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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乐

阿斌没退学的那段日子,被母亲送到了寄宿学校,因为没有电话,每个月我们互相写信,告诉对方最近发生了什么。他在信里写: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在吃苹果,结果班主任在后门趴窗户偷看,他把我叫出去,对我说:“你先把眼镜摘了。”后来我满脸的鼻血,在水池边上洗了好久才洗干净。

03

我的生活依然是老样子,认识了一些新同学,然而却再也找不到人跟我一起打《魂斗罗》。

我嘴上答应,每天仍旧和阿斌私会。

初中还没上完,阿斌突然决定退学,在这个九年义务教育成为基本准则的社会里,阿斌对学历毫不在乎。

后来乐乐生了很多小狗,每次我到阿斌家玩过之后,家里人都要斥责我几句:那些狗连针都没打过,咬你一口怎么办?以后少去。

我上了高中以后,阿斌单枪匹马去了深圳。院子里的老人想起他,总会在茶余饭后说他几句:“这小孩将来一定没有出息。”那时我没什么情商,就把这句话原模原样地传到阿斌耳朵里,阿斌说:“没出息就没出息呗,他们开心就好。”

阿斌快速地在不怎么干净的水里抓了几把,把狗救了出来。狗吓蒙了,我们也吓坏了,发誓再也不会做任何可能伤害动物的事。

阿斌在深圳那几年,和一群人合租在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里。起初我们每周打一通电话,后来,他在一家照相馆找到了摄影助理的工作,我们的联系就从一周变成几周,几周又变成几个月。阿斌总是习惯性地邀请我去深圳找他,我每次都选择答应,却从来没有付诸行动。

狗养在阿斌家里,我可以每天去玩,也不用喂食和处理大便。但第一天,我们就险些让它丧命。他家楼下有一口大水缸,不清楚为什么,我们无聊到想去证明狗是否怕水。阿斌双手举着狗放在水缸上,乐乐没什么反应,阿斌手滑了一下,乐乐整个掉进了水缸里。

04

在乐乐来到他家之前,他们家好像还养过其他几只狗,时间不长就都被送走了。对于它们我基本没留下什么印象。乐乐被送来那天我很开心,因为我家里是明令禁止养宠物的,这样一来,我就更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和阿斌混在一起。

直到我大学即将毕业那年,我听阿斌说,乐乐死了。乐乐死后被阿斌的父亲埋在了他家附近的铁道旁。那时我家已经搬离了住了二十年的院子。搬家那天,阿斌的奶奶拖着不灵便的双腿,从二楼下来,对我说:“那么多人都搬走了,可你走了我真的舍不得。”

归根结底,在大人的世界里,一切罪恶的根源是他学习不好,还有附加原因:院子里的老人受够了我们这些只会制造噪声的小孩,想方设法要让这个世界回归清净。看门的张大爷告诉我的家人:阿斌不光不学无术,还跟坏孩子一起玩,别让你家孩子跟他一起玩,迟早会和他一起学坏的。大人总是认为自己能看穿一切,然而就算他们管得再严,我还是能找到机会和阿斌在他家用二十四英寸的电视机打《双截龙》。

半年后的某天,我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这个画面,一个人回到院子去看阿斌的奶奶。我发微信给阿斌,他在工作始终没回我。

我们两个一起长大,共同经历了很多事情,他交过坏朋友,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动手打过我,我也在后来最有暴力倾向的几年里,找准机会就暴打他的头。

我敲开那扇熟悉的铁门,阿斌奶奶警觉地看着我,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超超,她说:“阿斌?不像啊?”她打开门放我进去,问了我一堆驴唇不对马嘴的问题,直到我离开,她都没记住我是谁。出门的时候,她拿起我带给她的礼物,说:“这是我女儿给我买的,你别客气,拿回去吃。”

02

我拿出手机,看到阿斌刚回我的信息:“别去了吧。我奶奶连我都不记得了,哪还能记得你?”

还有一种,就是拒绝我和学习不好的孩子一起玩,当中就有阿斌。

我路过那条铁道时,发现埋葬乐乐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垃圾堆,我突然想起小学时我也曾养过一只京巴。狗贩子把它卖给我的时候它可能就得了细小,三天里它不吃不喝,最后一天,我放学回家,奶奶告诉我,那只狗大便出血,死掉了。

我的家人为了扭转局势,想到一种方法——把我的业余爱好全都扼杀在摇篮里。晚上八点以后不准看电视,所有的CD、磁带和漫画书被打包装进很多个牛奶箱,最后用封口胶带缠上几圈放到柜子里。

奶奶把它包在报纸里扔到附近的垃圾堆里。我在家里哭了一个下午,家人在旁边完全无法理解,对我说,你不要假惺惺的了,一只狗而已。我突然在想,那只狗如果还活着……算了,怎么可能,算起来它比乐乐还要大几岁呢。

从小到大我的成绩从未进过班级前列,又因为胆小不敢违反老师的规矩,在老师眼里,我是听话的学生,充其量只是脑子转得慢点。阿斌就完全不一样了,逃学打架,从不服从规矩,但我知道老师认为他是个聪明的孩子。

05

看到我之后,乐乐摇着尾巴爬到我腿上,等我抚摩它的脖子。

前几年春节的时候,阿斌终于回家过年了,我们几个约在一起吃饭,他虽然手上生满了冻疮,但一身行头体面十足。

很多年前阿斌还没去深圳工作,无论夏天或冬天,我都会去他家找他打游戏,只要听到脚步声,乐乐就会狂吠不止,阿斌的奶奶一边开门一边呵斥它:“乐乐,超超你不认识了?不要叫了。”

阿斌问我:“你说时间过得快不快?那时候他们不让我们打游戏,现在我们好不容易聚到一起,每个人都拿着手机按个不停,也根本没人打游戏了。”

它的主人是我的好朋友——阿斌。

吃完饭,我们聊起阿斌的奶奶,阿斌说她的记忆力比我看到她的那次更差了,除了阿斌的爸爸,谁也不记得了。

我从它附近经过,它强打起精神冲我跑来,有气无力地摇尾巴。到了跟前我才看清楚,它的牙齿大部分已经脱落,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它我居然联想起老人的样子。那时它已经很少被主人带出来散步了,运气好的话,每周从学校回家能碰到它一次,它是那种说不上友好的土狗,陌生人即使带着好意想跟它套近乎,成功概率也很小。

我们都沉浸在感伤的气氛里,阿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你记得张大爷吗?”我回答他当然记得。阿斌点起一支烟,抽了一口,对着我们吞云吐雾,“昨天他见到我,说当年看我有勇气一个人出去,就知道我一定会有出息,看看现在我有多好。”

最后一次看见乐乐是五年前的夏天,那是我第一次从严格意义上知道老狗是什么样子的。

我没忍住反击了一句:“算了吧,当年把你逼退学,他也算是贡献了一己之力。”阿斌弹了弹烟灰,脸上的模样和当年那副坏学生的嘴脸一模一样,说:“那有什么,至少到今天,我们都还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啊。”

01

我们都被他那副表情逗笑了,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没出息就没出息呗,他们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