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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记忆

老阿姨年过五旬,眼线飞到了太阳穴,头发仿照《新白娘子传奇》里白娘子的那两个风扇似的发髻。车上香水味很浓,车内集合了所有豹纹元素。开车时,阿姨全程向我抱怨她不懂事的儿子,还试图一边开车一边回过头把手机里孙子的照片分享给我,几脚油门下去,我感觉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我给朋友发微信,说如果我今天没按时到达,那我应该就是死了,请他替我照顾好我远在故乡的亲人。

当然,叫车也不保证就一定有很好的乘车体验,我就曾经叫到过貌似精神不太正常的老阿姨。

还有一次和富贵一起,外面雷声大作。我们叫了一辆优步,司机是一个年轻女孩,我们前脚刚上车,她就幽幽地说了一句:“我等你们好久了。”配合着外面暴雨大作的天气,这简直就是鬼片里的画面。她一边开车一边对我和富贵说:“我好害怕呀,你们不如留下给我做伴吧。”原本每次拼车都是先送完我,富贵自己继续乘车到家门口,那天到了我家,富贵宁愿被雨淋透,也还是跟着我一起下了车。

富贵当时住在姚家园,我第一次听到,以为是潘家园,还问他为什么要住古玩市场。姚家园离我们上班的地方很近,坐公交车就可以直达公司。当然,这一年大家都开始习惯拼车或者叫优步,除非叫不到车或者有闲情逸致,不然谁愿意乘坐冬冷夏热的公交车。

很奇怪吧?那时我竟然觉得还好,因为和我合租的几个室友,似乎更怪。

那次搬家不算费力,两个人挤在一间卧室,总共也没有多少行李。我从北京的西边搬到了东边,才是真的要适应的事情。以前来北京旅游,去的都是故宫、雍和宫之类的地方,那时我认为,像这样的地方才是北京。工作以后,才理解了别人说的“北京太大”,大到为了节省上班路程,只能选择最方便乘坐地铁的附近郊区。而这些地方像北京吗?它们虽然和我们理解中的北京不一样,可它们确实是北京真实的一部分啊。

我搬进这间屋子的第一天,先见到了隔壁的一对情侣。当晚对面就传来了规律的“啪啪”声,我立刻关紧了房门,假装什么也听不见。声音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逐渐退去,我想,这或许就是合租的烦恼。第二天清晨,“啪啪”声再次响起,我起床上厕所,经过门口时声音大得都让我脸红。我从卫生间出来,他们的房门刚好开了,我忍不住偷瞄一眼,发现男人手上拿着一个捶背器,正在有规律地捶着他的背。

03

我哭笑不得,默默回到卧室准备继续睡觉。

我对他说:“那种时候,你哪还有心情管别人死活?”他笑了笑,说:“也是哦。”

十分钟后,房里传来了一阵歌声,夫妻二人合唱了一首《珊瑚海》,我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他们这是在家唱起了卡拉OK。

一个星期以后,我找好了房子,决定正式和大飞告别,大飞听说了我误入家门的事情,一脸惊讶地质问我:“你真的回来过?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到?”

凭良心说,其实两人唱得都不算太差,可就算唱得再好,你试试每个周末早晨八点准时开始一段男女对唱,一个月后,你会不会想给他俩的饮水机里投毒?

这时,我还没走到浴室跟前,听到里面传来了大飞和一个女人的声音,我背后一凉,想说,这种狗血的剧情怎么会真的发生在现实生活里?我快速地穿上外套,背起包,以最快却最安静的方式离开了屋子,在最后一班地铁发车之前坐了上去,内心只庆幸一件事情,还好他们两个没有裸着从浴室里出来,要是那样,未免也太精彩了。

两个人还很容易发生争吵,由于房间隔音太差,我几乎每次都见证了小两口从吵架到和好的过程。有次男的要上厕所,女的非要他先去厨房洗水果,男的坚持要去厕所,女的坚持不让他去。男人威胁:“那我只能拉门口了。”女的说:“×,你威胁谁呢?拉就拉。”

推开家门,我发现家里异常安静,再推开卧室门,听到浴室里传来了流水的声音,我默认为大飞下班后在家洗澡。我放下了背包走到书桌前,却看到了一部手机,从上面镶钻的手机壳以及带着毛绒兔子的配件,我大概猜到了什么。

我在房间里憋着不敢笑,听着他们二人从斗嘴逐渐升级成对骂。男的骂女的臭老娘儿们,女的骂男的傻×玩意。久而久之我发现了一个规律,他们从吵架到和好的周期从来不会超过十五分钟,每次女的一给台阶,男的也就很识趣地下了。

搬回去没几天,大飞又要被派遣去杭州,我只能再次开始找房子。有个周末我跟他提前打过招呼,说看完房子晚上去朋友家,不回去了。我朋友那天却刚好忘记了我们的约定,出了远门,我只好搭上了回家的地铁。

每个周末,男人的妹妹还会把儿子送来寄养一天。小孩两三岁,正处在无忧无虑吵闹的年纪,不管三七二十一,常常在房间里弄出他能力范围内最大的声响。每当这种时候,他们夫妻二人也会开始顾虑一下,对侄子说:“你小声点,别影响隔壁叔叔睡觉。”

后来我工作越来越忙,大飞工作上也遇到一些问题,公司准备派遣他去上海出差半年,大飞问我愿不愿意独自承担房租,或者他留给我足够的时间让我找房子搬走。我前脚刚找好房子,大飞又说公司不用他出差了,叫我把已经放在朋友家的一部分行李再搬回去。

他们口中的叔叔当然不是我,我早在他们唱卡拉OK的时候就睡意全无了,那个大白天依旧在屋里睡觉的叔叔,就是我右边另一间屋子的室友,是一个年过四十岁的夜场大哥。

那一刻我也有些难过,原来每一个讨厌鬼,内心也都有柔软且不可触碰的一块地方。

04

久而久之,我对他的耐心也越来越少了,经常在他说话的时候直接转身离开,放他尴尬地留在原地。有次我们在看《奇葩说》,聊到前任的问题,大飞便悲从中来,说他至今仍旧放不下前任。那个姑娘是学民族舞的,他们同居过半年多,用大飞的话说,姑娘的性子太野,留不住她,短短半年出轨不下三次,后来大飞忍无可忍,在一个傍晚替她收拾好了行李,哭着把她赶走了。

我第一次看到大哥,是通过富贵微信发来的照片。当时我有事无法去签合同,富贵和小周一起帮我和中介签了合同,顺便到屋里帮我检查还缺点什么。大哥被富贵他们吵醒了,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我的卧室,轻车熟路,似乎跟我很熟似的,然而我们连面都没有见过。

大飞毕业于北师大,或许这是让他很骄傲的事情,无论发生任何事,他都会说:“我一个北师大的毕业生……”一次两次还好,三番五次下来,你会觉得这个人不光讨厌,脑子还有点问题。在大飞眼中,似乎不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学生,就没资格发表任何观点。为此我们发生过很多次不愉快的争执,最严重的一次,我甚至当下就要收拾东西搬走,虽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大哥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质睡衣,由于年份太久,粉色都开始有些发黑。头发油得开始打结,他跷着二郎腿坐在我的床上,自觉地给自己点起一支烟,吞云吐雾地向他们打听我的信息。

好在刚开始我们工作都比较忙,至少晚上回家能说话的时间并不长,气氛也说得上融洽。问题总是一点一点积累的,它不会杀你个措手不及,只会让你心力交瘁。我逐渐发现,大飞这个人,有严重的知识崇拜,知识崇拜也就算了,他知识崇拜的对象,是他自己。

到我正式住进屋子里,他却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搬去大飞住的小区,我感觉自己像第一次进城,他住的小区紧邻地铁,门口就是花园和喷泉。可直到搬过去我才知道,我们两个要分享的是一间卧室。那时我的房子已经转租给了别人,无法回头,只好硬着头皮跟大飞生活在了一起。

我之所以知道他在夜场工作,也是通过合租的微信群。出于好奇,我点开了大哥的朋友圈,里面全是“夜场招聘,基本工资加酒水提成,女大学生优先”这类的文字信息,下面还搭配着露骨的合成照片。大哥基本上也是昼伏夜出,每天早晨五点多准时下班回家,下午五点多再洗漱出门上班,周而复始,从无例外。

02

通常他回来不久后,隔壁就会传来有规律的呼噜声。但也有几次例外,大哥五点多到家,六点拨出第一通电话。电话那头似乎是他的家人,大哥先是骂骂咧咧,接着抱怨自己在北京生活有多不易,最后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电话被他开成免提,电话那头的女人让他打钱回去,说老家需要用钱。

直到遇见大飞,我才觉得终于找到了能够当室友的人,所以在他第一次邀请我搬去合租的时候,我只考虑了一会儿,就欣然转租了自己的屋子,搬到他住的地方了。

大哥用东北话骂了几句,最后沉默了好一阵子,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了过去,又过了一阵子,大哥说:“行了,我知道了。”

可我相信的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带着目的接近你,时常多问自己几句:“你以为你是谁?”你就会发现,大多数时候,别人对你根本也无利可图。

他完全不知道,每次他喝醉和人发生争执,我都被迫以一墙之隔偷听着他吵架的前因后果,也不知道我该为了解了别人的人生而高兴,还是为在早晨丢失了睡眠而失落。

我没有多想,回答她:“我现在还是实习生。”包子不可置信地“嗯?”了一声,之后就从我身边挪开了位子,从此再没有跟我说过一个字。我想起很多年前中学老师说过的一句话:“社会上的人啊,比你们想象中的复杂多了。”

直到有次屋里水管破裂发大水,群里商量着AA制把水管修好,大哥和夫妻二人为了费用争执起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到上方的人数提示,我才想起来,原来屋里还有另一个女孩存在。

酒过三巡,包子问我:“你在那家公司是什么职位啊?”

只是她实在太没存在感了,在合租的一年里,我们最多见过三次面。她每天日出就离开家,到深夜才再次回到家里,避开了所有人的活动时间。第三次见到她,我已经决定从这里搬走了。

包子就是其中一个,人如其名,这个姑娘体重两百斤上下。都说爱吃的女孩性格不会太差,但却没人提醒过我,不是每个爱吃的女孩为人都不会太差。包子是我朋友的朋友,第一次见面,朋友向她介绍,说我在一家大的互联网公司工作,包子眼前一亮,整晚游荡在我身边推杯换盏,像是跟我相见恨晚。我也暗自庆幸,你看,认识新朋友,哪有想象中那么难?

那时合租已经快到一年,我们共同经历过洗衣机罢工、马桶频繁堵塞、水管爆裂以及客厅电灯无法点亮的窘境。中介这时寄来了下一年的房租单,我打开看到涨房租的消息,毅然决然地搬离了这里。

万事开头难,所以最开始认识的几个人,也都比较可怕。

我搬走那天,外面下了不小的雨,因为错信同事选错了搬家公司,协助我搬家的居然是一位白发老人,我看着眼前的老人和屋里的一切,突然觉得这一年过得无比荒诞。

社交圈有限是很多当代年轻人最明显的问题。为了拓宽交友范围,有段时间我很努力地跟着北京的朋友四处社交。

搬走以后我就退出了那个微信群,他们过得怎么样,我想我再也无从得知了。

我从小看过很多情景喜剧,尤其大学时期看了《老友记》后,对群居生活无比期待。当时总在幻想,毕业后和一群“臭味相投”的好朋友合租一个大别墅,每个人凭着自己的兴趣爱好装饰各自的卧室。每天下班回到家,大家都可以交流这一天你又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或令人发火的遭遇,晚上像大学宿舍一样夜聊到必须熄灯才睡。而现实的差距总是比你幻想中的还要大,工作以后,大家连通电话的次数都越来越少了,想彻夜长谈宛如痴人说梦。

05

我在北京租过的第一个房子,房租每个月一千二百三十元。房间六平方米,只摆得下一张书桌,以及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室友是两个IT男,有一个常年不回家,剩下的那个永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综艺节目,所以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对我而言至今是个谜。

或许每个漂泊在外的人都会经历这样的故事吧。大家从一无所有搬进一间屋子,东西慢慢变得越来越多,人生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厚重。

这一带因为坐落着很多IT公司,所以聚集了大量在此地上班的IT男女。剩下一部分不干IT的,比如我,跋山涉水选择了这里,完全是出于房租便宜。

在北京的每一次搬家,都会有种分别的感觉,和换工作不一样,工作上的人或许今后还有交集,你离开了这间屋子,这些室友很快也会忘记你吧,你又何尝不会很快忘记他们呢?

最初我住在回龙观,不知道很多刚到北京的年轻人是否和我一样,初听这个地名,由衷感受到一种大气磅礴。从地铁十三号线下来,看着眼前的一切,我才发现,眼前这个城乡接合部,不就是一个丑女还取名叫志玲吗?本人跟名字有一毛钱关系吗?

我们短暂地相逢,还没机会熟悉对方,又再次告别,有时甚至连告别都只能通过手机键盘快速输入几个简单的文字。

我来北京不到三年,搬过四次家。

他们说,在北京遇见一个人的概率可能是几千万分之一,所以要好好珍惜,因为下一次再遇见,连几千万分之一的概率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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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应该心存感激,毕竟,几千万分之一那么小的概率,我们也曾实现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