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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说要离开她,却真的做到了

过完“十一”,北京立刻入冬,我约同事到公园散步,那些树站在一起,排列成一个大写的“丧”,天色变得更差了。我说我好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她说你打吧,不用理我。我拨给大姑,她告诉我家里一切正常,叫我安心工作。我犹豫了一会儿,没再打给家里。

我很怕去医院,只要到那里就很难忍住不哭。我坐在床边,看奶奶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喉咙里一阵一阵发出声响,她很痛苦,我丝毫分担不了她的痛苦。那天下午她突然很有精神,把我拉到床前,在我耳边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你在外面跟人家好好相处,不要主动招惹别人,记住一定要好好工作。”我还是哭了,跟她保证我一定做到,后来她在我耳边说:“你不要哭,我看了难受,你过来,让我亲一下。”

第二天早晨五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大姑的语气不再像昨天那么镇定,她说“你现在立刻买票回家”就挂了电话,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打给我爸,听到他在电话那头说“爷爷不在了”。

有次回去,她的状况很不好,在医院探望过她,我跟着我爸去了还没装修完的新家,他领着我环顾那套毛坯房,自言自语道:“希望奶奶能再撑几个月,也算是住上了新房子。”微信群里的同事突然为了工作争得不可开交,那是我第一次认真想,不如回家算了。

后来我一直在想,是反应迟钝吗?直到我买好了最近一班高铁票,赶到了车站,才开始流泪,我以为我听错了,怎么会是爷爷。他们告诉我,那天早晨爷爷突发心脏病,走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

每个月我必定请假一天,跟周末连在一起勉强回家待两天。残忍的是,每次回去,看到的情况是奶奶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我除了难过,束手无策。她每次有很多话想跟我说,但体力不允许她这么做,话说到一半,她就睡着了。我帮她盖好被子,再去客厅跟看电视的爷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

处理后事的那几天我也不清楚是怎么熬过去的。只记得爷爷火化后的那天中午,我抱着他的照片回家,全家人忙着去答谢亲朋好友,我身上没有家里的钥匙。

刚到北京的那段日子,我每天固定给家里打一通电话。出租屋附近的那条铁道,是我上下班的必经之路,地铁上太吵,好几次我行走在铁道的轨枕上给家里打电话。北京风很大,我听得清对面的声音,奶奶却听不清我在讲什么。匆匆聊几句,最终她只会嘱咐我一件事:记得吃饭,别饿着自己。

我把那张照片紧抱在怀里,只能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等人联系我。那是我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敲家里的门,他们老两口没人来开门,而且我知道,以后他们也不会来了。

最终我还是走了,那天两个老人目送我到电梯门口,直到电梯降到一楼。我确定,他们一直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在医院的走廊上,三姑拉住我,对我说:“我知道你有多难过,下次如果奶奶不在了,你就别回来了,回来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那天我约了高中的家教一起吃饭,告诉他这道选择题我做不出来。他坐在我对面,淡定地往锅里下菜,问我:“如果你留下,能改变什么吗?”

八天以后,我坐在下班回家的车上,接到家人的微信通知,说奶奶走了。我真的没再回家,我也不敢回去。

我以为他根本不理解我。

上高中那几年,只要超过晚上十点还没回家,奶奶总会隔五分钟打一个电话给我。假如两个小时以后我才到家,她会先假装不理我,等被我逗笑,再开始责怪我:“以后你再这样,我就再也不给你打电话了。”

做决定之前,我跟奶奶聊了很久,她说同意让我去外面看看,最差也不过是三个月后,我没通过试用期,被遣送回原籍。爷爷始终沉默,问我:“那个工作,咱们这边不能做吗?”“一定要去那么远吗?”他试着劝阻我,看我去意已决,丢下一句:“奶奶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却要抛下她。”

她每次被我埋怨:“我都胖成这样了,你炒菜咋还放那么多油呢?”她总是一边把菜端到桌上,一边说:“好,以后再也不管你了,饿死你。”可她却从来没有做到。

上大学之前,我们三个分开的时间最多没超过一周。

我后悔的是,为什么我说要离开她,却真的做到了。

爷爷在生活里像一个不太受欢迎的男二号,他十分固执,又有点“直男癌”,奶奶数十年如一日地为他准备好一日三餐,在他口中却几乎得不到一句认可。家里分成了两个阵营,我和奶奶永远站在同一边,爷爷动辄威胁我俩:“明天我就收拾东西回老家。”听到这句话,我立刻隔空向在厨房的奶奶喊话:“我帮他买票,你赶快帮他打包行李。”

我还是看了这期节目,里面薇薇姐讲到一段话,她说最痛苦的是两个选择都是错的,我们要选择的是:我们更能背负哪种错误带给我们的代价。

我人生四分之三的价值观形成归功于这个没读完小学的老太太,每天早晨她负责叫我起床,六点才刚过,早餐就已经摆在餐桌上。有时候我还没睁开眼,她就已经强行帮我把衣服套好,催促我赶快去洗漱。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她说你要学着忍耐,但事不过三,也不能总当弱者。

好像你明明知道有的事情没有结果,却毅然决然地要完成它,可能你已经想清楚了,不管代价是什么,你都愿意背负这种结果。

那个下午我们全家人坐在一起,这个画面在我的记忆里全是灰色的。我们决定放弃手术,因为她的年纪禁不起这一遭,保守治疗的话,等于我们亲手按下倒计时,只等着那天的到来。

这段日子我常常梦到他们,有几次,我在梦里跟爷爷没原因地大吵,吵到我醒来还觉得愤怒。我一直觉得他没原谅我,即使所有人都告诉我,他要是看到现在的你,一定不会责怪你。

接到面试结果的那天我有点感到意外,因为它和我的预感正好相反。我跟奶奶说,想去试试,她问了我很多问题,总结起来其实就一种意思:“离开家以后,你能照顾好自己吗?”我告诉她可以,可其实我并不确定。后来我们开过几次家庭会议,不是因为他们保守到认为“梦想不值得实现”,而是因为一年前,奶奶被医院确诊为食道癌。

去年过年,我们的新家已经装修好了,最遗憾的是,奶奶最后还是没能撑到它装修完工的那天。我爸一脸严肃地跟我说,单位给了他分房名额,于是他登记了一户五十多平方米的小户型。因为他怕我压力太大,盘算着等我结婚那天,就从现在的房子里搬出来,和伴侣一起去小屋将就住着。我跟他说那么远的事情你就先别想了,过好眼前比较重要。

我从出生五十八天开始跟奶奶爷爷一起生活,直到我二十三岁离开家。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会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找一份老师或记者的工作,踏实地教课、写稿,或者混吃等死。二十三岁的我突然发现,周围的人都觉得自己过得不错,可我没有。我经常打开很多招聘网站,搜索自己最想从事的职业,觉得自己一定会被拒绝,最后还是抱着重在参与的心态投了很多简历。

其实我早就确定,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允许他从那里离开。

我二十四岁那年,大家警告我一定要穿红色,因为本命年不穿红会很衰。我照做了,但那依旧是我人生中过得最差的一年。

我记得奶奶头七那天,我好不容易在五环边上找到一家殡葬用品店,同事陪我找了一个十字路口。每年过年陪我爸给已故的长辈烧纸,他告诉我一定要对他们说点什么,我总是觉得很尴尬。那天纸烧到一半,突然下起了雪,我在心里默默跟她说:“我才不会饿着自己,你看我都胖成什么样了。”我还向她保证,会替她照顾好我爸,“你为他操心了一辈子,现在就好好放个假吧,这份工作,以后交给我吧。”

原因是一切和老人有关的话题,我都不太敢听。

回到屋子里,我顺手把手机扔在床上,洗完手发现它依旧亮着,我拿起手机,发现Siri开着,不知道为什么,屏幕上蹦出了几个联系人,是我爸和我的三个姑姑。

唯一一次在录制现场崩溃大哭,是《奇葩说》第三季“痛苦的绝症病人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我该不该鼓励他撑下去?”那期,当时正方一辩才刚发言到一半。《奇葩说》第四季最新一期:“父母提出要和老伙伴一起去养老院养老,我该支持还是反对呢?”录制当天我离开了一段时间,回到现场,所有人泪流成河,我没觉得遗憾,甚至还有点庆幸。

就当是意外吧,我也仍然愿意相信,那是她最后想要亲口告诉我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