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总是不断地向村里吹进新风气,是村里的重要人物,但他的个人生活极其传统保守。首先看看他就任的公职,履历表上这样记载:十六岁(明治十六年)任户长村公所勤务员,十八岁任出羽邮局文书,二十一岁任户长村公所抄写员,当年入赘田中家,成为养子。二十六岁辞职,二十八岁任代区长,二十九岁时村农会成立,任干事,三十一岁当选为村会议员,三十二岁任学务委员,三十三岁任临时土木委员,三十七岁任岛根县战时农业督励部邑智支部田所副部长,致力于盐水选种、水稻秧苗条播、水稻害虫防治、小麦黑穗病防治、改良堆肥方法等,取得极好成效。这些工作都是按照全国性的要求而推广的,日本的稻米产量,每逢战争年头都要增产一千万石,田所村是这种典型的村子。四十二岁成立信用组合,四十三岁任村公所文书,五十二岁任田所村副村长,五十三岁任邑智郡畜产组合田所村部长,五十六岁任产业组合常务理事,五十七岁任佃耕调解委员,七十岁辞去所有公职。他密切关注社会的发展,顺势应变,成立与之相适应的各种机构,同时在担任公职期间,努力在村里实践政府的要求,提高村民的生活文化水平,这无疑也是增强国力。
老人一直致力于提高耕地质量,将一反的单位面积产量从七斗增产到二石,还创办一个规模很大的牛交易市场,修建横贯村子的车道。由于这些基本建设,村子的整体生产力得以提高,生活也稳定下来。我在昭和十四年前往走访的时候,村里已经度过经济危机,成为岛根县内屈指可数的富裕村。但是,老人自己的生活相当贫困。
老人从二十五岁开始创作俳句,三十岁过后,成为《杜鹃》会员,接受正冈子规、内藤鸣雪的指导。在俳句方面,村里多有同好,成立“柚味噌句会”,晚年出版俳句集《扫拢柿叶》。
老人说:“别的地方行得通,在这儿未必也行得通,我不能做对不起大家的事……”他毕生的事业就是努力建立完善的产业组合。明治四十二年成立信用组合,这是产业组合的前身,将高利息的个人金融转变为低利息的组合金融,改变了村落自古以来一旦借款最终就会失去土地的金融制度。但是,这项改革在昭和初期的经济萧条期间,由于巨额贷款、欠款无法收回,成为呆账,老人深感责任重大,卖掉自家土地,填补组合的赤字,同时认为自己给村民们造成麻烦,退出组合。
上述履历不是老人口述,而是抄自他的履历表。我一问职务,他就说“一说这些,就变成自吹自擂,还是给你看看文字的东西吧”,然后把履历表交给我。履历表的开头部分写有这样一段话:“明治四十二年,因故辞去村会议员,只留任农会和组合,后担任文书、出纳、副村长。乍一看,大概有人以为我此时终于当上了副村长,其实绝非如此。此前的村长、副村长是极具名誉的职务,都是财主家庭出身者才能担任,前田渊(田中家的屋号)家庭之子无望担任,而且我绝无此望。所以我的人生经历始终致力于本村的自治和发展产业,绝不因虚荣心而谋求虚职。”这一段话道出了他的真实心情。所以,他接受寺院的信徒总代、神社会计、户主会等各种职务,为村民服务,在闲暇时候也经常努力帮助农民。
识文断字者观察事物时,总是将广阔的外部社会与自己的小村进行比较,有将来自外部的知识引进村里的强烈责任感,也认真思考在产生实效前可能会出现的不良影响。
对家乡的眷恋将老人塑造成一位新型的传承者。他辞去公职后,过着晴耕雨读的生活,怀里总是揣着记事本。下地时,只要想到什么事,就停下手头的农活,坐到田埂上,记在笔记本上。
相比之下,识字者经常看时间,或者问“现在几点了”,到中午时分,就对着厨房催促。他们具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意识,按照时间观念生活,感觉他们的生活似乎开始受到时间约束。
“一边舔着铅笔,一边思考,这件事是这么回事,那件事是那么回事,看着泥土,望着天空,把心中所思记录下来。今天天高云淡,那就写一首俳句。”他每天过着这样的生活,这些记录就是后来整理出版的《粒粒辛苦》。
与文字无缘的老人善于自我保护,诚实履行职责,该做的事一定要做,关爱邻人,性格开朗乐观,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缺乏时间观念。和他们谈话或者一起做事情,很少说“暂告一个段落,休息一会儿吧”。他们从来不问“现在几点了”,有女人过来说“吃饭了”,他就回答“是嘛”,然后去吃饭。天色暗下来,他们会说“天黑了”。不过,他们都有早起的习惯。
二十二日谈话一整天,二十三日再谈一天,然后我出去找从田所翻山往南前去广岛县大朝的向导。当时我已经写完水稻种植活动,便建议他能否整理一下旱田耕种的活动。他欣然接受,第二年四月寄来题为《流汗一滴》的旱田耕种活动的文稿。标题《流汗一滴》大概是对正冈子规《墨汁一滴》的模仿。他是子规的弟子,《杜鹃》杂志从第一卷第一期开始全部收齐,对子规怀有强烈的敬仰之情。
总之,从早晨到半夜,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其他时间都一动不动地聚精会神听讲,老人见我听得认真,也就讲得起劲。遇见如此健谈的老人,也不过福井县大野郡石彻白的石彻白藤之助、奈良县吉野郡天川村的井头弹正等几个人,但他们给我留下和那些与识字无缘的老人相当不同的印象。
《流汗一滴》于昭和十六年九月由屋顶后博物馆出版,但此时老人已作古。昭和十五年九月,该书清样出来后,我就在涩泽先生的陪同下再次走访田中老人,那一次石田春昭、大庭良美、森胁太一、牛尾三千夫等也同行,十分热闹。因为人多,下榻下田所的旅馆。此地原先偏僻,如今成为交通要道,建起了邮局、旅馆、商店等,形成一个小街市。田中老人仔细记录下了在“事物的变迁”中,这条小街市是如何形成,哪一家迁往何处,村落又是如何一点点发生变化的。
第二天,牛尾要去阿须那村探望朋友,冒着小雨出门。我还是一整天坐在被炉里听老人讲述。这些讲述内容收在《中国民俗采访录》里,但尚未问世。
我们轻松地坐在旅馆的会客室里,老人再次向涩泽先生致意。当老人下楼后,涩泽先生说道:“田中老人真是一个老派的人。”
话题丰富多彩,老人说让你们听听民谣,附近有一个嗓音洪亮的老人,虽然已经睡觉,老人还是把他叫起来。那天夜里,我们听了插秧歌以及大跃小跃、追分、古大寺等很多古老的民谣。追分这样的民谣不是最近,而是很早以前就流传到这个地方,这也是一个令人思考的问题。古大寺(也称为古大臣等)广泛分布在北陆地区,没想到这里也有,很有意思。
我问道:“怎么回事?”
我和牛尾从迹市来到都津野,在江津坐火车沿江川上溯,在川本下车,转乘巴士到出羽,下车后步行到田所村鳟渊的田中老人家。此时已是夜间。我把当时的过程写在拙著《行走在乡间》里,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是凭着一股热情,手里提着酒和鱼,一坐在被炉里,就深入攀谈起来。
“他刚才向我致意,一般人都是手掌按在榻榻米上,他不是这样,他是轻握拳头,手心朝里按在榻榻米上。这是古板老派人的证据。他的脑子里装满准确的古老知识,真想把它们都挖出来,记录下来。这人了不得。”我刚才没有发现田中老人的手势,不由得惊叹恩师的目光敏锐。
地方上有很多这样好学的人,他们之间互相通信、交往,但不少在自己的村里是学术上的孤立者。他们往往在村子里发挥重要的作用,作为先知先觉者,是优秀的村领导,但很少在村里组织学术上志同道合的人,不如说他们是通往外面世界的窗口。我也是通过学术研究与他们建立关系的。
老师继续说道:“这个人很了不起,有那么大的学问,却一点也不自傲。在乡下,会遇到那种半瓶醋却晃得很的人,狂妄自大,但是他没有丝毫的架子。他不是什么头儿,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
生病是夏天在隐岐吃的东西引起的,他说回来以后病得死去活来,现在已经不碍事了,但无法陪我去见田中老人,让牛尾三千夫陪我去。说罢,他给牛尾打电话。第二天早晨,牛尾来了,说他住在离迹市三里多的叫作市山的地方,当时热心研究水稻插秧风俗,和森胁、田中都交往甚密。
一会儿,田中老人又上楼来,说邻村的出羽有牛市,你们不去看吗?出羽的牛市原先规模很大,称为中国地区第一,各地的牛都集中在这里。大家觉得有意思,慢慢地溜达过去,但牛比预料得少,不过还是来自各地。像田中老人这样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牛来自何处、几岁、能卖到什么地方。来自千屋、饭石、比和、神石等著名产地的牛拴在道路旁或住家空地上,或站或卧。牛贩子穿梭来往,把手笼在袖子里进行交易,达成协议后,击掌表示成交。我们从他们之间穿过,一边走一边向老人请教辨别牛的方法。他知道得真多。
这一年秋天,我辞去教员工作,来到东京,进入屋顶后博物馆工作。在涩泽先生的建议下,我决定走遍日本增加见闻。第一次旅行就是到中国地区。我在岛根半岛走访了森胁推荐的邑智郡长谷村清见的分校。这所分校的校舍极小,只有一间教室,一年级到四年级的学生全部集中在一起,由森胁一个人上课。森胁在这里编纂《邑智郡志》之前,就已经完成《长谷村地志》一书。我去探访分校的时候,学校大门紧闭,空无一人。询问附近的农民,说是教师生病休息,于是我去了他在迹市的家。顺着一条笔直的大路行走大约一里地,就是迹市。森胁有多少年往返于这条路,去分校给孩子们上课。
涩泽先生笑道:“光是牛的辨别方法就可以写成一本书。这种通过生产和实践传承下来的知识,至今还没有任何记录。这个地方具有牧牛的历史,可惜没有人写下来。我看请田中老人写,怎么样?”
于是,我想与田中老人见面,并得到森胁的许可,把《粒粒辛苦》寄到东京。
大家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此后我对牛深感兴趣。在往返牛市的途中,我们谈论大田插秧、牛平整水田、这一带兴盛一时的冶炼铁矿砂的大风箱以及与此相关的民谣,说不完的话题。大田插秧、大风箱炼铁如今在这个地方都已经绝迹,即将成为过去的东西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用文字把这些记忆保存下来是识文断字者的责任。
这大概是身在乡村为农,却能识文断字的老者常见的一种共同形态吧。在地方旅行时常遇到这样的老人。他们多数热爱自己的故乡,但绝不会对家乡自吹自擂,而是在尝尽辛酸苦辣之后留下对家乡的挚爱。
当天晚上,田中老人回去以后,大家议论着趁老人身体康健,让他把记忆中的东西写出来。第二天早晨分手时,我对他说道:“田中老大爷,您的身体非常健康,能不能把您的所见所闻,包括您亲自尝试的许多新事物,能想到的都写出来呢?如果需要帮手,我就来帮忙,还有森胁、牛尾也都在—不管您认为是多么无聊的事情,只要您想起来,就全部写出来。”
田中氏乃七十多岁之老者,然从容不迫,意气尤壮,有超人之气概。话题只要涉及乡土之事,则议论风生,无一不知,彻夜侃侃而谈,其博学与热情令访问者惊叹不已。此乃被尊为当地“活字典”之缘由。成为“活字典”自有缘故,其《永久保存物目录》序的《絮语记存》标题下这样写道:“我自幼年开始有保存各种东西的习惯,上学后尤其喜欢历史性的东西。(中略)如今重读年轻时代所写的文字,感觉毫无用处,但若视为历史,说明当时曾发生过那样的事,有的事可以看出我在多大的时候曾处在什么样的状态,还是具有参考价值。(中略)即使看似毫无用处的事情,如果用历史性的眼光观察,也应该是越老越有意思。”
田中老人听后,眯缝着眼睛,笑道:“我以为自己老得派不上用场了,没想到还可以发挥作用。”
他说:“那个老大爷真有意思,见一次就会喜欢上他,而且他会毫无保留地把知道的东西告诉你。你一定要好好会会他。他大概会花两三天和你彻夜长谈吧,这个人表里一致,是个好人。”森胁在《粒粒辛苦》的序文中这样描写田中老人:
分别不到一个月,十月十二日,老人突然去世,结束了七十三年的人生,死于心肌梗死。听说是十月十日半夜腹痛,没有引起注意。十一日控制饮食,休息一天。十二日早晨胸闷,请来医生诊疗,状态平稳下来,吃少许苹果,与儿子谈话时,突然病情骤变,不到五分钟便停止呼吸。
我在隐岐见到森胁时,了解到田中老人的很多事情。田中老人是森胁编纂这部郡志的最重要的合作者。
面对明治大正时代,这个与时代同步前进的村子,凝聚造就出了这样一个人。《粒粒辛苦》的附记写道:“户数七百,现居住人口三千六百,耕地三百四十多町步,旱地七十二町步,山林五千七百町步,是人均土地最少的村子。没有差距悬殊的大地主,多为拥有一町步左右土地的自耕农或自耕兼佃农,没有一户单纯的佃农。主业为种稻,副业为冬季烧炭、养牛、搬运木材,妇女则进行麻纺等。南面离海十里,北面离海十余里,夏季难获鲜鱼,有一个屠宰场以资弥补。大米除自食外,有余粮出售。杂谷菜蔬,自给自足。木材薪炭,几乎可谓取之不尽。一条河流横贯中央,多有支流,灌溉便利。山低,多有风雨之忧。产土神[2]乡社[3]八幡神社之总氏子[4]敬神思想甚浓,宗教唯有真宗一派,有五座寺院,信仰最笃,几乎可说是理想之国。”原先这里绝非理想之国,存有贫富差距,还有不少农户借债度日,很多水田变成湿地,农户耕地分散各处,劳动辛苦,生产效率低下。田中老人为了改变家乡面貌,从明治三十六年开始为实行耕地改革日夜奔走,同时为解决借贷问题不辞辛劳地成立信用组合,家乡终于发生了令周围的村落为之羡慕的巨变,成为大家学习的榜样。
说起来,森胁这个人绝对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之所以忘我埋头编纂郡志,完全是一种乐趣。战争结束后,我见到他时,他一本正经地问我:“我打算辞去教员的工作,改做邮递员,你看怎么样?”他对地名、家名感兴趣并着手调查的时候,感觉教员的身份无法充分调查,只有邮递员可以走到那些偏僻的地方,这样才能进行深入彻底的调查。当时通货膨胀十分严重,我问他这样生活过得下去吗,他回答说总有办法的。然而,他当邮递员的想法没有实现。但还是收集到很多古代民间故事,竟然有九百多则。这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贯彻始终,这样心情才会轻松清爽。
一定要把家乡建设成大家都能充满自豪地工作和生活的地方。田中老人相信村庄现在已经很接近这个理想了。他写道:“一边亲近自然之美,一边在自己的土地上耕作,为国民生产宝贵的粮食,还有比这更有意思更快乐的工作吗?农业劳动虽说一年到头日晒雨淋,但还有比农民更有闲暇的工作吗?苗圃播种以后到插秧期间,有大约两个月的闲暇,可以去温泉,参拜寺院,甚至探亲访友,这不是农民才有的吗?插秧结束后,早晨割草喂牛,中午可以悠然自得地午睡,这不是农民才有的吗?秋收以后,稻谷入库,坐在炉边,燃烧木柴,编织草艺,制得草鞋两三双,轻松度日;或参拜寺院,将自己满意的作品互相比赛,几乎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优哉游哉地过日子,除了农民,谁还会有这样的福分呢?”这绝非打肿脸充胖子,而是充满自信地对自己创建出这样的村子感到骄傲。他认为,将存在于这个社会的各种生活形态记录下来,传承下去,是一件很有意义的工作。不仅传承,代代相传的生活方式既要继承,还要发展。“国家需要教育者,需要官员,也需要工业者、商业者,这应该可以从健全的农家中获得人才。农家不是有次子、三子吗?把他们提供给国家足矣,长子是自家的继承人,绝对不可废除宝贵的农民。我要特别宣告:切不可忘记农民之粒粒辛苦,乃是国家基础之天职。”虽然文章含带时代的烙印,但可以从中听到热爱自己生长的这块土地的心声。这份真切的感情使他认识到优秀进步的村领导不仅是传承者,还要努力让子孙后代继承这富有荣誉的村落。为了把自己的村子建设成光荣的村庄,不仅要继承父辈的传统,还必须通过自己的亲身体验获得知识,同时利用文字理解外面的世界,并尽量以原本的形态引进村里,从而诞生新型的传承者。
那年夏天,我去隐岐岛参加国语教学讲习会。我以前曾去过一次隐岐,但没有细看牧佃,这一次打算好好看看。这次旅行,我第一次见到森胁太一先生。他也来参加讲习会,此人精力异常充沛,当时就已经出版了厚达一千多页的巨著《邑智郡志》。就学历而言,森胁只是小学毕业,但他勤奋好学,自学获得小学教师的资格,成为一名小学教员。后来森胁当了商号为“森胁”的商人家的养子,但就本质上说,他是农民的儿子,一边当农民一边当教员。他纯朴勤勉,遇事从不惜力,而且有极其旺盛的求知欲。他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就想跟随优秀的老师学习能学以致用的知识。他参加讲习会与其说为了提高自己的知识水平,以便教授给孩子们,不如说是为了物色教师,请他们到本地直接指导。为此,他在家乡兼职务农,待农业的收入解决吃饭问题后,将教员工资积攒起来,一个一个请来岛根师范的教师,陪同他们走遍邑智郡内的山山水水,实地考察,接受指导;请他们察看郡内的地理、历史、动植物等自然人文景观,请教他们的意见,并仔细记录下来。所有的费用支出都是自己的积蓄。他记录整理的文稿多达几千页,也是使用自己的积蓄,加上教育会等提供的若干补助,出版了这部《邑智郡志》。这是森胁二十岁到三十岁这十年间的工作。
出生于明治二十年前的人给旧传承赋予新解释的欲望还不是很强烈,他们认为传承是传承,实践是实践,应把二者区分开来。
看了这段文字,我心想这描写的就是大田插秧,于是津津有味地翻看下去,询问栗山这是什么人写的。栗山只知道是岛根县山里的一个老农。当时的民俗学对种植水稻习俗也没有进行如此细致周密的调研,如此细致入微的记述甚至会被嘲笑为“说的都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例如解释“卖油”这个词:“卖油,大田插秧人多,便有人偷懒,这儿那儿都有人站着,不干活。这叫‘卖油’,意思是像油一样滑溜,晃荡。”昭和十年前后,把“偷懒”叫作“卖油”是无人不晓的常识,而且当时一般不会把这种最普通的常识性词语记录下来。再上溯一个时代,生活在明治末期的人就能亲眼看到卖油郎。女子抹头发用的山茶花油、食用以及神佛前面供灯的菜籽油都装在长桶里,挑着扁担走街串巷叫卖。倘若有人来买山茶花油,他就放下挑担,把小漏斗插进买油人带来的小瓶子里,用可以装五勺[1]的勺子把油从桶里舀出来,通过漏斗装进小瓶子。买油人为了多得到油,目不转睛地盯着流下来的油,耐心地等待着沾在漏斗上的油一滴不剩地流干净。这是一道悠闲而漫长的风景。“卖油”的语义等同于“偷懒”,大概缘于油本身的性质和这道悠长的风景。老人把这些常识性的词一一记述下来。但是,如今这种古老的卖油方式已经绝迹,“卖油”这个词也就半是成为死语。田中老人把这样的词语都记录下来。栗山说能否出版这份记录,我虽然也为之动心,无奈只是一介贫困的小学教员。我把好朋友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找到可以帮助出版的人选。只是我深受涩泽敬三先生的知遇之恩,他的研究所“屋顶后博物馆”(现在的“日本常民文化研究所”)出版了两本我记述乡间海边生活的《以周防大岛为中心的海上生活志》和《河内国泷畑左近熊太翁旧事谈》,便决定向涩泽先生求援,给他写了一封信。他回信说想更仔细地了解当地的情况及田中老人的为人。
然而,出生于明治二十年后的人开始给旧传承赋予自己的解释,而且开始根据现实考虑,否定他们认为不合理的东西。
“一人开唱‘哟—嗬—唱起来啊’,(众人)‘唱什么……唱什么……’(开唱人)‘不能光我一人唱。’(众人)‘不知道歌词怎么唱?’(另一个人)‘还是你来唱。’(开唱人)‘不能光我一人唱。’(众人)‘不知道歌词怎么唱?’如此反复不断,嗓门好的人带头唱,众人随之齐唱。”
从这一点来说,田中老人正是一位难得的文字记录传承者。他就在将要记述下农民生活的古老形态时离开人世,说起来已快二十年了。
知道田中老人这个名字是在昭和十四年。栗山一夫拿来一叠纸,说“有这样一份记录”,这是用毛笔写在格纸上的。内容是岛根县邑智郡地方种植水稻的词汇,字体极其漂亮,题为《粒粒辛苦》。我翻阅一两页,看到这样一首拔秧歌:
[1] 日本容积单位,100勺为1升。—译注
识字者通过文字极其敏感地感受来自外部的冲击,他们既作为村民生活,又一直关心外面的世界,而且渴望努力将自己的生活与外面社会的齿轮相啮合。其中一个名叫田中梅治的老者给我留下的印象至今仍十分深刻。
[2] 守护出生地的神,近世以后视同民族神、镇守神。
然而,识文断字者不仅将听到的东西,还把通过文字得到的知识掺进传承里,对口头传承予以订正。世间有一种“所言之事,有字为凭,值得信赖”的倾向。但是,如果所说的事情与村子的古来传承不一致,就很少被全体村民接受,只有直接或间接听过本人叙说的人才会相信,而大多数村民只记得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3] 神社的级别之一,在村社之上,县府社之下。
以上回顾人生经历的都是文盲或虽然识字却少以文字记事的老人。文盲与识字者之间的差距显然很大。文盲的传承多是靠耳记口传。只要不是故意作伪,很少有意篡改内容。如有这种意图,此人就不是合格的传承者。就是说,此人不适合成为传承者,人们对其所言难以相信,少有传承之意。即使他说的实有此事,但如果与从古以来的传说出入太大,村里人就不会相信他的话。只有村里人相信的事情才会传承下去。
[4] 祭祀同一氏族神的人们,在该民族神守护的地域内居住的人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