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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教会我做题,却没教会我做人

几经周折,我才从同学的口中知道,“伯乐”因为骚扰了某个校领导的女儿,被学校以作风问题给予处分,降级到教务处去管理学生档案了。

开学,我满怀期待希望早点见到那个帮我筑梦的“伯乐”,到了音乐课,却发现上课的人换成了一个胖胖的女老师。

那年我不到十岁,所谓的梦想破灭,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从此,我没再和家人主动提过关于上辅导班的事,打算在下学期的音乐课上,向老师寻求帮助。

2003年

关于那天的细节,我已经记不起多少,只有他的那句话,被我当成人生中最大的奖赏。在某次家庭聚会上,我暗自找准时机,试图还原当时的场景,把这件事原封不动地讲给了在场的所有亲戚。听完我的叙述后,他们不为所动,只说了一句:“是吗?不错。”接着计划饭后的牌局。

后来上了初中,因为我严重偏科,带来了可怕的两极分化——文科的老师十分宠爱我,理科的老师视我为眼中钉。

当时整个学校都在传说,音乐老师是个远近闻名的色狼,常常假借辅导名义吃女生豆腐。我拒绝这种说法,不允许自己内心神圣的职业被人玷污,尤其在他给了我肯定之后。

我们的班主任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学毕业生,教语文,身上有种人格魅力,班里青春期的叛逆少男少女,全被她管得服服帖帖。当时我有个好朋友小斌,情窦初开,开始追求班上另一个女生小婷,虽然事后在我的证明下,确认小婷的确是一个如假包换的bitch——跟班里的五十几个男生表白过。

音乐老师顿了几秒,叫住了打算离开讲台的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抑扬顿挫地对我说:“回去让家人给你报个音乐辅导班,你很有这方面的天赋。”

但爱情这种东西就是这样,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心甘情愿为它变成傻×,更别说是初恋了。即便小斌可能还不知道什么是爱,但他觉得自己明白,也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为它赴汤蹈火的能力。

到我上台,为了避免出错,我选择了一首歌颂海鸥(或是摇篮)的歌,唱完以后,看着台下同学嫌弃的眼神,我脑子里只有发小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这样做的下场,就是公开变成了教育势力的公敌。

那是一次音乐课期末考试,老师让每个学生上台表演一首歌,他专门强调,不用局限在课本上,流行歌也在考核范围内。我仔细回想,音乐老师那样的男人,用现在的标准评判,多少有点“娘”,尤其是他弹钢琴的时候。

老师们轮番请了小斌的家长,对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青少年而言,这个世界上没人拥有阻挡他初恋的资格。请家长这样的终极大招都拿他没辙,老师只好使出“撒手锏”,开始让全班同学排挤他,直到他自己提出退学。

第一次在大家面前得到肯定,是在小学四年级的一节音乐课上。

提出这种做法的不是别人,就是我们的班主任。某个课间,她把我拉到办公室,告诉我,如果再让我看到你和小斌这样的学生有任何接触,你就回去跟家长计划转学的事吧。

我嘴上立刻打消了做歌手的念头,道歉般地回应她:“你说得对,我不当歌手了。”好像我的不切实际,会给她带来天大的麻烦。

在班里的大多数人都接到了这样的警告后,小斌这个人,像是得了瘟疫,没人敢和他说话,甚至连下课一起去厕所,好像都变成了一件羞耻的事情。

有人问我,你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啊?我说我想做歌手。发小直勾勾地看着我,就像我说出了什么丧尽天良的话似的,短暂的沉默后,她用警告的语气对我说:“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当歌手不光要唱歌好,对外形的要求也是很高的,你配吗?”

之后有一天,小斌打电话给我,那时用的还是家里的座机,我接起电话,他在那头兴奋地大喊:“我在潘玮柏的歌友会!给你听首歌!”我说不上来那种感受是什么,后来我挂了电话,那也是我们最后一通电话。

小时候我没什么优点,被人称赞最多的是善良,又黑又胖,常被同学欺负。变声期到来之前,唯一的特长是唱歌,大人们夸我唱歌好听,他们对我唯一的肯定方式,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突然把我拉出来,让我当着一桌陌生亲戚的面进行表演。如果我拒绝,他们先对着亲戚们温柔微笑,说:“这孩子咋还拿不出手呢?”说完别过脸,在亲戚看不到的死角瞪我,威胁我:“回去把你的磁带都给你扔了。”

渐渐地,他开始在学校外结交新朋友,那些新朋友,带着他打架,抢劫,吸毒……

老师曾是我最想从事的职业。

班主任在小斌转学之后,再没提起过他。那年我十二岁,第一次知道,有些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改变别人的人生轨迹。

2000年

2017年

有一年冬天,我们整个宿舍在和温度抗争的这场比赛里败下阵来,六个人没踏出寝室半步。那天,听说老爷子为了赶去给大家上课,在教室门口滑倒了,那是我整个大学生涯最为愧疚的一天。

几年前,初中同学建了一个群,大家相约过年一起去看望老师,有人把小斌拉进了群聊,我点开他的头像,发现他所有信息都仅自己可见,过了一会儿,他退出了群聊。

那时大家逃课成风,只有老爷子的课,时常让我们觉得“老人家都这把年纪了,别让他到了教室却发现没几个人在”。

我放弃过很多梦想,庆幸的是,我的自知之明,在放弃成为老师这个梦想上,并没让我觉得遗憾。

我的大学同学在微信群里发了一张讣告的照片,上面写着“我院黄教授于18日上午9:00病逝,享年75岁”。作为一个大学四年没怎么学过习的学渣,黄爷爷算是我为数不多还记得的老师。

作为老师,呈现在学生面前的每一面必须完美,虽然我明白这是件很难的事,虽然我知道大多数人都做不到。

2017年

我想,与其教会我刷遍这个世界的题海,不如教会我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如何才能成为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