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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反击之日

到了第33天,床垫水井的壮观场面显然超出了他的想象力,令他目瞪口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水井里装的都是每顿饭他提供给我的温水。每次去洗手间时,我都就着水龙头大口大口地喝水,就是这样才保证了维持生命所必需的水分。床形水井上方悬挂着收音机,插头就在床头板旁边墙上的插座里。一首无与伦比的交响乐正在回荡,仿佛是水井正在贪婪地发出呼唤,迫不及待地要吞噬他。

有句话说:“敌人总是对你的计划视而不见,因为他得专注于自己的计划。千万别想着炫耀你的聪明机智,那样会引来对方的注意——孤芳自赏就行了。要相信自己一定会取得胜利。”这是我父亲说的。当初他还在部队上时,有一次接到任务,要去解救某个被监禁在小岛上的大人物。到达目的地后,他把这句话草草地写在了一张纸巾上,然后就穿着海军潜水服,从飞机上跳了下去。我们家吃晚饭时,父亲总是津津乐道地谈起这些往事,即便过去了多年,妈妈在法庭上无往不利,父亲也从部队退役潜心研究科学,但谈话内容却没有丝毫变化。妈妈还把那张纸巾裱进画框,挂在了家中的办公室里。

疯狂的音符啊,疯狂的旋律啊!咆哮吧!

从第4天晚上到第5天黎明,我干了一个通宵。我用铁桶提手的锋利边缘做工具,把卷笔刀的刀片拆了下来,然后用这块刀片切开了包裹床垫的塑料膜,并且小心地切开床垫。这项工作颇费时间。我的工具只有刀片,而且非常小,切割时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我必须小心翼翼、有条不紊地操作,就像一位艺术工匠在修复损坏的伦勃朗 名画一样。我得一寸一寸地切,保证每一次下刀都像外科医生一样精准。我保留了包裹床垫四周和底部的塑料膜,并用图钉固定好。图钉是我的第24号装备,过会儿我再解释图钉的来源。最后,我把切下来的塑料膜从暴露出来的床垫支撑板之间铺进去,又用了一些图钉固定住,便成了一个空水池。我还把自己的黑雨衣撕开,给塑料膜上一些不太结实的地方打上了补丁。他根本就没注意到我的雨衣早就不见了。

就在第33天,在绑匪进屋给我送午饭前,我自己都忍不住对屋内的场景发出惊叹。每次你给我带水来,我都会说:“谢谢你。”其实我的意思是:“谢谢你给我水,让我淹死你,谢谢你给我机会,让我电死你。”

我知道,假如再多给他一秒钟,他便会转过头来,看到我就站在左边,正在敞开的门旁边。他会困惑地咕哝一句:“怎么回事?”当然,那时候我绝不会给他发问的机会,但现在我可以简单地解释一下。

此刻,乐队神出鬼没,演奏的旋律如此激烈,乐音连成一片,我已经分辨不出单个的音符了。这绝世的音乐演奏着复仇的旋律,如此欣喜若狂!我已经如痴如醉。

他有没有把水跟电联系起来?有没有感到房间里正升腾起来势汹汹的杀气?有没有发现插座中的电流、我的精心谋划和无边仇恨已经汇成了一道利刃,正向他直逼而去?有没有意识到床上方震耳欲聋的歌剧声中越发紧张的气氛?压迫感越来越强,屋里仿佛电闪雷鸣。

他进了屋,走到那个我花了数周时间算准的位置上停下来,一秒后,我松开了吊着那袋漂白剂(36号装备)的绳子,同时还松开了超声波机的延长电线(22号装备),那根电线拴着悬在他头顶上方的电视机。装着漂白剂的塑料袋先砸下来,在他头顶爆开,几乎同时,电视机也掉了下来,把塑料袋砸扁。两样重物都分毫不差地击中了他那脆弱的脑壳。

他从地上端起食物,头也不抬地弯着腰径直走进来,一脚踩上了他每次都停下的位置。从第5天开始,我就一日三次地标记、测量,不出所料,他又站在了3号地板上。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床,此刻那已经不再是床,而是一个死亡陷阱。不知他对此作何感想?他本来以为我会乖乖地坐在床上等着吃午饭,结果却看到……褥子被掀起来,斜着卡在床架和墙壁之间,放在地上的床垫被切开了,里面铺着塑料膜,盛着水,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水池。这是一个有着棉布边儿的“矿井”,而且就在屋里,距离门口只有几步。我给了他一秒钟的观察时间,希望他能发现,这张床就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油画,等他这个主角自己走进去,立刻就会变成一幅旷世奇作。这是一幅即将完工的杰作,只等他自投罗网,一切就大功告成了。但愿他会开始后悔,埋怨自己不该给我留下包裹床垫的塑料膜,不该懒得拆掉它,或者他应该把床板钉上,不该在地上铺床的。目光所及,他将会看到那个被巧妙盖上塑料膜的床垫,里面盛着水,刚好到床垫高度的一半左右,他还会看到斜靠墙壁立着的褥子,就像是这口水井上敞开的井盖,只要他一走进去,就会立马盖上,把他关在里面。他应该也注意到了,床架少了几根细横木。他会不会奇怪那些木头去哪儿了?收音机在空中晃晃悠悠地放着音乐,悬挂它的绳子是那条红色毛线毯做成的,收音机的插头就插在床脚的插座上。

漂白剂一定溅进了他的眼睛,因为他因眩晕而虚弱无力的双臂没有去保护被砸中的头部,而是伴随着高声惨叫伸向了双眼。从那一刻起,我将他的动作进行定格,一帧一帧地回放。他用左手手背揉着左眼,同时右手手背揉着右眼。即便现在回忆起来,也跟当初一样,完全没有听到他大张着嘴里发出的咒骂声和尖叫声。只听到收音机里歌剧的赞美,听到小提琴高音的迎合,还有噼里啪啦的电流声从插座里泄漏出来的声音,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加入这一大合唱。电视机从他的头上落到了右肩,接着弹到了背部,最后重重地落在了木地板上,这突如其来的撞击使得床垫里的水泛起阵阵涟漪。电视机的一个金属角在他的后脖颈上划了个口子,鲜血顺着他的脊椎向下淌,就像气球上坠着的红色丝带。

他把门敞得很开,这正是我所需要的,正是我所希望的,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趁他还未完全倒下,我准备使用另一件武器,在松开漂白剂和电视机的同时,我就把这个武器拿起来了。那是一块松动的木地板,在我手中变成了打人的武器。我从他的左侧把木板平伸过去,宽面抵着他的后背,根据他的身高体重,利用他倒下的动作,以足够的力度将木板猛扇在他后背上,让他跪倒在地,身体前倾,确保他一头栽在水里——反正他早晚都会跌进去。他摔进了我精心设计的矿井里,我从他的脚后跟溜了出去,站在走廊上看向屋里。同时,我从门口的钉子上解开了绳子,这条绳子是用红线编成的。从第20天开始,我就从那条红色毛线毯(5号装备)上拆下红色的毛线,而且从未被他发现。每天黎明时分,我都把剩下的毛线毯折叠起来,盖在拆下来的线上。原本在空中晃晃悠悠的收音机轰然掉进水中,沉了下去。水里的他,脑袋被砸开了花,上面沾满了漂白剂。房间里充斥着电流的噼啪声和嘶嘶声。这回,我在外面,他在里面。

门开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内,差不多就是他从街上把我抓走所用的时间。

钥匙叮叮当当,插进了锁眼,金属的摩擦声传了出来。

现在,是正义的时刻。冷酷、激烈的正义,熊熊燃烧的正义,破人头颅、电力十足的正义。

地板又传来了熟悉的晃动,嘎吱作响。午饭时间到了。我紧紧地贴在门边的墙上,一动不动地站在事先算好的位置。门外,他把托盘放在了地上。杯盘相碰发出了丁零当啷的声响,仿佛是预备的信号,我挺直了腰,蓄势待发。

15/33是一个由三部分构成的完备计划。首先是电视机和虽不必要却锦上添花的漂白剂,这两件武器从天而降,接着是触电,最后是溺水,这三部分不论哪一部分都可以置人于死地。而且,就算电视机没有砸中他,我仍然可以用木地板扇他,让他绊倒在地。如果他没有跌入水中,我会拼尽全力用木板打他,直到他倒在地上,然后亮出我的杀手锏,从背上的箭筒里掏出四支箭,拉弓射向他的眼睛、脖子和腹部。

时间走到了11:59,天空忽然放晴了,一缕阳光穿透浮云倾泻而下。我背靠着墙,站在门边纹丝不动,周围充满了汗水的味道。我知道,我之所以会出汗,并不是由于紧张,而是因为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间可怕的囚室,告别这里的一切了。

还有弓箭和箭筒?没错,我充分地利用了已有的装备。我把铁桶的提手掰直,和阁楼上得到的松紧带一起做成了一张弓。那些箭本来是床架上的细横木,我把它们拆了下来,用电视机天线的顶端把它们磨尖了。每天早上,我都把横木跟天线安回原处,营造出毫无变化的假象。箭筒是用我那件雨衣的袖子做成的,底部用红毛线系紧了。我还从超声波机的内部拆下了电线,用来做箭筒上的背带。谢天谢地,我有足够的装备可以杀死他,弓箭并不是必需的,因此,虽然在准备的过程中没法练习使用弓箭,但也并不会让我感到慌张。感谢上帝,感谢那天使般的黑蝴蝶,这个房间的布局给我提供了位置的优势,我利用这个优势,抓住时机出其不意地发动了进攻,而且在不懈的研究的帮助下,我熟悉了他的行为模式和步伐,精确地估算出他的身高和体重,现在哪怕是让我模仿他,我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漂白剂有很强的腐蚀性,科学家已经告诉我们了。当漂白剂溅到眼睛里、嘴里或脸上时,天晓得会烧成什么样,想想也知道很吓人。

那些图钉又是哪儿来的?你应该还记得,在面包车上度过的第一天夜里,我睡得比他少吧。那辆面包车里很热,加上我又身材臃肿,因此出了很多汗,而汗水让胶布产生了奇妙的变化。第1天我就发现了,在高温的作用下,胶布的黏性正在慢慢丧失,我的手腕比较细,渐渐地可以活动了。最后,当他开始打鼾时,我便试着摇晃手腕,努力地想摆脱胶布的束缚。果然,在他昏睡了五十分钟之后,我的右手彻底解放了。橄榄色的小火炉挡住了侧面的滑动车门,后门又被一条铁链锁住了,如果不彻底摆脱所有胶布的束缚,我没法逃出去。我不敢确定他还有多久会醒来,很可能根本来不及解开我的左手和双腿,尽管如此,我仍然在无声地挣扎。我一边悄悄地跟胶布搏斗,一边弯下腰去,用右手捡起了背包,把图钉拿了出来。那是一包办公用图钉,一包有一千个,包得很结实,图钉在里面不会晃动,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我把这包图钉装进了我那件有内衬的黑色雨衣的口袋里。突然,他动了一下,我赶紧坐直了身子,把右手又塞回到胶布圈中,没精打采地垂下了头,假装在睡觉。他打了个哈欠,从椅子上转过头来。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

等到了11:55,我把目光投向了开场的大明星——一袋漂白剂,马上就要轮到它登场了。漂白剂有很强的腐蚀性。我曾经读到过一篇文章,里面引用了来自斯克里普斯环境健康与安全研究所的斯科特·卡利登的一句话:“漂白剂可以在不锈钢上腐蚀出一个洞来。”因此,我把那3/4加仑的漂白剂倒进了那个薄薄的塑料袋里,用一根我从毛线毯上拆下来的红线把袋口松松地扎了起来。然后我把红线的另一端向上抛,搭在离门最近的房梁上垂了下来。我站在门边,拽着这根红线,借助房梁做滑轮,把漂白剂拉升到半空中,同时我手里还拽着另一根绳子,上面也拴着一样东西——至于是什么,待会儿再揭晓——这样一来,那袋漂白剂就吊在了另一样重物的下面。这两样东西一上一下,都悬在3号地板的正上方。

“愚蠢的臭婊子。”他说道。

面对这项需要完成的任务,虽然我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但那只是像没有心脏的铁皮人表白爱意一样,毫无激情可言。我估计,此刻就算蒙着眼或者处于睡眠状态,我也能把他杀了,因为这些天来我演练了一遍又一遍,早已驾轻就熟。

而我则在心里默默地想,白痴,我要用这些图钉把你杀了。

悬挂在空中的收音机显示,现在是11:51,还有九分钟就到好戏开幕的时候了。我站到事先计划好的位置,抬头盯着时间,此刻收音机已经被拴在了一根悬空的绳子上。当时,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很慢,我的心跳也非常平缓。我只有一点儿紧张,而那只是因为这场复仇大戏终于要开场了。在这段时间,我进行了无数次的演练,仿佛是在背诵一篇激情洋溢的爱情宣言。刚开始,讲稿上的内容还会让人内心颤抖,甚至泪流满面,可是经过上万次的背诵以后,这篇讲稿就只是一堆无关情绪的文字了——就像一位总统按照大屏幕上的题词照读,又像一名糟糕的演员在干巴巴地念着台词。“我爱你”说出来成了机械的三个字,声音毫无起伏,身体毫无动作,没有因感动而伸出的双臂,也没有因激情而放大的瞳孔,脸上的表情冷漠僵硬,眉头都不会因为加重情感而皱一皱。“我、爱、你。”这句话只是平淡地被讲了出来,而且说话的人一边讲还一边盯着手表看时间。假如说话的人在表白时总看时间,那么这种爱的宣言实在毫无爱意可言;但是,假如说话的人在表白时,几乎遏制不住要双膝跪地,或是在耀目的亮光中仍能睁大双眼一眨不眨,那么爱意就传达出来了,连整间屋子都要为之颤抖不已。

三十三天过去了,他倒在水里,浑身上下“滋滋”作响,皮肉随着电流颤动不已。而我则站在囚室外面,在湿冷的空气中冻得瑟瑟发抖。当他倒下时,身体已经是软绵绵的了,他的腿像烂泥一样摊在地板上,双脚摆成了内八字,但他的躯干却搭在矮矮的床架上,头部淹没在床垫里的水中。整个场景看下来,最诡异的是他的屁股,随着每一次电流的波动都抬起来,然后重重地摔下来,撞在床沿上——就好像他只是把头埋在水里睡着了,在梦中还一次次地提起屁股想翻过这块长木板。床垫里的水看上去是蓝色的,水面随着电流泛过一些黄色的条纹,水流在他周围形成漩涡,溅到了地板上。墙上的插座里迸出了一些火星,看上去似乎要把这整间屋子都烧着了。不过,最终只是在木地板上留下了几个黑色的斑点,并没有着火。噼啪声伴着四溅的火花,水里浮起了许多气泡,随着他渐渐沉入死亡的深渊,那些气泡慢慢减少了,激烈的电流也平静了下来。我站在门外等着,一直等到水里不再冒泡。这过程就好像你在微波炉里爆玉米花,等到最后几秒钟时,里面发出“啪、啪、啪”三声,然后安静了,紧接着又发出了“啪、啪”两声,所有的爆米花都做好了。“叮!”微波炉发出清脆的声音,仿佛在说:“大功告成啦!”

现在只剩下他和我了,这正是15/33成功的必要条件。

突然,一阵嗡嗡声席卷了整栋房子,屋里瞬间暗了下来,显然,这场电刑让电源短路了。尽管时值正午,但这破旧的走廊还是暗了下来,周围陷入了一片可怕的寂静。我伸手从背后掏出一支箭,把腰挺得笔直,就像公园里迈步拔剑的石像一样。他死去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声音传来。我的身后、头顶、脚下,乃至任何地方,都没有一丁点儿脚步声。我静静地站在之前囚禁我的房间外面,看着倒在里面的绑匪。然后,我把门锁上了,从锁孔里拔走了那串钥匙。

到了第33天,我可以很有把握地推断出,厨房里的人在第37天之前是不会出现的。冷血医生和废话夫妇也不会来,因为我没有表现出任何要临产的症状——就算有,我也不会让绑匪发现的。至于布拉德,我估计他已经顺利地飞到别的地方去了。

寂静。

绑匪在许多时刻都暴露出了他的弱点、愚蠢和懒惰。我可以把这些一一细数出来:面包车、厨房里的人、卷笔刀,严格遵守固定的行为模式,无法控制的可怜的自尊心,把枪管对准我未出生的孩子,每餐主动多给我提供一些清水、电视机、收音机,还有,每次他开门进来时,都会把那串钥匙留在锁孔里。

我的心跳在自己耳中咚咚作响。

我爸爸是一名物理学家,同时还在部队里受过训练,柔道水平达到了黑带级别。他将这两个领域结合起来,教我如何在战斗中利用敌人本身的重量和动作来进行反击。我妈妈一向性情冷酷、愤世嫉俗,她告诉过我:“永远不要低估一个人的愚蠢或懒惰。”任何对手都有失误的时候,这时,就能用上她的另一句教诲了:“千万不要放过对手的弱点。当敌人把头伸出来时,你要毫不留情地斩断对方的脖子。”我知道,她只是在打比方,但被囚禁之后,我始终想把这番话按字面上的意思来加以运用,只是时机一直不成熟。

楼梯井中的窗户外面,有一只燕子在用翅膀拍打着玻璃,就像一个传令官来报:“没有敌情,没有敌情!”

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决定了我只能通过精心的计划和布置来采取反击行动,因为此时我已经怀孕整整八个月了。尽管有很多机会可以反抗,但我实在无法通过身体搏击来战胜绑匪。我本来可以用瓷碟子的碎片或电视机天线的尖端做利器,刺进他的脖子。我还可以把墙脚的护壁板和床柱都拆下来,用作猛击他的武器。这些可能性,我确实都想过了。但最终我放弃了这些方法,因为那要求我的身体必须灵活敏捷,能够做扑、刺、跳一类的剧烈动作,但我挺着大肚子,实在不具备这些能力。而且,我极有可能会失手。我的身体很难把需要做的动作做到位,而且我也不想因为这些愚蠢的尝试而危及肚子里的孩子。所以,我尽量把能用的装备都用上了,同时借鉴了基础生物学和物理学的知识,设计了杠杆系统和滑轮系统,最终实现这个宏大的复仇计划。

我衷心希望你能喜欢我打造的这个小小的泳池,希望你能在里面享受畅游的美好时光,混账东西。我恨恨地在门上啐了一口唾沫。

我的儿子绝不能出生在这里。我不会让他在冰冷的湿气中来到这个世界,也绝不会让他被任何人抢走。

我走下楼梯,来到厨房。之前我曾无数次地幻想过的厨房,我以为这里应该到处都挂满了印花的彩色布,有木头做的柜子,还有白色的水槽和苹果绿的食物搅拌机。可是,眼前的一切让我迷惑不解,所有东西都跟我想得截然不同,让我觉得自己仿佛上当受骗了。这里并不是什么乡下厨房,我面前摆着两张长长的不锈钢桌子——这分明是餐厅厨房的风格。炉子又大又黑,那个食物搅拌机是单调的原白色。整间厨房里没有一丝彩色。这里既没有粉色条纹的围裙,也没有趴在地上晒太阳的胖猫咪。更重要的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得了的意外在等着我。

数分钟后,天空仍然是灰蒙蒙、湿漉漉的,虽然雨还没有停,但也不像先前那样大了。假如空气温暖的话,这一天就会变得闷热潮湿,就像我在位于萨凡纳的奶奶家所度过的那些夏日一样。但是,这里的空气是清凉的,我也不在奶奶家,而是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大农场里,因此这股潮气就显得有些寒冷刺骨了。

在离我最近的那张不锈钢桌子上,我发现了另一个装着食物的瓷碟子。这绝对不是给我的,因为我吃饭用的碟子已经在楼上摔碎了,现在它的碎片就散落在那个被电击身亡的绑匪脚边。面前的这个碟子被包裹在保鲜膜里,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旁边放着一杯牛奶和一茶杯水,跟我每顿饭见到的一模一样。我走近了一些,看到便利贴上写着一个字母“D”。我把目光投向旁边的垃圾桶,在一堆垃圾的上面,赫然有一层揭掉的保鲜膜,上面贴着另一张便利贴,不过这一张写的是“L”,那是我名字的首字母。之前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些?这么说,这栋房子里不只有我和绑匪。还有另一个女孩儿。那个女孩儿的名字是以D开头的。

长笛的合奏传来,听上去就像是成群的蜜蜂在嗡嗡作响。小提琴的演奏愈发激烈,掀起了一股狂暴的旋风。三角钢琴仿佛笼罩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闪烁的黑白琴键起落不停,令人眼花缭乱,仿佛下一秒整架钢琴都要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了。

这种变故可不属于我计划的一部分。我还是要集中精力,先完成15/33,然后再重新制订计划。我发现了一些信封,上面写着这栋房子的收信地址,然后我找到先前绑匪用的那部电话,拨打了911求救电话,要求跟警察局局长通话。他接了电话。

三角形的高窗外,一阵疾风呼啸着掠过树梢,紧接着,天空突然阴沉下来,骤雨顷刻而至。

“请仔细听我说,并且把我说的记下来。我会慢慢说的。我叫丽莎·依兰德。我怀孕了,一个月前在新罕布什尔州的巴恩斯特德被绑架。我此刻身在梅多维尤路77号。千万不要开警车来,千万不要把这条消息广播出去。不要闹出什么动静,悄悄地来。否则,你们会让我和另一个被绑架的女孩儿陷入困境的。就开一辆普通的车来,抓紧时间。切记,不要广播,不要大张旗鼓。听明白了吗?”

最后的时刻就要到来了。假如我是个芭蕾舞女,此刻我该踮起脚尖,我的四肢、我的身体都将进入紧绷的状态。肚里的孩子翻了个身,他的小脚从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他从里面轻轻地踢了一脚,五个脚指头和小小的脚后跟隐约可见。我爱你,宝贝。再坚持一下。好戏就要开场了。

“明白。”

其实我根本就不需要三个半小时这么长的准备时间。大概只要一小时,我就能把一切都布置妥当。多余的时间我就用来演练。我必须站在这儿。我站了过去。然后我必须松开这个。我假装松开了绳子。我必须把这个捡起来,然后立马扇过去。我挥舞着一块木地板。在我离开房间时必须把这个解开。最后这一部分我就没有进行实际演练了,我担心会暴露了我的致命一击,那可是最为辉煌的结束乐章,是第三道能够保证置人于死地的枷锁。

我挂了电话。

他终于从我眼前消失了,接下来是我独处的美妙时光了,在午饭前,还有三个半小时供我准备。开工了!计划进入第二阶段。

现在我可以专心寻找另一个受害者了。我走出大门,终于,我看到了这栋建筑的全貌。这一回我倒是想对了,这栋房子确实是白色的。跟我先前注意到的一样,这栋房子有四层,下面三层每层都有四个侧翼房间,最顶层是阁楼。房子旁边有一块褪了色的牌子,写着“苹果树寄宿学校”。厨房是崭新锃亮的,但这栋房子的外观却如此陈旧,连墙皮都掉了,给人的感觉就像时空错位了一样。我不禁想起了电影《绿宝石》 里的一幕,当时凯瑟琳·特纳 和迈克尔·道格拉斯 扮演的人物去拜访胡安 ,想借他那辆名叫“小宝贝”的卡车。胡安的房子从外面看是一栋破败不堪的小棚屋,里面却如同富丽堂皇的宫殿。

我希望他能懂点儿礼貌,在见我之前先把脸擦干净。我希望他能有点儿风度,对我表示歉意,因为我对很多事情都颇为不满。比如他把热乎乎的臭气喷在了我的脸上,狐臭和口臭的味道充斥在空气中;比如我被囚禁在这个屋檐下,而他却能毫不愧疚地享用美餐;比如他用冰凉的手碰我。这个盲目、愚蠢的笨蛋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踏入陷阱,他的存在本身就让我感到厌恶,他因为自己的过往把我变成了受害者——他自己受到了伤害,又转而伤害我。我希望那块恶心的蛋黄能消失掉。要是我没去看他那张布满黑头、皮肤干裂的臭脸就好了,要是我没有看到粘在上面那块黏黏糊糊的污迹就好了。可惜,那块蛋黄还挂在那儿纹丝不动,我已经看到了,我只能不动声色,因为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任务要做。

这栋房子里有许多房间,那个女孩儿D被关在哪一间都有可能,我并不打算费劲地爬楼梯把所有房间都找一遍。而且,我也不打算贸然地大喊大叫。幸运的是,我突然看到了一样东西。在房子的左翼,有一扇熟悉的三角形窗户,高度跟我房间里那扇三角形窗户一模一样。我沿着整栋建筑走了一圈,经过仔细观察,我发现再没有类似的窗户了。其他的窗户基本都很大,有的甚至占了房间的一面墙。我推测,假如她是被关在这些有大窗户的房间里,那么她的房间一定是拉着窗帘的。我又一次抬头向左翼那扇三角形高窗看去,我发誓,我看到那只黑色的蝴蝶正在窗框边徘徊,仿佛在给我指路。

他自己吃了一顿热腾腾的早餐,摄取了充分的蛋白质,给我吃的却是冰冷的点心,毫无营养。

我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通向左翼的楼梯的侧门,爬上了三楼。这个楼梯井跟通往我房间的楼梯井一模一样。上到三楼,我在完全一样的位置,发现了一个看上去十分熟悉的卧室。

那一天发生的所有细节都汇成了一部电影,在我的脑海中根深蒂固。一举一动、一分一秒都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十七年来一遍遍地回放,现在想来依旧历历在目。早上,从洗手间回来后,他把我用力地推进了囚室。他的手拽住我的小臂时,触感冰凉,那一瞬间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的手要粘在我的皮肤上了,就像结了冰的玻璃跟嘴唇粘在一起似的。我慢慢地伸长脖子,瞧见他的下巴上有一块脏东西,粘在了他没刮的胡楂儿上。那块黄色的污迹看上去像是蛋黄,我估计,他把松饼给了我之后,自己就去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然后再回来收走了托盘。

我“嘎吱、嘎吱”地踩着地板,走近了这间上锁的卧室。

我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囚室。到目前为止,15/33计划的第一阶段顺利完成了,打钩。

“D?”我说道。

乐队成员身体前倾,拿起乐器做好了准备。小提琴独奏加入到低沉的鼓声中,将气氛调动了起来。钢琴家坐得笔直,抬起了手,蓄势待发。

没有任何回应。

跟往常一样,他带我去洗手间,我洗脸、洗身体、漱口,然后就着水龙头喝水。这回我是直接用手捧水来洗,我以后再也不需要用那条脏兮兮的毛巾了。

“D,你的全名叫什么?我刚从房子的另一边的侧翼逃出来。喂,里面有人吗?”

他打开门走了进来,我把托盘递给他。

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传来,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命运的乐队,快快敲响隆隆的定音鼓吧!演出就要开场了!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求求你,放我出去!”她一遍遍地大喊着这两句话,听上去激动得快疯了。我掏出那串从我的房门上拔下来的钥匙,开始找哪一把能打开她的房门。我观察了一下她房间的门锁,有趣的是,这个锁非常古旧,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普通门锁,根本就不像囚禁我的房间那样。我的房门上不仅有新式的钛合金锁,而且还有一道门闩。为什么绑匪对她就这么放心?为什么绑匪如此低估她的能力?换作是我,我被关进来的头天夜里就可以把这道锁撬开。我找到正确的钥匙,打开了她的房门,面前,一个金发女孩正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地上散落着一堆书,估计刚才就是它们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D穿着一条紫色的孕妇裙,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穿着匡威全明星系列的黑色运动鞋。我又一次开始纳闷儿,我自己的鞋子去哪儿了?我不禁缩了缩脚趾,低头看了一眼。现在,我脚上穿的鞋,还是绑匪给我的那双大号耐克运动鞋。为什么她可以留着自己的鞋子?这个女孩儿跟我一样怀了孕,肚子已经非常大了。

幸好,他又按时回来了,对我的计划毫无察觉。

“警察正在赶来的路上,马上就到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对指甲参差不齐的边缘感到很不满。我就这样焦急地等啊等,一边等,一边百无聊赖地整理自己的仪表,就像一只鸟在梳理自己的羽毛。

我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和汽车引擎的突突声。

我可是非常有教养的啊!

为什么在我被关的那一侧听不到汽车停下的声音?她这里却能听到。那么,当厨房里的人来的时候,当冷血医生和废话夫妇来的时候,当女童子军和她们的妈妈来的时候,当布拉德来的时候,她一定都听到了。她有没有向他们大声呼救?不,就算她呼救了,他们应该也没有听到。

在卧室里进行这种颇为私密的身体护理,让我觉得有些难堪——把睡觉的地方当成洗手间,实在不像是文明人的做派。

“我叫多萝西·萨鲁奇。我需要看医生。”

等我从这儿逃出去了,我必须得去看牙医。

我听到了车门关上的声音。警察应该来不了这么快,我3.5分钟之前才刚打过电话。但又似乎像是警察,因为来人在外面围着这栋房子走了一圈。来的人究竟是谁?要去哪儿?

我的计划要等到第33天的午饭时间才能实施,因为早上7:22—8:00这段时间太短了,不足以让我事先布置、准备好。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松饼,然后就等着他在8:30过来回收餐具了。饭后,我坐在床的一角,用棉线剔牙,那是我从流苏围巾的边缘处拽下来的。我努力把这根棉线在紧实的牙缝间穿来穿去,松饼的碎渣混着唾液,在这根简陋的牙线上像珠子一样连成了一串。我用棉线从后排的大牙开始一直清理到门牙,由于被囚禁期间我一直都没有刷牙,缺乏对牙齿的护理,因此整个剔牙的过程中牙龈一直在出血。

面前那个女孩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她的眼睛低垂着,我看得出来,这绝不是因为无精打采,而是因为她不舒服。她的右腿肿胀不堪、颜色通红,看上去胫骨好像断裂了。她的头发油乎乎的,一个发夹把刘海儿夹向了一侧。

要欺骗一个人,让那个人误以为自己权力无边,这种欺骗本身才是最为精彩并臻于极致的权力游戏。

外面来的人去哪儿了?

那天他带我去了矿井,当时我被吓晕了,脑子一片空白。回来以后,直到这被囚禁的第33天,我都用哭喊哀求来给日常生活增添“乐趣”,这都是为了满足这个绑匪那点儿可怜的自尊心。这些夸张的感情表演都是我故意设计的,其实我要反击的决心正悄悄地与日俱增。同时,我还加速了计划的实施,把日程都提前了。我原本打算再多等上两个星期,等厨房里的人再多来两次,我再实施计划,那样我的计算和演练就会分毫不差,那样我就有更多的水可以用了。但是,经历了那次恐怖的矿井之行后,我决定直入正题,省去接下来的准备过程,赶紧进入计划的最后阶段。从矿井回来后,我又等了三天,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使生活回到相安无事的日常轨道上来。我不希望他焦虑不安,更不希望他对我产生怀疑,我得让他麻痹大意地陷入一种盲目的自信中。为此,我特意迎合了他那疯狂变态的思维模式:我哀号、哭喊,装作一个可怜巴巴的贱民,跪倒在他的脚下,战战兢兢地仰望他,就像仰望一个权力无边的神,仿佛他是天地的支柱,是万物的主宰,是宇宙中唯一的君主。呸,狗杂种。

多萝西的囚室在很多方面跟我的囚室都非常相似:木头做的床没有床板,塑料膜包裹的床垫直接放在了地上,褥子摞在上面,头上也有三根裸露的房梁,还有熟悉三角形高窗和木地板。但是,她这里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也没有笔袋、尺子、铅笔、纸和卷笔刀。我估计,应该也没有图钉。不过,她有两样我没有的装备:编毛衣的棒针和几本书。

命运的交响乐日复一日地演奏着千篇一律的乐章,无精打采的指挥家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动作机械地挥动着指挥棒。快醒醒吧!乐队为了一首摇滚版的赞歌已训练了多时,现在马上就要开始演奏了;到时候,唯一的观众将会被惊得目瞪口呆。大师,快用你的指挥棒催动节奏,加快演奏的速度吧!

房子的另一端传来了尖叫声。声音来自我被囚禁的那一侧。

然后,他就离开了。

我赶紧试着去扶多萝西,想带她走。

接下来又是老一套的“再来点儿水”的问答环节。

甩门的声音传来。还是来自我被囚禁的那一侧。

“谢谢。”

“快,多萝西,快起来。”

跟往常一样,我在早上7:22醒来。第14号装备电视机和第16号装备收音机上都显示出了时间。每天起床后,我总是会铺好床,今天也是如此。然后我就坐在白色的床单上,等待8:00的早饭。到了7:59,门外准时地传来了木地板“嘎吱、嘎吱”的响声,这位严格守时的囚室看守走近了。他打开门,走进来把托盘递给我,上面摆着那个印花的瓷碟子,不过这个碟子现在缺了个口,因为之前有一天我故意把它掉在了地上——在单调无聊的监禁生活中,我也只能这样自娱自乐了。碟子里盛着厨房里的人做的蓝莓松饼。当然,还有牛奶和一小杯水。我不喜欢吃蓝莓,但是松饼上淋的黄油糖浆看起来很不错,说不定会好吃。

她吓得一动不动。

我以前曾经在书上读到过,也可能是听人说起过,只要两英寸深的水就能淹死一个人。我的第33号装备就是水,在我被囚禁的第33天,它终于要派上用场了。至此,我已经想好了这项计划的全名,那就是“15/33”。

“多萝西,多萝西!我们得快走,快!”

——柯莉《空中漫步》

房子外面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

你就能轰动整个世界。

接着,脚步声上楼来了。

只要坚定地打消疑虑,

多萝西紧紧地贴着床后面的墙壁。

啦啦啦啦啦啦。

我伸手去拽她的胳膊。

啦啦啦啦啦啦,

在我们身后的门口,一块地板嘎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