莱尼对英语的精通程度颇为惊人,在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单词中,他总能迅速地发现其中隐藏的规律,我们的老师费尽心思也难不倒他。等我们上到五年级时,学校单独给莱尼成立了一个特殊班,新罕布什尔州高等教育委员会的一位专家特地前来,花了一周的时间给莱尼出了许多英语语言方面的难题。那些顶着语言博士、医学博士、这博士、那博士头衔的人,研究来研究去,最后也说不出什么科学原理,只说莱尼是“天才”,那口气听上去就好像“天才”也是一种医学症状似的。不过我觉得,对于莱尼表现出的特殊天赋,奶奶做出的判断是最正确的,尽管奶奶什么头衔都没有。
“好。但是要再等十四年,等到我们三十岁的时候再结婚。到那时候,我们都拿到了学位,而且我和你也可以分别在科学领域和文学领域建立自己的事业。”
我一边估测这间新囚室的大小,一边提醒自己,警察已经知晓情况了。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放松,放松,深呼吸。从现在开始,警察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但愿警察能在他回来之前赶到这儿。眼下我要做的,就是制订一个新计划来对付意外情况的发生。万一接到报警电话的人也是绑匪的同伙,那该怎么办?
“好吧。”他答道。他用衣袖擦了擦眼睛里的泪水,然后拿起一支笔,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在施耐特牌纸巾上写下了他内心的挣扎。
当我发现自己身为人类总有缺陷时,我会变得很谦虚。不过,我依然会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绝不向现实低头妥协。
对我来说,这就是浪漫的最高境界了。至于莱尼的感受,我就不得而知了。随后的整个周末,他都泡在图书馆里,一直在研究那些曾写过自己孩子的诗人。等到周一来上学的时候,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蹦蹦跳跳地走进教室。
诚然,我对自己的期望总是高得离谱。我希望自己能无所不知,尽管我心里清楚那是不可能的。我觉得,这应该是一种愿望吧,我希望自己能掌握宇宙间所有的知识,并且充分利用前人的智慧。我希望自己能破解一切有关时间、空间、物质和暗物质 的问题,能探究生命之谜,能理解世间万物的意义。
要是奶奶知道了,她那番奇思妙想的比喻会给我的人生带来这么大的改变,她一定会被吓得不轻。不过,我从没对她提过这件事。如今,十七年过去了,我在写下这些经历时,仍然觉得有些担心,她已经八十八岁了,我可不希望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曾孙居然是这么来的。
你怎么会没想到布拉德有可能出现呢?你怎么会犯下如此严重的失误呢?我自责不已。
不知为何,在多萝西被囚禁的房间里,我想起了奶奶,想起了八个月前的那天晚上,她说出了那些决定我命运的话。我径直走向了床前,颓然坐在地上。多萝西的身体朝我的方向蜷缩着,就像一个形状奇怪的羊角面包,中间鼓得圆圆的。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而且我觉得,如果我告诉她,我是如何在自己的囚室里杀死另一个绑匪的,那么她也许会离我远远的。说不定她对正义的看法跟我不一样呢。
显然,我的处境变得十分不妙。房间外面有一头狂暴的土狼,里面有一个歇斯底里的少女:多萝西又瘫回了床上,嘴里发出凄厉刺耳的痛苦呻吟。我垂着肩膀,沮丧地爬起来,站在一块老化的木地板上,看上去似乎有人常常在这块木地板上踱来踱去。我用目光搜寻着三角形高窗外的天空,祈祷着那只黑蝴蝶能突然出现,为我指引方向。然而,窗外什么都没有。
布拉德在楼下来回地踱步,并且“乒乒乓乓”地乱扔东西,从他那疯狂的吼叫声里,可以听出他是多么地心烦意乱。一声巨响传来,我估计他肯定是把椅子或者茶几扔到了墙上,那动静我们在三楼都听得一清二楚。
布拉德的怒吼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低沉的呜咽声,他显得非常虚弱,踉踉跄跄地扑向门外的走廊。他用一只手死死地捂住脸上往外喷血的伤口,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拿钥匙从外面锁上了门,其间还不小心重重地撞在了门板上。再次被囚禁起来,并没有让我特别担心,真正令我担心的是,外面有一只受伤的野兽需要我来对付。野兽受了伤以后会变得极度痛苦和敏感,在一无所有的境地中,受伤的野兽再无后顾之忧,它们绝不妥协,反而会拼死一搏。
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警察在哪儿呢?警察会来的。他们会来救我们的。他们究竟在哪儿呢?应该很快就来了吧?这会儿他们该来了吧?
鲜血从布拉德的脸上喷涌而出,顺着他那天鹅绒的西服向下流淌,最后滴在了木地板上。有一大滴血落得飞快,溅了些许在我的手上。多亏上帝保佑,多萝西总算是不再叫唤了,她扑到我身边,从地上抓起书,一本接一本地砸向布拉德那流血的脑袋。《麦田里的守望者》 《冠军的早餐》 《百年孤独》 《魔界奇人》 ,这些书顶着J· D· 塞林格、冯内古特、马尔克斯、布莱伯利等一众作家的名字飞了过去,还有一些其他的经典之作也加入了战斗,成了我们的武器。这一切加起来就成了第39号装备:文学。
我知道,只需要一秒种,我就可以把多萝西房间的门锁撬开。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已经把这件装备算上了:第38号装备,易撬的旧锁。不过,现在撬锁根本没有意义,除非警察来了,或者就算警察不来,布拉德离开这栋房子也行。幸运的是,在多萝西住的这一侧,楼下和屋外的声音都能听得很清楚。我非常肯定,假如我们能保持安静,一定可以抓住某个时机,把门锁撬开,然后冲出去。因此,我不再走来走去地思考对策了,眼下唯一的任务就是让多萝西安静下来。我们必须得静静地听,仔细地听,耐心地等待。如果警察没能来,那就充分地利用耐心——第11号装备——等布拉德离开。然后,我们就抓紧时间逃走。
紧接着,他发出了一阵野兽般的怒吼。他抬起手,把箭头从脸上一把拔了出来。在我看来,这实在是非常愚蠢。我爸爸在执行军事任务时曾受过伤,有一次,他说起了自己身体右侧的伤疤,便教导我:如果被刀子捅了,千万别去碰。要抓紧找医生。刀子可以暂时封住伤口,能起到一定的止血作用。当初叛乱分子拿一把厨房用刀从旁边捅了我,我没有马上把刀拔出来,而是就这么带着它走了十英里。假如我那时把刀拔出来了,我肯定早就不在这世上了,更不会有你这么个女儿了。
多萝西躺在床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身上那条紫色的孕妇裙没有衬里,皱皱巴巴的,我妈妈绝对不会让我穿这种流水线作业生产出来的低品质衣服。在被囚禁之后,我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我穿的那条黑色孕妇裤,是由法国工匠手工缝制的,过了这么多天,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而且几乎没有起皱。妈妈发现我怀孕之后的第二天,就给我买了两条这样的裤子。她说:“丽莎,即便碰上了这种意外,我们也不能随便凑合。你要衣着得体才行,不许再把那种像袋子一样松松垮垮的东西往身上套了。你的外表会说明很多问题,既包括外在的,也包括内在的,既有主观的,也有客观的。”她边说边抬手从笔挺的衬衣上拂去一粒几乎看不到的面包屑,然后整了整袖口的钻石纽扣,纽扣上方还绣着她名字的首字母缩写。接着,她继续说道:“这么做并不是为了炫富。没错,用买这两条裤子的钱,我大可以给你买上十件便宜的孕妇裙子。但是,一分钱一分货,质量是会自己说话的。用数量来换质量,是很愚蠢的做法。那根本就是在浪费钱。”她抬起手在空中挥了一下,仿佛要把经济损失从她那高傲的视线中赶出去,全都赶到落满灰尘的偏僻角落。当时,我确实非常惊讶,为何我的穿衣风格比我的身体状况更让她担忧,但现在我已经明白了,那只是她的处事方式罢了。
那支箭在半空中微微摇晃了一下,但是马上又自己调整好方向,像一枚热导导弹一样,全速前进,笔直地朝敌人飞了过去。箭头正中他鼻软骨和左侧颧骨之间凹进去的脆弱部分,稳稳地插在他下眼睑下方一英寸的地方,深陷在皮肉之中。要是我能有更多的机会来练习射箭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准确无误地射中他的眼睛,说不定还可以射穿他的大脑。
不过,我这条裤子的质量跟安慰多萝西没什么关系,法国工匠留在混合棉材料上的细密针脚再精巧,也没法给我提供什么解决问题的办法。多萝西哭得太用力了,结果开始干呕起来,而且她一边断断续续地胡言乱语,一边还挥舞拳头击打着褥子。她每打一下,我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动一下。可怜的多萝西,不管先前她承受着怎样的心理压力,这一刻都突然倾泻出来了。我估计,如果她现在把脸转向我,我肯定会看到她的眼珠在来回转动,就像在工艺品店里买到的黑白分明的“咕噜眼珠 ”一样。
去吧,我的箭!射中他!
警察到底都去哪儿了?我想了关于奶奶的回忆,又想了关于妈妈的回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可我还是这么坐在地板上,脸上一直流着血。一定有什么不对。一定出了什么差错。我得想办法,把我们两个都救出去。
终于,他转过身来,面朝着我了。此刻,敌人跟我之间的距离只有四英尺,我举起弓箭,瞄准了他的眼睛。我没有给他任何退缩的机会,甚至都没让他停下来缓一缓神,我立刻松开了紧绷的弓弦,木箭应声离弦,破空而去。
楼下传来了某件重物摔在了另一件重物上的巨响,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咿呀啊——我的弟弟啊!”
多萝西站在褥子上,十分凄厉地大声尖叫,就好像她是舞台上的首席女高音,正在表演一部情节惊悚可怕的歌剧,曲子的音符一直在高八度的位置盘旋不下。我觉得,她那震耳欲聋的高音都要将空气震碎了。我真希望能把她这尖锐刺耳的声音换成轻柔美妙的钢琴曲,我甚至开始想念绑匪给我的那台破旧的收音机了。不过,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来不及叫她冷静了。就这样,她站在我身后的床上扯着嗓子飙高音,而我则用左边的身子着地,侧卧在她的床前,将箭头对准了我们共同的敌人。他刚才那一巴掌下手又重又狠,我的左眼肿了起来,一滴血流进了眼睛,让我左边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但我的右眼还完好无损,依然敏锐。
别指望其他人来救我们了。要制订一个不依靠任何人的计划,只靠自己。先解决多萝西的问题,让她安静下来。布拉德肯定会离开这栋房子的。他会去找工具或者别的东西。他一定会离开的,到时候我们得做好逃脱的准备才行。抓紧时间,先让多萝西镇定下来。
我的眼皮不停地跳动着,随着我的跌倒,有一根床柱做成的箭从箭筒里滚落出来。我紧紧地盯着它,迅速伸手一把将它抓住,同时另一只手从自己弯曲着的背上取下了弓。我侧卧在地板上,拉满弓弦,将箭头瞄准面前这个新的囚室看守,他正在疯狂地来回走动,只等他转过来面朝我,我就可以把箭射出去了——这一切都发生在他打我之后的短短三秒钟内。演练,演练,再演练。只要问问参加过战争的士兵就会知道,不断的演练能够在关键时刻把你的身体从恐怖的现实中抽离出来,即使情况无比凶险,身体也能迅速地做出反击。
我实在想不到什么安慰她的办法,只好盘腿坐在地上,把一只手平放在她的枕头旁边。我的另一只手捂着脸上出血的伤口。我以为,只要她还有精力注意到周围的事物,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我的手。其实,这是我学来的,我纯粹是在模仿奶奶以前安慰我爸爸的做法。那一天,我爸爸的姐姐,也就是奶奶的女儿,去世了。奶奶虽然哭得非常伤心,但还是勉力对爸爸做出了这个小小的安抚动作。爸爸跟林迪姑姑很亲。林迪姑姑只比爸爸大九个月,她是因为患上癌症才去世的,病魔来得非常突然,毫不留情。
虽然我原本就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但是在挨了一巴掌之后,我反而彻底关闭了所有的情感开关,变得更加冷酷了。我顺势倒在了地板上,内心却惬意地感受到所有的情感都在瞬间一扫而空。我不再是人,倒像是一个物件。此刻的我就是一个机器人,是一台冰冷的机器。
我和妈妈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安慰了奶奶和爸爸。我们没有在家里痛哭流涕,而是制订了一个非常详细的旅行计划,我们打算跟奶奶和爸爸四个人一起,花上一个月的时间游遍意大利。我跟妈妈好像没有直接谈过林迪姑姑去世的事情,但是我看懂了她的暗示,选择了适当的情绪。我在家里一直保持安静,专注于制订那份精确到分钟的旅行计划,挑选着要去的博物馆、教堂和饭店。其实,我真的非常思念林迪姑姑,但悲伤是无济于事的,既无法治愈我爸爸的痛苦,也不利于研究林迪姑姑的血液样本。我趁着护士不注意,偷偷地抽取了林迪姑姑的血液,她还悄悄地递给我一个医院里用的采血小瓶,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孩子,你这么聪明,有朝一日一定要找到治疗癌症的办法,或者用你的机灵才智跟不公平的世道做斗争。总之,千万不要浪费你的天赋。”她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竭力张开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别去理那些对你的情绪感受指手画脚的蹩脚大夫。爱是最重要的情感,而我觉得你已经掌握了爱,也能够控制爱。”
突然,他抡起胳膊一巴掌扇在我左边的太阳穴上,就好像我的头是个网球,而他的小臂是球拍。这时,我一下子意识到,也许刚才之所以能看到那个凹痕,是因为我对未来产生了预感。我可以肯定,应该是他打我时,我的头骨在那枚纽扣上留下了凹痕。也许,由于我不断地对形势进行判断,并且一直在预测接下来会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所以我的大脑提前看到了未来马上要发生的事情。当然,我无法证明这一理论的科学性,但是假如将来有机会,我愿意跟神经系统科学家探讨一下这个现象。
面对这个在床上哭泣的女孩儿,我是不是该打开爱的开关?这个可怜的年轻姑娘显然正在承受着我所不能理解的痛苦。我们的处境十分相似,但此刻她所经历的情感是我完全不能理解的。我的手放在她的棉布床单上,感受到她脸颊的温暖。我看到她的胳膊骨瘦如柴,不禁十分惊讶,难道在被囚禁的期间,她什么都没吃吗?当然,今天的午饭她确实还没能吃上,因为负责给她送饭的人已经被我杀了。
“我的弟弟!”他尖声大叫道,用力地跺着多萝西房间的地板,朝我猛冲过来。“我的弟弟,我的弟弟,我的弟弟!”他不停地说着,然后转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疯狂地挥舞着双臂。他身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西服。等到他第三次猛扑到我面前咆哮时,我忽然不经意地瞥见,他右手的袖口边有四颗金色的装饰纽扣,其中一颗纽扣上有凹痕。撇开这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不说,单看布拉德这一丝不苟的打扮,他确实是非常注重个人形象的。既然如此,他的衣服上怎么会有颗碰坏了的纽扣呢……
此刻,太阳躲在浓密的乌云背后,只是隐隐约约地露出了模糊的白色轮廓,黯淡无光。多萝西冰冷的房间笼罩在阴影里,我差点儿以为夜晚就要来临了,但其实现在才刚过正午不久。
布拉德现在肯定要用非常残忍的手段来伤害我们——比以前更变本加厉。
身处房子的这一侧,听到的声音与另一侧截然不同。屋外十分喧闹:奶牛哞哞地叫着,远处不时传来悠长的钟声。而且,多萝西房间里的三角形高窗不知是被石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打破了一个洞,冰凉的微风呼呼地吹了进来,夹带着青草和牛粪的气味。此外,楼下那个激动的绑匪还一直在摔东西,嘴里不住地咒骂着。他就像一头被困的野兽,而囚禁他的牢笼就是他自己的疯狂。
原来布拉德没有搭飞机到别处去。
警察不会来了。必须得另寻出路了。
布拉德也有一套钥匙,可以打开我们的囚室——现在他手里正松松地握着那串钥匙。幸好,在踏进多萝西房间时,我就把自己得到的那套钥匙扔进了背后的箭筒里。
尽管周围充斥着恼人的噪声,但不知为何,当我把手放在多萝西的头旁边时,她的情绪却渐渐平静下来。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指,就好像我是悬崖,而她是一个快要掉下去的攀登者,为了活命,正拼尽全力地用指甲扒住世界尽头的一块岩石角。我不敢移动分毫,因为随着她那逐渐绵长和加深的呼吸,她居然疲惫地眨着眼睛,不可思议地渐渐陷入了一种瞌睡的状态。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她用充满泪水的蓝色大眼睛与我对视了。我们的脸只隔了一英尺。在那一刻,多萝西·M· 萨鲁奇成了我此生最好的朋友。我把爱的开关打开了——专门为她打开了——我希望,这样一种情感能激励我重新制订计划,从而拯救我们两个,不,是我们四个。
布拉德发现了他弟弟的尸体。
爱的开关是最容易被关掉的,也是最难开启的。与之相反,最容易开启却最难关掉的情感有:仇恨、懊悔、内疚和恐惧。其中,恐惧是最容易开启的。“爱意”完全是一头难以驯服的野兽。实际上,“爱意”根本都不能被界定为一种情感。爱意是一种不自觉产生的状态,是由难以估量的化学反应催生的,它会让你陷入一种不愿脱离的美好循环。到目前为止,我只有一次产生了爱意,那就是当我肚子里的小生命轻轻地动了一下的时候。对我来说,那是多么奇妙的一天啊!我惊讶地感受到了爱意,这种令人着迷的感觉用情感的外衣来伪装自己,悄无声息地渗透到我的心中,深深地埋藏在那儿。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来保护并延长这份“伟大的爱”,它就这样突如其来地闯入了我的生命,而且没有给我提供任何可操纵的开关。
我迅速地得出了四个结论:
不过,“平凡的爱”则可以看作是一种情感,它是有开关的。虽然很难开启,但一旦打开,爱意就会如泉水般喷涌。当我看着多萝西慢慢睡去时,我打开的就是这样一个爱的开关。她的脸颊上布满了泪痕,头枕在我那只已经麻木了的手上。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我转过了身,背对着多萝西,看到双胞胎绑匪中的另一个——布拉德。这一刻,我意识到自己身上忽然肩负起保护四个人的职责:我,我肚子里的孩子,情绪激动的多萝西,还有多萝西肚子里的孩子。我需要观察他的情绪,从而判断眼前的形势。我看到他双目充血,泪水像火山爆发时的岩浆一样喷涌而出。一大片黏糊糊的泥状物从他的眼睑处往下淌,就像滑坡的泥石流一样,看上去仿佛是他脸上的皮肤正在融化。有那么一刹那,我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面前似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在高温中迅速熔化的蜡像。于是,我眨了眨眼,更加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发现泪水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明显的痕迹,就像从细沙上退去的海潮一样。终于,我明白了,那是泪水流淌在厚厚的粉底上的迹象。他化妆了?没错,绝对是化妆了。这可真叫人意外。很快,源源不断的泪水就彻底洗刷了他脸上的粉底。这回,他的脸看上去不那么干净利落了,而是跟我刚刚杀掉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一样的丑陋、一样的邋遢。由于过度悲伤,他一言不发,只是沉重地喘息着。现在的他,就像一头饥饿的公牛,喷着粗气,双脚在木地板上来回地摩擦,仿佛做好了准备,随时会猛扑过来发动攻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