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本职工作上的心力交瘁，对于电视台里的钩心斗角，张玮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艰难。
张玮的内心是绝望的。在那个节目里，他主要的工作除了采访大爷、大妈，不时还要参与一些猎奇的小实验。比如有次要用某种化学物品烤鸵鸟蛋，实验的意义在于，看它要过多久可以达到孵化鸵鸟的作用，等了七个小时，实验的结果却是鸵鸟蛋熟了。
电视台严格按照等级制度论资排辈了所有的主持人。台里当红的就那么几个人，被全国的观众捧在手心，宛如掌上明珠。剩下的都是陪衬的柴火妞，比如张玮，比如他的好朋友阿茹。
领导停掉了这档节目，并且把张玮发配去了一个新闻类节目，让他在里面当记者。
阿茹和张玮都是从一个普通大学的播音主持专业毕业的，让家里帮忙打点着进了电视台，为了能从前辈的光辉里抢到一丝丝关注，阿茹摇身一变，成了皇家艺术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和张玮一样生不逢时，阿茹一进电视台就被分到了一个真人秀节目里。来宾在游戏过程中只要遭遇失败，阿茹就要扮成女超人，穿着紧身衣揪住来宾的衣服，迅速把他拖到摄像机的后面。
张玮去了电视台以后，台里给他机会主持了一档大综艺，录制了几期，领导和现场观众的反馈都不错，结果，那几年由于《爸爸去哪儿》刮起的真人秀旋风，一切都改变了。
不知道该说阿茹性子太直，还是脑子太直。有次来了一个嘉宾，是圈内知名的一线大咖。游戏失败的哨声刚响，阿茹一溜烟冲到镜头前，揪住大咖的领子就往外拖，完全不顾大咖还在对着摄像机发表失败感言。
一年以后，我再次在北京见到他，才知道他已经辞掉了电视台的工作。
那次结束之后，阿茹就被别的女超人顶了下去。她自己还一头雾水，觉得录制过程她完全没出一点差错。
03
张玮费尽千辛万苦，总算又找导演朋友把阿茹换到了一个演讲比赛的节目里，他跟阿茹千叮咛万嘱咐，让阿茹这次就安心地当背景墙：“那个节目已经有好几个女主持人，个个争奇斗艳，为了抢镜无所不用其极，你千万别盲目跟着往前冲，到时候要是再出事，我可保不了你。”
结果张玮却拒绝了我，他说自己终于进了梦寐以求的电视台，外面的节目，他就暂时忍痛不来了。
阿茹点头如捣蒜，结果还是去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出了事。
最后我想起了张玮，让他和导演进行了视频面试，面试结束，导演说：“这个人很好，基本上可以定下来了。”因为他和那些胖子都不一样，虽然他胖，可他胖得很健康。
那个节目的当家女花旦，在业界出了名地爱发嗲，阿茹就看不惯发嗲的女人，虽然她自己也是。
他说：“暴饮暴食本来就是一件极端的事啊，你想，能把自己吃到三百斤的人，心里哪有什么适可而止的概念？在他们的世界里，不是饿死，就是撑死。”
节目里有期请来一位年过六旬的著名画家，当天是画家的生日，为了给他一个惊喜，节目组专程安排了画家的妻女在后台，等特殊环节一到，全场灯光一暗，妻女一起推着蛋糕唱着《生日歌》，和在场的观众一起祝福画家生日快乐，这场面想想都让人潸然泪下。
我和同事讨论，为什么这些胖子的行为会这么极端？
蛋糕推出来的时候，阿茹站在画家妻女的旁边，协助她们推着蛋糕车。这时女主持人率先发起嗲来，对着画家说：“天啊，老师，你老婆和女儿看起来像姐妹哦，好羡慕你哦。”阿茹没忍住，即使她明明就没有话筒，还硬凑到主持人的话筒旁边说了一句：“姐，我觉得你的年纪看起来蛮像她妈妈的。”
等她醒来以后，庆幸朋友赶回酒店及时，把她送到了医院。翻译告诉他们，医生说这种药已经被禁止出售了，以前有好多人都因为吃它差点死掉。在泰国休养了半个月，她才缓过劲来，结果回国没几天，她又听从朋友的建议，买了另一种国产的减肥药。
说完，场面一度陷入尴尬。男主持人迅速回应了她一句：“你现在是在讽刺我们的女主持人吗？”女主持人也立刻用开玩笑的语气对着阿茹说：“你好过分哦，怎么可以这样伤害姐姐。”阿茹当下的脑子不知道是不是坏了，抓起一块蛋糕，扔在了女主持人脸上，说：“姐姐，对不起哦。”
第二个姑娘为了减肥尝过各种苦头。例如吃蛔虫、使用烈性的泰国减肥药。吃泰国减肥药的那次，她由于听很多人都说这种药十分有效，忍不住专程飞去泰国找到了这种药。当晚，她在酒店里迫不及待地服了下去，十几分钟后，她的心跳快得就像被人安上了加速器，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那一刻，她实现了这么多年以来在舞台上为所欲为的综艺梦想，遗憾的是，这个梦想也代表着她主持生涯的结束。
听到这里，我脏话都已经憋在嘴边，结果电话那头，姑娘满心执念地说：“虽然最终我痛定思痛，还是决定跟他分手，但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找我。”
张玮被导演朋友彻底拉黑了，他去质问阿茹为什么这么做，阿茹说：“我看过你以前的节目啊，你在节目里就这样，大家反应都很好啊，我就奇了怪了，怎么我做就没有这种效果。”
然后这个男的居然跟姑娘的朋友复合了，对姑娘说：“你们两个我都很爱，我无法做出选择。”
后来那段时间，张玮开始不爱说话了，甚至有点抑郁的倾向。他想着自己到了电视台以后的生活，跟他计划中的完全背道而驰。他来的时候带着一个伟大的理想，现在却做着一件和理想完全无关的事。虽然工作报酬还不错，可这让他勇敢辞职的动力都被削弱了，他在朋友圈里的私密分组说：“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活死人。”
慢慢地，这个男的开始找借口不回家了。慢慢地，这个男的为数不多回几次家的时候还要偷她的钱。
04
后来那个男的爽快地甩掉了她的朋友，跟她同居了。天上从来没有掉馅饼的事，更没有从天而降的感情。这个男的吃她的、住她的，自称是模特，却从来没赚回过一分钱。可是姑娘早就被迷惑了心智，在她看来，在爱情面前，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女主外男主内，也能说是当代恋爱的新标准。
张玮说话之所以这么drama（戏剧），完全取决于他的妈妈。
聊着聊着，她讲起了自己不久前的一段感情，她和一个男生在朋友的饭局上认识，男生原本是朋友的男友。像狗血电视剧的剧情一样，这个男生用脚在桌子下面钩她的脚，同时在桌上不停给她夹菜，于是，她就瞬间失去理智，觉得自己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坠入了爱河。
有次我们一起吃饭，休息时张玮跟我们讲，他妈妈因为痴迷琼瑶剧里的那一套，把名字都改成了“婉君”。改名字只是小事，更夸张的是连说话和行为，她也都和琼瑶剧里的女主角如出一辙。
第一个姑娘是名喜剧演员，她说自己很小的时候跟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家里开小卖部，因此从来没在吃上面受过亏待，小学三年级，她就已经一百一十斤了。长大以后，因为喜欢表演，刚好碰到了一部需要她这样体形的演员的戏，于是就顺势出道，踏上了演艺之路。
有次妈妈打电话给张玮，说要买一张玉床，张玮问她做什么，要练《玉女心经》吗？妈妈说：“这是时下科学家研究出的一种对人身体很好的科技，经常睡在上面，不光不得病，还能健康长寿。”
一年以后，公司要做一个减肥节目。那段时间我见了至少几十个两三百斤的胖子，虽然我也当了二十多年的胖子，不得不说，通过那次面试，我也搞清楚了有的人为什么会讨厌胖子。
张玮跟他妈妈解释了半天，说以前做新闻节目的时候这样的案例数不胜数，全是欺骗老年人没有常识，那种东西搬回家也就只能占地方。而且正常的子女，谁会允许父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那种罪？母亲听完崩溃了，说：“好，你把你的钱拿回去。你不要把妈妈当成一条水蛭，也不要把妈妈当成洋葱脸，什么话也不要再说了，我想我今生今世不会再要你的一分钱。”
他跟我走进中关村的大楼，在选手辩论的时候站起来阻止对方：“哎呀你们别吵了，我是过来人，我有很多关于这个问题的看法。”结束以后导演组投票，一致认为他虽然有趣，但逻辑方面还是稍差一些，那次他没能晋级。
张玮说：“妈，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琼瑶，好好睡一觉，冷静一下我们再聊。”
见到我的第一眼，张玮说：“你知不知道，你长得跟我整容以前一模一样。”我看着他的脸反复确认是不是我听错了，问他：“你整过容？”张玮不以为然：“对啊，我没割双眼皮的时候，真的跟你现在长得一模一样。”
最后妈妈一边抱怨着，一边收下了他的汇款。我们几个旁听者哭笑不得，张玮说：“我爸更夸张，有次他说他现在的人生非常圆满，生活无限美好，但他觉得还可以更快乐，然后问我：‘你想不想让爸爸更快乐？想的话，我朋友那儿有辆二手的路虎正在出售，你帮我买下来，我就会更快乐。’”
02
张玮说他三十岁之前，无论做什么都以父母的要求为准。他小时候想学舞蹈，那时他家里穷得连三百块都拿不出来。母亲听完他提的要求，找遍了街坊邻居，最后借到了三百多块，当时母亲对他说：“虽然妈妈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学这个，但是只要是对你有好处的，你就去吧，没有钱妈妈去借。”
后来我到北京工作的第一年，抱着试试的心态，给他发了私信邀请他来参加节目面试。私信发过去没几个小时，我看到他向我发起了微信的好友申请。
工作以后，母亲跟他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是一套房子，于是他拼了命，在二十五岁买了第一套房子。
有一天那个节目突然停播了，这个人似乎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去搜他的微博，发现他的每条微博，都和他在节目里的状态一样神经质，但微博早就在一年多以前就停更了。
那期间还发生过一段小插曲，他在台里混吃等死的时候，有次和同台的主持人聊到未来发展的事，张玮说他的计划是成为一个演员。
张玮在那个节目上大方介绍自己：“大家好，我是张玮，张是大张伟的张，玮是王字旁的玮。”想必你也跟我一样，听完之后都觉得不会火吧？
主持人听了，立刻否决他，说：“我觉得你还是要现实一点，以你的形象和你的人脉，怎么可能实现得了呢？”
虽然那个节目的点击率低得可怜，但又不得不说，只要看到张玮那张脸，你就很想看他继续发疯下去。
张玮没跟她争辩，但是这句话被他记了下来。他说：“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我觉得，梦想这个东西，你不能没有。”
他在一个网站的自媒体节目上模仿《甄嬛传》里的妃子，一个人分饰十几个角色，歇斯底里地拉着助理演他的宫女，两个人披头散发，隔着屏幕都透出一股喜感。那个节目是他的个人脱口秀节目，说是脱口秀，跟《金星秀》那种体量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他一个人又得主持，又得播报新闻，必要的时候，还要反串成“二姑妈”的形象，在节目里上蹿下跳。
到他三十岁生日，他许了两个愿望，一是要为自己而活，二是不能再无条件地对父母言听计从，因为他们也真的老了。那段时间因为工作不顺利，张玮过得很不开心。母亲不时向他要些东西，因此他生活的动力就剩下赚钱。
我认识张玮的时候，还不知道他叫张玮。
他说，开始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赚够五十万，就可以愉快踏实地混吃等死了。没想到五十万那么快就实现了，接着目标就变成了一百万。等赚到了一百万，他就不想死了。
01
“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好都还没体验过，你怎么舍得死啊？”这是张玮讲完这些故事后，说出的最后一句总结性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