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我把成绩单交给我爸签字，我爸微笑着问我：“抄谁的？”
几个星期后，考试结果公布了，我在榜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名班级第十。那次我数学考了97分。那份选择题的答案，居然一题未错。好死不死，不知道老师抽什么疯，那道胡乱证明的证明题，她也给了我满分。发卷时，我明显听到老师加重了“97分”的发音，我没种和她对视，感觉下一秒她就会逼我把试卷吃掉。
那次以后，我反倒不太敢作弊了，我觉得作弊的原理就像吸毒，你在上面得到一次好处，体验过不劳而获的快乐，就会觉得，这个世界本来就该这样。可是，这才是违背了世界运转的规则。
我开始试着自己解答证明题，那是唯一可以凭借自己瞎编的能力，让答案以假乱真的一种题型。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我收到了前排女孩的字条，抱着对她的信任，我丝毫未改，照着上面的答案涂写了答题卡。
03
考试有个很有趣的规则，即使你不会，只要在答题卡上写上“解”和“证明”，老师都会象征性地给你一分。有总强过没有，我写完了所有的“解”和“证明”，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八十四分钟。
我的同学阿清就是这样。
终于熬到下午的数学考试，我翻开试卷，不负众望，会做的题目一只手就数得出来。开考五分钟后，我便无事可做，只能等待前排女孩的报恩。
阿清初中开学的第一次大考，排在年级第四名。在我们那样的普通班里，她顺利变成了老师眼里的人中龙凤，年级主任甚至想把她直接调去重点班，在班主任的极力阻止下，她才继续留在了我们班。
心态这么健康，想必将来一定是做大事的人。
她不只学习好，在初中生眼中，打扮时髦和社交广泛都一样值得崇拜。
我们教室的大小不及电影里考场的四分之一，监考老师的一举一动，都会给我们造成很大的精神压力。我把答案用铅笔写在橡皮上，趁老师四处走动递给前面的女孩，好在老师没有察觉。考完试，女孩的表情像便秘一样，对我说：“作文没有写，不过还好你的选择题我都抄到了。”
阿清的“姐姐”是学校的混混，半年之内，她不知不觉又多了一些哥哥、妹妹，似乎到学校上课对她来说只是副业，她真正的目的，是来滴血认亲。
我为他们提供英语和语文的答案，他们用数学答案作为交换。
期末考试，阿清从第四名滑落到了第九名，年级主任亲自找她谈话，跟她说如果因为环境原因，可以帮她申请转班。阿清拒绝了年级主任的好意，只有我们知道，阿清只是离不开她那些兄弟姐妹。
被留堂一个星期后，我妥协了，参加了她的补习班，我从四十多分滑落到三十分，下一次大考迫在眉睫，无奈之下，我只好参与同学的作弊联盟。
而那些兄弟姐妹正是因为她，才不会因为成绩太差而被学校开除。每次考试，阿清一个人掌握着这些兄弟姐妹的生杀大权。只要她考完试先从考场里出来，这些兄弟姐妹在考场里都会暗自觉得，他们终于得救了。
现在想想，当时她应该是有所谓的业绩压力吧，所有成绩不好的学生都要被单独拉到办公室里一对一教训，训完之后，老师会说服你参加她开的补习班，点头的人会得到短暂的宽赦，期限大概到下一次大考来临之前。拒绝的人则会每天被留在办公室里罚站、做题，直到老师本人下班，你才能跟着她一起离开。
她用当时最发达的通信工具小灵通，迅速把从考场里带出来的橡皮上面的标记输入短信，群发给每个考场持有小灵通的人，再由他们把信息散播开来。整个考场就像一个巨大的信息网，其他学生早就准备好了各种工具，做好一应俱全的准备。
上初中之后，数学这件事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压力，尤其是，我们的数学老师还不喜欢我。
其实到了初二，他们的关系就完全颠倒了，兄弟姐妹通过联手作弊帮阿清维持排名靠前的成绩，我从别人那里听说，阿清以前在别的学校已经上到初三，因为成绩太差，母亲托关系为她办理了转学，这才到了我们学校。
02
吃了一年老底后，阿清支撑不住，又成为原来那个阿清。从第四名一直到第九名，她的那些兄弟姐妹，作弊的能力再强，也都抵不过课业越来越难的压力，到了初三，统一被学校劝退了。而阿清，我们见证她退下神坛，从第九名直接滑到了二百多名。
在我看来，《天才枪手》这部电影之所以好看，是它终于说出了一个被国产青春电影隐瞒了很多年的事实真相：青春期根本不是充斥着打架、蹦迪和堕胎，作弊，才是青春期不可回避的事啊。
初三上学期，阿清退学了。
“到现在，我每年回家都还会请他吃饭。”富贵说这话的时候，我似乎能想象到他在考场里无比紧张的样子。
那天她被她的“姐姐”堵在学校门口，“姐姐”江湖人称“金毛狮王”，蹲在学校门口的花坛边上抽着烟，面包车上的弟兄们带着刀和棍子，说不卸掉阿清一条腿，绝不离开。我们没人清楚原因，只知道他们这种江湖儿女，心情差起来，连自己都砍。
我问富贵，后来那些好学生帮你作过弊吗？他说：“当然帮过啊，而且也成功了，但是我一直都很愧疚。”我问他为什么愧疚，是觉得不诚实的感受不好，还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他说：“欠别人人情的感觉，也很不好受的。”
阿清的男朋友单枪匹马冲出学校，要和他们单挑，眼看距离那群混混还有两米，他的父亲一把拽住他的领子，于是，他默默跟着父亲踏上了回家的路。脸上还挂着神秘的微笑，笑容里写满了对父亲的感谢。
父亲给他请家教、报补习班，花出去的钱都能资助一所希望小学了，他的成绩还是没有任何长进，后来父亲几乎快要放弃了。富贵在高考前参加了艺考，考上了一所不算很差的学校，学电视编导专业，毕业找到了还算不错的工作。
最后，有人报了警，阿清才能全身而退，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阿清。
到了重点高中，富贵更想死了。以前在初中，大家成绩差距再大也大不到哪儿去，现在除了他们这些交钱的，那些靠着自己本事考进来的好学生个个都不是好惹的。每次考试，富贵无论再怎么努力，都稳稳地坐在班级倒数的宝座上，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04
后来富贵别无选择，听从了家里的安排，复读一年后再次参加了中考，结果还是一样。这次父亲没再让他复读了，他拿出存款，给学校交了“赞助费”，把富贵送去了重点高中。富贵嘴上没敢说，但心里想的是“明明你去年就可以这么做了”。
很多人不喜欢《天才枪手》，因为它说这个世界属于富人，穷人为了成功，只能为他们服务。杀龙的勇士最后变成了龙，曾经举报别人作弊的班克，为了利益，去胁迫别人和他一起作弊。
中考脱离了九年义务教育的范围，没有了它的“保护”，自然得靠实力去升学考试。可是富贵的实力就摆在那里，凭自己考上高中，简直比登天还难。富贵努力了一年，离重点学校的分数线还差几十分。别人都送礼托关系，想方设法把孩子送进重点高中，而富贵的爸爸却坚持原则，让他复读，并对他说：“你记住，人一定要靠自己。”
永远想要争第一的人，活得应该很辛苦吧。他们想成功，因为他们要活得体面。体面这种东西，是没法借的，除非你可以一辈子抢走它。
富贵的父母都是老师，父亲是教数学的，可是富贵从小成绩很差，尤其是数学。从小，他的父母教育他：“奋斗是改变你人生的唯一途径，对现在的你来说，什么是奋斗？就是学习。”富贵赞同地点点头，可是随之而来的是无奈和无解——学习并不是每个小孩都能掌握的技能，富贵偏偏就是这种小孩。
好几年之后，我听说阿清在我家附近的一家KTV里陪酒，我没去探究真假，我只知道，当年那个阿清，大概已经不存在了。
富贵说，他看完《天才枪手》后，本能地产生了生理不适。电影里有个男孩苦苦求男主角借卷子给他抄，因为再不及格，他的人生就要完蛋了。富贵说，我当时非常不舒服，因为我在高中的时候，就是他那样的人。
你要知道，大多数捷径背后，其实都藏着陷阱。如果你本身就不聪明，又何必把所剩不多的那一点智慧，全都用来撒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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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欺骗下去，何尝是一件容易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