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恢复期里,她每天发数千字的短信谩骂哭诉,后来发展成在贴吧追骂所有发过跟医生相关案例的女孩。薛婶跟她的爸妈反映,爸妈无奈举双手表示:“我们管不了,一管她就要跳楼。”
面诊后,姑娘带着爸妈去交钱签字,在医院产生分歧。于是姑娘在医院门口一哭二闹三上吊,爸妈又把她领回来做了手术,接着,噩梦也开始了。
折腾了足足三个月,她的欧式大双终于消肿了,连句道歉都没留下,姑娘在薛婶的世界里消失了。
身为煤矿世家的大小姐,从十四岁起,她独自一人常年住在北京三环的五星酒店,她的使命是要成为唐山颜值担当,而她要实现梦想,只需要一对让眼睛炯炯有神的欧式大双眼皮。
这件事要是可以怪罪于体制的不完善,薛婶表示还可以理解。但谁告诉你手术做得好的就不需要安慰?
薛婶入行十几年,见过不少奇葩。在美国,整形手术之前是需要接受心理评估的,在中国,只能依靠医生当天的手气,或是看相、测八字、星座运势等外力。薛婶职业生涯的第一次滑铁卢发生在前年,她描述,这起烈性案件来自一个立志要做唐山一姐的姑娘。
很快他们遇到了一个东北来的姑娘,做了鼻子修复手术,本人也算身经百战,之前在韩国和日本都做过手术,主人依然不满意,这次修复后她终于满意了,为了表示感谢,还给医生送了锦旗。
薛婶觉得,艺术源于生活才是生活的本质。明星不愿意承认自己整容,大概是怕被黑粉judge(批评),而老百姓整容,连自己都要judge。
事与愿违,姑娘回家想了想,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鼻子太完美了,我怎么可能这么美?于是她开始上网查隆鼻以后的风险,得出的结果是可能会感染变形。
薛婶从业十几年,最早的整容用她的话来讲,其实是切丁丁。后来她嫁为人妇,眼看着整容业的变迁发展,从切丁丁演化成了切丁丁皮,随后再演变成切双眼皮……她觉得舞刀弄枪这件事毕竟不适合她这种女孩子,就摇着自己不怎么轻盈的身体一变而成老公背后的那个女人。
于是她开始日夜担心这些情况会降临在自己身上,逐渐发展成夜不能寐、不吃不喝,很快她成功患上了抑郁症。薛婶不但要做她的心理安慰师,连她妈的心理安慰工作也得负责。谈到这件事,薛婶用一种客栈老板娘碰到醉汉的态度,说:“老娘不认还能咋办。”
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真实,美颜相机的发明者可能是最应该获得诺贝尔奖的人。
她说,你别觉得这年头钱好挣,每行每业都要付出其他行业看不到的代价,有的明星是不能公布恋情,我们是手术不允许失败。你成功一百次,不一定有人记得住,失败一次,就遗臭万年。
据薛婶讲,有个选秀歌手出名时长着一张嫩牛五方脸,后来削下颌角做颧弓手术变成鹅蛋脸,连亲妈看到都会问她“你是谁”,而本人硬说自己是减肥加拔智齿。薛婶不能理解,为什么整容在他们眼里是件羞耻的事,整牙则不是?后来我们观点达成一致,干一行爱一行才是这件事的本质。电视上那些谈情说爱的男女,克服地心引力飞来飞去的仙子,命运总是“玛丽苏”的皇室贵族,要是全长成我这样,才是一件很丧的事吧。
薛婶喝了一口水,又补充一句:“谁让我们挣得也多呢,高投资高风险嘛。”
重点是,智商没上线的少男少女们,还真的对此深信不疑。
03
薛婶说,作为一个通过医美直接获益的妇女,一直对科技带来的二次进化感到骄傲。让她不明白的是,明星花了那么多钱整形,为何不愿意告诉大家。不愿意说就算了,他们还搞出两套说辞证明自己勤奋努力,一个是戴牙套拔智齿,一个是减肥。
录完节目,由于薛婶有些紧张,表现得不是太好。薛婶知道自己的部分被剪掉以后,跟我说:你好好争气,有天让老娘在你身上把损失的钱都挣回来,虽然我也不抱太大希望。
02
她留在节目里的唯一一句话是:“减肥之后,你可能发现自己需要面对的是更加惨淡的人生。”
她一边“哈哈哈哈”,一边说:“你给老娘死开。”
我经常质问她,你在讽刺谁,都这把年纪了,能不能别再疯疯癫癫的。她会反驳我:“你放屁,老娘是贵妇。”
我看着她的脸,产生疑惑,问她:“你整成苏运莹,是想看起来很会创作吗?”
她对“贵妇”这件事的定义跟我还是有些偏差的。在我的理解范围内,贵妇脖子上围着貂、牵只松狮,站在花园里花式骂保姆,香水比狐臭还要刺鼻。薛婶觉得并非如此,贵妇再贵,也要有自己的事业。
跟她聊天的过程中,很多曾经我以为靠着天生丽质游走演艺圈的人,全被她撕下了假面具,她说你别傻了,干这行的谁不整容啊,连我都整过。
她介绍我去她的工作室文眉,医师是一位外国来的女院长,既然叫院长,我想应该是整形医院的一把手。院长跟我沟通时全程讲外语,因为听不懂,我只好不停说好,接着院长自言自语说了一段话,我表示疑惑,翻译说,院长在吐槽你,说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我问她:“你觉得我整张脸有什么需要改变的地方?”她诚恳地看着我:“我觉得其实没什么太大要改动的,别浪费钱了。”我用威胁的语气让她认真分析,她想了想,说,“我觉得吧,鼻子要垫,眼角要开,颧骨得削,下巴也要弄……”我说你还是闭嘴吧。
结束后,我把文眉后的照片发给薛婶,她微信回我:“嗯,终于像个人了。”
薛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这点我并没有刻意询问,我想她大概是希望我在听到这句话后,质疑她“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可我并没有。她不时透露“哟,我每天在两百平方米的席梦思上醒来,睁开眼,老公、孩子和人民币都在”。从那天之后,我们两个之间再没用过敬语,张口闭口称呼对方“野鸡”或者“老妇”。
猝不及防,她突然走心地说:“你知道李院长的来路吗?她老公在国外开了好几家大型医疗器械工厂,可是她还这么勤奋工作,她一个贵妇都这么拼,你说我不拼说得过去吗?”
她脸上带着一副“瞧把我给厉害的”的表情,我说好好好,那咱们聊聊。
薛婶每天把赚钱挂在嘴边,最喜欢对我说的一句话是:“你不知道这次浪费了我多少时间,老娘在你这儿做了那么多的免费咨询,你知不知道我的时间是按分钟收费的?”
我发现医师本人并不健谈,反倒是他太太更适合参加节目。他太太自豪地向我炫耀:我是薛医师的太太,艺名丁小妙,你也可以叫我薛婶,他所有对外的自媒体都是我在经营呢。
我跟她保证,有天我会让更多的人知道你,毕竟像你嘴这么贱的整容医师太太,也不多见。她说好,我也会尽力找人帮你解决鼻基底凹陷、鼻头肥大、鼻翼宽大、额头过长、没有下巴、大小眼、嫩牛五方脸的问题。
他们来公司的时候不止夫妻二人,跟着他们的还有一个很爱讲话的朋友。不管我们聊到什么话题,这位朋友都会自觉加入谈话,发表一段他在主角记忆中到底有多重要的演讲。我当下只想赶他出去,让他别再给自己加戏。
薛婶的口号:“人不能没钱,更不能丑,这两者如果要做一个抉择,就是宁愿没钱也不能丑。”
她老公是个整形医师。我在一个演讲活动的宣传海报上看见过他,于是发私信邀请他参加节目面试,几天以后,一个女人加我为好友,我点开她的头像,以为发出好友申请的人是歌手苏运莹本人。
我对薛婶说:“你没上节目其实挺可惜的,好多人都觉得现在的人只要嘴贱就会被人喜欢,但忽略了很多基本事实,就像你,除了年纪大点、嘴巴贱点,人乐观又上进。”
第一次见薛婶,我根本不在乎她是谁。因为我原本约了她老公——到公司谈事情。
薛婶一副不耐烦的神情,说:“呸,我只听见你夸我美了。”
01
虽然我不知道我哪句话给她造成了这样的误会,但我知道,她一定也同意我的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