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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凯丽

那一刻,吴凯丽觉得自己身上背负了一种使命:“这个人是我选的,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得和他在一起。”

结婚那天,吴凯丽其实有点动摇,因为一个月前她和他第一次做爱的时候,发现他和正常男性不太一样,无论怎么尝试,他都无法正常进行。失败了几次后,那个身高一米八几的大汉,趴在吴凯丽的身上哭了起来。

她鼓励当时还是男朋友身份的老公,说:“你别怕,正常人都是这样的,你有什么可哭的?”

十多年后我见到吴凯丽的那天,她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就好像讲的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她说,我就是太缺乏安全感了,我极度需要一个家,所以才会那么着急,都没来得及多想就把自己给嫁出去了。

就因为这一句话,在后来几年的婚姻里,吴凯丽把自己活生生逼到了生活的死角里。

店员跟她道歉,说不然你把衣服换了我去给你洗干净?说完又反应过来,没有人洗车还带着一身衣服。吴凯丽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发现他长得还不错,她突然就决定原谅他。一个星期后,吴凯丽和他谈起了恋爱。

04

毕业之后,吴凯丽找了一份投资公司的工作,决定得过且过地生活下去。一天,她去离家不远的地方帮父亲洗车,店员失误把水浇进了没关紧的窗户,吴凯丽不开心地指着自己的湿衣服质问店员:你是怎么洗的车?

结婚第三年,公司有个调去上海工作的机会。所有家在北京的同事多少都会犹豫一下是否要去,只有吴凯丽毅然决然,给上司递交了申请邮件,只身一人去了上海。

大学四年,吴凯丽一直单身,那时候她已经长开了,她记得阿宇说过她的眼睛像猫,可是二十岁过了之后,她像猫的眼睛突然就不在了,她的眼睛里总有一种紧张的神情,好像任何男生跟她说句话,都是对她的一种侵犯。

那时吴凯丽还没和任何人讲过,十多年后她当着我的面,脱口而出:“你不知道一个女人每天都要在家假装高潮,真的比他妈当牛做马还要辛苦。”

阿宇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诊断结果为突发性的脑出血,疾病本来就是不分年龄的,更别说是死亡。吴凯丽考上了那所她和阿宇约定的大学,可是她打心底不知道自己未来能做什么,本来计划是两个人的,现在只剩下她她一个人了。

她说她离开的时候不确定自己还爱不爱老公,但她确定,那样的生活她无论如何都不要再过了。

每个周六下午,吴凯丽都会乘坐特10路公交车前往八宝山。阿宇的家人逢年过节才会来,不管有什么重要的事,吴凯丽都会先把它放到一边,对她而言,没什么事比把近况汇报给阿宇听更为重要。

每个第一次到北方过冬的南方人都会觉得北方的气候就像地狱,而对第一次去南方过冬的吴凯丽来说,南方差点真的成了她的地狱。

03

在上海待了几个星期后,吴凯丽的呼吸道严重感染,去医院检查,医生给出的诊断结果是流行性感冒,又过了两个星期,吴凯丽才知道,她被医院误诊了,那个差点害自己丢掉性命的疾病,全名叫作“冷空气过敏”。

有人在背后喊了一声“快送校医院”。吴凯丽这才开始感到紧张,只是她和所有人一样,都没想到,阿宇再也没能醒过来。

确诊之后,吴凯丽的情况已经很危险了,她思前想后,给老公拨了一通电话,老公接了电话,沉默着听完了她的陈述,最终,那个曾经在吴凯丽怀里痛哭失声的男人,只对吴凯丽说了一句:“路是你自己选的,当时要走你也没跟我商量过。”

远远地,吴凯丽看到阿宇摔了一跤,这在比赛中是很常见的事,她从阴影里出来,慢慢朝阿宇走过去,其他人似乎没有她那么悠闲,大家奔跑着围了上去,等她穿过人群,看到躺在地上的阿宇,才发现他不只是摔倒,好像是晕过去了。她试着叫了一声,阿宇没有回答。

接下来的七个星期,吴凯丽几乎每天都要被送去手术台,上海的医院说这种病在北京治疗效果更好,于是那段日子,她插着呼吸机往返在两个城市的上空,别的她都没时间考虑,她知道自己只想活下去。这场病跟吴凯丽僵持了整整三年才离她而去,康复后,吴凯丽决定先去把婚离了。

离高考还剩一年,一天,吴凯丽陪阿宇在操场上打篮球。和前男友分手后,吴凯丽再没来过篮球场。那天前男友也在操场上,不过看起来好像从来不认识吴凯丽一样。为了避免尴尬,吴凯丽只能装作没看见他。气温将近四十摄氏度,即使吴凯丽躲在篮板的阴影里,露在阳光下的手臂还是能感觉到轻微的疼痛。夏天才刚过三分之一,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吴凯丽发现眼睛四周的皮肤已经留下了一个有形的“眼镜”。

离婚那天,在民政局外,看着前夫用围巾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北京的深冬,吴凯丽觉得如释重负。不只是因为她活下来了,更是庆幸她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老天依然给她机会,让她亲自把它结束。

阿宇虽然和其他同学无话可说,却好像把这辈子的话都讲给了吴凯丽一个人听。吴凯丽听过的最浪漫的表白,就是阿宇上课偷偷写给她的字条,上面说:“有我在,以后没人可以伤害你了。”十八岁生日之前,他俩已经计划好了毕业考哪所大学,大学毕业后立刻结婚,结婚以后一起奋斗,等等。吴凯丽突然觉得,十二岁那年被人拉上了窗帘的房间,突然有人为她点亮了盏灯。

05

直到高中,吴凯丽都没再谈过恋爱。这不是个感情受挫从此一蹶不振的故事,而是吴凯丽觉得,有限的人生不能再浪费在无限的傻×身上。高二那年,她还是耐不住寂寞恋爱了。对象是班里一个个子高但却不怎么起眼的男生阿宇,他不起眼,是因为他从来不和班上的同学产生任何性质的交流。

吴凯丽说,作为一个体验过生死的人,人生唯一的目标并不是赚钱,可是在实现目标以前,还需要足够的钱。她放弃了以前的工作,转行到了房地产行业,决定在三十五岁之前赚到足够的钱,她的下半生,一定要做自己感兴趣的事。

吴凯丽拿着早餐走出了教室,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直到被学校门口传达室的大爷拦住去路,这才回过神来,默默掉头回到了教室。

她说的见过生死,不只是她生病那三年,当时和她住在同一间病房的小姑娘,因为同样的病情,手术的时候大出血,她目送她从病房被推出去,却再也没见到她回来。

班里没几个人,但是在班里的那几个人全都听到了。

那几年,吴凯丽工作格外卖命,除了赚到了买房的首付,还给自己换了一辆车。

她不太理解,为什么男孩偏偏绕开了玫瑰丛,挑选了她这朵并不出众的牵牛花。三个月里,吴凯丽每天帮男孩买早餐,下课也不忘在太阳底下随时待命。一天早晨,吴凯丽照例拿着早餐到了男孩的桌旁,男孩看了她一眼,把早餐朝她手里推了回去。他开口的模样,吴凯丽永远忘不了,表情就像在退还一件他不喜欢的衣服:“我妈说了,让我别跟你在一起,因为跟你这样的女孩交往,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处女是什么滋味。”

奇怪的是,吴凯丽觉得自己一到冬天就特别倒霉。经历了十二岁那年和三十岁那年的冬天,她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两次,眼看她即将到达三十五岁,却被公司的老板告上了法庭,罪名是她和会计私自挪用公款。

初二那年,吴凯丽初恋。男孩是班里一个运动型男生,下课的时候,他在篮球场上肆意奔跑,四周全是为了他兴奋不已的初中女生。吴凯丽庆幸自己那时还没长开,长开以后,她再没听到过有人夸她漂亮。

那时房地产行业由于次贷危机,已经没有大众想象中景气,尤其是吴凯丽所在的公司,受打击比较严重,销售收入已经跟不上正常的支出。他们原本计划那年年底要交出一百一十二套别墅,但才刚过六月,老板就打算把竣工交房的三千三百万元拿出去,做一些别的投资。

吴凯丽后来十几年的人生,都被笼罩在“不是处女”的阴影里。社会呼吁“男女平等”多年,可在一些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依然有很多人恋恋不舍地收藏着隐形的裹脚布。

老板在几个高级领导面前说,这个钱,以后我会想办法补上。

02

吴凯丽作为一个到阎王爷身边走过一遭的人,眼里只有黑白。在老板说完这个想法后,她当着其他领导的面大骂老板,然后当场摔门离开。离开后,她和平时关系不错的会计一起把那笔钱转进了自己的账户,当天就把这笔钱托人交给了政府,希望他们能够监管这笔资金,直到确保这些钱都用在了他们的项目上。

夜里,吴凯丽和父母一起去了派出所,警察和他们一起赶到单位的员工宿舍,抓走父亲徒弟的时候,吴凯丽看了一下宿舍大堂墙上的石英钟,时间刚过午夜十二点。

在随后的一年里,以老板为首的团队不断报警,吴凯丽的生活,就剩下整日被反复调查。有人在外面散播消息,说她因为挪用公款进了监狱。最终尘埃落定,已经是一年后的事。

母亲听后只继续流泪,没有理会吴凯丽的眼神。吴凯丽背过身去,说:“错的又不是我,我怎么就没法做人了?”

吴凯丽觉得自己比死还累,她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死根本不累,累的是活着。

她对父母说:“我要报警。”父母被吴凯丽的声音吓住了,那个声音里透着沙哑,仿佛一个经历过生死的大人。父亲让身体从地上挪动到吴凯丽面前,像是早在脑海里盘算好了一样,对她说:“闺女,你想清楚了吗?这个事要是传出去,你以后根本没法做人了。”

06

母亲前言不搭后语地给父亲打了一通电话,半个小时之后,父亲从单位赶回家,一进家门,看到吴凯丽的瞬间,父亲当着她和母亲的面跪了下来。吴凯丽有点不知所措,但脑子还是很快决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今年吴凯丽三十五岁,创业开了一家情趣用品公司,副业是帮人解决相关信息的咨询。虽然离她赚到足够多的钱的目标还有一段距离,但她说,她已经知道为什么而活了。

晚上九点左右,吴凯丽衣衫不整地回到家,母亲看到她的那一刻,眼泪立刻就流了下来。吴凯丽脑袋还很清醒,她甚至在想,怎么今天的一切都像狗血电视剧一样?

那一年吴凯丽好不容易从缠身的烂官司里虎口脱险,一个周末,那个会计朋友约她到家里吃饭。吃完饭,会计邀吴凯丽陪她去给丈夫买生日礼物,她们开着车,在北京的街道上四处游荡,吴凯丽看朋友行驶得漫无目的,质问她:“你到底要买啥?天山雪莲还是长生不老丹?”

吴凯丽没看出什么异常,点头答应。那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把吴凯丽带到了学校附近的无人区,在气温零下的空地上强暴了她。

会计把车停在了一个街边的巷口,指着路边破败的门店说:“我想买这个。”

吴凯丽的童年,算一算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吴凯丽的父亲正值壮年,是国企的高管,每日忙得连回家吃饭都顾不上,经常派徒弟接吴凯丽放学。一个平常的冬天傍晚,父亲的徒弟照常来接吴凯丽放学,不平常的是,徒弟对吴凯丽说,我知道一个地方特别好玩,离你爸下班还有一会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看着那个残破的招牌,吴凯丽笑出了声,上面写着几个绿色的字:“夫妻床上用品。”笑了一会儿,吴凯丽突然在车上失声痛哭。她的会计朋友在旁边不知所措,想不到什么能安慰她的话,最后只好说:“我们夫妻性生活不和谐,你咋还先哭了呢?”吴凯丽突然又被逗笑了。会计朋友看着她,感觉眼前的这个女人患了失心疯。

01

吴凯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了又笑,大概就是因为那个有点倒霉,但也跌跌撞撞经过了小半辈子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