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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师(二)

大正初期,有一个名叫辻利的纪州有田的铁匠住在泷畑的横谷。村里风言风语说此人曾因杀人坐过十年大牢。他经常说自己走遍日本,引为自豪,但大字不识一个。他贫困潦倒,说的话离奇古怪,但打铁还说得过去。人们觉得此人手艺还不错,对他逐渐信任起来,把他的话信以为真。

文盲容易上当受骗,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虽然对一贯撒谎的人不信其言,但对其他人说的话,即便是谎言,也信以为真,因为他们没有辨别真假的能力。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说的,说是把狐狸油炸以后,就能挣大钱,绝对不骗人,伸手就能抓住钱袋子。

年过三十以后,左近逐渐明白世间的许多事情。当时的村民一贫如洗,只有识字的人才能赚到钱,才有好工作。

当时盛传和泉的信太山台地有狐狸精化作女子出没。辻利就动员前来修理农具的农民说:“我们去上原(信太山的南部)抓狐狸。如果它化作女子,那就把她卖掉,反正里外不会赔钱。”有人质疑道:“现如今怎么还会有这种荒唐的事!”也有人说:“我从上原南面的山坡回家的时候,忽然间觉得后背沉重起来。觉得奇怪,回头一看,却什么也没有。回到川中家里的时候,后背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但发现自己在凤町买的挂在腰间的油炸豆腐没了。”有两个人同意辻利的说法,决定一起行动。但其中一个人回到家里对老婆谈起此事,被老婆“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一顿揶揄后,便向辻利表示自己不参加。

当时的律师又称为“三百代言(讼师)”,打着法律的招牌,花言巧语,到处骗钱。但是,森这个律师教给左近很多知识。

于是,辻利和他的伙伴想方设法逮到两只老鼠。晚上,将其中的一只油炸,就在要将第二只老鼠放进油锅里的时候,忽然听见敲门声。他心想难道狐狸这么快就来了吗?这时传来那个表示不去的伙伴的声音:“喂,我来了。”辻利心想外面那个人一定是狐狸变的,便把老鼠藏起来,然后去开门。只见一个穿着女人衣服的男人站在门外。辻利一摸他的屁股,没有尾巴,知道正是那个表示不去的伙伴。原来这个人也是财迷心窍,都和老婆一起躺下睡觉了,觉得说不定能赚上一笔钱,趁老婆睡熟以后偷偷溜出来。

明治三十年之前,左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日子。其实哪个村子都一样,因为是文盲,就受人欺负,所以他深刻认识到识字和法律是何等重要。

于是将两只油炸的老鼠装进铁笼子里,三个人连夜从横谷走到上原。一个人穿着老婆的衣服,一个人穿着厚呢绒衣服,一个人穿着打铁工作服,都是粗糙简朴的衣服。

认字以后,也开始懂得法律,对购回国有林大有帮助。但购回国有林需要钱,如果没有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山林变成别人的东西。

他们在上原等待狐狸出来,却什么也没有,然后在山上转悠,还是一无所获。不知不觉天空破晓,再一看身上的衣服都被树枝刮得破烂不堪。这副衣衫褴褛的模样无法在大路上行走,三个人只好藏在墓地里。这时,有人前来扫墓,发现他们形迹可疑,便去报警。结果来了好些警察,把他们抓起来,一审讯,原来是这么回事,连警察都惊讶得目瞪口呆。

过去的学校别具一格,轻松自在。正月里,孩子们带着束脩给老师拜年,老师则拿出酒菜招待学生。孩子们喝醉以后,就在大堂里疯闹折腾。

这三个人都不识字。文盲的世界里总有这样愚蠢的人。左近老人年轻的时候便生存在这种传说和流言的世界里,如果总是心存怀疑,那就无法生活下去,因为怀疑是无止境的。所以一次受骗之后,便觉得什么都不可信。在文盲的世界里,人们也有傻乎乎的轻松率直的一面,但尽量不去相信陌生人。

明治十年左右,村里开始办学。村中心有一处大堂,一直都用作村里的会所,将其改为学校。从鹿儿岛来了一位叫毛利弹左卫门的教师。先学习字母,然后让他教姓名、村名、国名[4],以及收据、发货单、进货单、借据、合约等的写法。那时候不像现在这么方便,没有练习本,就在手掌上比画写字母,还在墙壁上练习写字。掌握这些基础以后,就让老师朗读《今川状》《实语教》《童子教》《四书》等文章,一直学到三十岁左右。对这些文章,不求理解其意,只学会文字的读写即可。

左近老人年轻时,曾放浪旅行,一般都不愿意让他借宿,只好睡在神社的廊子下过夜,但如果让对方了解自己的来历情况,就会受到亲切的关照。

但是,他立即明白,不识字则一事无成,光靠耳朵听是无法理解法律的。

失去老婆以后,子承父业,他也没有续弦,打算优哉游哉地度过余生。五十六岁那一年出外旅行。长年居住山间,吃亏的事太多了,待在山里无济于事,不如出去看看别人是怎么过日子的,也对今后的乡村生活有所助益。

左近为此不断往大阪的律师事务所跑。自己的山林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国有林,变成了庄屋的财产。他知道有一种东西叫法律,只要了解法律,什么事情都能办成。他便去大阪找一位叫森的律师。

以前去过汤村,所以先去那里,于是出京都,步行到城崎。在京都认识一个名叫大川的人,他是算卦的。左近知道算卦既可以帮助别人,又可以挣到旅费,决定跟着大川走。虽然有火车,但很少坐,总是把衣服下摆扎到腰间,穿着细筒短裤,脚穿草鞋,手提布包,拄着手杖,这身打扮徒步旅行。他往往用绳子把布包和别的行李捆在一起,一前一后搭在肩膀上。他在城崎温泉疗养一些日子后,继续步行到丰岗、汤村、大山寺。五月八日,大山寺山脚下的农民们把牛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牵到山上来,将装饰在牛身上的美丽的碎白点花纹布送给寺院,在寺院前面举办牛市。有人前来购买农民们捐献的这些花纹布,足够寺院一年的吃喝。然后他前往出云大社,从石见走到长州、赤间关,因为有便船,独自前往北海道的小樽。他的一个儿子在小樽当僧侣。

村里人几乎都不识字,不知道因此吃了多少亏。明治八年地租改革的时候,原先缴纳大米的地租改为交钱,所以要对土地等进行彻底调查,但当时没有一个人知道山野已经变成了国有林。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件事,大家大吃一惊,掀起了“归还运动”。

这样一路旅行,觉得没必要回家,找一个向导,就这样一处接一处地走下去。大川是个算命先生,所到之处,都要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仔细记在笔记本上,而且沿途不停地讲述。他从来不攒钱。

左近出身贫寒,七岁时照看小孩,十岁开始进炭窑做烧炭工的帮手。这一带是木炭产地。左近在参加西南战争前目不识丁。村里有些许财产的家庭的孩子也只是到泉北郡的横山、上神谷读书习字。

夜晚,两个人在客栈并肩而卧时,大川经常说道:“左近,这社会上穷苦的人很多,我们的一两句话有可能拯救其中一些人。这社会上还有很多人背负着无法告人的劳苦,如果不善待他们,这个社会真的就无可救药。我们不想出头露面去拯救,只是在背后救助他们。”

之后忙于养儿育女,辛勤工作,直到五十二岁时妻子离去。

他还说道:“左近,我们住在客栈里,最应该关照的是女佣。这些女子一天到晚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所以尽量不要使唤她们,让她们稍微歇口气。”

恢复健康以后,因为本家制作高野豆腐,他便去阿波采购豆腐的原料大豆。阿波是大豆的产地。左近经常去吉野川岸边的北垣内。去的次数多了,结识一个喜欢的女子,就离家出走,和她在一个叫八阪八滨的地方同居。过了一段时间,哥哥来找他,把他带回去,于是娶妻成家。

大川说话的内容每次都略有变化,而且是说到做到。

泷畑人从高野山学习制作高野豆腐(冻豆腐)的方法,很多人做高野豆腐。从但马过来不少做高野豆腐的师傅。但这项工作是在寒冬操作,不分昼夜地劳动,过惯舒适轻松生活的泷畑人根本无法适应,所以但马的村岗人过来干活。这些但马人里有来自汤村的,左近听他们说汤村的温泉有利于身体,便去汤村疗养。

左近一个人旅行的时候,无拘无束,因此时常与女人有露水之缘。要说也不是有心勾引,但最终是这样的结局。世间真的有很多人苦恼困顿,而前来算命占卜的人中此类尤多。随着双方交谈的深入,令人奇怪的是,对方竟然不嫌弃自己长相丑陋,行旅过客,又不能成为夫妻,那兴之所至的一场交合往往会让女人心情愉快,精神振奋。

西乡和桐野是军队里的大将。左近等二百五十人编成一支大队,一直行军,道路两旁竹子茂盛,大家边走边说这竹子有点奇怪。原来这些竹子都是敌人布置的,里面埋藏着地雷。地雷爆炸,二百五十人几乎全部被炸死,只有十八个人没有受伤。左近的面部大面积烧伤,被送回大阪,在陆军医院住院一百五十天,但还是脸部肌肉扭曲,一只眼睛被炸毁,变成一个丑八怪。而且身体状况也很差,从陆军医院出院以后,去但马的汤村泡温泉治疗。

只有一次被女人紧追不舍,那是在旅途上认识相好的信浓巫女,她说坚决不愿和左近分手。要是左近把她抛弃,她就念咒杀死他,弄得左近一筹莫展,十分无奈,到处逃跑,但每次都被这个火眼金睛的女人找到。

是谁将肥后的熊本化为一片焦土是谋反的西乡隆盛、桐野这二人

这种拈花惹草是一种风流。不懂风流的人找女人往往失败。左近老人是个风流人。过去公卿吟咏和歌诱引女子,一般女子都会在夜间等候。女子也是如此,如果男人不来,会吟咏和歌诉说自己的心情,这样男人便过去了。

当时人们这样说道:

左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京都一带多有文静优雅、善解风流的女子。一次左近投宿的客栈里有一个温文尔雅的女佣,他写了一首和歌放在饭盒上。这女子来收饭盒的时候,瞧了一眼和歌,拿起这张纸夹在和服腰带里,离开房间。她什么话也没说,但夜间悄悄进来和左近睡觉。给气质高雅的女子写恋歌,一般都会如愿以偿。但出了畿内,这一招就行不通了。

左近老人二十一岁时征兵体检合格,二十二岁参加西南战争。这一带称为堺县,在堺有县厅。当时农民见到县令,就像以前见到大名一样,在县令面前俯伏在地。西乡在九州发动战争,左近等人为了参战,从大阪乘船来到小仓,然后步行前往田原坂。

第一次外出旅行就这么长时间,儿媳妇责怪老人说:“一个人可不能这样旅行一两年,你都快六十岁的人了,要是死在半道,那可怎么办?”

明治元年,因为男女随时都可以自由睡觉的风气盛行,不论白天晚上,不论家里山中,男人和自己喜欢的女人随心所欲。以前是未婚男女可以自由幽会,但不能对有夫之妇下手。到了明治时期,这个限制被打破了,大家都说这世道好,尽情玩乐,可是令人讨厌的警察跑出来干涉,说这么做可不行。

老人回答道:“好了,好了,以后决不再单独旅行,但两个人总可以吧。”于是等待旅伴。不久,光泷寺(泷畑的古寺)的和尚要去成田,左近便跟着他从成田到日光。这一次是坐火车旅行,没什么意思。

左近老人十五岁那一年第一次参加“一夜性”,后来每年的这一天都去,明治末期便不再参加。

于是只好找大川,决定尽可能一直跟着大川走。左近六十六岁那一年,在九州走了一圈。九州这个地方很有意思,后来又去一回。乘船到别府,游览数日,然后步行至云仙、岛原,到长崎,坐船抵五岛。两个人的装束打扮如同乞丐,乘船时被安排在货仓里。大川心胸开阔,满不在乎地说“这儿也挺好的”。此地穷困苦恼的人很多,因此算命求卦的人也多,但奸诈滑头也多。住客栈的时候,一个绅士模样的人进来,就不让开船,结果大家只好住客栈,所有这一切都是盯着大伙儿的钱袋子。

“上酒啊,上酒啊,要是不上酒呀呵嘿……”在这样喧闹嘈杂的歌声中,男人把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女人握着男人的手。男人看上一个女人,就把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如果女人没有甩掉,就表示同意。女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只要女人握住男人的手,两人就一起进山里去。据说女人是为了得到优秀的精子,只有这一个晚上才能得到。这样的女人在过去多为良家妇人,后来不三不四的女人也多了起来。这天怀孕生下的孩子,即使不知道生父是谁,也会格外疼爱,抚养成人。

风俗人情因地而异,但土地贫瘠、生活困苦之处,往往世道浇漓。

之前这一带有一个风俗,就是一年中有一天可以做随心所欲的事。同样是南河内郡矶城村的上太子法会就是一例。上太子是地名,那里有圣德太子的寺庙。阴历四月二十二日举行法会,这天夜晚,男女可以随意和人睡觉,人们称之为“太子的一夜性”,附近有不少人跑来参加。

从九州返回途中,在四国旅行,也去了屋岛。算卦者一旦出门,一般需要两年,一路上不断有人邀请,这样一站接一站走下去。出色的卦师名声在外,在一家客栈往往要逗留一二十天,工作半是咨询商议性质,从个人的身世境遇到农业、渔业问题,无所不谈。大川见多识广,喜做笔记,谈论旅途所见所闻头头是道,让听者心服口服。在一个村子待一段时间后,另一个村子就邀请他过去。他绝不多收钱。衣服总是脏兮兮的,这样谁都可以放松地和他谈话。

伊势神宫天降神符,人们激动地大叫大喊“这不很好吗”[3],也是在这个时候。人们错误地理解了明治元年颁布的《五条御誓文》中所说的“各遂其志,务使人心不倦”的含义。那“私通人妻”的风潮也是在此后不久发生的。

左近七十岁之前一直跟着这个算卦者旅行,当时大川已经八十多岁,他说这样长途旅行已经体力不支,便回到京都,不久死去。

德川方面虽然战败,却表现得若无其事。长州方面虽然获胜,却也没有出现暴行。消息传到泷畑这样的地方,躲在山里的人们也走出来,恢复往日的平静生活。

左近此后不再外出长途旅行,他的卦术不如大川。要占出让农民、渔民满意的卦辞,需要广博的知识。他说站在街头算卦的根本是不入流的卦者。大川老人教导说,算卦必须是为别人今后的生活提出指导性的意见,不是只说一些宽慰的话。而且,算卦者要是成为富豪,那就说明他有私心,不是真正的卦师。真正的卦师应该是衣食无忧的穷人。

农民们觉得中纳言从早到晚一直待在家里,闭门不出,一定十分寂寞,决定通过歌舞宽慰他的心情。高桥家庭园宽敞,农民们在庭园中表演节目,中纳言坐在大厅里观赏。中纳言领地内的富木是贫穷地区,拿不出像样的表演节目,但在中纳言逃命的时候,富木地区的农民最忠心耿耿地给他抬轿子。这给中纳言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说“富木也要拿出节目来”。富木人不好说“富木没有演艺”,就决定给中纳言表演相扑。可是表演的时候,上场的都是鲁莽的家伙,结果在场地上互殴。中纳言高兴地说道:“没看过这么有趣的相扑。”

左近老人叹息道:“在我终于明白世事的时候,已经年届七十。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做了些什么。”

将军带头逃命,部下就如鸟兽散,四处逃窜。清水中纳言因为领地在和泉,便逃到和泉。可是领地的农民都被抓去当民工,他只好白天躲在领地的庄屋家里,夜间转移到另一户庄屋家。不敢走大街,只好走田埂,也不敢提着灯笼,所以跌跌撞撞,经常踩偏,掉进沟里,但幸好一路上无人怀疑盘问,终于回到和泉北池田村的高桥家里。他觉得回到家里已经安全,决定等待世间平稳下来。

这座山村从明治维新以后也走过了九十年的历史,很早以前就已经通车。在修建通车的道路之前,这块土地的山林就差不多变成了其他村子的东西,还反过来让他们植树造林。在他们知道植树造林大有裨益时,为时已晚。村民过着以烧炭为主的生活。

德川部队在和泉平原的失败也是惨不忍睹,将军庆喜带头逃离大阪城。三四个服装华贵的武士急匆匆闯到安治川岸边的小船旁,命令艄公把他们送到天保山的海面上。艄公见他们态度蛮横,大声呵斥,其中一人说道“现在情况紧急,我只能这样站着求你”。艄公很不情愿地让他们上船,当小船行驶到天保山海面时,武士又命令艄公向停泊在海上的一艘军舰靠拢。艄公害怕被杀,不敢靠近,武士对他说不会伤害他。小船好不容易靠在军舰旁边,武士们登上军舰后,其中一个说道:“船老大你辛苦了。我是德川庆喜。”艄公大吃一惊,“原来是将军阁下”,急忙在船板上跪拜。

由于山多,便来了一批“冒险家”,又是挖金矿,又是烧炭,但他们不是真正的实业家,都是骗人骗钱的家伙。到村里来的大抵是所谓的掮客。明治以后,一直被这些人欺骗,他们说高野豆腐不划算,不再制作。养蚕也曾经盛行一时,后来又一蹶不振。

弹药库炸毁两三天后,很多浪人逃到山里,闯进农民家里,索要衣服。他们装扮成农民模样,把武士的服装和刀枪都放在山头上,然后翻过藏王岭回去。农民给他们做饭吃,还做饭团送给他们带走。这些武士多是东国人。

当村子面对外来新事物的冲击时,左近老人承担起对外交涉的任务,他也因此有了顽强谈判的过人之处。然而,他没有为自己积攒一文之财,村子也没有富裕起来。他年过七十,难以外出,于是在主房旁边盖了一间六叠大的小房子栖身隐居。

他还说:“浪人武士很快就会过来,大家还是赶紧躲起来吧。”村民们就在深山盖起小屋躲在里面。但也有人留在村里,结果他们都被抓去当民工。如果不去,会被杀死。抓他们的是德川的部队。这一带多有德川方面的旗本[2]领地和将军领地,泷畑是河内狭山的北条藩的领地。

左近老人随时学习掌握生存必需的各种知识,依靠这些知识生存下来,但是当村子最需要他见过许多世面而获取的广博知识时,他已经年老,不能站在第一线为村民服务。当村民想去参观甲子园的跃进日本大博览会或者想去参拜高野山而向他请教时,他的见闻知识才发挥作用,但已过时。

左近老人小时候也是在这山间长大的,在他的生活中第一次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鸟羽伏见战役。当时他才十二岁,泷畑周围的山岭发出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家家户户的拉门、隔扇都掉下来。他从来没听过这么巨大的声音,吓得连滚带爬跑回家里,只见村里人互相询问这是什么声音。有胆大的爬到山顶上张望,说是看见大阪的上空升起黑烟。就在大家议论一定是大阪城发生什么大事的时候,有去大阪做生意的人回来,告诉大家长州的军队和德川的军队在鸟羽、伏见交战,德川军失败,便放火烧毁大阪城的弹药库。

我在昭和十四年上东京之前,一直和左近老人有来往。上一次见面时,我说《旧事谈》成书后给他送去,他揉着眼睛,十分高兴。当时他说,自己患不治之症时,你一定要来看我,我说“一定来”。但那次分手之后,我一直没有机会去泷畑,这期间爆发了一场大战。当然,如果一定要去的话,应该不会挤不出一点时间,但最终还是没有成行,深感后悔。

从位于山谷出口的日野到泷畑这一里多的峡谷里,没有一户人家,再往里却有一处村落,孤零零的,像是被人遗忘在那里,但西面山谷深处的山上有一座西国巡礼第三十三处名刹—槙尾山施福寺。从槙尾山前往纪州,一般都是经泷畑山谷翻越藏王岭,所以这山间的来往旅人倒是不少,而且多是巡礼者、修行僧。

回顾他的一生,无疑对时代具有敏感性,为适应社会的变化而生存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当然,不仅他一个人,其他村民也同样努力适应时代的要求。尽管如此,其努力多半没有获得应有的效果,便徒然湮灭。

这座山村原本平静安宁,虽然也会有饥荒以及风灾、水灾等自然灾害,但人们想方设法一年又一年地度过。

明治至大正、昭和前半期,无论哪个村里都有不少这样的世间师,必须看到,这是他们为努力建设一个新乡村做的尝试,而且都是主动自觉承担,并非政府或学校的指派。

“左近”这个姓氏有点奇特,因为他出生的家位于叫“左近殿”的地方。起先取姓为“左近殿”,后来因为“殿”是对别人的尊称,便改为“左近”。明治时期以后,这个村子大抵以自家的店名、商号作为姓氏。明治之前,据说这个村子只有大约十户人家有姓。

可以说,正是由于他们的存在,山村才终于勉强跟随时代的步伐蹒跚前行。正因如此,我认为,可以更深入地挖掘过去乡村里这类世间师的真实形态。

老人的讲述有不少记忆错误,也包含他个人的武断看法,但我认为,这对了解一个人在怎样的环境中如何获得知识、如何生存下来是弥足珍贵的资料。我在听他讲述的过程中,对那些民俗现象、古老的社会结构等都产生极其浓厚的兴趣,认为是很有意思的事实。现在回过头重新考虑,这位老翁见证了从藩政时代到明治、大正时代的历史,他的人格是如何形成的呢?我想从这个角度来传递这位老者所讲述的内容。

[1] 即支路。江户时代,相对于主干道而言的辅道、支路,如水户街道、美浓路、西国路等。—译注

因着偶然的机会,我在此地见到这位姓左近的八十三岁老者。后来我采访了他十三次,将他的谈话整理成三百页的文字,分订两册,并将开头部分公开发表,即上述的《旧事谈》。《旧事谈》主要内容是民俗,后半部分的内容有关山林、土地、村落内的各种社会性结构问题。

[2] 原指在战场上负责保护将军的武士团体,在江户时代,特指那些俸粮少于1万石、无晋见资格的家臣,将军多施予他们土地或粮食。

河内泷畑这个地方位于从河内长野沿西条川上溯,过藏王岭,出纪州妙寺所到的称为河内八里的“胁街道”[1]的山村,离纪州很近。此地战前尚保留诸多古风旧俗。

[3] “这不很好吗”舞于1867年兴起于日本东海地区,后波及全国。人们看到伊势神宫的神符从天而降,一边唱着“这不很好吗”,一边狂舞。一般认为这是民众要求改变世道的一种宗教性的狂热表现。—译注

我于昭和十一年二月十一日,在如今的河内长野市第一次见到河内国高向村泷畑的左近熊太老人。我将当时见面的情况整理成一篇《河内国泷畑左近熊太翁旧事谈》。

[4] 指日本各国(行政区)的名称,编成顺口溜,用于江户、明治初期的普及教育。—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