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保田向美帆介绍了同事白川、新田,以及同在一层楼的营业部的小西、田川、高桥及其他很多人。人名多到从美帆的耳边漏了出来。除了久保田,其他同事皆为男性,全员年龄都超过三十岁。被包围在身着古板西装的男性之中,美帆顿感和打工时的职场段位完全不同。她战战兢兢地寻找可能成为自己同伴的人。
“你就是新来的?”出来迎接她的中年大婶名叫久保田。
“穿这个当制服吧。”久保田撕开塑料包装,递给美帆一件看上去很廉价的黄色夹克。夹克背部印着红色的“北原总业”。非穿不可吗?这才叫“稀奇古怪的打扮”吧。
美帆搭上大楼电梯,按照事先说好的,直接前往三楼总务部。
晨间的业务碰头会开始,美帆被介绍给众人,并被大家拍手欢迎。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了一个欣喜的声音:“真年轻啊。”
第一天上班的周一,美帆改变了平常T恤和牛仔裤的装扮,以薄毛衣搭配喇叭裙。“北原总业”位于距最近的神田车站步行约十五分钟的位置。看着街道两边的景致,她很快就后悔了。将这一带埋没的低矮建筑的外表都毫无装饰,呈现绝对的实用性风格,整条街道给人的印象是由煞风景的办公楼组成的。北原总业所在的楼房以石板铺地,风格老旧,完全看不出是哪个年代建造的。
对公司工作完全找不着北的美帆,满心以为会有新人培训的阶段,但现实并非如此。面对从递名片方法到电脑软件的名称都要询问的美帆,久保田面无表情的脸越变越生硬。第一个工作日如坐针毡,时间的流逝慢到残酷。总之,必须设法活过今天。抱着这个念头,美帆默不作声地完成被下达的工作。到下午五点的瞬间,压在头顶的沉重空气顿时消散。
“稀奇古怪的打扮”是什么样的?美帆不禁苦恼。
“接下来是新人欢迎会。”营业部的同事这么一说,美帆顿时慌了。为了给试镜做准备,考虑在街舞加把劲的她正准备从今天起重启嘻哈舞的课程,就连课程票都买好了。然而,其他楼层的员工也都集合了过来,她实在说不出“我要回去了”这句话。她被带去火锅店的包厢,一群连名字都分不清的大叔对她发动问题攻击。出生地?学历?几岁?兴趣是什么?
“女性基本可以自由穿着,只要不是稀奇古怪的打扮,怎么穿都行。”
“其实,我的目标是成为职业舞者。”
被如此一问,美帆战战兢兢地说出了在意的问题:“我该如何着装?”
“你说‘目标’,现在也是?”
“有什么问题吗?”
“是的。”话音刚落,氛围一变。好几个员工都流露出怅惘若失的表情,另几个人强迫美帆给他们斟酒,显得格外嚣张,同在总务部的白川更是亲昵地直接扑了上来。
这就算是面试?已经辞去临时工作的美帆相当吃惊。她只是随声附和了一通而已,不知对方是如何判断的。
目睹这一切的久保田严厉地责备了一句:“这可是性骚扰!”
精力充沛的社长独自说个不停,最后又盯着美帆打量了一番,说:“好,我决定雇用你了。”
啊,这就是性骚扰啊——美帆终于回过神来。之前打工的地方也有这种蠢货,只要一听到“舞者”这个职业,就立刻误解成风俗产业。正因如此,日本娱乐业才被轻视,美帆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舞者才不会轻易献媚,爵士舞者的世界和体育圈一样,做得越久越像男人。
周末,美帆前去位于神田的一家咖啡馆,在惠利子介绍下和公司社长见面。社长年约六旬,皮肤呈浅黑色,胖得有点吓人。生平第一次接过叫作“名片”的东西,美帆有些困惑,社长却毫不在意,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公司的历史。美帆能理解的部分,只有“身为二代社长的我参加经营时,公司已进入安定期”而已,就连公司的业务内容也没搞明白。所谓的“支持电器行业流通的综合性服务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然而,看到名片上印的“北原总业株式会社董事长北原大作”这行字时,过去漠然忽视的现实社会,突然变得真实起来。
最后,美帆直到晚上十一点多才得以解放。尽管着急回公寓,她还是先打电话给惠利子哭诉。“啊,我懂我懂。”惠利子轻轻说,“从第一天到第三天,还有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最辛苦的。只要想办法熬过去,就会一切顺利。”
就在前一周,尽管突然,打工的店长还是同意了美帆的辞职。此前她一直很认真工作,店长也就对美帆“想去工作”的请求酌情考虑。之后,她立刻联络惠利子,表示愿意应聘。
令人惊讶的是,惠利子的建议竟然对了。在经过前三天,进入第四天的午后,美帆要往五楼搬运圆珠笔等办公用品,因电梯停在一楼而选择去走廊尽头的楼梯。就在此刻,她留意到了地板的材质。和使用石材的玄关不同,各楼层的地板使用的是非常适合跳舞的亚油毡。对于办公大楼而言,这很理所当然,而对陷入恐慌而视野狭窄的美帆来说,她感觉自己终于恢复了原状。
从下周一开始,美帆即将展开全新的生活。
抬头一看,墙壁上镶嵌着采光的窗户,午后的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美帆为自己发现了绝佳的场所而惊喜不已。平常不会有人使用的宽敞楼梯,应该能成为自己稍做疗愈的场所。
主妇不禁想,要是能在闭馆前解开这个谜题就好了。这样一来,在哄孩子们睡觉的时候,就能对他们讲述妈妈的大发现了。
以此为契机,美帆把便携音响藏在夹克口袋里。无论午休还是工作中在各楼层移动,哪怕只有短短的三十秒,她都会留心聆听音乐。无论如何,现在她都必须兼顾舞者的修行。在公司的时间里,也必须时刻留意自己的身姿。
尽管如此,菅原小夜子到底想通过这组成为遗作的作品在人生的最后留下什么话?
随着视野逐渐明朗,她也掌握了公司的情况。北原总业是一家世人口中的中小型企业,不足百人的员工在六层的办公楼中工作。员工的平均年龄偏高,不知为何,所有人看上去都很焦躁。没有和自己同年代的女性员工,实在是很寂寞。
一种温暖的东西从内心涌现,这就是作品自带的力量吧——主妇如此想。
对美帆而言,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那位面无表情的久保田。她的职称是总务部部长,从未因美帆的无能而责备她。不仅如此,在白川用“喂,舞者”喊美帆时,久保田还会出声叱责:“喊她的名字!”挨骂之后,白川动不动就会对美帆耍威风。和身为女性的上司久保田说话时,白川总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势。另一个同事是新田,曾在背后评价比自己年长的白川是“利用职权骚扰、蔑视女性的浑蛋”。这算是委婉地站在美帆这边吗?然而,美帆根本没搞懂“职权、骚扰、浑蛋”是什么意思。
在凝望舞者人偶的过程中,主妇甚至奇异地感觉这是真实存在的人物——会喜会悲、每天拼命生活的女生。
明明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集合起来的团体,氛围却跟学校社团完全不同。总觉得有些杀气腾腾,但大家偶尔也会笑脸相迎地一起完成工作。在美帆眼中,公司就是这样一种地方。
这位舞者究竟是什么人?
在做不惯的公司工作中消磨时间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主题乐园舞者的第二轮选拔之日终于到来。
然而这样还是解释不通。馆长曾表示,肯定会来的客人应该是亲戚或孙辈之类的,若非如此,小夜子如何知道在闭馆前到来的访客的身份?然而就主妇所知,她的孙辈是个男孩,跟人偶舞者的性别不一致。
那天是星期天,不用特意请假。美帆在公司勉强完成日常工作,却仍在加班的间隙见缝插针地保证了跳舞所必需的练习时间,她抱着努力一试的心态朝会场走去。和她一起离开公寓的亚纱香看上去跟上次试镜时一样胆怯。
所谓“最后的客人”,莫非就是这名舞者?
她们从平常不会被人注意的主题乐园后门进入园区,随后路过梦幻世界的舞台内侧,走过配管裸露的通道,来到一处小巧玲珑的三层建筑。这次想必来了很多舞者,美帆和亚纱香在登记时拿到的号码都是二百多号。她们被带到了一处看似专属舞者的练习场的地方。
“这座博物馆,正是为了必定会前来的最后一名客人而建的。”
随着编舞家的指示,众人开始舞蹈时,美帆感觉诸事顺利。主题舞蹈以总称为“Ba”的古典芭蕾舞步为基础,其中有哥里沙、阿桑不累、昂特勒夏·卡特尔等指定动作。看样子,这次选拔考查的是舞蹈基本功,穿插在其中的街舞动作她也完全跟得上。
主妇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菅原馆长所说过的话:
美帆的身边,是胆战心惊的亚纱香。她擅长的是爵士舞,因而对芭蕾动作感到不安。
不会错的。最后的模型所描绘的,正是女主人公造访这家博物馆的场景。
在结束舞蹈、开始实际舞技审核前的这段时间里,亚纱香连声表示“好恐怖”,但走到这一步,美帆也没多余精力去安慰这个竞争对手了。她把充当护身符的小熊玩偶抱在手中,让自己保持放松。在动真格的场合,一定要竭尽全力地去跳舞。
她把目光转移到展示品一侧的博物馆的玄关。无论墙壁颜色还是大门造型,都酷似模型中的背景。
在漫长的等待时间后,美帆所在的小组终于被人叫到。
“咦?”主妇发出轻微的惊愕声,盯着最后的作品一个劲地看。她似乎看懂了最后一幕的意义。
即便面对七名评委,美帆也能抑制住紧张感。她偷窥映照在镜子中的亚纱香,对方在紧要关头又换了一种态度,脸上浮现出平静的表情。
第一个作品是女主人公和十来个舞者一起快快乐乐地在工作室内跳舞。接下去的场景转到了一条夜路上,女主人公和朋友并肩而行。在第三个作品中,女主人公在藤蔓环绕的房子后和某人相遇。第四个作品的场景则再次出现在舞蹈工作室,女主人公胸前贴着“37”的号码翩翩起舞。比较难以解释的是第五个作品,在手拿书信、欢呼雀跃的朋友身侧,女主人公泪流满面,用透明树脂制作的大颗泪珠从人偶的眼眶中溢出,不知女主人公为何悲伤。然而在下一幕,第六个作品中,场面立刻恢复到明朗氛围。独自一人踏上舞台的女主人公似乎心情不错,以全身舞动。明暗交错的背景生动地描绘出女主人公在聚光灯下起舞的姿态。如果这就是最后一幕的话,观赏者也就安下心来了,可最后还有一个让人看不懂的作品,是造访一栋房子的女主人公在玄关处露出吃惊的表情。
结果,一起跳舞的二十个人之中,只有美帆和亚纱香毫无失误地完成了四十秒钟的短促舞蹈。美帆感觉良好。她感受得到,在跳舞期间,评委们的目光始终注意着自己和亚纱香。
看透了艺术家心思的主妇很是得意,但此处仍有谜团。尽管七个作品所描绘的是同一个女主人公,但每个场景都是片段,无法连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至少主妇读不出来其中的故事。
这次一定能行——这种感觉十分强烈。
如此一想,也就能理解小夜子晚年的作品——描绘舞者日常生活的七个作品了。进入人生的最后阶段,小夜子的注意力是不是全都集中到了“人”的身上?主人公舞者时哭时笑,相比以石膏打造的人偶脸上丰富的表情,舞蹈教室、藤蔓环绕的房子等背景则显得很粗糙。小夜子最后所描绘的不是房子,而是这位舞者。
“进入第三轮选拔的合格者过几天会收到书面通知。”接到公告后,美帆和亚纱香踏上归途。她们连蹦带跳,脚步轻快。
菅原小夜子的作品特点不仅在于精巧制作的房子细节,更在于生活在娃娃屋之中的人偶。虽名为“娃娃屋”,但在日本,很少有人会在作品中摆放人偶。说到底,“娃娃屋”的主体是房子。然而,小夜子的作品中必定会有人偶。观赏者的视线会自然而然地投向人偶。在观赏中,人不禁会想,作者如此细心地打造娃娃屋的每一个角落,不就是为了给住在那儿的小住户们一个舒适的住所吗?
回归公司和舞蹈课的日常生活没多久,两封通知书寄到了她们的公寓。正是第二轮选拔的通知。
建立这家美术馆的小夜子女士可能也经营着这种日常生活吧——主妇如此想。免费派发的博物馆宣传单上印着娃娃屋作家的简介和经历。菅原小夜子一九一七年生于东京,毕业于美术学校,以成为画家为目标,却在“二战”前夕和战争中的混乱时期陷入生活困顿。战争结束后没多久,她和企业家结婚,生下一男一女。制作第一个娃娃屋的时候,小夜子年近四旬,制作契机是送给女儿做生日礼物。在收到母亲亲手制作的娃娃屋时,女儿想必很高兴吧。在那之后,直至六十九岁辞世,小夜子持续进行着人偶之家的制作。
哪怕确信这次很顺利,开封时的美帆依然很紧张。亚纱香也一样。她们一起打开各自的信封,在看到“第二轮选拔通过”这行文字时,两人一齐欢呼,手拉手地在厨房里跳起了舞。
在三人回去后,主妇独自留在恢复寂静的馆内,她的内心很满足。这次不仅增加了和家人之间的回忆,还给“幸福”增加了储蓄金。
接下来,只要通过十天后的最终选拔就行。
大一些的男孩对博物馆毫不感兴趣,才刚上小学的妹妹却欣喜异常。她用小小的手朝娃娃屋指指点点,问母亲“这是什么?”“这个呢?”。看起来很享受和玩偶娃娃待在一起的时间。
随后,美帆的梦想就能实现。
迎接客人的主妇用比平常更加客气的措辞,带他们参观馆内。所谓的三名访客,其实是主妇的丈夫和两个孩子。在别墅区的开发公司就职的丈夫工作告一段落,便带着孩子们前来即将闭馆的博物馆。
她把手放在胸前反复尝试,期待的既视感却没有出现。
在晴朗的周六,三名访客造访了娃娃屋博物馆。
4
3
命运的试镜就在翌日。
美帆从放在厨房桌上的背包里取出手机,对挂在吊带上的吉祥物熊低语,希望自己的未来光明灿烂。
周六,美帆却被强制要求周末加班。最近,总务部因“构建符合新业务的新顾客数据管理系统”而连续多日忙碌不堪。这个周六,制作电脑软件的其他公司的员工前来,为各楼层的电脑做调试,全都聚集在会议室中。
明天先跟打工的那边商量一下,再给惠利子打电话吧。
唯一被留在部门中处理杂务的美帆,在一堆人中发现一名跟自己年龄相仿的男性,不由得内心“呀”了一声。但她仔细一看,只觉得对方相当寒酸。因为他后脑勺的头发睡乱而卷成一个旋儿。很邋遢。美帆赶紧把脸转向电脑屏幕,重回被分配到的输入数据的工作。
美帆回顾今日一整天,感觉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大概是命运?必须赶紧联系惠利子,把工作的事给推掉——虽然这样想,但美帆很快又开始考虑:就算试镜顺利,实际工作要从明年才开始。与华丽的外在相反的是,舞者的报酬十分低廉。无论是否合格,现在当然是以增加收入为优先。回顾和好友不可思议的重逢经历,她总有种被什么东西所引导的感觉。
就算拼命工作,她满脑子想的仍是明天的试镜。因为只是普通工作,她只要留神不出错,不停敲击键盘就行。
“稍等一下,我们慢慢谈。”说着,亚纱香迈着轻快的舞步朝卫生间走去。她是那种会把喜怒哀乐全部体现在肢体动作上的人。
下午,久保田独自回到总务部,仍旧面无表情地询问:“输入完成了吗?”
她闭上眼睛,祈祷自己能看到未来,然而既视感并没有出现。
“完成了。”美帆回答后,得到了“今天辛苦了”的回复。
对于希望成为职业舞者的人来说,如今人气最旺的就是主题乐园的舞者,竞争相当激烈。然而,或许这次能顺利通过。前年的试镜,美帆的成绩是进入了第三轮选拔。
“回去之前,别忘了填出勤表。”
该不该接受呢?——美帆突然想到这点。
美帆只跟久保田说过试镜的事,对方或许是在为她着想。美帆边表示感谢边离开公司。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通过第一轮选拔。只要通过第二轮的实技考核就能进入第三轮。之后再通过面试的话,就能签订为期一年的专属合约。这样就能每天参与音乐表演,在数千名观众面前跳舞了。几乎所有人都能通过面试,所以第三轮的实际技能考核就是最后的壁垒。
在回家的电车上,她配合着耳机中的音乐,反复进行舞蹈的想象训练。
“啊!”美帆喊了出来。那是她和亚纱香一起去应征的试镜,知名主题乐园征集舞者。第一轮虽说只是书面选拔,但她们还是拍了全身和脸部的两张彩照,和简历一起寄给主题乐园的运营公司。
回到公寓,美帆边想“亚纱香现在也应该干劲十足吧”,边打开门。坐在厨房里的亚纱香正哭着喝牛奶。
“锵锵!”亚纱香自己发出效果音,并从背后拿出两张明信片。美帆凑上去看,就见明信片上写着“第一轮选拔通过通知书”。
“我回来了。”还没注意到室友的美帆脱下浅口鞋,随即吃惊地抬起眼睛。亚纱香又露出闹别扭似的表情在哭。
“我回来了。”美帆注意到对方满面的笑容,“怎么了?”
“怎么了?”
拿出钥匙打开玄关大门,厨房里的亚纱香立刻站起来,声音激动地说:“你回来了!”
亚纱香忍住呜咽,说道:“明天,你要连同我的份一起加油哦。”
回想着和好友之间毫无隔阂的对话,美帆想到,就算跟室友也不能这样聊天。虽说两人同住,但亚纱香说到底都是自己的竞争对手。
“你在说什么?”
之后两人转移到居酒屋,大聊了一通共同朋友的近况和高中时代的回忆。当美帆开始为末班电车的时间担心时,才终于不情愿地和惠利子互道再见。对她而言,这是一段久违了的快乐时光。走在回公寓的夜路上,她禁不住绽开笑容。
“那个——”亚纱香指了指放在厨房餐桌上的衣服,那是一套还挂着标签的橙色针织衫,“今天从学校回家的路上看到的。我本想上课的时候穿……”
“嗯,好的。”为什么没当场拒绝呢?——美帆边说边想。
亚纱香的话让美帆摸不着头脑,美帆耐着性子听了半天,终于弄清了缘由。买下针织衫的亚纱香想象自己穿着这身衣服上课的模样,随后不自觉地想要跳舞,右脚不假思索地动了起来……
“和成为舞者当然不一样。”惠利子笑着让了一步,“明天或后天再给我答复也行,你考虑一下?如果是美帆,我就能安心推荐给对方了,好吗?”
“你看,”亚纱香双手撑住桌面站起来,向一侧移动,右脚却忽然失去力气,瘫倒在地,“根本没法旋转了。”
“这就叫‘梦幻般的好事’?”
“你等等,不就是扭伤吗?”
“还在犹豫什么?你不是大学毕业,却能做正式员工,还有十六万日元的月薪。这种梦幻般的好事上哪儿去找?”
美帆边盯着亚纱香泛红的脚踝边思索。她之前也扭伤过,当时买了湿敷布冷敷,观察状态。确认不是重伤后,她在图书馆的书上找到绑绷带的方法,隔天照样上课。只要亚纱香处理得好,应该还是能跳舞的。但怎么才能绑好绷带?
即使说出社会保险和福利厚生,美帆也无法立刻理解。这些词汇在演艺圈中都是闻所未闻的。在这些陌生的话语下,美帆发觉了自己踌躇不前的原因——这样一来,就要变成普通人了,不再是追逐梦想的人,而是变成随处可见的普通公司员工。
在各种考虑中,美帆忽然把目光投向造成亚纱香扭伤的罪魁祸首针织衫。
惠利子看着瞪圆双眼的美帆笑了:“而且社保全交,还有带薪休假和福利厚生什么的。”
鲜艳夺目的橙色。
“八十万日元?”
她之前曾见过这套衣服。
“工资会每年上涨。而且,奖金每年有八十万日元哦。”
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扩散开来。
“跟打零工没什么差别嘛。”
是既视感——意识到这点之后,美帆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逃避。或许能从中知晓自己的未来。
“工资方面,到手十六万日元哦。”
美帆一动不动,凝神朝飘浮在鲜橙色那头的景象看去。
美帆皱起眉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为什么会踌躇,她自己也弄不清楚。
“你怎么了?”亚纱香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
“但你不是白天打工吗?在公司上班可是朝九晚五哦。”
沉浸于既视感的过程中,美帆看到了一个光景——并非实际发生过的过去的体验,应该是自己的未来。
“我不行啦,还要上舞蹈课。”
穿着橙色针织衫的亚纱香,所在的正是这个厨房。亚纱香高举一个信封欢欣雀跃,而在她身侧,同样手持信封的自己却在哭泣。亚纱香越是高兴,自己就显得越惨。
“对。刚巧有个员工离职,需要填补空缺。我刚被对方问到‘有没有什么可以信赖的人’。”
信封,到底是什么信封?将在未来寄送到两人手里的信封。
“招聘员工?”
答案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美帆察觉到自己的表情为之而冻僵。她终于知道了拼命想要知晓的未来,而在梦想的终点等待她的,却是令她心痛的结局。
不知为何,惠利子得意地笑了笑,并探出身子。“老实说,和美帆重逢的时机实在太好了。我爸爸的熟人要在这里开公司,正在招人。”
明天的试镜,只有亚纱香会入选。
“周一到周五在便当店打工,周六偶尔在路边发纸巾。”
“你到底怎么了?”
“平常生活怎么样?还在打工吗?”
在亚纱香的哭声中,美帆猛地回神,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表现出考虑该如何处理扭伤的样子,坐在厨房的椅子上。
美帆重新意识到,她已经两年多没见过惠利子了。她们在同一时期来到东京,短暂联络过一阵子,从就读短大的惠利子开始忙于找工作起,两人的关系就开始疏远了。同样都生活在东京,只要想见面就能见到——这种随随便便的态度反倒让两人远离了彼此。
这真的是自己的未来吗?
“你还是老样子,身姿笔挺,一心一意扑在跳舞上。”惠利子带着和高中毕业时别无二致的笑容说道。
也只能这样想了。内心的感触,跟与惠利子重逢时完全相同。当时的既视感言中了后面很快发生的事。既然如此,自己也会在明天的试镜中落选。
“嗯。”
只不过——美帆很快意识到——现在改变还来得及。
“话说回来,美帆,你最近怎么样?还在练习舞蹈?”
美帆看向坐在厨房地板上哭鼻子的室友。
“还是不要了。”美帆如此表示。万一被奇怪的宗教劝诱就麻烦了。至于和惠利子的重逢,只能以“世上真会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来说服自己。只不过,假如既视感真能预告未来,还真想让它说一下自己能不能成为职业舞者。
只要现在不帮亚纱香处理伤势,明天的试镜就能自己独自前去。这样就能让必定会合格的竞争对手被淘汰了。她和亚纱香的舞蹈水平几乎相当,只要没了和自己并肩跳舞的她,评委的目光必定会被自己吸引,成为职业舞者的梦想就能实现。
“要不要去见见那个人?我去跟朋友说说看,对方或许会介绍他给我们认识。”
想象着在挤满主题乐园的观众面前,全身沐浴着聚光灯,尽情舞动的场面,美帆不禁心潮澎湃,但心里感觉并不舒服。到底该怎么做呢?长年的梦想即将实现,为什么心情却一点都雀跃不起来?
美帆不予置评,总觉得这番话很可疑。
产生既视感时感受到的温暖余韵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爬上美帆背脊的战栗。预知未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能把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不幸推到别人身上。
“昨天我也听人说起过预知能力者。一个朋友的朋友说,真有能说准人们未来的预言家存在。”
面对哭泣的亚纱香,美帆的内心失去平衡,开始以踮起脚尖的姿势摇摆。她想要实现梦想。所谓试镜,不就是踹落他人才能自己出头吗?有什么必要去帮助自己不注意而受伤的竞争对手呢?
“凑巧?”
但我想干净地活下去,就像自己平常严格注意身姿那般。一旦有污浊之举,自己的舞蹈也会沾上污浊。总之,先用冰箱里的冰块帮亚纱香冷敷吧——刚想到这儿,另一个想法又冒了出来——对亚纱香来说,明天并非最后的机会。她开始正规舞蹈训练不过半年,只要抱着父母的大腿继续在东京生活下去,她想参加多少次试镜都行。
“怎么可能。”惠利子笑了笑,随即恢复了怀疑的表情,“还真凑巧。”
到底该怎么做?到底该如何生存?陷入不见出口的迷宫的美帆几乎想哭。
“那个人难道也曾在代代木附近行走,还和朋友重逢了?”
“算了。”亚纱香擦着眼泪说,并用单腿撑起身体。她大概是感觉到自己被放任不管了吧。
美帆把包括前一天在内的事全都说了出来,惠利子满脸不可思议。“那个既视感,难道是前世的记忆?莫非美帆是某个人的转生,还留着前一段人生的记忆?”
“等一下。”美帆制止了她。
“没错。我预知到了只要转弯,就会和某人相遇。”
正要缩回房间的亚纱香回过头来。
在代代木的咖啡馆落座之后,惠利子立刻发问。
“先用冰箱里的冰块冷敷。我去买湿布和绷带。明天你应该能跳舞的。”
“预知未来?”
“痛成这样,跳不了啦。”
“呀,好久不见!”高声欢呼的惠利子完全没留意到美帆苍白的脸色,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时拍拍她的肩膀,把她的头发摸得乱七八糟。
“没问题,亚纱香肯定能跳。”说着,美帆拿起钱包站起来。
美帆瞪圆了双眼,看向了高中时代的好友。“惠利子!”
走出房间,朝药店走去时,美帆内心不禁想,这样就好。不,一点都不好。只要一想到说不定只有亚纱香能通过试镜,痛苦的念头几乎将她击溃。万一此事成真,本着“干净地活着”的念想而帮助了亚纱香一事,恐怕会让自己后悔终生。
“美帆?”
但是,只要把亚纱香踹落,自己就能做职业舞者了。
美帆下定决心般地转过拐角。随即,迎面走来的一位女性正要从她身边路过,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第三轮考核的会场,和第二次一样。
美帆战战兢兢地向未来迈出脚步。正如被唤醒的记忆中所展示的那样,她看着房子朝右手边走去。十字路口就在眼前。她没听到任何脚步声,真的会有人在那边等她吗?
美帆把装了衣服的背包背在肩上,一大早便离开公寓,换乘电车前往主题乐园。
没事的,向前走——既视感令人舒畅的余韵在背后推着她。
多数应征者都在上一轮的考核中落选,此次集中在会场的舞者不超过五十人。这些人之中,最终入选的会有几个?招募信息只写了“若干名”,根据亚纱香在舞蹈学校听到的传闻,大约是八个人。
该怎么办?美帆陷入迷惘。要不要原路返回?好可怕,但她还是想确认一下。
进入会场完成换装之后,美帆回想爵士舞感觉的舞蹈动作,随后就跟平常一样,和小熊玩偶一起等待正式考核。
美帆将视线移到前方的十字路口。若真如既视感所告知的那样,继续向前走就能碰到熟人,就能够预知自己的未来了。这既视感所告知的并非过去,而是未来。
实际舞技的最终审查开始。没过十分钟,前三组人的审查便宣告完成,轮到第四组登场了。
然而过去她并不曾有过这种经验,这点她心知肚明。
美帆胸贴“37”号牌,和亚纱香并肩站在评委们面前。
美帆把意识的焦点集中在内心的光景之上,轮廓模糊的记忆逐渐成形。既视感仍在继续。“我不光见过这座藤蔓环绕的房子,我要继续前进,看着房子向前走,在下一个转角处转弯,这样就会突然和某个人相遇——一个见了就会让我开心的人。”
十人一组一起跳舞,竞争对手却只有一个,美帆心知肚明。而对手就在身旁,脚踝还以美帆帮忙包扎的绷带固定,同时她一改之前的惊慌失措,满脸沉着。
它想要告诉我些什么——这种想法从脑海冒出来。重复的既视感是有事想要告诉自己。
搞不好这是我最后的试镜了——这个念头从美帆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为了消除对未来的疑问和不安,美帆向命运女神祈祷:“看在我帮助了亚纱香的分儿上,请给我奖励。一分钟就好,请给我力量。请让我实现梦想。”
到底怎么回事?美帆从未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连续被既视感击中。此时应该感受到恐惧的,但她全身仿佛被木皮般的温暖所包裹。
音乐响起,美帆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地跟上了节奏。
美帆试图回归现实世界,将耳机摘下来。头脑中响彻的音乐消失,而那些模糊的画面依旧残留。说是既视感,但这记忆的触感未免太过鲜明。
瞬间感受到全身的动作时,美帆心想:
她之前也见过这栋房子。
没问题的,在这决战的舞台上,我要让众人看见我最好的表演。
雪白的外墙和二楼巨大的装饰窗。
5
Deja Vu(既视感)。
“时间越来越近了。”
她环顾四周,想看看主干路在什么位置,目光却在一栋现如今很少见的、被藤蔓所缠绕的房子那里停了下来。好漂亮的房子啊——抬头仰望的同时,那种感觉又在心底浮现。
在博物馆露脸的菅原馆长沿着馆内的通道边走边说。正门玄关所悬挂的木雕告示牌上的文字,已从“本博物馆将于下月末闭馆”变更为“本博物馆将于本月末闭馆”。
美帆猛然回神并停下脚步。她本该从原宿往代代木方向前进,此刻周围却是一片陌生的景致,不知是哪条住宅街。她不仅迷失了生活方式,还在实际之中迷路了。
“闭馆之后会有很多杂物,你有什么想拿的东西尽管说。”
现在的自己身处何处,又该前往何方?她好想找到生存的路标。
“既然这样,”主妇将内心隐藏的小愿望说了出来,“礼品店那个角落,有个小熊的吉祥物玩偶对吧?我可以带回去给孩子们吗?”
就算去探索其他道路,除了跳舞,她也什么都不想做。她不是没有考虑过所谓的“永久工作”——结婚。但婚姻和舞蹈势不两立,根本不可能。如果舞蹈成为自己的职业,那么怀孕、生子的选项就会通通消失。不仅身体线条崩坏很可怕,养育孩子也很辛苦。自己成为母亲,就跟飞天汽车一样遥不可及。
“没问题,没问题。”菅原笑着双臂交抱,“接下来,不知道这块地能不能找到买主了。”
“话是没错,但对我来说,想要成为人生主角的那条线未免太细了。老师口中的‘生活方式’,莫非指的就是这点?但就算想要改变生活方式,又不知该怎么做。我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去做。难道无法改变自己,就不能跨越成为职业舞者的那道壁垒吗?”
“展品要怎么处理?”
度过这场人生的人,是你自己。
“只能先搬回我家民宿了。等用卖掉这块地的钱盖起仓库,再挑几个做装饰。”
明明是抱着轻松的心情开始的,却在不知不觉中背负了沉重的责任。
“民宿的客人们肯定会很高兴的。”
自己的人生。
“嗯。”馆长露出微笑,“那好,还剩一点时间,拜托你了。”说完他便走出博物馆。
离开舞蹈教室,美帆没有搭乘电车,而是边听音乐边在夜晚的道路上晃悠。知夏老师的那番话在她内心不停重复。
主妇沿着通道步行,确认是否彻底打扫干净,随后又去看那七个模型。时至今日,她早已感觉那个舞者人偶是活着的。
“嗯。度过这场人生的人,是你自己。”随即,知夏老师又歪着头补上一句,“其中也包括‘不管往哪条路走都是正解’。”
就在昨天,主妇才有了新的发现。虽然有些模糊,但她总算勾勒出了一个完整的“舞者物语”。
美帆只感觉心里没底:“自己决定?”
决定因素在于第一个和第四个作品。这两幕的场景非常相似——约十个人在摄影棚跳舞。其中,五官尤为明显的女主人公出现在队伍的一端。
“接下来该怎么做,需要你自己做决定。”
对比这两个作品,可以看到人偶胸前“92”和“37”的数字,应该是登场号码之类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两幕应该是试镜的场景。
老师恢复本来的笑容,看向美帆的目光仿若看着与自己年龄相差很大的小妹妹。她应该见过很多如美帆这般的后辈。
以这个发现为基础,再次回顾整组模型,就能让人联想到作者所描述的是一位舞者登上舞台参加试镜的过程。在“92”号和“37”号之后,全都有女主人公在试镜结束后泪流满面的场景。然而,让主妇禁不住悲伤的,是在此之后的第六幕场景。
美帆感觉对方的话刺中了她的内心,不由得一惊。
女主人公独自登上舞台,全身沉浸在聚光灯之下舞蹈。即便试镜失败,她仍然拥有所有努力都得到回报的这个瞬间。从人偶所表现出来的动态,足以看出她此刻的舞姿,是从前所无法比拟的,从伸展的手脚还能感觉得出鲜明旋转的跃动。
“你有没有想过把跳舞当作纯粹的兴趣?”
明明只是以石膏打造并穿上小衣服的人偶,却能描绘出如此细微的感觉,菅原小夜子必定是位非凡的娃娃屋创作者。她本该更加广为人知,可惜小夜子的人生……
那到底该怎么办?美帆性急地问道:“您觉得我该怎么做?如果一直不顺利……”
唯有第七个作品,舞者造访这家博物馆的场景仍旧意义不明。莫非这里体现的是小夜子的诙谐?莫非是让人偶的故事和现实的世界在最后融合?
“并不是说认真去跳就行,当然也不能不认真……跳舞这种事,是没有指南之类的东西的。”
主妇把目光挪向第二次试镜结束后哭泣的舞者娃娃,对她说:“加油啊。虽说现在很悲伤,但你在下一幕就能站上舞台了哦。”
生活方式?美帆困惑不已。
只不过……主妇眉间略带阴影。
“我认为不会。说得夸张一点,就是那种人的生活方式如此吧。这在跳舞时很常见。”
下一幕场景确实是女主人公站在聚光灯下,感觉良好地舞动。
“继续练习的话,我会拥有这种气质吗?”
只不过,为什么舞台那么狭窄?
难道是所谓的明星气质和气场?
在出门时必须加一件衣物、秋天的气息变得浓厚的时间,回到公司上班的美帆在邮箱里发现两封叠在一起的信。收件人分别写着美帆和亚纱香。
老师摇了摇头。“不是技巧方面的问题,当然也不是容貌。这很难说清楚,但就是那种吸引视线的感觉。如果能够和评委的意见保持一致,很快就会被挑出来。”
一看到印刷在信封上的寄件公司名,美帆立刻心跳加速。正是试镜的选拔结果,信封中装着自己的未来。
“是要对评委展现魅力吗?”
美帆迅速往家赶,又因察觉到两封信的不同而停了下来。不会吧——她边想边用指尖确认信件的厚度。寄给亚纱香的那封较厚,给自己的这封则比较薄。
知夏老师随即露出困惑的神情。“关于这点,我也不清楚。光是跳得好还是不够的。在试镜选拔的时候,有人一下子就能很亮眼,有人则不行。”
内心怀抱的甜美期待迅速失去热度。在前年同样的试镜被告知不合格时,寄来的也是这种薄薄的信封。
“那到底为什么?运气不好?还是碰巧不符合活动的演出期待?”
垂头丧气的同时,她开始考虑该拿这两封信怎么办。要不要留在信箱里让亚纱香自己去发现?由自己把它带回房间未免心情沉重。面对截然不同的两种结果,想佯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也办不到,她可能会暴露出丑陋的面目。
老师稍微停顿了片刻,似乎想把对于美帆舞蹈的评价从脑海中提取出来。“我不认为香坂哪里做得不好。你的基础很扎实,也能创造出动作。”
美帆重新思考:但是,如果把信留在信箱里,装出毫不知情的模样回到房间,她也没信心能隐瞒。
“不管怎么做,我都通不过试镜……我到底哪里不好?”
无可奈何之下,美帆只得将两封信带回去。
她一开口,知夏老师便微笑着问:“什么事?”
打开房门一看,亚纱香在家。
“我想跟您谈谈。”
“你回来了。”看到迎接自己的室友,美帆最终死心——既视感全都说中了。亚纱香正是既视感的诱因——她穿着那套橙色的针织衫。
知夏老师仰起脸。
“这个,寄来了。”
美帆看准时机,走向知夏老师。她一边控制自己不要露出钻牛角尖的表情,一边开口:“老师。”
美帆把信封放在桌上,亚纱香顿时瞪圆了眼,张大了嘴。她似乎没注意到两封信厚度的差异,在怯怯地盯着寄给自己的信封看了片刻后才说:“一起拆开?”
知夏老师在角落的圆椅子上坐下,目送学生们的离去。其中几个人仍然留在教室内,复习刚学的动作。
“好啊。”
学生们一齐拍手,九十分钟的课程就此结束。
两人分别回自己的房间,拿上剪刀重新返回厨房。她们在亚纱香“一、二、三”的声音中一齐开封。
“今天的曲目是Baby Face。下周也做同样的练习。各位辛苦了。”
美帆往自己的信封里瞥了一眼,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经过慎重的评审,非常遗憾地通知您……”
“好,最后一组。”这句话响起时,开着空调的教室里早已热气腾腾,所有人都出了汗。
“成功了!”欢喜的声音迸发出来。
今天的课程先是伸展操,随后是练习单脚前后左右伸展的基本动作,以及旋转的组合动作和边旋转边舞动。美帆已经掌握了“郎得让”和“昂得当”的旋转动作。老师对使用曲目的歌词做出了说明,指示学生们要跳得“为了成为女演员而沉浸在这个世界之中”。
亚纱香高高举起自己的信封,简直高兴到手舞足蹈,停不下来。“成功了!成功了!我要去主题乐园跳舞了!”
然而,在美帆看来,知夏老师的人气秘密绝不仅于此。她总是自然洒脱,一视同仁地对待学生,那份开朗,即便只是浅浅一笑,眼中的光芒也能让学生们的情绪有所缓和。这大概就是身为舞者的经历所孕育出来的美感吧。那种完全自然、彻底维持客观性的自我陶醉不仅是为了她本人,更是为了观众们而磨炼出来的。学生们在知夏老师的身上看到了作为专业艺人的正确姿态。
美帆只是茫然失措。她感觉自己被孤零零地留在了黑暗之中。
当然,她身为讲师的人气也很高,教室里满满当当地塞了三十个学生。对于受教的一方而言,被谁教授也算是一种资质,只要得到老师的认同,或许老师就会介绍工作——大家对此都有所期待。
亚纱香终于注意到了室友的模样,表情忽然平静下来。
知夏老师是现役顶级爵士舞者。她目前参加了知名艺人的全国巡演,在舞台的间隙回东京教授课程。老师正是大家所憧憬的那种人,沐浴在聚光灯下,在震天动地的欢叫声中,在数千名狂热的观众面前跳舞——其中的兴奋和满足感,知夏老师十分清楚。
“你别顾虑我,只管开心就好。”美帆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准备缩回自己的房间里去。
美帆把毛巾和长及脚踝的袜子放在楼层一角后等候着,教练前田知夏走了进来。
“那个……”亚纱香喊住了她。
舞蹈班的学生们开始进入教室,美帆也跟了上去。
“怎么了?”
能露出发自心底的笑容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到来?还是说,无论过多久,这样的日子都不可能到来?美帆很想知道自己的未来。
“谢谢你帮我绑绷带。”
如今美帆心里明白,在脱离原有的人生轨道、努力追逐梦想的人面前,命运女神总要遮挡住未来,却又以梦想为诱饵,将人们束缚在当下。无论如何辛劳、如何强撑着孤军奋斗,等待着的将是怎样的未来永远不会知道。至此大家才终于领悟到,“只要努力就能实现梦想”这种话毫无根据。未来是否会是蔷薇色的,正在奋斗着的人们谁都不知道。反之,努力是努力了,但是做出了错误的努力,迄今为止的辛劳以徒劳告终,越来越强烈的唯有焦虑的心情。能够得到回报的只有一小部分人。
美帆苦涩地点了点头。
美帆总觉得这几年自己始终在紧绷着神经。而最后的优哉度日,是高中毕业前和朋友们一起去旅行。之后来到东京,满怀希望的日子只有最初的三个月,接下来就过上了云迷雾锁般的生活。偶尔回老家,父母都反对自己成为舞者,她没有容身之处,怎么都放松不下来。
“还有,对不起。”亚纱香一脸沉痛地垂下头,“我在舞蹈学校里学了很多,比如试镜的对策、化妆方法什么的。但我什么都没教过美帆。”
这种事到底要做到什么时候?
美帆发出自暴自弃的叹息,不知到底该指责亚纱香的自私,还是赞赏她的直率。此时,美帆能做的也只是实话实说:“算了。亚纱香你入选,我也高兴不起来。”
距离课程开始还有点时间,美帆坐在墙边的长椅上发呆。在咬着果冻饮料的吸口时,疑问从内心一角涌现出来:
亚纱香带着备受打击的表情看向美帆。自己真的被看作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吗?美帆甚至有些困惑。眼见亚纱香的表情越发胆怯,生怕自己说出更过分的话,美帆只能把想说的话给咽了回去。她在想,也许从今往后,亚纱香都要背负着“将室友推开,只顾自己实现梦想”的重担继续跳舞了。她很希望事态能变成这样——从各种意义来说。
她等五点一到,就和上晚班的人交接后走出店铺,乘上电车前往原宿方向,进入舞蹈教室。舞蹈课一节两千日元,打包购买的折扣券还剩四张。今天是爵士舞的课程,她在更衣室里换上T恤和汗衫,来到位于地下的舞蹈教室。
“要连同我的份一起加油哦。”留下这句冷言冷语,美帆回到自己的房间。所谓“干净地活下去”,就是这么难。
在打工的便当店,美帆度过了毫无变数的一天——打单子、做便当的同时,祈祷这八小时能快点过去。
整个晚上,她都把自己关在四叠半的房间里。
然而,无论听多少明快的曲子,美帆内心都晴朗不起来。她明明在昨天的试镜中使出浑身解数地舞动,为什么还是没能入选?
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壁,能听到亚纱香给各种人打电话,分享自己试镜通过的消息,美帆听着她的声音,哭了出来。
在前往打工地点的电车上,美帆把耳机塞进耳朵里,一直听着快节奏的歌曲。不跟音乐一起生活的话,跳舞时就捕捉不到音色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美帆穿上运动鞋,为了不吵醒亚纱香,她轻轻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惠利子边吃午休的餐点边问,她还穿着灰色格子的工作制服。前一晚,她从电话中听出美帆的声音无精打采的,就利用外勤的间隙时间赶了过来。
“美帆可都二十二岁了。”
“不知道,我已经累坏了。”美帆一声叹息。
“还不考虑找工作?”
放在从前,只要消沉两三天就能重新振作的——美帆心想。从接到通知起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别说恢复心情,她甚至感觉自己陷入了无底深渊。最近公司工作很忙,她连舞蹈课都没去。甚至,对什么都没做的自己,她都不再感到焦虑。
“试镜怎么样了?”
“美帆也有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啊。”
打开手机,最先出现的仍旧是老家发来的邮件。
“也许是有生之年头一次。”
美帆当时笑着点了点头,不过是半年前的事而已。
“要不要暂时休息一阵再从头考虑?”
收拾好衣服,背起包走出房间时,美帆突然回头看了看室友的房间。在商定入住的时候,亚纱香曾一本正经地说过:“放弃梦想的人必须从这里离开。”
“嗯。”美帆含糊地应着,并拿出手机。感觉失败的时候,她总会习惯性地摆弄吊带上的小熊玩偶。
罢了,托亚纱香的福,我才能用每个月四万五千日元的租金住上带浴缸的房子。她也会按时扔垃圾并按规定缴水电费,只要不发生大问题,她也算是个合格的室友——美帆时常这样想。
“你还带着这个啊。”惠利子说,“当时真的好开心。”
虽然不是完全不讨厌这种做派,但美帆刚到东京那会儿也曾如此自我表现,因此她能谅解。然而,美帆是真的很苦。
“当时是什么时候?”
话虽如此,两人的生活方式却迥然不同。亚纱香会收到父母寄来的生活费,完全没必要拼命打工。她甚至付得起高昂的学费,去专门培养舞者的学校上课。她之所以和别人合租,控制每个月的伙食费并忍受粗茶淡饭,想必只是一种姿态——我就是这样痛苦地追逐梦想的。
惠利子露出一副“你不记得了?”的表情,继续说道:“就是高中毕业前的旅行。我们和友香,三个人一起去伊豆玩了一圈。”
互发短信后,两人在实际见面时感觉不错,便决定同住。亚纱香才离开位于冈山的高中没多久,她从初中起就在老家练爵士舞。美帆则是古典芭蕾舞,两人相互扶持,教彼此步法和旋转技巧,并成为好朋友。想要成为职业舞者,无论哪种技能都是必需的。
美帆看着小熊玩偶搜寻记忆。
那就是亚纱香。
“这是当时买的?”
“我是立志成为舞者的人,希望和有同样梦想的人合租。”
“在最后去的小型美术馆买的。山里的那家娃娃屋博物馆。”
美帆之所以要找室友,是想着多少能减轻一些租金的负担。她独自生活的时候,除去盂兰盆节和正月,每周需要打六天工。而去舞蹈房上课,也是在傍晚结束工作之后。即便如此,她还是会买不到课程的票,导致连续缺课。这样下去,她像是为了打工才专程跑来东京似的。试镜失败或许也是因为练习不足。这样一想,她便跑去网吧,用那里的电脑查询征集室友的网站。
听到这句话,美帆顿时灵光一闪。同时,内心生出一股温暖的感觉,不是既视感,这股温暖是飘在娃娃屋博物馆中、令人心情舒畅的氛围。
美帆“啪”地关掉手机,打了个哈欠,走出四叠半的房间,进入狭窄的厨房。屋子分成两个房间,另一间此时仍然很安静。亚纱香的起床时间是八点,唯有清晨的这一个小时,是美帆独自度过的时间。
从内心浮现出来的模糊画面,和自己的体验相互重叠。在通往出口处的通道上,摆放着舞者的人偶。小小的人偶或哭或笑或起舞,表情丰富,栩栩如生。如今她唯一能够清楚回忆起来的,是那栋被藤蔓环绕的房子的模型。
“美帆可都二十二岁了。”
美帆终于弄清了既视感的真相——当时我就看到过自己的未来了,就在对自己即将度过的毫无回报的四年时间一无所知,满怀希望地准备从高中毕业的时候。
发件人是母亲,撰写文字的则是父亲。
但这又是怎么回事?新的疑问再次涌出。那些人偶为什么能够预知自己的未来?
“还不考虑找工作吗?”
美帆开口问道:“从东京到伊豆,需要花多少时间?”
以前妈妈还会绕着圈子问话,最近说话的语气变得越发直接。
“大概两小时?应该有直达电车。”惠利子说道,“怎么了?还想去那边?”
“试镜怎么样了?”
在反问之中,美帆不禁踌躇。那家美术馆中存在着自己的未来。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的几个人偶,或许能够预告自己的将来。
翌日清晨,美帆和平常一样在七点起床。她关掉手机闹铃,从单人床上支起身体,抓着头发,打开手机一看,前桥老家的妈妈给她发来了邮件。
直面未来让她感觉恐惧。随即美帆意识到,自己所惧怕的,是已经预见过了的未来。答案已在心底某处呼之欲出。在度过没有任何好事发生的四年后,她明白自己已是筋疲力尽。但她还想再等等,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好,她仍想佯装苦恼,拖延梦想终结的那个时刻到来。
2
惠利子看了眼手表,是她回去工作的时间了。两人结账后走出餐馆。
不知不觉间,眼眶中的泪水收了回去。
在即将道别的时候,为了感谢特意赶来陪自己的惠利子,美帆硬是扯出一个看上去很精神的笑容。
已经能看到她和亚纱香共同生活的小型公寓了。
回到公司,重新披上黄色夹克,她的心情越来越郁闷。但既然拿了工资,就不得不完成工作。美帆努力让自己切换回公司员工的模式。
内心仍旧残留悠然的余韵,这是既视感留给她的礼物。带有某种古董般的、令人安心的感觉。美帆有种坐在摇椅上摇晃的感觉,不禁将手放在胸前。她想要把这种舒适感珍藏起来。
“那边的资料,”久保田立刻交代她工作事项,“系统开发的那些人今天也会过来,按照人数复印,放到五楼的会议室去。”
美帆从半梦半醒的感觉中回神,四下张望了一番。这条通向居住公寓的小路,正是她走过好多次的路。当然也和亚纱香一起走过。既然如此,为什么偏偏这次会有那么强烈的既视感?
“好的。”
一切都和既视感出现时一样,保持着模糊的轮廓后消失。
那些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人还要来啊——美帆边想边复印材料,用订书机装订好,双手抱着材料走出总务部。她没有搭乘电梯,而是朝着楼梯间走去。才上一层楼,总感觉好像忘了什么东西的她停下了脚步。她确认过资料,没缺页,也按照人数分好了。
即便如此还是不明不白。总感觉像是梦中的情景。就算如此,到底又是何时所做的梦?
楼梯口那头传来走道里的声音:“有人干预营业。”“这里必须退回去。”
美帆像触摸细腻的玻璃工艺品一般,轻柔地搜寻记忆。
她忘记的东西是音乐。美帆慌忙在夹克的前胸口袋中摸索。只有耳机线缠在了手指上,播放器则掉落在亚油毡的地面上。在弯腰捡拾的时候,美帆明白,自己的梦想已经消失了。
刚想要深入思考,心中浮现出来的风景就变得淡薄。
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弯腰驼背地抱起沉重的资料了呢?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不用听音乐也能心平气和了呢?从那时起,她的梦想就已经终结了。
到底什么时候?
跟试镜落选时一样,结束得太仓促了。
是和亚纱香一起。
“永别了,我的梦想。”
之前她也曾在这条路上走过。
美帆在心中如此低喃。
头脑周围被一层朦胧的雾霭所笼罩,此刻自己所身处的光景,原封不动地在内心苏醒。
虽然有各种艰辛,但很快乐。
Deja Vu(既视感)。
美帆抱着沉重的资料,爬上无人的阶梯,到达之前悄悄练习跳舞的场所。那里出现了令人炫目的明亮阳光。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站在隔壁大楼屋顶上的小鸟。
和在选拔会场起舞时相同的不可思议的感觉,在内心扩散。
茫然地眺望了一阵光景之后,美帆偷偷把楼梯上下打量了一番。没人过来。
啊,又来了。
美帆把资料和夹克堆放在舞台一角,随即把播放器插在喇叭裙的腰间。她脱下浅口鞋,站立在光中。美帆挺直背脊,全身沐浴在唯独照耀着自己的光线之中,朝窗外的小鸟们说话:
作为前辈,如果比后辈哭得还要早就麻烦了。美帆仰起脸,用眼皮挡住泪水。就在此刻……
“来,你们看好,这是我最后的舞蹈。”
“嗯。”亚纱香点了点头,到底还是掉眼泪了。
以职业舞者为目标的我,最初也是最后的舞台。
“对啊,亚纱香很努力了。”
无论有多么悲伤的遭遇,一旦站上舞台,舞者的工作就是给观众带去快乐。美帆把表情放柔和,按下开关。耳机中响起节奏感极强的音乐。数到四之后,美帆的手脚跟上了音律的流动。以芭蕾的“波的不拉斯”风格动作为起始,再来两组伸直膝盖的“昂得当”。她没有考虑舞蹈动作,也不在乎平台的狭窄,只是让自己化身音乐,在舞蹈的过程中,追逐梦想的四年时间里的痛苦和悲伤、快乐和喜悦一下子涌上心头。她用全身的动作,接纳从内心深处溢出的念想。不知不觉间,就连指尖都变成了奏响美帆内心的乐器。啊,这就是人生最高境界的舞蹈——美帆如此想。此时此刻,自己正在度过身为舞者最棒的时间。
威势已从亚纱香的声音中消失。美帆偷窥亚纱香的侧脸,就见她脸颊下垂,嘴唇抿着,闹别扭似的。不说点什么的话,她肯定会哭的——美帆如此想着,在她背部轻轻地拍了拍。
从“皮鲁埃特”转向三重连续旋转时,泪水开始在空中飞舞。数不尽的后悔让她内心焦灼:为什么就不能更努力一些呢?为什么要帮助对手呢?我大概要永远怀抱这份悔意继续生活吧。无论十年后还是二十年后,我都会以“为什么”的心态回顾过往,并在普通的人生之路上走下去。旋转的同时泪水飞出,却不是在哀怜自己。泪水不过是在舞蹈的过程中自然涌出的东西。在此时此刻、在这个瞬间,自己希望以全身表现出来的、珍贵的东西,就是我那即便渺小也光辉耀眼的、重要的梦想。
“好失望啊,我明明那么努力……”
为了像自己一样梦想破灭的人们,为了寻求下一个人生路标的人们,美帆满含祈求地舞动。哪怕所有梦想全都消失,她也希望为那些人带去祝福,希望他们能够得到内心的安稳。“请收下我最后的礼物。”
“就是说啊!”美帆配合着对方的话,走在黄昏时分的住宅街上。自己的能力被测试随即又被全盘否定,这给她带来了懊悔和悲哀。美帆本想垂下肩膀低下头,但舞者的习性又不允许她这样做。她看着路面上延伸出去的影子,检查自己的姿态——绝不能看上去不美。如果不在日常的细微动作中让自己神经紧绷,就无法磨炼全身的感觉。无论有多么悲伤的遭遇,一旦站上舞台,舞者的工作就是给观众带去快乐。
在音乐接近尾声的时刻,美帆已不再恐慌。她一边怀念流逝的时光,一边继续跳舞。
“什么嘛,真恶心。”同样落选的亚纱香把瘦小肩头上的背包重新背好,说道,“肯定有裙带关系。78号跳得超级差,我都看到了。”
最终,音乐停止了,残留微弱的回响。美帆的舞蹈结束了。
“下次”这个词语,让人感觉无比残酷。无论经历多少次都会得到一个“下次”,无论再怎么努力,未来都被“下次”所阻拦。
她始终垂着头,等待呼吸平顺。
“大家辛苦了,请下次继续努力。”
抬眼望向窗外,大楼屋顶上的小鸟们送上喝彩般地拍打翅膀后,向远处飞去。
“现在公布进入最终考核的二十位候选人号码。”编舞家报出“78号”,随即一口气跳到“106号”,没有喊到“92号”。
没有安可。
和之前一样,美帆的美梦很快就破灭了。
美帆穿好浅口鞋,重新捡起黄色夹克和沉重的资料,爬上公司的楼梯。
92号舞者笑容满面,她分明跳得那么开心,然而在下一个场景之中……
当晚,美帆回到公寓后,把待在自己房间里的亚纱香喊出来,如此告知她:“我决定从这里搬出去。”
主妇带着悲伤的心情看向最初的模型。
有那么一瞬,亚纱香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她似乎很快回想起自己所说过的话——放弃梦想的人必须从这里离开。
第一个作品是一个舞蹈工作室。在一堆迷你娃娃中,有十个女子在翩翩起舞。其中一个胸前贴有92号牌的人偶,在其他六个作品中也有登场。这一系列的作品应该是以这位舞者为主人公,追踪她的日常生活。
亚纱香垂下看似寂寞的脸:“嗯,我知道了。”
在馆内转了一圈之后,主妇进入通向正门玄关的最后一个展示角。并排陈列于此的七个展品,对主妇而言可谓最大的谜团。将它们称作“简单的模型”也不为过,它们不仅没有娃娃屋该有的模样,并且无论怎么看,其所体现的主题都是现代的日本。刚来博物馆工作时,备感奇怪的主妇曾经向馆长询问,馆长则苦笑着答曰“搞不懂叔母到底在做什么”。
6
打开娃娃屋的门,就能看到三层楼房子的剖面,其中有带暖炉的客厅和母亲哄孩子睡觉的儿童房。在每一本小巧的书本都仔细制作出来的书房里,板着脸的父亲在灯光下面朝书桌。其他作品中有被各种厨具包围的厨房,围着围裙、胖胖的老奶奶一边用余光盯着摇篮里的婴儿,一边在做菜。蕴藏于每个家中的温暖都会引发观摩者的微笑,并不知为何眼眶湿润。
感觉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旅途。
尽管取材于十八至十九世纪的欧洲,但出自小夜子女士谨言慎行的半生的作品所描绘的并非王公贵族的生活,而是平民的日常。
在通往伊豆的电车中,美帆把头靠在车窗上。
四百多年前,欧洲贵族为女儿打造了玩偶之家。其后,娃娃屋以传统的形式在漫长的历史中生根,并扩散到平民之间,现如今在全世界都拥有爱好者。据说在欧美,也有祖父母会为了孙女而亲手制作娃娃屋,感觉就像日本的女儿节。
从都市到地方,从山到海,窗外的风景随电车的移动而变化。
还能看到这些展品的时间就剩下两个月了——有些恋恋不舍的主妇从内侧角落的礼品柜台回到入口,沿着馆内的路线行走。她不懂美术品的巧拙,但总觉得每一件作品都包含着菅原小夜子女士的真心。
此刻已经日光西斜,因为她直至午后都在加班,离开公司后才急急忙忙赶往东京站,跳上直通伊豆的电车。她考虑过等到明天,周日再出发,但仍旧希望尽早去看看那些能预知自己未来的人偶,哪怕早一刻都好。
菅原把博物馆的钥匙交给主妇,坐上停放在停车场的四轮驱动车,朝自己经营的民宿驶去。
听到电车即将到站的通知,美帆从座位上起身。电车驶入树木环绕的车站,美帆在高原的站点下车。左、右两边能看到山和海。她很想短暂地享受舒爽秋风的吹拂,但太阳已西斜得厉害,只能急忙往检票口赶去。
“好的。”
她拿了几张放置在车站内的观光宣传单,找到了想要去的地方。
“那我回去搞自己的主业,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娃娃屋博物馆。
大多数艺术家都是怪人,这位小夜子女士或许也是其中之一——主妇微笑着如此想。
此刻是淡季,闭馆时间为下午五点。没问题,能赶得上——美帆这样想着。然而前去博物馆附近的巴士数量很少,而且路程所需的时间和之前的记忆有所不同。四年前是三个朋友吵吵嚷嚷地旅行,感觉上时间过得很快。
“这我也不知道。是装在从未被开启过的箱子里的东西。”
巴士的终点位于可以俯瞰这一带的山麓,娃娃屋博物馆位于山的背面。美帆没有坐出租车,从宣传单上简略的地图来看,感觉距离也没那么远,因此选择徒步前去。
“什么礼物?”
几乎没有车辆从车道上经过,偶尔经过的车子开过去时也不会发出发动机声,莫非是左右的树木将声音吸收了?美帆逐渐生出自己正在进入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并且,我身为馆长最后的工作,就是把礼物交给那位客人。”
她到底走了多久?时间已经来到下午四点半。环顾四周,只能看到铺设的道路从树丛中穿过,景色一片寂寥。她位于山的北侧,西下的日光已照不到这边。
“也对。”
在没有路标又越变越暗的道路上,美帆一个劲儿地前进。她对寂寞和不安视而不见,在鼓励自己“还差一点,还差一点”不停迈步的过程中,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盏孤灯。正是她的目的地——博物馆。此刻在她眼中,那里如同一座欢迎疲惫旅人的温暖旅馆。
“总之,应该是叔母的熟人。若非如此,她不可能知道二十年后的闭馆之日会有什么人前来。”
美帆加快步伐,踏过停车场铺设的沙子,站在娃娃屋博物馆入口处。模拟煤气灯的亮灯发出淡淡的光,将远道而来的客人包裹起来。
可能不是孙子,而是初恋对象——主妇迅速想到。
门票该去哪边买?美帆边想边在玄关处眺望,却发现门上挂着木雕告示牌,上面写着“感谢诸位长时间的支持。本博物馆将于本月30日闭馆”。美帆不由得一惊——30日,不就是今天吗?她看了眼手表,距离闭馆还有十五分钟。
“可能是亲戚?我觉得可能是叔母疼爱的孙子之类的。”
居然在最后一刻赶上了,简直有种和旧友重逢的幸运感。美帆忘却了疲惫,打开玄关大门。
“会来的客人是什么样的?”
门铃“丁零”一响,一个个人偶的“家”在眼前展开。隐约响起的古典音乐流淌到户外。室内酝酿出暖色系的明亮怀旧感。美帆踏入铺设木质地板的博物馆,随即立刻停下脚步。
明明是一个客人都不上门的日子比较多,馆长真的能迎来“最后的客人”吗?主妇对此心存疑问。
一名男性站在通道中,瞪大眼注视着美帆。他的着装颇具户外风格,但好像很适合叼烟斗,看上去很有品位。话说回来,为何他如此惊讶?
“这我可不知道。”馆长之所以笑,大概是为叔母的狂热而惊呆了吧。
男人的目光从美帆身上挪开,投向入口一侧摆放的展品。美帆的视线追踪男人的动态,和他同样惊愕到呆立不动。此刻的她穿着厚毛衣和裙子——而穿着同样衣服的人偶,站在和美帆所在位置一样的门口,扬起眉毛露出惊讶的表情。这套作品宛如预知美帆会来到这里。
“为什么要这么做?”
男人很快收起惊讶的表情,露出笑容说道:“欢迎光临。”
“没错。”
美帆询问:“门票在哪里买?”
“专门为了一个人而建的?”主妇吃惊地反问,“您是说,为了最后前来的一名客人,就建造了这一整栋建筑?而且还是在二十年前?”
“您可以直接进来。”男人将美帆迎入室内,“我是本博物馆的馆长,敝姓菅原。如果需要向导,请随意开口。”
“这也是叔母的遗言。”菅原困惑地笑道,“身为馆长,我一定要饱含真意地迎接最后的客人。这座博物馆,正是为了必定会前来的最后一名客人而建的。”
随后,馆长看了眼手表,又对美帆说道:“您不必在意闭馆时间,请尽情参观。”
“不能到月底的三十一日吗?”
“谢谢。”美帆道谢后,沿着通道开始在馆内步行。
“叔母明明不懂财务,却能够正确地算出闭馆的时间,这点非常不可思议。”菅原一副无法释然的表情,“所以,这里不久之后就要闭馆了。营业到下个月三十日为止,拜托你了。”
名叫菅原的馆长退到了内侧的礼品店位置。
果然是亏损经营——主妇表示理解。即便在山的那头游客蜂拥而至的暑假期间,受地理条件的影响,前来这座博物馆参观的游客也是寥寥无几。光靠成人八百日元、儿童四百日元的门票费是撑不下去的。
小熊玩偶就是在这里买的啊——美帆重新回想起来。这个小伙伴至今还躺在包里。
菅原在木板铺就的走道上停下脚步,边看着一栋再现维多利亚风格的宅邸的娃娃屋边说:“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临终前,叔母委托我管理此处,同时还表示‘闭馆之日已经定下来了’。她说:‘储蓄的运营资金,刚好会在那个时候用完。’”
心神不宁地从数个娃娃屋前路过,美帆进入了最后的展示角。
菅原的叔母名叫小夜子,是这家博物馆的创建者。馆中展示的娃娃屋全部出自她之手。尽管她的称呼是“娃娃屋创作者”,但这并没有成为她的职业。她的大半生都过着支持身为企业家的丈夫的生活,并出于兴趣制作了一批精巧的娃娃屋。步入晚年后,小夜子终于有了一笔财产,并且娃娃屋以舶来文化已被世人所认同,她便在这片度假胜地买了土地,创建了这家展示她精心制作的作品的小型美术馆。
靠墙摆放的七个迷你娃娃屋。
“嗯。这话很奇妙。”菅原说着,走进博物馆。他将大门敞开,让馆内也能够听到小鸟的鸣啭。“这是我叔母的遗言。”
只看上一眼,她的泪水就禁不住地涌出来。贴着出场号码“92”的那场试镜。她和亚纱香一起垂头丧气地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在藤蔓环绕的房子那头,和惠利子重逢的夜晚。主题乐园的最终选拔。手拿合格与否的通知书,欢欣雀跃的亚纱香和哭泣的自己。以及,独自起舞的最后舞台。
“先决定好结束的日子才开始营业的?”
不仅如此,第七个人偶甚至还预言了美帆来此造访的情景。
开馆之前就定下了闭馆日?虽然能理解馆长的话,主妇却更加迷惑。
等到眼眶不再湿润,美帆才转过头去:“请问……”
“这家博物馆在开馆之前就把闭馆的日子给定下来了。”
“来了。”菅原馆长来到美帆跟前。
“说什么?”
“这些人偶都是哪位制作的?”
“啊,对了,”菅原惊讶地看着瞪圆双眼的主妇,“还没跟你说过。我跟前一个来打工的人说了。”
菅原露出看似意外的表情:“您不知道吗?我还以为您是菅原小夜子的熟人。”
“早上好。”主妇边打招呼边吃了一惊。馆长往大门把手上挂去的木雕告示牌上,写着:“感谢诸位长时间的支持。本博物馆将于下月末闭馆”。
“菅原小夜子女士?”美帆反问。
她把车停在停车场一角,朝博物馆的方向走去,就见挂着铃铛的大门从内侧打开。馆长菅原走了出来。他的装束和平常一样,棉质衬衫搭配棉质长裤。已年近五旬的他,动作仍旧轻快如年轻人。
“她是我的叔母。此处展示的娃娃屋全部出自她之手。她在二十年前亡故,已不在人世。”
但她很喜欢这里。正因为此地与度假胜地的热闹无缘,才让人备感静谧和温暖。以深茶色木材组合建造而成的平房,如同其内部展示的诸多娃娃屋一样,以舒畅的感觉迎接前来造访的人们。
美帆犹豫片刻,随即以“说出来您可能不信”为开场白,将自己迄今为止的体验全都说了出来。四年前造访此地,记忆深处的人偶以既视感的形态重现,以及现实正如人偶所示那般发生。“我只能认为,这些人偶——或者应该说是二十年前的菅原小夜子女士,预知了我的未来。”
旅馆、餐厅、小型美术馆等观光点到此告一段落,家庭主妇打工的娃娃屋博物馆还需要再环山半圈,位于山坡北侧。除了砍伐林木而建成的国道的延伸,什么都没有。铺满了碎石子的宽广停车场,以及道路边孤零零安插的指示牌,总让人觉得酝酿出一股荒凉的氛围。
“刚才我也非常吃惊。”馆长似乎认真地接受了美帆的话,不管怎么说,第七个作品预言了美帆的来访,“我身为她的侄子,都没能解开这个谜题。总之,叔母是位不可思议的人物。”
车子驶过从车站延伸出来的樱花行道树,从散布在各处的时尚民宿之间穿过,继续向内陆前进。前窗的另一侧可以看到隆起的圆筒状的山,是这个地区的地标。登山缆车像抚摸着山峦一般不停上下。
“她是怎样的人?”
背对大海,越过单线道口,车子向半岛内侧行驶而去。这片高原地带成为四季皆能享受的度假胜地,高低落差的地形让人们能够幸运地享受大海和高山。到了晚上,还有无数的温泉旅馆招待疲惫的游客。
“听说她在年轻时想成为画家,希望能创作出流传后世的精彩作品。然而,叔母的任何梦想都没能实现,最后好像哭着折断了画笔。”
住在港口附近的一个家庭主妇把孩子们送到朋友家去玩,随即像平常一样,开着轻型汽车前去打工处。
跟自己好像——美帆有此感受。
虽然是阴天,空气却很清新,群山的棱线清晰可见。
“在那之后,叔母成了一个平凡的家庭主妇。而她开始制作娃娃屋,是为了她的女儿。只不过,当时……”馆长似乎回想起了什么,话语暂且中断,“‘这么做只是为了一个人’……叔母经常这样说,‘我的作品,只是为了一个小姑娘而做。并非为了世间的所有人,只要能让其中一人得到幸福,我就满足了。’叔母在日常生活中,将身为艺术家的信念化成了微小的东西。”
美帆点点头。她感觉未来意想不到地变得明亮起来。
不知为何,馆长开始频繁地盯着美帆看。“事实上,这座博物馆也是为了一个人而建造的——为了迎接最后一位客人。”
“或许很顺利。”亚纱香脸上仍有残留的紧张感。
在察觉“最后一位客人”所指的正是自己时,美帆不由得一惊,不假思索地环顾馆内——整座博物馆,都是为我而建的?
才跳了十六个小节的舞,既没有出汗,也没有大喘气。美帆和亚纱香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
“也就是说,”馆长有些疑惑地继续说道,“你的幸福,就是叔母最后的梦想。”
“各位辛苦了。”编舞师把手中的圆珠笔放到桌上,站起身来,“结果出来之前,请各位在休息室等候。”
我明明一点儿都不幸福——美帆边想边开口问:“为什么是我?”
以大音量鸣响的曲子被唐突地切断。十名舞者仿佛各有各的主意一般,动作变得七零八落,舞技考核就此结束。
“因为您是最后前来的客人,我只能这么说。”馆长困惑地表示,“当叔母说‘只为了一个人’时,周围的人都以为她指的是自己的孙子。当时,小夜子有个五岁的孙子——他名叫圭史,罹患大病,在生死边缘徘徊,所以来到此地静养。可能是长期和病魔搏斗的生活让他养成了爱幻想的毛病吧,那孩子经常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叔母时常和她孙子一起开心地聊天。建立这家博物馆,就是在那时候提出的。所以我一直以为,圭史会在闭馆日的今天突然出现。但最终前来的人却是您。”
不可思议的感觉在美帆心底扩散。从前她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和亚纱香、其他参选者并排而站,挺胸起舞,到底是什么时候呢?不,这不可能。虽说是室友,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和亚纱香一起在摄影棚跳舞。难道是既视感?
既然如此,只能认为菅原小夜子已经看穿了一切——美帆在高中毕业旅行时造访此地,其后四年里发生的所有事,以及只要将人偶展示出来、美帆必将在博物馆开放的最后一天重返此地。而自己之所以被选中,或许是没能成为画家的小夜子明白那种相同的痛楚。莫非是为了安慰自己,小夜子才建造了这座博物馆?
音乐在不经意间响起。以舞动为契机,身体开始有了反应。美帆用爵士的动作大幅度地挺起胸膛,留意着不要带出芭蕾舞的感觉。她让听觉变敏锐,用心捕捉声音,让曲子形成流动。街舞的舞步也顺利完成,镜中的自己状态良好。她有信心战胜一起跳舞的其他参选者,唯独一人不行,93号,亚纱香。唯有亚纱香紧紧跟随在美帆身后,仿佛要贴近她的舞蹈。她究竟什么时候跳得这么好了?舞蹈从街舞风的爵士一转,变成双腿在空中振翅般的快滑步,随即以地板舞继续。旋转组合。回旋前的准备动作,以单脚为轴心旋转的“皮鲁埃特”,再以双脚脚尖回旋的连续旋转三重舞。在需要高抬腿的脚部动作上,能够保持平衡的只有美帆和亚纱香。美帆发觉变得懦弱的自己真可笑。随着音乐,她随心所欲地操纵全身的快乐。她还想跳更多的舞。在这个唯有美丽的时刻,她想让自己沉浸得更久一点。
如此一想,她有了一种自己在四年时间里始终被人偶们温暖地守护着的感觉。无论欢喜还是悲伤的时刻,那种温暖——飘荡在这座博物馆之中的沉稳氛围,全都轻柔地将她包围。
亚纱香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沉稳。映在正面镜子中的亚纱香一副沉着的模样。难道她是那种擅长实战型的选手?“亚纱香”这个名字也很有艺人的感觉——美帆茫然地想着。
美帆看向第六个作品。
“93号,秋山亚纱香。”
全身沐浴在窗口照射进来的阳光中,独自起舞的娃娃屋的舞者。
“92号,香坂美帆。”美帆端正了姿势,藏起动摇感,报上姓名。
小夜子早在二十年前就看到这一幕了——美帆最后的舞蹈。
美帆把护身符卷在毛巾里,站起身来。她能控制住狂跳的心脏,手脚仿佛被铁丝缠住的紧张感却和平常一样。“把这当成最后一次试镜”的想法忽然掠过脑海。对于没有回报的考验,她已经厌倦透了。在技术考核前夕,美帆意识到自己变得软弱,这使她本就背负的负担变得更加沉重。
之后的我会幸福吗?美帆不禁自问。我能帮菅原小夜子实现她娃娃屋创作者的梦想吗?
“下一组,91号到100号。”
“最后,叔母她,”馆长开口道,“没到七十岁就过世了。但她晚年看上去很幸福,也给身边的人带来了安慰。”
真正的舞技考核和之前截然不同,进行得很快。站到地面中央的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报上姓名和号码,配合音乐跳出主题舞步。默不作声的评委们不时将目光投向桌面,在手边的纸上写着什么。那是一种仿佛故意给参选者们施加压力的冷淡。几分钟之后,下一组开始跳舞。转眼间就轮到美帆这组出场。
“看上去很幸福?”美帆询问。
四名评委进入摄影棚。他们都是舞台演员或活动策划。这些人再加上编舞家,五个人将判定参选者们是否合格。
“没错,叔母曾说过,没发生任何波澜就是最幸福的。在经过漫长的人生之后,她终于明白了这点。”
美帆也感觉有些怪。但她也只能表示:“就算失败,也别表现在脸上。”
没发生任何波澜就是最幸福的。
往墙壁处移动的当口,亚纱香怯怯地开口:“怎么办,我什么都记不住。”
看着皱眉的美帆,馆长继续说道:“应该指的是身为普通人的生活实感吧。所谓‘普通’,正因为多数人觉得不错并选择了这条路,所以才变得不普通。如此大言不惭的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以参选号码为顺序,十人一组,考核即将开始。其他人都请退后。”
虽说是出自年长者之口的话语,美帆却不是很懂。但她总感觉,有朝一日当自己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时,遭受的那些伤害也将痊愈。
编舞家说着,结束了三十分钟的舞蹈。
“嗯,把不可思议的事就当作不可思议的事,放着别管了。”馆长肩部失去力气,仿佛卸下了重担,“长期受到诸位的厚爱,本馆于今日闭馆。”
“好,到此为止。”
告别的时刻到来,美帆恋恋不舍地望着自己的分身。
尽管美帆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达成那个目标,但对于如今的她而言,这一切都只是奢望。她始终安于业余选手的位置,甚至连最初的一步都没有迈出去。日积月累的焦躁生出悲壮感,她甚至想,哪怕一次都好,让她胜出选拔,以专业舞者的身份沐浴在聚光灯之下,该有多么幸福。
菅原馆长折回礼品店,拿着一个古旧的包裹重新走过来。那是一个需要两只手才能捧住的、以包装纸包裹的箱子,不知包装了多久,系在箱子上的粉红色蝴蝶结都褪成了深褐色。
尽管如此,美帆还是想要跳舞。再没有任何事比跳舞更快乐了。只要音乐声响起,声音就会化作一条肉眼不可见的线条,流淌于空间之中。只要沿着线条转动身体,不知不觉间就形成了舞蹈。优秀舞者的表演能够让观众心旷神怡,偶尔还能描绘出人类的美丽与悲哀,甚至是舞者的人生。
馆长摆正姿势,展露笑容,将箱子递给美帆并表示:“这是娃娃屋博物馆给客人的最后的赠礼。”
美帆看着其他组的动作,她和其他参选者应该都在评委的视线内。到底谁能入选,谁会落选?明明是舞蹈演员的试镜,却穿着不能体现身体线条的运动服的那些人,一看就知道是初学者。其他大部分的人都很难分出优劣,也有少数人显示出压倒性的舞技。舞者的世界与专业或业余无关。全员都能参加选拔,胜出者就能以跳舞为职业。等这场活动结束了,就前往下一场试镜,如此反复。如果能得到认可,成为剧团或主题公园的专属人才,就能获得暂时的安定。可即便是这种人,他们的实力也会不断受到考验。所有人的未来都没有任何保证,只能靠微薄的收入生活。
“给我的?”
到了地板舞部分,分成五组的参选者一组一组地从摄影棚的一头到另一头,一边确认转身的组合一边移动。难度相当高。
“对,是为最后一位到此造访的客人而准备的。这是来自菅原小夜子的礼物,在此二十年间从未被打开过。”
曲子的节奏很快,约在BPM144。参选者们所试跳的是其中的十六小节,长度不到一分钟。芭蕾、爵士、摇滚加上街头风格,包罗万象地吸收了各种舞蹈元素。其中只有一处动作是美帆不熟悉的。算是街头,但不是嘻哈,难道是街舞?
接过的箱子不算太重。“我能打开吗?”
编舞家打开音响设备,开始播放主题曲。美帆挤在按照编号排成一排的参选者中,让身体感知每一个动作。
“您请便。”
铺设地面的材质并非适合跳舞的亚油毡,而是木质地板。美帆把长度及脚踝的短袜折成两半,只穿到脚背的前半部分。不这样做的话,旋转时脚尖就滑不起来。
美帆郑重地解开蝴蝶结。被包装纸所包裹的白色纸箱,让人联想到生日蛋糕。美帆把礼物放在展示柜上,拿掉盒盖。
一旦进入隔壁的摄影棚,紧张感就变得越发强烈。镶嵌着镜子的墙壁前,摆放了一排评委专用的长条桌。在主题的编舞跳完之后,这里就会直接变成考核实际技能的会场。
三个人偶出现在其中,它们应该是一家人。父亲和母亲,以及坐在娃娃车上的孩子——三人全都幸福地微笑着。
“没事的。”美帆安慰道,摸了摸亚纱香的头——与其说想表现得游刃有余,不如说她把想要做的事放在了亚纱香身上。
母亲的造型和舞者的人偶完全一致。也就是说,这是描绘舞者未来生活的第八个作品。
终于要开始了。美帆从靠墙摆放的包中取出毛巾、运动饮料和当作护身符的小熊玩偶,加入准备移动的参选者队列。亚纱香不再说话,可怜兮兮地绷紧了脸。
这就是我的未来——有那么一瞬,美帆感觉很怪异,但她立刻接受了。父亲人偶的头上,顶着睡乱的头发。
“接下来,请1号到100号的参选者到隔壁的摄影棚去。”
看着展露笑容的美帆,馆长也开心地笑了:“您喜欢吗?”
明朗的声音响起,一个年龄约三十五岁的男人进入室内。从笑容和举止上就能看出,他是一名编舞家。
“喜欢,”美帆点了点头,“非常喜欢。”
“各位都准备好了吗?”
娃娃屋创作者在人生最后所怀抱的梦想,这份思绪,确实传达给了自己。
一年后的自己会依旧做着同样的事吗?半年后呢?哪怕无法预知到那么遥远的未来,就算能预知三小时后的事都好啊。只要能掌握这次试镜的结果,她就能在不被未知的不安所击溃的情况下尽情舞蹈。
7
如果能预知自己的未来该有多好——最近美帆甚至这样想。
返回东京后,美帆立刻推进搬家的准备工作,搬去了新公寓。
确认周围有一定的空间后,美帆开始练习旋转。她朝回旋的方向瞬时甩头,无论是脚尖旋转还是分腿跳,平衡感都渗透到了全身——应该是这样的,但她略微摇晃了一下。在旋转时两边松弛了些,这是她在紧张时的毛病。刚才那些话都是安慰亚纱香的,什么“做着做着就习惯了”,纯粹是扯谎。美帆总是重复同样的失败。自从来到东京,以成为专业舞者为目标而开始的这四年时间里,她参加过数不清的试镜,也经历了同样次数的落选。无论再如何努力,都无法通过实力方面的最终考核。
离开住了好几年的房间时,亚纱香又露出闹别扭般的神情哭了。一想到今后两人再也无法一起练习舞蹈,美帆的心头仿佛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亚纱香比自己小四岁,又是自己的室友,对她当然没有竞争意识了——美帆如此想。在共用同一个房间的半年时间里,她或许没把亚纱香看作竞争对手,而是看作了战友。
“连同我的份一起加油哦。”她坦率地表示,“亚纱香不会有问题的,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舞者。”
话说回来,她也是我的竞争对手啊——安慰亚纱香的过程中,美帆又想到这点。在上午和下午合计四百名应征者中,只有十个人会被选上。唯有那十个人能够登上新款手机的发售活动舞台,并在那里起舞。
亚纱香抽抽搭搭地点了点头。
“别在意,别在意,做着做着就习惯了。”
美帆摸了摸亚纱香的头,就此告别。
“啊,我可是第一次参加啊。”
开始独自生活的美帆不再去上舞蹈课,过上了偶尔和惠利子一起玩乐的普通公司员工生活。现在是耐心等候的时间。她相信,时间的流逝终将会把她引向一个好方向。
“或许今天比较可怕。”有一定经验的美帆如此回答。
在认真做事、将总务部的工作一件件牢记于心的过程中,美帆逐渐意识到自己所肩负的责任。她收获了令人开心的赞赏之词,也受到过背地里的批评。有敌人,也有战友。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就是公司。
“我好怕。”跟美帆并排站着的亚纱香小声说着。贴在她背心上的号码和美帆连号,93号。“休息室的氛围一直都是这样吗?”
时间过去了约三个月,在新年的一天,美帆被上司久保田喊了出去。
她有意揪紧了头发,借此确认全身的平衡之后,体内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放松。朝左右两边呈一百八十度打开的脚尖也舒畅地摆回内侧。这是她将舞蹈的感觉从芭蕾转移到爵士的独特方式。
“看起来你已经习惯这份工作了,也该在会议上露个脸了。”
为了让心情平静,香坂美帆挺直背脊站立,检查自己映在镜中的形象。深蓝色紧身衣加黑色紧身裤,搭配一条古典芭蕾短裤。贴在前胸和后背的参赛者号码为92号。
“好的。”
在一起聊天的,不是来自同一个舞蹈工作室的,就是为了分担不安而建立速溶友情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和外包商开会。这一天终于来临。美帆紧张地确认圆珠笔已插在了黄色夹克的前胸口袋里,拿上报告用纸和名片走向五楼的会议室。
这里是试镜会场的休息室。
打开会议室大门,坐在会议桌前的人们朝她看过来,都是为公司开发适合新业务的全新数据库软件的人员。美帆走到众人身边,遵照商务礼仪,从职务最高的人开始依次打招呼。
她们各有各的状态,换上背心、T恤、运动衫,喝着果冻饮料,做伸展操放松身体。不时还有完全不相识的人视线碰撞、反射,又彼此撇开。她们全都是竞争对手的关系,这种情况也难免。
站在最后一个,同时也是最年轻的人面前时,美帆花了少许时间低下头,想要感受一下室内的氛围。有朝一日,她的孩子或许会问到爸爸和妈妈初次相见时的情景——那天虽然很冷,窗外的太阳却很亮。
尽管两百个女生挤在一起,会议室中仍旧很安静。
美帆仰起脸,看向眼前这位后脑勺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程序员。对方也眉开眼笑地看着美帆。
1
“我是总务部的香坂美帆。”美帆微笑着,向自己未来的丈夫递出名片,“初次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