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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们

里面有几尊不知名的神像,无一例外结着网,依照上面落灰的程度判断,起码已经断了香火三五年之久。墙角堆放着一些没用过的香,表哥冲过去把它们捡起来,从口袋掏出打火机点燃,自始至终动作一气呵成。

窑洞的屋顶上才真的是别有洞天,我也是跟着上去才知道的,那里居然有一座庙。那是一座废弃的庙宇,门口挂着一把陈旧的铜锁。表哥拿起来观察了一会儿,把它放下,抬起脚一下子踹了上去。老门不堪重击,冲我们几个侵略者敞开大门。

我猜不透他要干什么,还在犹豫、观察时,他走到当中一尊神像前,把点燃的香火戳进雕塑的鼻子,完毕后炫耀地看着我,说:“哎,我在帮你治鼻炎。”

他们跟爷爷解释,他们只是想尝试自然的洪水和城市人造的海浪到底有什么不同。后面的几天,他们两个人被禁止参加任何活动,大家都闲得无聊,只能和亲戚的孩子一起寻找新大陆。

亲戚的小孩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村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玩法,害怕的是他也不知道这究竟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灾难。

爷爷是在河堤找到他们的,那时河水刚刚涨潮,水流还没有那么湍急。这两个加起来刚过二十岁的少年,正尝试着把脚放进翻滚的河水中。这一幕正好被站在不远处桥上的爷爷尽收眼底,吓得差点没从桥上掉下去。

所幸,灾难也只降临在了我一个人的身上。

冰雹刚停,外面还下着瓢泼大雨,爷爷一个人打着伞去寻找两个孙子。一个小时后,雨刚小了些,我看到两个表哥垂头丧气地走到院子里,爷爷跟在后面骂街。

半仙夫妻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总体来说,他们相当纯朴,与其说他们是神职人员,看起来倒更像一对靠干农活养活一家老小的夫妇。

洪水来时,电闪雷鸣,景象可比城市里来得壮观很多,晴空万里转眼间就成了阴云密布,冰雹个头大得可怕。这时爷爷突然发现窑洞里只剩下我和表妹,两个表哥不知所终。

他们没询问我的病情,盘腿并排坐在了我的对面,我刚准备说话,女半仙示意我安静,我只好看着那两个成年人闭上双眼,在我的面前开始了表演。

现在回想,也不知道究竟算不算走运,我们在陕北待了一个多月,就遇到两次洪水。那也是我人生头两次看到那样壮观的景象。

那个年代最火的电视剧是《新白娘子传奇》,夫妇二人就像电视剧里的白蛇作法那样,食指和无名指并在一起,对着天空一顿乱挥,我看呆了,没忍住问她:“阿姨,我看不到五颜六色的光,你们能看得到吗?”

到了暑假,奶奶爷爷听说老家有两个亲戚,号称“半仙”,据说包治百病,抱着尝试的心态,他们带着我和表哥、表妹一起去了趟陕北。

女的淡定地说:“当然可以,我手里拿的是七彩的丝线,这是师父交给我们的针,这些针穿进你的脑子里,你的病自然就好了。”

每次治疗后我都流着鼻血思考,我有限的生命到底能否支撑到科技发达的那一天,可以无痛治疗好我的病。后来发现,这个世界上连号称无痛的无痛人流都只是虚有其表,其他的手段又怎么可能让人轻松康复。

我嘴上发出“哇”的赞叹,心里还是疑惑了一下,为什么治疗鼻子要把针线送到我的脑子里?

04

男的全程冷静沉着,除了“作法”一句话也没说过,我看着他们在我面前连续挥舞手臂十多分钟后,二人并排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跟我说:“回去吧,你的病几天后就好了。”

从那时起,家人定期要送我去医院治疗。“治疗”这两个字听起来不痛不痒,却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酷刑。

暑假结束之前,我们回到了西安,几个月过去了,我的病也没有任何减轻的征兆,家人不得不把我再次送去医院治疗。

剩下几种激光治疗和冷冻治疗,除了让你感到病痛带来的折磨,几乎没有任何意义。家人看了看我的长相,替我做主选择了保守的治疗方法。

那时还没有拉黑功能,如果有,想必这两个亲戚一定会被我们全家永久拉进黑名单。

这种病当时比较可怕的地方在于,息肉会随着时间逐渐在你的鼻腔里野蛮生长,直到填满整个空间,最终让你无法呼吸。而对它,只有直接在脸部开刀才可以根除。这也会带来一个很麻烦的后遗症,脸上一定会落下疤痕。

一天中午,我从学校放学,奶奶把我拉到路边,好像要警告我什么事,神神秘秘地说:“你张伯伯昨晚上没了,他跟你得的是一样的病,就是因为不按时治疗恶化了,你听奶奶的话,遭再大的罪咱也得治。”

那时张伯伯除了是我家邻居,我们还是“病友”。他和我一样,有很严重的鼻炎,除此之外,我们都还得了一种叫作鼻息肉的病。

听说张伯伯因为没把这种病当回事,在医生极力要求他住院的情况下,他还是回家去了,那天晚上,他就在自己的睡梦中离开了。

张伯伯的女儿是我的发小,她和我们讲过,她爸爸年轻时是混黑社会的,打架、骂人、抽烟、烫头,直到浪子遇到了真爱。结婚以后,张伯伯金盆洗手,在家安心做起了小本生意,慢慢地,不光脾气变得不再易怒,身材也从曾经的八块腹肌变成了一整块的超大腹肌。

不记得我们最后去过多少家不同的医院,反正彻底治好的那年,我就要上初中了。

我从小常常感冒发烧,还曾得过肺炎,而在被确诊鼻窦炎之前,这些都没被我当成过问题。邻居张伯伯四十多岁,因为体形肥胖,时常被大人用来当作威胁,他们毫不客气地警告我说:“你再吃,等你跟张伯伯一样胖我看你怎么办。”有时在院子里和张伯伯狭路相逢,他们只会笑脸相迎,热情地客套:“你看人家老张身体多好,不容易得病。”

这样轻松的日子没持续多久,我家不远处的路口新开了一家李大夫诊所,也许是为了支持人家创业吧,没多久,我就得了胆结石。

胡大夫诊所倒闭以后,我内心窃喜,觉得人生仿佛得到了救赎。

05

03

我之所以相信童年阴影,是因为我第一次见到李大夫,就觉得她和胡大夫的太太长得没什么区别。

在后来的一个月里,我都必须每天戴着帽子去学校。那时我已经确定,胡大夫的诊所的确是个不祥之地,你看,即使改成了理发店,来了我还是会遭遇不测。

那几年我开始频繁地肚子痛,而且一旦痛起来,就会一发不可收拾。每次被送到李大夫那儿,她总会立刻拿出一支藿香正气水给我灌下去,大多情况下,十分钟后,我确实不再疼痛。但这种方法时好时坏,等我被送到医院,抽血化验,总是查不出个所以然。

我爸和她大吵了一架,责问她外面零下的气温,怎么能给一个小孩剪成光头。女子反驳,这哪他妈是光头?明明有头发的。我爸说,嘴还不干不净的,这个钱更不能给你了。

李大夫说自己在大医院提前退休,不甘心回家给儿子当奴隶,只好把自己攒下的积蓄花掉大部分,在比较繁华的地段开了这家诊所。即使她竭尽全力,可附近依旧还有无数家“张大夫诊所”“王大夫诊所”和她强行并列,在这场比赛中,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他们分出伯仲。

我头发的长度只比光头长了些许,还参差不齐,在家随便乱剪都比当时更有造型感。女子满脸期待,对我爸说:“剪好了,五块钱。”

李大夫的儿子三十多岁,长得其貌不扬。有次三姑去诊所看我,回家之后,说了一句:“为什么医生治病救人,儿子还能长得那么丑啊?”

店主是一个长发女子,穿着一条短到令人害羞的牛仔短裤,理发店的门外挂着七彩霓虹灯。听完我们的来意,女子有些意外,但还是顺理成章地从柜子深处拿出了理发推子,我爸跑到外面抽烟,等他再回到室内,看着镜子里的我,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点,只能闭嘴。

或许也是巧合,打那之后,诊所所在的那个村子搞起了翻修建设,马路被挖掘机搞得七零八落,空气里常年飘浮着尘土。诊所的生意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半年后我爸带着我路过那里,发现诊所已经变成了一家理发店,出于好奇且碰巧正好需要剪发,我爸带我走进了那家店。

长得丑其实不能算是缺点,但性格缺陷,恃宠而骄,可能就是李大夫多年来溺爱娇纵儿子导致的结果。我虽然没有整日住在李大夫的诊所,但为数不多的几次偶遇,我发现,她的儿子总在对母亲发火。

出院以后,我们就很少去胡大夫那里了。

比较过分的一次,他甚至当着整个诊所患者的面,给了母亲一脚。

我妈当时的心态估计又崩溃了一次,她以身犯险带着我在危机四伏的肝炎病房已经住了好几天,却迎来了这样的结果。

李大夫擦了擦白大褂上的脚印,对儿子声音颤抖着说:“你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对我?”

在他事不关己解释的同时,我正在被领着办理人生第一次住院的手续,直到现在,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还不由得浑身一紧。故事后来出现了一个反转,在我住院三四天后,医生跑到住院部跟我妈道歉,说:“实在抱歉,我们搞错了化验单,你儿子得的是肺炎,快让他转科吧。”

我把这件事告诉三姑,她脸上的表情微妙十足,对我说:“你看吧,这叫什么,相由心生。”

我妈当下的心态一定崩溃了,找了个报刊亭打电话回家报信,当天我们全家被两件事搞得手忙脚乱:一件是托人给我办理住院手续;另一件是打电话给千里之外的远房亲戚,询问他是否有病史。那个亲戚唯唯诺诺地在电话里说:“啊,我几个月前得过肝炎,不过都好得差不多了。”

有次晚上我又发了病,那次症状可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来得凶猛。我浑身冷汗地躺在床上,汗水浸湿了整个床单,我能听到家人叫我,却没有丝毫的力气做出回应。等到家人把我送到医院,做完各项检查,医生又给开了一些胃药打发我们回去。

那阵子我家来了一个远房亲戚,在他走后没多久,我就离奇地病了。家人把我送去胡大夫那里,他直接表示,“我束手无策,你们另请高明”。等到去医院完成一整套复杂的检查流程后,医生对我妈说:“孩子得了肝炎。”

第二天一早,我被送去李大夫的诊所输液。中午左右,她儿子怒气冲冲地走进诊所,李大夫好像预感到会发生什么,特地拿起了外套,把儿子拉到门外。我因为好奇一直看着他们,他们先是聊着什么,儿子突然愤怒地抓住李大夫的头发,就像在对付一个敌人。

胡大夫治好过很多人,也有很多人是他不敢治的。比如年纪太大的老人,或者患上疑难杂症求医无门的外地人,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居然也会被他拒之门外。

儿子至少也有八十公斤,他只用一只手,就把李大夫摔到了地上,来往的路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上去劝架。我独自一人待在诊所里,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李大夫被他打死了,等会儿有人帮我拔针吗?

02

终于,有个女人冲上来分开了他们母子俩,很久之后,也是通过三姑六婆发达的信息网,我才知道,那个劝架的和平女神,其实就是李大夫的儿媳妇。

我追到诊所试图寻仇,没料到,我妈和胡大夫的太太忽然从角落里冲出来,不费吹灰之力把我缉拿归案,将我按在桌子上一通狠扎。也就是从那天起,我无时无刻不盼望着,胡大夫的诊所关门大吉那一天的来临。

李大夫帮我拔针的时候,眼眶含泪,跟我家人嘱咐,消炎针打完,等身体好些之后,一定要换家医院做个彻底的检查。

当年我还不到五岁,爱豆(偶像)是葫芦七兄弟,我热衷于搜集所有关于他们的周边。在那个周边产品还很匮乏的年代,我唯一能搜集的就只有漫画书。因为某次我不愿服从被扭送的现实,我妈一气之下把我的漫画书送给了胡大夫的儿子。得知这个噩耗后,我的大脑神经抽搐了一下,内心最不容侵犯的地方,似乎被人狠狠踩了一脚。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妈。

我看到奶奶偷偷过去询问她什么,虽然声音很小,可我还是听到了她最后说出的那句话:“有什么用啊,治好那么多人,自己的儿子教也教不好。”

真正激化我们之间矛盾的一件事,还要归功于我那不争气的妈。

家里人听从李大夫的建议,带我换了一家医院,问医生我是不是有严重的胃病,医生听完病情描述,对我家人说:“你家孩子这么胖,怎么可能是胃病?”

即使我承认她属于外貌好看的女性,但在一个儿童的眼中,再好看的女性,只要和“医生”“打针”这样的关键词联系起来,就约等于“恶魔”和“地狱”。

后来B超证明医生说得一点也没错,困扰我一年之久的肚子痛,居然是因为普通青少年发病概率并不太高的胆结石。

因为抵抗力差,我一旦发烧感冒,就要被家人强行扭送到胡大夫的诊所。按照当时的发病概率,我每个月至少要被扭送三四次。胡大夫的太太也是一位大夫,在那个年代,她的穿着打扮轻松甩掉城中村那些三姑六姨十条街不止。在诊所值班的时候,她时常在白大褂下面穿一双黑色长筒皮靴,下半身搭配一条短裙,靴子和裙子之间,露出的是她根据心情精心搭配的彩色丝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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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有关人士的可靠消息,我从小身体差、易得病的根本原因,归咎于我的母亲不肯喂我母乳。具体情况目前我无从考证,打记事开始,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往返在家里到医院的路上。当时我家附近有家诊所,大夫姓胡,不知道他的姓氏是否曾给他的职业生涯带来过什么负面影响,反正那时我一听到胡大夫的名字,就吓得发抖如筛糠。

胆结石手术出院之后,有一两个星期我都没怎么出过门。李大夫的诊所就在那段时间里关掉了。后来那家门面变成了一家烟酒超市,连事事通晓的三姑六婆,也不知道李大夫一家到底搬去了哪里。

小时候我家人对我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按照你每年给医院送钱的数字,咱们家完全可以再养一个孩子”。好在那些年国家实行计划生育,所以我每次都能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对家人说“真是不好意思呢”。我也必须承认,纵然逞了一时的口舌之快,生病的确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现在想起这些,竟然有种中年男子酒后话当年的意味。人生数十年,很多事是你抗争不了的,比如必须治疗的疾病,以及无法选择的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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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还是一样,现在我偶尔还是会有小病小痛,看着各种陌生人从彼此的生活里匆忙路过。说实在的,在有限的人生里,也不是很想再遇到那些大夫了,至少,别是在生病的时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