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半年,小K终于勉强升级为助理,可以帮助造型师给客人洗、染、烫,但还不能上手剪客人的头发。等到能帮客人剪头发,时间又过去了一年多。
学徒小K唯一要做的工作,就是给人洗头。石头说,那时候洗头是他每天唯一的工作内容,工资按人头算,洗一颗头,能挣五毛钱。最忙的时候,大概是过年前,一天洗三十多颗头,洗到对人生感到绝望。他只差没发展成职业病,出门看到人,就忍不住把手往别人头上伸。
入行两年后,在他二十一岁那年,石头决定离开美发行业,因为尴尬的现实就摆在眼前,去开店,没钱也没资源,要是继续给别人打工,恐怕到了三十岁,他最多也就是个Kevin老师。
于是那两年,石头在一家美容美发专科学校进修美发专业,两年学费大概五万元。从学校毕了业,他开始找工作。你要知道,每一个Kevin老师,都是从学徒小K做起的。
思前想后,出于对企业文化的兴趣,他跑海底捞工作了一段时间。
那几年的美发行业跟现在还无法相提并论,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有一个这样的刻板印象: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去帮别人剪头发。那些人不光自己是洗剪吹,那些人还造就了杀马特。石头爸爸确认了他的意向,没再多问,说:“如果你想好了,那就学吧。”
石头在发育之前,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五。青春期结束之后,从一米五长到了一米九。于是,那一年,在海底捞的某家店里,入职了一个身高一米九几的服务员,在新员工培训的当天,开着表姐的奔驰去听了课。
石头思前想后,选择了一门当时就算打死我,我都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去选择的手艺:美容美发。
他说,去了那里之后,他发现海底捞和一般的餐饮店果真不太一样,每个员工干劲十足,有的甚至一家老小全在一家店里工作,爸爸在厨房帮工,妈妈在大堂揽客,女儿在水果房切水果,一家人其乐融融。
他爸爸是名警察,对亲人尤其严格,听完他提的要求后,没有多说什么,只告诉他:“想在社会上生存,需要一门手艺,你可以不上学,但你学门手艺吧。”
刚开始的几个月,每次碰到熟人,他都很紧张地向人解释:“我来这儿是为了体验生活。一个月以后我就走了。”到后来,他不懂身边的人怎么那么爱吃火锅,几乎两三天就能碰到一个熟人,所以他不再跟人解释。有的女孩也许是心思细腻吧,在店里看到他,当下做出大方没事的样子,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问他:“你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到这种地方工作啊?”
石头上了市重点中学,好像并没有给他的人生带来太大的帮助。他的学习成绩并不好,后来只上完初中,就跟家人提出自己不是学习的料,所以不想上学了。我没想到的是,他爸爸竟然答应了。
他不好多说什么,只好选择什么都不说。
石头的妈妈就是王玲阿姨,石头长得跟她很像。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是一个脾气特别好、性格特别温柔的阿姨。所以当我听到我爸说,她选择用那种方式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一时间,我是真的不敢相信。
两个月后,他从海底捞辞职,那个时候,我们都还不知道,他的妈妈已经患上抑郁症两年多了。
石头搬走了之后,他的姥姥和姥爷也在离我们家四五站远的地方买了房子,直到我开始变声的那几年,才再次见到他们。他们跟石头感叹:“过得太快了,你看你的伙伴,现在声音都变得一点也听不出来了。”
想必在我们还是两个小孩、躲在传达室感叹未来的那年,王玲阿姨的人生就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很多事情我们都是在长大了之后才开始明白的。那时的长辈在劝别人不要离婚的时候,都会说:“离婚了,对孩子伤害多大啊。”可是,离婚对两个当事人的伤害,有人在乎过吗?
我只说了院子里正面的六个单元楼,并没有提起它的背面。凡是被太阳照到的地方,就一定会有阴影。我们院子还有后院,那里鱼龙混杂,据长辈们说,住着小偷、妓女,甚至是一些吸毒的人。那时,别的小孩顶多被家长威胁:“再不听话就让狼把你叼走。”我们院子里的家长都这样说:“再不听话,让‘抽大烟的’把你拉走卖了。”整个童年,在我的想象里,后院就是一个喷着黏液,对我们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王玲阿姨后来有过另一段婚姻,维持了几年,以失败告终,原因她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父母和闺密。她从不习惯把内心的想法分享给任何人。很久以后,我听石头说,大概从2008年开始,王玲阿姨就有了自言自语的习惯。
这个名字我听了十几年,一直误以为是“盗窃”的“盗”,因为它象征的根本不是一个好的意义。大人们解释,人们把火车道以北的地方都称作“道北”,因为那里住的人天生不守规则,甚至是不守法律,打起架来六亲不认,除了好事,坑蒙拐骗什么都做。
自言自语不可怕,可怕的是时间一长,她默认自言自语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慢慢地,自言自语演变成和人说些对方完全无法理解的话,再到后来,就成了精神分裂。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头痛欲裂到开始在地上打滚,用头撞墙,做很多伤害自己的事。
忘了说,我们院子那一带,就是臭名昭著的“道北”。
抑郁症这种病,得上的人痛苦,陪伴他们的人也一样很痛苦。
等他上小学那年,因为爸爸托关系把他送进了一所市重点,他就搬离了院子,去和爸爸一起生活了。姥姥、姥爷之所以会同意,想必也是不愿意让他留在我们那个环境里吧。
石头的姥姥终日在女儿身边寸步不离,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个微胖、头发乌黑的小老太太,那年我在院子里偶遇她,发现她真的成了满头白发的老人。
有次我去他家玩,听到他姥姥嘴上念叨:“养了个白眼狼啊,这名字改了半天,还是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史博文了。”
医生很保守地说,康复的概率的确不大,除了配合治疗,他们目前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石头的爸爸姓史,离婚以后,法院把他判给了妈妈,他妈妈姓王。所以我对那段日子的印象中,有一段挥之不去的记忆,就是他姥爷和爸爸,疯狂地争夺过孩子的姓名权。
后来,石头回忆,每次母亲发病时带给他的痛苦,远远比不上当他看到姥姥照顾母亲时,姥姥脸上的那种绝望。
到现在我脑海里还有一个画面,我和石头坐在院子的传达室里,假装已经看淡了人情世故一样,交换了对爸妈生活现状的看法。他说,他爸娶的那个阿姨人感觉挺好的,但是他确实和她亲不起来,我忘记我当时有没有评论什么,最后,两个加起来还没满十八岁的小孩,待在幽暗的房间里叹气,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以后要怎么办呀?”
我们聊到这段日子的时候,他告诉我:“其实我妈根本不是你印象里那个温柔的人。她生活里是特别强势的,常常和姥姥他们吵架。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我从小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而石头却和他姥姥姥爷生活在一起。那个时候,我们对父母那一代的感情线,都有点理不清。小学一二年级那段日子,整个社会好像都迎来了一波离婚高潮,我爸妈和石头的爸妈,就被那波高潮打到了岸上,几年的感情就像一盘散沙,风一吹,让你成功得上沙眼。
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石头正在和朋友们吃饭,警察的语气几乎是没有情绪的:“你是王玲的家属吗?现在来一趟派出所吧。”
石头他们家就是第一批。
他和舅舅一起去太平间认领母亲,画面像《海边的曼彻斯特》里的一段情节,他只看了一眼,就匆忙跑出去了。后来处理完母亲的后事,他说不清楚自己内心是怎么想的,过去了五六年以后,他跟我说,这种感觉得用“微妙”来形容。
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微信,大家的关系反倒都很亲近。后来有一批住户率先赚到了换房子的钱,立刻马不停蹄地带着全家老小搬走了。
他想,母亲解脱了,姥姥或许也解脱了。
我和这个社会的竞争关系,早在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因为这二十年来,我每天面临的难题,就是怎么赶在邻居前面抢到厕所,不然对方很可能在厕所里蹲上三十到四十分钟不等。
2013年的时候,我家也搬走了。我家是最后从这个院子里搬走的几户之一。搬走那天,我另一个发小阿斌的奶奶站在我家门口,看着搬家工人把家具一件件搬上了货车。她看到我,步履蹒跚地走过来,说:“你也要走啦?他们那么多人都搬走了,可你走了我真的舍不得。”
打有记忆开始,我就生活在西安北郊的一个院子里,之所以不叫“小区”,是因为它的配套设备不完善到根本不配被称作“小区”。院子一共六个单元楼,每栋楼最高只有五层。每层住三户人家,而你无法规定的,是一户人家可以住几个人。最致命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三户人家还要共用一间厕所。
半年后我回去看她,她隔着防盗门警惕地问我:“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想不出该用什么话来安慰他,如果是我,这时候我听不进去任何安慰。仔细算了下,石头他们一家人,好像从我们这个院子搬走很久了。
这几年,我记得石头在朋友圈发过一次:“妈,我想你了。”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发那个穿着绿色卫衣的小人儿给他。
挂了电话,我想发微信给石头,可又不知道能发什么。现代人能提供的关心,最多就是在你遭遇不幸后,微信传送一个穿着绿色卫衣,伸开双手想给你拥抱的黄色小人儿,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了。
石头说,不久前他回过院子一次,他觉得,那里好像是那个我们一起长大的地方,但是,仔细一看,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刚工作的第一年,有天下班在班车上,我爸突然打电话给我,语气神神秘秘:“和你说个事,我听说,王玲阿姨跳楼了。”我在车上“啊?”了一声,由于分贝过高,前排的两个大妹子回头不满地瞪了我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