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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师(一)

第二天傍晚,到达三津滨。打听有没有去家乡的船,说是明天早晨有船。本想住旅店,但身上没钱,只好睡在沙滩上,拿行李当枕头,身子缩成一团。

他们一边唱着这样的歌谣一边伐木。这样下来,如果半年能挣一两算是好的了。十五岁那一年,他第一次去伊予山中,到了年底,决定回家过正月,不和大家一起走,而是自己一个人回去。临到回去的日子时,思乡之情尤为炽热,于是把行李前后搭在肩上,不论白天黑夜地走到三津滨。途中翻越几座山岭。这些山上常有劫匪,走到山麓时,天色已暮,便向路旁的农家问路。农民说夜间翻山容易迷路,也可能会遇见劫匪,劝他留宿,第二天再上路。但是他没有听劝,继续赶路,顺手拔了一根插在田头的大小适合的木桩。腰间插着一把刀子,再加上这根木棒,一大一小两件武器。他已经习惯夜行,大体能迷迷糊糊地看见山路,快到山顶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人从上面下来,对方手里也没有提着灯笼,肯定令人怀疑。他心想自己终于遇上劫匪了,可是一摸睾丸,发现是下垂的。如果自己出声,对方就知道是个小孩子,于是打定主意,不论对方说什么,反正不回答,两人擦肩而过。对方看这边带着两件武器,心里害怕,避到路边。他继续往山顶走去,只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刚才上去的什么人?”“武士。”像是劫匪之间的对话。他翻到山顶后,撒腿一溜烟往山下跑去。

早晨醒来,发现自己滚到水边,大吃一惊,一看周围没有行李,心想夜里被人偷走,瞪圆眼睛到处寻找,行李还在远处的沙滩上。

年纪轻轻在山中,为何命苦伐木工?伐木伐木为糊口,松树创口在哭泣。

这就是第一次出外打工结束后回家的经过。

战争结束以后,伊太郎当上了伐木工,到土佐的山中干活。不论去哪里,大家的日子都很难。山里树木高大茂密,他们的工作就是伐树制板。这些木板多用来造船。每天在山里的日子很不好受。

伐木这个活儿实在没意思。本来伐木称为“杣”,杣又细分为伐倒大树的“先山”和将伐倒的树木切割并做成木板的“后山”。先山干活不用锯子,无论多大的树木,就靠一把斧子砍倒。这需要好体力。伐倒树木以后,劈掉树枝,只剩下树干。这么大的树干无法搬运,就切成适合在河水里漂流的长度,拖下山放进河里。但如果是在深山里,就必须把树干加工成木板,背着下山运到村里。

“后来啊,说是岛上肯定还藏着很多伊予的士兵,让我们搜寻。我跟着住吉上山。只要有人吓唬一声‘我看见了’,我就吓得浑身哆嗦,睾丸都缩上去,其实根本就没有藏匿的士兵。于是回家去,正从村西头的牛丸木山坡下去的时候,从下面上来一个衣服褴褛的武士,一头乱发,像是伊予的武士。他是武士,我们是平民,真要砍杀起来的话,肯定是我们吃亏。我头发都竖起来。庄吉一声不吭,这时候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双方交错而过以后,庄吉回头问道‘去哪儿’,那个武士也回头,回答道‘去八幡宫’,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庄吉狂妄地说道‘那就饶了你,去吧’。我心想这老头子说话口气够大的。我们继续下山,我说道:‘大叔,你真了不起。我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他回答道:‘我也是。可是啊,你不知道,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摸了一下睾丸,发现睾丸是下垂的。这下垂就表示不会输给对方,所以勇气就上来了。’从那以后,只要遇到难办的事,我就摸一下睾丸。”

伐木的时候必须特别小心天狗栖息的树木,天狗往往栖息在树干粗大、枝叶茂盛的大树上,如果事先不跟它打招呼就贸然砍树,树倒下来时不是被树撞飞,就是被压在树底下,有人甚至粉身碎骨,脑袋开裂。

“看上去都很善良的样子。一听到‘你们可是要被砍头哦’,有人就号啕大哭……不过,我们都知道不杀俘虏,大家都保护他们。他们都是松山一带的人。有人说,‘你们和烧我们房子的那帮人是一伙的吧?’他们立即合掌,一个劲儿说不是不是……”伊太郎到老都一直翻来覆去重复这些话。后来发给这些俘虏盘缠和衣服,并把他们送回了伊予。

石槌山是天狗的巢穴,天狗时常巡山行走。没有一丝风,却能听见树梢像是被大风刮得哗哗响,另外,有时候深夜山间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还有树木倒下,这叫“天狗倒树”。可是早晨起来一看,却一切风平浪静,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伊太郎也是在这样的战争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他参加了这场战争,但由于年龄太小,留在后方当民工,好像没有什么突出的表现。他所在的大岛曾被幕府军占领,奇兵队前来救援,经过几天作战,夺回大岛。还抓了几个俘虏,关押在一个叫屋代的地方一家农户的牛圈里。人们好奇地跑去看热闹,伊太郎也去了。

如果为了工作在山里搭建一间小屋,地炉的火不能烧一个晚上,随时都会招来妖怪。首先会招引狼来,山里本来狼就很多,山梁上传来嗷嗷的狼嚎声,听起来十分瘆人,而且每到深夜时必定到小屋周围转悠。狼喜欢喝尿,它们是来喝尿的。为了不让它们喝,小便桶的桶底就戳个窟窿,但它们还是来舔便桶的边缘。

前一首民谣说的是在下关的前田海面炮击萨摩藩的军舰。后一首民谣说的是第二次征伐长州。

俗话说,狼群千匹。其实真的有千匹之多,人在山上走,狼就跟在后面,如果人被石头、树根绊倒,狼就猛扑上来,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另外,如果说狼的坏话,一定会遭到报应,有时候千匹狼藏在小屋的拉门横木上,竖起耳朵偷听人是否说它们的坏话。

下关唱民谣,前田海面烤地瓜。[6]逼走那小子,娶个好老婆,交杯庆白首。[7]

走山路回到屋里时,进屋前一定要先朝外面说一声“你们辛苦了”,这是向狼表示感谢。只要不说狼的坏话,不做让狼不高兴的事,狼反过来会保护人。

另外,当时奇兵队队士之间还流传着这样的民谣:

夜间倒掉洗澡水的时候,一定要说一句“请避开”,因为洗完澡的脏水不能泼在狼身上。

上一年,尾张的官老爷为征讨长州之事来到广岛。这个官老爷为人宽厚,想方设法地努力稳妥处理各种事情,但有人在广岛的大街小巷张贴打油诗讽刺他:“这一仗,是打?是不打?反正不会打,丢了大丑吧!”[5]“㊇”是尾张这位官老爷的家徽,于是老百姓利用家徽的发音作打油诗。平民百姓往往利用这样的打油诗等涂鸦表达反抗情绪,这首打油诗是彻头彻尾的讽刺。

狐狸对人的危害不少,干坏事让人讨厌。远看山谷对面的山上有火光飘忽不定,基本可以肯定都是狐狸搞的鬼。看似在远处,其实就在跟前捣蛋。拿着半截棍棒出去,冷不防朝脚跟附近戳一下,就会感觉打在什么东西身上。

不仅仅是队士,当地人对所有不懂这种幽默的外面的人都不欢迎。征伐长州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进行的。

狐狸经常半夜来小屋恶作剧,你听见敲门的声音,可开门一看,谁也没有。你躲在外面的树背后观察,据说会看见狐狸倒立在门槛上,用尾巴敲门。

脾气相投的人们之间经常开这样的玩笑,但是,一个队士认为这是农民对他们的侮辱,十分生气。另一个队士劝慰他平息怒火,两人回到队部以后,那个发火的队士便向步枪队队长立石孙一郎汇报这件事。立石也认为这是对武士的侮辱,主张要惩罚农民,便向队领导请示。但是,书记员梄崎刚十郎表示反对。梄崎原先是农民,对当地农民的习性十分了解。立石是备中仓敷人,原先是个浪人,因为剑术不错,被招募到奇兵队,提拔为步枪队队长。经过讨论,梄崎的意见获得通过,立石认为这是对自己的侮辱。当天晚上,立石在梄崎从队里回去的途中对其伏击斩杀,然后逃离奇兵队,聚集同伙,袭击了备中仓敷的代官所[4]

最讨厌的是半夜的捣乱,地炉的火熄灭以后,狐狸就进到屋里来,用前脚抚摸人的脸,还用舌头舔,有时整个儿爬到胸脯上来。

农民回答道:“昨天的这个时刻。”

一天的工作结束以后,夜晚在山间小屋里谈论最多的就是狐狸、天狗之类的妖怪传闻。每天晚上一边喝着从村里买来的浊米酒,一边没完没了地聊这些话题。土佐这个地方酿造这种浊酒极为兴旺,人们的酒量自然而然也随之大了起来。

但是,这样的脾气有时也会造成无法弥补的大问题。征伐长州即将开始之前,有两个奇兵队的士兵要回队本部石城山,傍晚时分,经过岩国藩领地的村子,询问路边的农民:“现在是什么时刻?”

如果干活的地点离村子不远,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到有姑娘的家里去玩。伐木工与受雇在主人家干活的农民不同,不需要对人点头哈腰、阿谀奉承,要是对工作不满意,或者感觉雇主态度蛮横,就立即走人,改换门庭。姑娘们喜欢这种坦率直爽、从不畏缩气馁的性格。因此,有很多伐木工成为这些农家的养子,定居山间。

这些人都性情乖僻,脾气倔强,而且总觉得有点缺心眼。这也许就是当时岛民共同的特性,所以产生各种各样的笑话。

伊太郎虽然干了七八年的伐木工,但还是觉得山间的日子十分乏味,想在人多热闹的地方生活,于是年过二十以后,开始在一个木匠手下当学徒。一般说来,木匠学徒要学习五到七年才能出师,可是伊太郎当学徒的时候已是大龄,跟着师傅学习大约两年就出师了。

“嘿嘿,既不去海边,也不往山上,朝着鼻子的方向走。”

不久,发生西乡骚乱[8],熊本的城镇毁于战火。为了重建城镇,听说需要大量的木匠、民工,木匠、泥瓦匠、石匠便成群结队南下前往熊本。伊太郎也是其中一员。

原来老人有非常严重的外八字脚。

熊本的恢复重建进展迅速。伊太郎租借郊外一个村长的库房居住,每天出外干活。这个村长是西乡派,对“征韩论”极为赞成,他说西乡征韩一旦获胜,自己也手持长矛前往朝鲜。据说他的手下有近千人,大概是他的党羽,也可以说是家臣。西乡骚乱的时候,他本应率部追随西乡参战,之所以没有参加,是因为他考虑到如果在内战中战死,以后就无法参加征服朝鲜的战争。伊太郎打心眼里相信这个村长的大话,村长似乎也喜欢伊太郎这个在外打工者放纵不羁的狂野性格。

“噢,老爷子一只脚朝南,一只脚朝北,看上去既去海边又往山上。”

伊太郎和几个人结伙干活,大家都是年轻人,一到晚上,都跑到有姑娘的家里去玩耍,还顺便到其他农民家里偷鸡。这一带农民几乎每家都养鸡,主要用于打鸣报时,白天放养,让鸡在田地里吃稻谷,晚上鸡回到家里,站在土间的横木上睡觉。这些打工者半夜三更从姑娘家里回去的时候,看见哪一户人家没有关门,就进去顺手牵羊把鸡偷走,煮成一锅香喷喷的鸡肉。当地人不吃鸡肉,不仅鸡肉,牛肉一般也不太喜欢,所以起初没有发觉此事。家里少一两只鸡,总以为是鸡在外面睡觉,没有回来。等到村子里少了几十只鸡,才意识到有偷鸡贼。于是有人抱怨道:“准是那帮长州来的木匠干的好事,太不像话了!”虽然没有深究,但家家户户都锁门关窗,弄得这些人晚上去不了姑娘家里。这些年轻的木匠觉得没有意思,纷纷离去,唯有伊太郎留在此地。既然不能去姑娘家里玩耍,就由村长做媒,和一个喜爱的姑娘结婚,成了入赘女婿。

“顺着脚走。”

但是,伊太郎在老家有一个新婚不久的妻子。这个女子为人老实,勤劳能干。大家都说伊太郎配不上她,可他不把这个结发妻子放在心上,还在外地成了入赘养子,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妻子在老家等了两年,不见丈夫回来,便托人去打听近况。得知伊太郎另有新欢后,妻子说“这可不行”,便将他带回来。

一个同样曾经是振武队队员的人,年老的时候有这样的趣事:他在路上和一个年轻人相遇。年轻人问他:“老爷子去哪儿啊?”

伊太郎回到老家后,责怪妻子:“你真是多管闲事,我好不容易在肥后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其实他并非厌弃妻子,也没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妻子的事。

有一个参加振武队的人大字不识一个,却能熟记颁布的法令,那么长的文章竟然能记得滚瓜烂熟,不能不令人佩服。有一次,一个人把文件交给他,因为他不识字,结果把文件拿倒了。送文件的人提醒他说“你把文件拿倒了”,他若无其事地回答说“我是给你看文件”。

伊太郎回家以后,赋闲一段时间,不久去了鹿儿岛。因为他那姓原的师傅承包了鹿儿岛的真宗寺修建工程,伊太郎随之前往。他们在鹿儿岛的工作十分出色,令当地人刮目相看。鹿儿岛的民房一般都很简陋粗糙,能干细活的也就是权势人家的御用木匠,这些来自长州的木匠的精工细活得到人们普遍赞赏。

还有很多人参加奇兵队和振武队,他们的性格似乎很相近。

鹿儿岛是出文官军人的地方,很多人在东京工作。有一个人回到鹿儿岛的时候,看到伊太郎这些人手艺出色,便问他们想不想去东京干活。大家觉得可能东京有意思,决定前往东京。

老爷子当然吃不完海里的河豚,不过他最后相当长寿。

伊太郎那个姓原的师傅在西乡骚乱的时候就在鹿儿岛工作,骚乱加剧以后便离开了鹿儿岛,临走时也没要工钱。这次又到鹿儿岛,也没有索要以前的工钱,这种大方豪爽的态度让情义笃厚的鹿儿岛人十分感激,对他尊重有加,并不把他当成一个普普通通的木匠。

“说的是啊,还没有来接我,大概要等到我把这海里的河豚吃完以后吧。”

他们到东京后,主要是给鹿儿岛出身的海军军官盖房子,这些住宅多分布在三田、高轮、品川一带。

“老爷子什么时候去极乐世界啊?”

在东京干活的时候,明治二十四年浓尾地区发生大地震,死者四千人,许多房屋倒塌。于是,全国各地的木匠都集中到这个地方。伊太郎等人也赶往尚有余震的美浓,人们就在竹丛里支起蚊帐睡觉。

但是,老爷子没死,而且牢牢记住了河豚鱼的美味,此后每天钓河豚吃。

伊太郎觉得在美浓干活比东京有意思,其实不仅伊太郎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东京虽然挣钱多,但到处都是住宅,挤得密不透风,而且什么事都要低三下四地求人。伊太郎经常讲述这样一件事:在山本权兵卫家干活的时候,那个权兵卫总是板着脸,没有一丝笑容,对干活的人不理不睬,伊太郎心里骂道“这个混账王八蛋”。可这个人后来成为海军大将,升任海军大臣,这让伊太郎大吃一惊,心想“那么个小人还这样飞黄腾达”,总不服气。后来他在西门子事件中垮台,伊太郎解气地说道:“我说嘛,本来就是个小人。”

老爷子一听,不由得大吃一惊,但嘴上还是逞强:“噢,猫都不吃的东西我吃了,了不起吧。好了,在比你们先走一步去极乐世界之前,我要好好享受一下极乐。”

来到美浓以后,木匠们受到器重,当地人待人亲切,自己又手艺在身,没必要低头求人。遇到什么地方办酒宴,一般都会邀请他们参加,这些人又会唱歌又会表演才艺,都是闯荡江湖的人,善于周旋应酬。几乎每天晚上都有酒席,又可以结交姑娘,亲密来往,过着随心所欲的日子。

这时,一个人拿着刚才被猫叼走的河豚进来,说:“老爷子,猫也不吃。”

但是,在美浓的工作一两年也就结束了,伊太郎只好回家。老婆的生活简直就像活守寡一样,她说下一次丈夫出外打工,自己也跟着去。伊太郎外出干活的时候,也不给家里寄钱,在外面为所欲为,胡作非为,老婆实在无法忍受。不久山口县那边有活儿,伊太郎这次带着家属一起过去。后来爆发日清战争,一起工作的伙伴提议说去台湾看看,伊太郎决定让妻子、孩子回家,自己去台湾。他们在门司上船,乘客满员,都是想在台湾干一番事业的人。

老爷子就充满信心地剥去河豚的皮,去内脏,剁头,放在锅里煮,然后当着大家的面吃下去。

艺人乘船不花钱,但必须在船上表演节目。过去游艺[9]之徒多是到处流浪,因为不仅所有的船都可以免费搭乘,而且(旅客带米自炊的)小客栈一般也能提供免费的住宿,所以他们活得轻松自在,不存在无法谋生的问题。一般人如果掌握一定的游艺本领,一旦谋生无路的时候,只要表演游艺即可生活下去。人们常说“一艺在身,不愁吃穿”,就是说只要学会游艺,就不愁没饭吃,也不会被人抛弃。在驶往台湾的轮船上,艺人们唱歌跳舞,表演魔术,乘客们不会觉得旅途无聊,不知不觉地抵达基隆。

于是,他就必须吃河豚鱼。这一带吃河豚死人的传闻很多,后来就没人敢吃,海里河豚相当多,钓上来以后一般都放回海里去,而且很容易钓。既然老爷子要吃河豚,那必须先要钓上来。于是用寄居蟹做钓饵,从石坝上放下钓线,真钓上来不少河豚。喜欢看热闹的人跟着老爷子到他家里,亲眼看他吃。老爷子先叫来一只猫,把河豚给它。猫叼着鱼跑走了。老爷子一看,放下心来,说:“你们看,连猫都吃。”

从基隆前往台北,工作有的是,首先是修建“总督府”,另外还修建兵营。

“给你五日元。”

这个时候伊太郎已经成为木匠的小头目,手下也有五六个人,从大承包商手里接来一部分工程,独立核算。他虽然性格粗放狂野,随心所欲,但唯有工作认真负责,一丝不苟,所以获得对方的信任,受到尊重。对他来说,不愁没工作,愁的是没有女人。对台湾女人不了解,又不想和来自日本的那些厚颜无耻的卖春女厮混。他最喜欢的还是农家姑娘,一旦亲热以后,十分亲切,伺候自己无微不至,俨然一对夫妻的感觉。台湾没有这样的女人,伊太郎觉得这个地方没意思。

“这有什么,吃就吃,吃多少都行,吃给你们看。要是吃不死,给我多少钱?”

他决定离开台湾,回到下关。他的伙伴中已经有人前往朝鲜。这个时候,日本在朝鲜半岛正逐渐扩张势力,很多人前往釜山、仁川。伊太郎从同行那里听到这些事,也决定前往。他乘坐的船在玄海滩遇上大风暴,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抵达釜山,然后经仁川去京城。他终于踏上了西乡骚乱以后在肥后经常听人谈论的朝鲜土地。然而工作未能如愿,待了一年多又回到日本。

于是有人将他一军:“有本事你老爷子吃吃看。”

后来他在大阪、北九州工作过一段时间。这个时候,因为喜欢手艺而努力工作的工匠也逐渐减少,大家干活主要是为了挣钱,所以不在乡下,而是集中到城市里干活。伊太郎觉得这样的世间变化实在无趣。

还有这样一件事。那是他晚年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聊天,正说着河豚有剧毒。他走过去,插嘴道:“没那回事。”

不久,日俄战争爆发。伊太郎的长子战死沙场。他平时对儿子不闻不问,其实心里极其疼爱。儿子之死对他打击甚大,从此萎靡不振。虽然还是可以干活的年龄,但是他此后不再外出,终日坐在火盆旁边吸烟袋。这样的日子竟然持续三十年,直到八十多岁死去。有人来家里看望他,他就会滔滔不绝地讲述往事。

吉贺回答道:“噢,被岛挡住了,要是把岛拿掉,就看得见。”

[1] 意为在社会上闯荡、走江湖的人。—译注

对方责问道:“不是看不见吗?”

[2] 即若众组。—译注

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最后决定一起上山看个究竟。两人爬到山顶,根本看不见什么河口。

[3] 未成年男孩的发型。—译注

一个人反驳道:“胡说八道!”

[4] 江户时期,幕府直辖的地方设有代官所,并派遣代官统治该地,行使领主的权力。

这些人都觉得去打仗很有意思,反正大家都是世间师,性格鲁莽,巴不得世间不太平。战争开始以后,他们都很卖力。因为这是一场乡土保卫战,不分武士和农民,大家都竭尽全力。参战的主力军奇兵队和振武队的战士多是农民家庭的次男、三男以及同样是木匠的伙伴们。同村的吉贺等人在萩做木工,前往萩的时候,经过山口,刚好碰上奇兵队在征募战士,就稀里糊涂地参军了。这个吉贺喜欢自吹自擂,自己竟然也相信吹的牛。有一次他说:“登上白木山的山顶(位于村子南面,高三百七十六米的山岭),可以看见大阪河的河口。”

[5] 这首打油诗的原文是“いくさが㊇か、それとも㊇か、どうせ㊇であろう、そんなら㊇か”。利用㊇的几种发音(はじまる·打、やまる·停、まるはじ·丢丑)进行讽刺。—译注

庆应元年(一八六五年)征伐长州的时候,伊太郎十四岁。当时是十五岁参加“若者组”[2],如果参加,就被视为大人。伊太郎还是十四岁的小孩子,但因为父亲有病,他是梳着刘海[3]出去当民工的,身穿蓝色和服,腰间别着一把小刀,手持竹枪就出门了。因为还是小孩子,就跟着近邻庄吉出去。这个庄吉做事稳妥,又是个世间师。他一直去伊予干活,长州战争开始的时候,被强征为民工。

[6] 这首打油诗的原文是“関のヨイショコショは前田の沖でうまくやけます薩摩芋”。“関”指下关。“薩摩芋”意为地瓜,在这里指萨摩藩。—译注

我的故乡到江户时代后期人口骤增,天保时期已到饱和状态,但分家的势头有增无减。这是因为除农业以外,还有很多职业可以谋生。当然并不是本村有这些工作,而是要出村干活,比如木匠、伐木、石工、船夫、制盐等,男人干的活有的是。两三个男人结伴到外面去干活。就我认识的老人中,几乎没人不出去打工的。增田伊太郎就是其中之一。

[7] 这首打油诗的原文是“あいついなして、よいかかもろて、長しゅ盃して見たい”。“あいつ”谐音指会津,“かか”谐音指加贺,“長しゅ”谐音指长州。意为:放过会津城,直取加贺城,长州庆功酒。—译注

宫本市五郎和增田伊太郎比邻而居,又是亲戚,但他们在生活上互不制约,对私生活互不干涉,所以很少能给对方大的影响。我观察他们的晚年生活,他们没有互相责难,各有各的生活道路。

[8] 即西南战争,指1877年以西乡隆盛为核心的鹿儿岛士族的叛乱。因“征韩论”而下野的西乡返回故里后,兴办私立学校,学生们拥戴西乡举兵,结果被政府镇压,西乡等领导者多自刎。这是明治初年最大的也是最后一次士族叛乱。

在日本的许多村落调查时意外地发现,有很多人年轻时经历过放浪不羁的旅行。村民说他们是“世间师”。旧藩时代后期似乎就显著出现了这种倾向,进入明治时期后恐怕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在村里生活的人们缺乏个性,但比起今天满嘴高唱抽象性的自我意识,个人生活和行为却极其千篇一律模式化的现象,倒是有很多老年人具有强烈的个体自主性。现代人对他们则一言以蔽之曰“顽固”。

[9] 指游戏、娱乐的技艺。在日本多指茶道、花道、音曲(谣曲、古琴等)、舞蹈、香道、讲谈等技艺。—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