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们都不太懂,这桩败给彩礼的婚姻,对他的打击到底有多大。总之那段时间,他更难约了,除了出去上课,剩下的时间只有一件事,就像天黑天亮一样永恒不变——更加丧心病狂地把自己关在租来的房子里看书。
最终他们家还是没能拿出那二十万。
04
我们听他草草解释了几句,他老婆和他算是老乡,可是老丈人死活都要坚持履行家乡的风俗——嫁女儿之前,一定要收到男方家里二十万的彩礼,其他条件一概不考虑。儿女情长,情投意合,这些和二十万相比,在老丈人面前一文不值。
以前我们由于不知道朋友的近况,总会想尽办法去见他一面,事到如今,就算隔着几条街,因为有了朋友圈,就算几个月不见面,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终于尘埃落定,我们有时间约汉三见面的时候,他用很平淡的方式发了一条短信,告诉我们,他离婚了。
汉三离婚几个月后,有次我们为了一件事斗嘴,眼看我就要败下阵来,无心说了一句“你果然是离过婚的人”。话毕,我恨不得以头抢地,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在汉三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充满悲伤又无能为力的表情。
半年后,有天我们收到汉三的短信,他说,他和女友领证了,等过完年办完婚礼,在我们考试以后、娜娜出国之前请我们一起吃饭。在那半年里,我们忙得鸡飞狗跳,娜娜先是被拒签,后来重新面试成功得到了申请学校的机会。我为了保险报了八所学校,除了当时最想上的那一所没通过,其他七所都拿到了合格证。
几个月后到了我的生日,汉三打车到我们学校等我放学,送了我一张那时我最喜欢的歌手的专辑。
后来那段时间娜娜在忙着办理出国的手续,我忙着参加艺考培训,渐渐地,我们和汉三的联系就少了。
我手里握着那张CD,愧疚得恨不得冲他下跪。还没来得及请他吃饭,他就匆匆跟我道别,说他要去给学生补课了。
他们确立关系之后,有次汉三约我和娜娜吃饭,用手机给我们看女友的照片,我俩看完惊呼:“你确定你做的事情合法吗?这女孩看起来初中都没毕业。”汉三让我俩闭嘴,耐心解释,女友已经二十多岁,有正当工作,他们的恋情合情合法。
直到娜娜出国前,我们仨终于又坐在一起吃了顿饭。聊到过去几年,三个人都觉得时间真的是谁都抵挡不了的东西,一转眼,我们的敌人早就换了血,早就不是老师、成绩这些肤浅的东西,而最可怕的在于,未来要面对的事情,我们根本无从得知。
我们不知道的是,他除了看书,还会在论坛写读后感。他的女朋友,就是被他的文采吸引,通过回复留言,逐渐从网友变成了女朋友的。
娜娜去了美国,我在离家不远的地方读大学,汉三还是一样,生活中绝大部分时间在家读书,不得不养活自己的时候,才出去代课赚钱,那些钱一部分用来生活,另一部分被他拿去买书。
我曾经认真地觉得,汉三这样的男人这辈子注定孤独一生。因为他是我唯一一个认识的永远都在看书的人,好像他漫长的人生里,只有这一件事值得去做。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打电话给他,他一定都在看书。
我们联系的次数少之又少,直到一年后娜娜回国处理签证,我们才又见了一面。那次娜娜不停抱怨,说她适应不了美国的学习环境,适应不了美国的人际关系,开始怀疑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让父母把自己送出国,到底是不是一件对的事情。
又过了一阵子,我和娜娜听到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汉三恋爱了。
汉三笑笑,说:“这样的机会多好啊,他想去还没钱去呢。”我瞪着他,给自己加了段苦情戏:“有必要这样吗?那我走好啦,你们有钱人和文化人自己慢慢吃吧。”
03
开过玩笑,我们也没敢问他的感情状况,不确定他是否已经从上次的婚姻里顺利走了出来。
后来,娜娜再没提过反对爷爷恋爱的事。
一年后,娜娜学校放暑假再次回国,我们还是靠着饭局才又见上一面。汉三问娜娜:“怎么着,美国还是容不下你?不行回来算了。”出乎我们的意料,娜娜和一年前完全不同,摆出一副惹人嫌的假ABC脸,对我们说:“还真不是,这次回国,我倒有点适应不了啦。”
我无言以对,娜娜试图做出最后一次反抗,说:“就算老头怕孤独,他是不是也得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上靠谱的地方给他找一个配得上我们家的老太太。”我忍不住了,问娜娜:“你们家是爱新觉罗氏吗?”汉三不紧不慢地问娜娜:“你恋爱,也没让你爷爷帮你找一个配得上你们爱新觉罗氏的啊。”
汉三一个人喝着啤酒,感叹道:“你看,人都会长大的是不是?”
娜娜还没来得及反驳,汉三继续解释:“首先,到了这把年纪,饥渴的可能性已经极小了,就算是也属于有心无力。其次,如果钱是他自己保管的,真到领证那一步,你们两家可以协商搞一个婚前协议啊,你爷爷活了大半辈子,也不会傻到让一个小丫头把钱给圈走的,最后,对你爷爷来说那是小丫头,出去了,谁不喊她一声奶奶?咋的,你还怕个老太太这把年纪了跟你一家人玩仙人跳啊?”
我和娜娜一起看着他,异口同声地说:“你这人真的很恶心。”
娜娜被他问蒙了,半天才回了一句:“不知道啊。”汉三说:“你奶奶去世不久你爷爷就要再找这件事,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不同意,但是,我觉得你得了解一下他为什么这么着急再找一个,是真的饥渴,还是怕孤独。”
05
汉三听完微微一笑,说:“来,先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你爷爷现在要跟她领证了吗?第二,你爷爷的钱是他自己保管的吗?第三,你了解你爷爷的感情状况吗?”
我又一次发微信给汉三那天是个周末,他约我在一家自助火锅店见面。
娜娜的眼神里几乎要喷射出火,对我和汉三说:“那老太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五十多了还出来勾引老头,我爷又是典型的人傻钱多,那个老太太一定是冲着他的钱来的,想都不用想。”
那是我大学毕业一年后的事了。奶奶不久前查出癌症,工作也极其不顺,每天沮丧得能挤出水来。我走进火锅店,看到汉三还是多年前那副样子,突然觉得很亲切,但现实点说我无法再做一个又傻又天真的高中生了。汉三从外表看上去,好像时间没对他下过任何毒手。
有次娜娜非常暴躁地跟我们倾诉,有件事情几乎毁了她的人生观:她爷爷恋爱了,可她奶奶才刚去世不到三个月。他们全家都不同意这段恋情,她的小叔为了让爷爷分手,差点以死相逼。
他一边往锅里下菜,一边对我说:“这是自助的,你放开了吃。”
汉三是第一个让我懂得要从多个角度去看问题的人。
我想了想,吃完饭后还得赶去咖啡店做兼职,想大吃一顿的心情立马烟消云散。
他以为我们一定会为他的肯定表示感动,结果我和娜娜一起问他:“你高中的时候,那是抗战以前的事了吧?”汉三无言以对,翻一个白眼,对我俩说:“滚去学习吧。”
汉三放下筷子,说:“出来吃饭就别唉声叹气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能改变什么吗?我觉得你什么也改变不了。所以,接受吧。”我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也有可能他说的是那两件。
即使没有了金钱交易这层关系,汉三还是时常鼓励我俩,他对我们说:“你俩都是有趣的人,听你们聊天太像我高中时候每晚都要听的电台了,一定要坚持,将来说不定,我真能听到你俩的节目。”
我把想去北京的事情告诉了他,他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去,因为你就算留下,事情也不会得到任何改变的。”
他大概也是第一个从雇佣关系和我们变成正式朋友的人。现在想来,考试结果和他的授课能力根本没有关系,错就错在我和娜娜这样的学生,根本就不该在一起补课。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况,在我离开之前,问他:“你真的觉得我该去吗?”他露出标准的微笑,说:“那你别去了呗?”
汉三就是从那天开始被叫作汉三的,他的真名在那之前,我和娜娜真的完全没印象。
过完春节后,我踏上了开往北京的高铁。我在高铁上发微信给汉三,跟他说:“谢谢。”过了好久,他回了我一句“加油”。
寒假结束后,我们两人的家长都坚决不同意我俩再找汉三补课了。开学后,汉三从老家过节归来,给我们发了一条短信:“筒子(同志)们,我胡汉三又杀回来了!”我和娜娜统一给他回复:“你还是杀回去吧。”
06
02
在那两年里,我从西安走到北京,从实习生变成导演,做过很多不喜欢的事情,也做成了一些想做的事。偶尔在喝醉的时候会打电话给朋友发疯,但我从来没敢找过汉三。我想,之所以这样,一是怕他冷漠的态度会让我有气没处撒,二是如果他告诉我他正在看书,我很有可能会哭得更崩溃。
半个学期后的期末考试,我和娜娜其他科目的成绩没怎么退步,语文成绩出来的那一刻,两人都惊讶得目瞪口呆,因为考得比上次还要烂。
你看了那么多书,一样过不好这一生啊。
为了上汉三的课,我和娜娜简直是冬寒抱冰,夏热握火。不管外面的天气有多恶劣,我每周六一定会准时在娜娜家等待汉三上门。
娜娜在美国结婚了,她把自己单人的婚礼照片发到朋友圈,我看到汉三给她回复:“嫁给美国人啦?美国哪里?”
但在认识汉三之前,我们真的不知道语文还能那么有趣。那些死板无趣的历史典故,从他嘴里被“翻译”一遍,就变成了有趣的寓言故事。我跟娜娜听得目瞪口呆,每个星期的那两个小时,总是过得特别愉快。
娜娜回他:“东北人。”汉三追问:“美国的东北?”娜娜用表情翻了一个白眼,说:“大哥,你在这儿搞笑呢是不?China的东北。”
汉三只给我们上了一节课,我和娜娜就给他发了晋级卡,另外两位则被我们拒之门外。用家长的话来说,最该补的课都没补,我们却心甘情愿地把钱花在了一个人身上,听他给我们侃大山。
后来我听汉三说,他在一个学校里当了真的老师,不再是没有牌照靠接私活为生的“黑家教”了。
英语家教是个文静的女生,传统无趣。数学家教是个理工男,脸色永远像他的穿着一样,除了灰看不到任何其他颜色。只有语文家教,是个有特色的男大学生,我们对他印象深刻,可能是因为第一眼看上去,这个人长得和当时每天晚上在东方卫视主持节目的刘仪伟一模一样。
汉三说,他时常和学生聊起我们,告诉他们:“学习不好也不一定就会过上失败的人生,你看我教过的那两个人渣,现在都过得人模人样的。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没那个能力,还是踏实学习吧。”
我俩被家长催促着请家教补课,现在想想,当时不知道发的哪门子疯,不光补了数学和英语,连“是个人都能学好”的语文,我们也一并纳入补课范围,很快我们找到了三门科目的家教候选人。
我发微信问汉三还读书吗,汉三说:“读啊,就算过不好这一生,还是要读,不然还能干吗?”
高中第一次摸底考试,我和娜娜顺利打进班级倒数前十。对我来说,这或许还可以称作一次退步,对娜娜的父母而言,在女儿身上发生这样的事,可以说是家门不幸了。
我给他发了一句“谢谢”,他让我“滚开”。
“汉三”不是一个人名,准确地说,是我和高中最好的朋友给人起的一个绰号。
我想我之所以会突然发神经谢他,大概是想起他请我和娜娜吃饭的那几次,曾说过,带我们这样的学生,真是赔本的买卖。我没告诉汉三,对啊,因为你早就教会了我们远比考试答案更珍贵的东西。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