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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刘罗杰探长

“刘探长,我现在在我表弟博比家的厨房里,他家就在印第安纳州的华沙市郊外。我建议你马上动身来这儿。”

其实我并没有一整天的闲工夫,但我也许真的可以听他讲上几小时。这个养鸡农民的声音显得非常亲切,不禁让我想起了以前跟爷爷相处的时光,那时候我的生活还很平凡,不像后来那样,糟糕得如堕地狱之中。

博伊德接着告诉我,他从家里出发,开了一小时的车,到印第安纳州的华沙市去采购养鸡用的饲料。“跟你讲,要不是我的发动机盖的锁坏了,要不是发动机盖自己弹起来了,我肯定就没法给你提供这条线索了。感谢上帝,多亏上帝保佑,我的发动机盖才坏了!

“说吧,博伊德。我有一整天的时间能听你慢慢道来。”

“刘探长,我把鸡饲料都堆在了卡车的后车厢里,可是我没带防水的油布,得赶在天下雨之前把饲料都拉回家才成。虽然要立马换个新的发动机盖锁可能没门儿,但我还知道有个办法能让我暂时合上发动机的盖子,那就是到五金店去买一卷结实的猩猩牌胶布,然后把机盖粘上。那种胶布的黏性特别大,我估计都能把一头驼鹿粘到树上呢。于是,我就跟个老老实实的基督徒一样,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对付自己的麻烦事儿,匆忙跑到了镇上的五金店。结果,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猜怎么着?他也在那儿!刘探长,就是买我面包车的那个人!就是他!他正在五金店里排队交钱呢!”

“刘探长,对不住。刚才挂了电话,真对不住。不过你绝对想不到!”

“他看见你了吗?”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前面已经说过了。于是,我就回到了卢·米切尔餐厅里,发现洛拉正在吃我的吐司面包。跟大个子斯坦交谈了一番之后,我和洛拉走到了公园。这时,博伊德又打来了电话。

“没有,刘探长,没有,长官,他根本就没看见我。我排在后面,他看不到我。再说,不知道他迷迷糊糊地在想什么呢,根本就没留意任何人。轮到他的时候,店员竟然连喊了三声‘下一位’,他才反应过来。也不知道那家伙的心思都飘到哪儿去了。不过,你别急,我还没说完呢。哎呀,后头还有呢!”

“我一会儿再打给你。”他匆匆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接着说,博伊德。继续。对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话音戛然而止。

“一个半小时以前吧。他交完钱一走,我就在柜台上扔下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告诉他们‘甭找了’,然后匆匆追了出去。我看到他开着我的面包车走了,我抓紧时间把发动机盖粘好,然后沿着马路开到我熟悉的一家药店。那里有公共电话,我就是在那里给你打了第一个电话。幸亏我走到哪儿都带着你的名片,这才能第一时间联系上你。可是,我才说了几句,就不得不挂了电话,你猜怎么着?因为你要找的那个人又出现了!他把车停在了另一边,正准备要进药店呢。刘探长,那是一家老式药店,只卖处方药,不卖零食,也不卖尿布。现在你应该可以找到给他开处方的大夫,然后抓住他吧?不过呢,说不定根本用不着那么麻烦,因为后头还有呢!”

“刘探长,你绝对绝对想不到!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哎,真他娘的……”

“等等,等等。他看见你打电话了吗?”

“怎么了,博伊德?”

“绝对没有。不管是在药店还是在五金店,他都没看见我。我一直跟他保持着很远的距离,我估计你会希望我这么做,刘探长。要是他发现了我,可没什么好处。那样,他说不定就溜了,对不对?在五金店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躲在一个穿着黑红条纹猎人夹克的大个子后头。你们要找的那个家伙在五金店里买了胶布、铁铲和一捆油布。从他买的东西来看,情况可有点儿不妙,对不对,刘探长?”

当时,我就站在芝加哥西环区的卢·米切尔餐厅外面,而洛拉正坐在餐厅里面,觊觎着我的那份面包。

“是有点儿不妙,博伊德。你说他在药店里也没看见你?那你看见他什么时候离开药店了吗?”

“刘探长,你绝对想不到我要说什么!”博伊德说道。

“没有,长官,我先走了。我开着车去别处找公用电话了。我可不想让他看见我。哎呀,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让我悄悄地跟着他?太对不住了,瞧我,光想着不让他看见我了。不过,我还没说完呢。”

在多萝西·M· 萨鲁奇的案子里,根据博伊德打电话提供的信息来看,我们要找的正是一种极端的罪犯,是特别莽撞、白痴的那一种。接下来,我就要讲到那一部分神奇的内容了,你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干脆忽略。但是,要知道,现实常常比小说更奇妙,假如你觉得接下来的内容不可思议,那我得说,有些案件调查时遇到的问题还真是这么解决的。不过,案件得到解决并不意味着结果就一定是好的,而且,有关好坏的印象判断本身就是很主观的。

“你接着说。”我边说边想起了另一个案子——粉红熊。

干我这一行,会发现罪犯是分等级的。最高级别的罪犯是一种高智商的自大狂,他们在作案时不会留下任何线索。没有指纹,没有足迹,没有轮胎印,没有头发丝,没有证人,没有同谋。一句话,什么都没有。最低级别的罪犯则是一种莽撞的白痴,他们简直就像把犯罪过程直播给你看一样。在这二者之间,就都是些普通的笨蛋了,他们在某些方面可能会小心翼翼,但总会留下一些关键的破绽,而我们的工作就是紧咬住这些破绽不放,顺藤摸瓜,抓住罪犯。

“于是,我开着车在周围转啊转,就想找个公用电话。唉,我跟你讲,公用电话太他娘的难找了,刘探长。最后,我突然想到了我表弟博比。我之前跟你提过他对吧,他儿子在印第安纳大学读书,是篮球队的,对吧,你记不记得?当时你问到那个‘山地人’的车牌,我说起过,记得吧?”

当然,我之所以能享受这种安宁的感觉,也是因为我不必真的四处躲藏。我无须躲避什么人,唯一要避开的,只有我自己和那些悲惨的回忆。如果我需要奔波躲藏,那情况恐怕就截然不同了。或者,如果我真的有什么非常糟糕的事情需要对别人隐瞒,那么,我肯定也没法安静地坐在餐馆里,更别提点什么意大利土豆饺了。

“没错,博伊德,我记得。快,接着说。”

到生命的最后时刻,我愿意把这些零碎的时光都拼凑在一起。我相信,把它们都摆在一起就能明显地看出,每一段偷来的时光其实都十分相似,因为每一次,我的心态都一样,都微笑着欣赏生命在那一刻的自由自在,谁也无法打扰我。我可能会坐在玛利亚维斯的餐桌前,可能会出现在曼彻斯特或新罕布什尔的水库旁,可能会躺在亚特兰大宾馆的床上,可能会漫步在苏豪区的街道上,也可能会站在肯塔基州的公园里看着两匹骏马——一匹是棕色的,一匹是黄褐色的。但不管在哪儿,对我来说都一样,因为我在这些时光中获得了内心的安宁。

“于是,我就想起了博比表弟,他住在距市里半小时车程的一个镇子上,其实路不算远,但都是土路,所以在路上花的时间有点儿多。他在那儿有一个挺大的老牧场,养牛的。我当时就想啊,我可以开车到博比表弟家,然后用他家里的电话打给你,我还可以顺便把卡车停在他的拖拉机车库里,这样一会儿下雨,我的饲料就淋不着啦!

我当然希望桑德拉能在这样的时刻陪在我身旁,但那是不可能的。这些空闲时间是意料之外的,而她总是忙于各种巡回演出,没法出现在我身边。而且,一般也不会有人想着我。我知道,我可以多接一些案子,把工作进度往前赶,也可以打电话给妈妈或者某个朋友,听他们唠叨两句,时间也就过去了。要是会议结束后,我被堵在路上的话,那我连这些事情也不用做了。但只要我没有碰上大堵车,那我就拥有了一段偷来的、惊喜的、额外的时间。这时间如此宝贵,我不想打电话给任何人,也不想工作。我要静静地坐在这儿享用意大利面食和汽水,我可以盯着饭店里变幻的光影发呆,也可以默默地聆听邻桌情侣的对白。

“所以我最后就直奔博比表弟家了,刚到那儿,他就迎了出来,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庄户人那种热情的微笑,可是他一开口,说的话实在是太神奇了!”

从十三岁开始,我就知道了独自躲起来的妙处,但是在偷来的时光中,在独处的安宁里,我绝不会让思绪徘徊在悲惨的记忆中,也绝不会回想那不幸的一天正是那一天。让我走上了后来的人生道路,选择了这样的职业。因此,虽然现在我只是在讲述那些偷来的美好时光,但我也不愿意提起一丁点儿的悲惨过往。

“他说什么了?”

我喜欢这种感觉,此刻,全世界没有人能找到我。我仿佛变得强大有力,掌控了整个世界。没有人能说,我不可以出现在这里,因为连我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在此刻出现在这儿。这全都是因为那天赐的礼物——偷来的清闲时光。我的精神可以翱翔在虚空中,在看不见的宇宙弦 之间飘浮,永远摆脱重力的吸引和束缚。

“他说:‘哎呀,博伊德,我刚准备给你打电话呢。我刚去查看了牧场外围,翻过山之后,居然看到你的面包车停在一棵柳树下,就在那个老校舍的院子外头。你把车停那儿干吗呀?’

也许,我会窝在餐馆里一处昏暗的角落,把手机放在屁股旁边的座位上,不去碰它。服务员会给我送来菜单,但我不需要菜单,在偷来的时光中,谁还要看这么缺乏想象力的东西呢!在这里,我是自由的,是无拘无束的。此刻,我的直觉会告诉我,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来一份意大利土豆饺,再来一杯可乐,谢谢。”服务员脚步轻柔地离开了,马上会给我端来热气腾腾的食物。

“我实在是没法相信他说的话,结果他就亲自带我去看了。刘探长,我那辆栗色的面包车还真他娘的就停在那儿!挂在车头和车尾的‘山地人’车牌也都还在!我跟博比说,我们俩得弯着腰,慢慢地、悄悄地后退着往回走,确保不被任何人发现。我们真就这么做了。两个大老爷们儿,就这么鬼鬼祟祟地倒退着走出了整片牧场。一路上我们就怕撞上什么人,紧张得牙齿都在打寒战。博比家里有两杆来福枪,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就去帮你打探情况。我们还没告诉当地的警察,打算先听你的吩咐,刘探长。”

有时,我喜欢暂时从日常生活中消失一下,以前在联邦调查局工作时,这种情况很多。比如,我参加了一场会议,但会议提前结束了,我因此忽然闲了下来。我当然可以回调查局继续工作,也可以打电话给我的妻子桑德拉,或者去找我的铁拳搭档洛拉。但是,我更愿意利用这一小段偷来的时光,独自溜到铺满鹅卵石的小巷,找一家我熟悉的意大利老餐馆,进去稍坐片刻。如果这场提前结束的会议是在波士顿召开的,那么我要去的餐馆应该会是玛利亚维斯 ,它就坐落在城中十字区的一座小山上。我觉得,从人类发明用砖头砌房子开始,那家餐馆就存在了。

“你们待着别动就行。把地址告诉我,我来处理。我们马上就到。你就一直待在博比家的厨房里,千万不要出门。”

案情接下来的发展十分出人意料,你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不信。的确,就算是作为联邦调查局的报告,这一部分也实在是太稀奇了,或者说太魔幻了。

这该死的嫌疑犯居然大摇大摆地出门晃悠,像个没事儿人似的,仿佛他也在享受偷来的时光。现在,我们知道他到过了一家五金店,还知道他去过一家药店,去问问就知道他买了什么药,我们可以把那两家店的监控录像和两家店之间的道路监控都作为证据调出来查看。而且,我们还知道他把面包车停在了哪儿,我非常肯定,他绝对就藏身在博伊德顺口提到的那座老校舍里。这回,他插翅难飞了——起码当时我是真的觉得他插翅难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