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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

父亲和一个身材、长相都说不上好看的中年女人结婚了,他记得以前父亲常开玩笑说“我这样条件的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而他现在却真的找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女人。父亲尝试把他接到身边一起生活,马丁拒绝了,他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坚定且浮夸地说:“我死也不会跟他们一起住的。”

后面的几年,马丁竭尽所能,避免一切出现在姥姥家的可能性。

为了让他好好活着,家人只能妥协。

马丁愣在原地,小姨的儿子那年还不到四岁。

直到马丁高中那年,他才听表姐说,母亲从外地回来了,住在市区外一个很远的地方。母亲也确实联系了他,她说:“哎呀,儿子都长这么大了。”马丁觉得这句话哪里怪怪的,转念一想,好像电视剧里那些跟子女不熟的父母,都是这么说话的。

这一年春节,马丁不知道该不该去姥姥家拜年,后来表姐还是叫他去了。姥姥家的气氛十分凝重,小姨一家人也在,看到马丁的时候大家都很尴尬,气氛甚至有点难堪。小姨的儿子打破了尴尬,当着全家人的面在餐桌上问:“马丁,你妈藏哪儿了?让她把钱还给我妈。”

那天母亲约他一起吃晚饭,马丁按时赴约,发现母亲比几年前胖了不少,但皮肤似乎变差了些。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李宁夹克,上面的褶皱挤成了一排,马丁仔细回想,那件衣服大约是很多年前给他买那件运动服的时候,母亲一起买的,那时她一定比现在有钱。

后面的几年,母亲活得像个影子,只在特定的时间段出现。出现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不会再和任何人联系。马丁听说,母亲不打算还那笔钱了,当中有一大笔是马丁小姨的钱,小姨是妈妈的妹妹,而母亲好像打算就这样东躲西藏一辈子。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晚餐,母亲席间接了几个电话,用不太温和的语气问对方:“你管我和谁在哪儿?”马丁突然想起来当时那个睡在母亲旁边的叔叔,有次他和母亲发生了争执,动手扯母亲的头发,马丁站在旁边惊慌失措,想上前却又不敢,后来只好安静地目睹了一切。

05

吃完饭母亲把马丁送到车站,马丁想了想,没提小姨一家人的事情。他也不知道,那是他漫长的人生中,倒数第二次见到母亲。

他发现自己算不出来。

06

直到春节,母亲也没再打来电话。春节的时候,马丁听说,母亲做生意借了一笔巨款,在规定的期限没有把钱还给那些人,并且从此人间蒸发。马丁听到那笔巨款的数额,在脑子里快速盘算着,假如八年后大学毕业,每个月工资一千块,还清那笔钱需要多长时间?

上大学以后,马丁已经很少想到母亲,这种病症叫作适应。

马丁说好。然后母亲说:“这个号码是附近的公用电话,我手机坏了,你最近也就别联系我了。”

父亲也很少提起母亲,偶尔问一句:“你妈最近跟你联系了吗?”马丁知道,他也只是随口一问。有一天马丁在上课,表姐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说:“姥姥没了。”

母亲说她在南京出差,出了一场不小的车祸,腿受了很严重的伤。刚在医院动完手术,于是打来电话问问马丁的近况。马丁说一切都好,因为害怕被家里的其他人听到,也忘了问母亲是否有人照顾。母亲说:“我给你买了件白色的毛衣,一直没来得及给你寄回去,等我出院了,就去找个邮局。”

马丁有点慌了,他打电话给表姐,那头表姐泣不成声,对马丁说:“你现在赶紧过来吧。”

几个月母亲都没再联系过马丁,快过年的时候,家里的座机频繁接到骚扰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听到声音总是不说话,直到有次马丁骂了一句“傻X”,对面的人才说:“丁丁,是我。”

三个月前,马丁参加表姐的婚礼,婚礼上不可避免又遇到了小姨一家,小姨夫感慨道:“马丁都这么大啦。”马丁很怕他下一句问出“你妈在哪儿?”因为他答不上来。二姨夫在喜宴上说:“姥姥身体不行了,刚才我跟她说,琳琳结婚,她就只摇了摇头,躺在床上也起不来了。”

马丁头也没回,撑着伞快速朝家走去。

马丁沉默,二姨夫突然换坐到他身边,附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丁丁,你来。”

一个暴雨的午后,马丁走到家附近的十字路口,隐约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马丁回头,看到一百米以外有个骑摩托车的人在冲他的方向招手,他觉得好像是母亲,但转念一想,母亲现在有车,怎么会骑摩托车呢?

他跟着二姨夫走到酒店外面,二姨夫点燃一支烟,说:“你一切还好吧?”马丁点头,姨夫又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你跟你妈联系过吗?”

马丁只能照做,住在父亲家里的那天早晨,天刚亮马丁就醒了,他不敢惊动父亲,只能躺在床上发呆。父亲不知在梦里遇到了什么,突然从床上弹起来,骂了一句“×你妈”。马丁不敢吭声,只能假装还在熟睡。父亲醒来,带着他去早餐店吃了早饭,两人一路无语,送马丁去学校的路上,马丁听到他叹了一路的气。

马丁只能摇头。二姨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字条——已经被揉得很皱,他把字条递到马丁手里,说:“这是你妈现在的手机号,我觉得吧,你还是跟她主动联系下,跟她说,钱的事情一家人怎么都好说,别为了这个断了亲情。”

没过多久,父亲又找了第二个女人,那女人一脸尖酸刻薄,对待马丁总是一副不耐烦的神情。马丁没有反对的资格,准备接受这个现实,女人却带着姑妈帮忙买来的金银首饰,一夜之间消失了。那段时间父亲脸上都没什么笑容,姑妈跟马丁说:“没事的时候多陪陪你爸,多去他那里住几天。”

二姨从酒店里走出来,骂了二姨夫一句,把马丁拉过去,对他说:“别理他,好好过你的日子,你妈的事让她自己去处理。”

不出所料,姑妈告诉奶奶,因为性格不合,父亲要和那个女人分手,结果女人在父亲的家里留下了一封血书。影视剧里那些血书,女主角总是写两笔就虚弱地倒下了,那个胖胖的女人却写满了整整一张宣纸。想到那个画面,马丁竟然没忍住笑了出来。奶奶说:“这人怎么这么歇斯底里呢?我们丁丁绝对不能要这样的后妈。”

电话还没来得及打,姥姥就先去世了。

父亲和母亲彻底分手以后,找过几个对象,但总是有始无终。第一个女人和母亲很像,见到马丁的时候笑得很用力,似乎在努力让他接受她这个人表演出的积极和阳光。有天姑妈回到奶奶家,一脸疲惫,马丁在一旁悄悄观察,他知道等会儿姑妈就会讲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赶到姥姥家的那个院子,马丁有点恍惚,这些年他跟姥姥没有一点感情,那个胖胖的老太太,在马丁的记忆里永远都是操着一口河南方言,对待看不惯的事情一律一顿臭骂。客厅变成了灵堂,有人来上香的时候,儿女们便整齐划一地抱头痛哭。

04

傍晚马丁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他说:“回去吧,有的事情躲不了一辈子的。”母亲打了个电话过来,跟马丁说:“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马丁回答说:“我不小了。”

马丁开始讨厌父亲,不只是因为他不让马丁和母亲见面,这次他好像真的变成了奶奶口中那个命苦的娃。

第二天马丁跟着表姐一家人去了殡仪馆,在去之前舅舅和小姨为了寿衣的数量争执起来,最后舅舅指着马丁毫不避讳地说:“一开始,也没人知道他要来啊。”

那个傍晚没有夕阳,母亲跟他说:“你爸不让我和你联系,我也就没再打电话了。”

那是马丁第一次去殡仪馆,表姐一路上不时重复一句:“以后我们就没有姥姥了啊。”马丁没敢把心里那句话说出来:“这么多年,我不也跟没有差不多吗?”

一个多月后,母亲辗转通过表姐联系到马丁,三个人偷偷摸摸在母亲的车里见了面,上次见面母亲还没有车,马丁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有了。母亲开车带着他和表姐到了附近的大型超市,给俩人买了一大堆零食。

以前看电视,这样的场合总被悲伤包裹得密不透风,马丁却一点也哭不出来。旁边一家人有个小女孩,一直哭着喊着叫“爷爷回来”,马丁听了几句,就跟着一起流下泪来。那天结束马丁回到家,又给母亲发了一次短信,母亲回复他:“你把姥姥安身的地方记好,我很快从外地回来,你带我去看看她吧。”

一天,父亲打电话回家,让马丁接电话,父亲在另一头特别严厉地告诉马丁:“不许再和你妈有任何联系,听到了吗?”马丁怯怯地说:“知道了。”

马丁说“好”。心里想着,只要母亲回来,毕业以后他愿意陪着她一起还钱。但他没说出口,愿意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惊喜,当作这些年来送给母亲的一个礼物,他知道,这些年母亲一定过得也不容易。这世间每个还不愿放弃活着的人,又有谁活得轻而易举呢?

在母亲那儿过完周末,马丁总要适应好一会儿,那种感觉说不上哪里不对,总之他要难过一整个晚上,直到吃上奶奶做的早饭。

07

马丁觉得尴尬,又不知道能和母亲说什么。马丁家里的卧室有一扇窗户,晚上睡觉的时候脚对着窗,夜晚被噩梦惊醒,看到那扇窗户马丁就突然安心,窗户是一个信号,告诉他其实是一场梦。母亲房间的窗户在左侧,马丁半夜醒来,发现脚下没有窗户,朝左边看过去,那个叔叔又躺在母亲旁边。

母亲和他约见在市区的老街。很多年前母亲做生意赚了些钱,每次带着马丁到这条街,都会给他买一大堆的VCD和磁带。母亲还穿着那件红色夹克,只是上面明显被补过了好几条口子。

后来的一段日子事情稍有蹊跷,先是马丁发现父母似乎不太联系了。最重要的一点是,母亲不再接他去父亲的家里住了,每次母亲接他,都是带他去自己租的房子里,偶尔还有一个叔叔,他和母亲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们两个进了一家面馆,母亲点了一大碗汤面,问马丁吃什么,马丁摇了摇头。母亲有点踌躇,说:“不给你花点钱,我老感觉哪里不太对。”马丁看着母亲吃完了那碗面,最后连碗底的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马丁只听进去了前半句,在他短暂的前半生里,他一直在思考,他的家里到底有多穷。父母离婚两年后,母亲突然变得很有钱。虽说距离富可敌国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在马丁还很容易被满足的童年世界里,母亲能提供他想要的一切。那时“李宁”对于小学生还是奢侈品,一件运动服四百多块,母亲眼都不眨,直接拿去收银台结账,马丁心里莫名产生一种优越感,他想:“你看,大人也不是说什么都是对的。至少,家里也没有奶奶形容的那样夸张,真的穷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

他跟母亲从店里出来沿着街道闲走。沿途的几家服装店,母亲都只是进去看了看,最后什么也没买。走到已经快要无路可走,母亲说:“不然你去我住的地方坐会儿?”马丁点点头。两个人乘坐公交车,几乎贯穿整条线路,下了车,马丁发现眼前是一整片的城中村。

奶奶常对马丁说一句话:“咱们家跟别的家庭不一样,咱们很穷,你一定要争气,将来考大学,一定得自力更生。”

母亲带他走进小院的门,最里面的一间就是她住的屋子。推开门,一只狐狸狗冲了出来,冲着马丁吼叫几声,母亲上前拦阻,对狗轻声说:“闭嘴,冲哥哥叫什么?”

03

屋子里摆了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床旁边的电视上摆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不到五岁的马丁和表姐,母亲看着那张照片,对马丁说:“你说时间快不快啊,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

次日马丁回到奶奶家里交代战果,奶奶听完以后只能摇头,一边摇头一边感叹:“唉,我娃命苦哇。”

马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提姥姥的事,又太怕像在说教。母亲突然一拍脑门,问他:“你想不想看我现在跟什么人一起生活?走,我带你去网吧。”

母亲没有说话,去厨房倒了杯可乐给马丁,然后坐在马丁旁边的沙发上,说:“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

网吧在村子里的一个二层小楼上,里面大多是未成年的孩子,剩下的那些都是不想长大的成年人。母亲在一台电脑上登录了QQ空间,打开私密的相册给马丁展示,照片是那种廉价影楼拍摄的婚纱照,整体色调偏蓝,男人一脸严肃,母亲因此也笑得很拘谨。

四处都是汽车的鸣笛声,马丁不知道是母亲没听到,还是故意不理会他。一路上两人再没说过话,到了住的地方,母亲停好车,问马丁:“是你爸教你这么说的吗?”马丁摇头,为了撇开责任,立刻坦白了姑妈和奶奶向他叮嘱的一切。

“你看照片觉得他怎么样?”母亲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马丁说:“挺好的。”“挺好的”是他前半生的口头禅,对于一切不知道如何评价的事物,他统一回答“挺好的”。

马丁点点头,手心因此开始出汗。母亲让马丁坐在小摩托的后座,那时电视上正在热播王艳演的《明星制造》,母亲跟马丁说:“给我唱一首《那么骄傲》。”街上的汽车声盖住了马丁的声音,马丁唱了几句,母亲说:“好听。”“你跟我爸复婚吧?”马丁趁势说出了那句任务口令。

母亲又上网查了一些资料,马丁站在她身后摆弄手机。出门以后,马丁说:“我要回去了。”母亲说:“我送你回去。”马丁拒绝,母亲说,“哎呀,我老觉得你还像小时候一样,老害怕你一个人回不了家,算了,你长大了,我不送你了。”

但他不懂,为什么父母两个人已经住在一起了,却不愿意去重领一张结婚证?反正从其他大人的嘴里听起来,这件事也没有很难。有天奶奶和姑妈把马丁拦在了家里,告诉他:“等一会儿你妈来接你的时候,你一定要问她跟你爸复婚的事情,知不知道?”

在去车站的路上,母亲说:“过几天,你带我去看姥姥吧,等我把事情处理完就联系你。”马丁默默点头。

这种和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复婚。那时家里所有的大人都偷偷叮嘱马丁:“你要去劝你妈,让她跟你爸复婚,不然离婚家庭的小孩很可怜的。”马丁不敢问母亲,因为害怕被拒绝。马丁从小就害怕提出任何请求,因为被拒绝的滋味真的不太舒服。

上了公交车,他看到母亲站在汽车后面,车开动以后,母亲还一直站在那个位置,直到汽车越开越远,直到那个红色的夹克变成了一颗鲜红色的痣。

半年以后,父亲跟母亲和好了。

08

02

几天以后,马丁收到了母亲的短信,上面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帮我向大姨借点钱。”

在某个孤身一人的午后,马丁尝试给自己洗脑,待在房间里警告自己:“喂,你爸你妈不要你了,你是个‘孤儿’了。”然后他情绪莫名被感染了两三秒,流下了两滴眼泪,这时外面有人叫他去玩,马丁用袖子抹了抹脸,冲出了房间的门。

马丁回了一句:“要做什么?”母亲没回,又过了一阵,回了一句:“行不行?”马丁说:“不行,要借你自己借。”隔了半个小时左右,母亲回了一句:“真的不行吗?不行算了。”

马丁后来听楼里的人说,母亲的腿是她和男人去舞厅跳舞,被父亲捉了现行,回家以后,父亲拿刀砍的。母亲跑回娘家,没用几天,法院送来了传票,马丁完全不懂发生了什么,半个月后,父母离婚了。那时离婚还不像现在这么普遍,几乎所有人看到马丁都一副深表同情的样子,马丁不知道应该做何反应,尤其是奶奶,每天见人就说:“我们家丁丁命苦啊,他妈生娃不管娃,唉,以后我娃可咋办啊?”

他也没想到,那会是母亲发给他的最后一条短信。他发短信追问:“什么时候去看姥姥?”母亲再没回他。

母亲说要去厕所大便,姑妈扶着她进了厕所,马丁妈对他姑妈说:“你回去吧,你在门口站着,我上不出来。”马丁家的厕所是20世纪80年代那种合住房的公厕,母亲去了很久,久到家里的人开始怀疑她是否出了意外。姑妈推开厕所门,除了迎面而来的苍蝇,看不到任何有人待过的迹象。

后来马丁生了一场大病,病情最严重的那几天,手机响了,马丁说不上为什么,感觉那通电话一定是母亲打来的——就像很多年前那个骑摩托冲他招手的人一样,马丁选择不接。病好以后换了手机号,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决定不再相见了。

其实马丁一直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从小就被迫学会了察言观色,在那种紧张的气氛之下,马丁觉得自己不该发问,再好奇也不能。几天以后,家里又发生了一次骚动。这次马丁听说了,母亲跑掉了,在家里几个大人的眼皮子底下。

马丁有次从梦里哭醒,哭声大到梦里的自己好像都能听得到。那个梦里是父母还没分开那段日子,有天夜里马丁醒来,发现家里空无一人,房间的灯开着,父母却都不见了。他穿上衣服,走出家门敲开了房东奶奶那间屋子的门,马丁问她能不能送自己回奶奶家,他说离得不是很远,但房东明显不会应允。

那年他五岁还是六岁,反正才刚上一年级。母亲两条腿上缠满了绷带,被人扶着坐在了他床对面的椅子上。母亲一言不发,低头看着地板或者自己的腿,于是马丁也不敢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直到有人再次扶着母亲站起来,艰难地走出了那间卧室。

这时小院的门突然开了,父母一起回来了,母亲抱着他笑着安慰:“你这个傻孩子,我们还能不要你了?”

马丁记得那个下午,一大群人拥进了他的家里,人群簇拥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马丁他妈。

马丁醒来以后觉得无比失落,起初他也没明白为什么,后来他想明白了,大概是因为经过这么多年,他始终没得到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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