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纳屋,其实跟批发店差不多,龟谷的掌柜和伙计从严岛过来,买下我们钓的鱼,立即宰杀、盐腌,运往严原。一般每天从严原过来一条船,会带来渔民需要的大米、黄酱、香烟等。从海上回来,进入纳屋,大家分配所需的东西,然后围在火焰忽明忽暗的地炉旁边,聊到深夜。
我们是渔民,不懂得怎么盖纳屋,于是从严原来了一个叫龟谷久兵卫的批发商,砍伐树木,平整土地,盖起了纳屋。伐下杉树后,劈成板块,铺成屋顶,下面垫竹片,屋顶上摆放着石块。柱子是伐倒的圆木,墙壁用草席糊上,没有木板间,草席一直铺到土间[7],即便如此,在我看来,简直就和贵人的府邸一样。以前的日子就是在波涛上摇荡,一睁开眼睛,就听见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虽然习惯了无所谓,但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希望睡在陆地上的家里。
哈,他们说的事情,小孩子听起来都很害怕,渔民们不是说遇到海上暴风,就是说遇见妖魔鬼怪。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这种事情特别多,久贺的海上,一到哗啦啦下雨的时候,一定会听见从海底传来“给我勺子,给我水桶”的声音,这是秃头海怪在叫喊。如果把勺子扔进海里,海怪马上就会舀着海水灌满船舱,船就要沉下去。玄海滩经常有船幽灵出没。大人们都津津有味地讲这些故事,小孩子听得心惊胆战。
第二年,开始盖纳屋,我也是第一次到这儿来。
孤儿不只我一个,每艘船上安排一个,大概一共有七八个。其他船上的孤儿也上纳屋来,有了玩伴,就不会感觉无聊。
要说我们搬到浅藻居住,也是事出有因。我去对马的前一年,一八七五年十二月,豆酘的四支橹长船去缴税,返回途中遭遇强劲的西风,在神崎海面被波浪倾覆。恰好被久贺的大钓看见,就过去救援,把倾覆的船翻正,划到内院,维修后送还豆酘。豆酘人非常高兴,说“受到你们太大的关照了,为了表示谢意,你们提出什么要求,我们都答应”。于是我们就说“能同意我们搬到浅藻浦居住吗”,对方说“别的都好说,那地方是SHIGE之地,有神灵作祟”。我们说“作祟也不怕,现在是人神天子统治日本的时代,天道法师也不会对我们使坏”。这么一说,对方也就同意我们在浅藻盖纳屋,我们就回到久贺。
渔民最头痛的还是停船的码头,海边遍布大石头,船无法靠岸。本浅藻那边海湾大,做港口很合适,但我们人数少,没法“开港”。大家商议还是停靠在小浅藻,于是开始开港。
即使发生这么大的灾难,也阻挡不住久贺人前往对马。据说当时有一艘渔船翻船,父子二人紧紧抱着倾覆的船随波漂流,最后漂到平户海上,很幸运地被当地人救了上来。他们回到久贺后,对我们说:“翻船是因为波浪打在船头和船尾造成进水,如果在船头和船尾铺上甲板,就能抵御海浪。”后来大家就在船头和船尾铺上宽大的甲板,这样涌上来的海水又退回海里,船舱就不会灌水,从那以后没有发生过死亡四五十人的海难。
所谓“开港”,就是把港口里的大石头除掉。人是有智慧的,大家出主意想办法,退潮的时候,两艘船分别靠在大石头两边,一根圆木横在两船之间,身强力壮的就用粗大的藤蔓绳捆在石头上,绳子两端捆在圆木上。等到涨潮的时候,船浮起来,石头也自然而然地往海里松动,随着两艘船往外面划行,石头就滚落到深处。两艘船在一次潮涨潮落中只能拉掉一块石头,但大家坚持不懈,终于清理出可以靠岸的地方。渔民们十分高兴,不料发生巨大的暴风,把扔下去的石头重新翻了上来,港口一片狼藉。
豆酘人比其他地方的人严厉,但都是好人,他们在永泉寺祭奠了这四十四个渔民,现在还供奉在永泉寺里……据说豆酘人时常看见十二月十五日夜晚,这四十四人的亡灵从海上向永泉寺走来。
大家意识到石头扔得太浅,必须扔到更远的地方,于是重新干起,把石头拖到外面扔进更深的海底。
从久贺到对马的渔民一般都知道胜右卫门这个人。一说“久贺的胜右卫门”,人们就会想起“啊,那是渔民之神”。如果问他“明天天气怎么样”,他会详细告诉你,十说十中。不过,他也有千虑一失的时候,据说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天气有点讨厌……”,就这样一去不回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辛苦,我们这些小孩子虽然只是在一旁观看,但十分佩服,觉得大人们真了不起,而且这是在出海钓鱼的空隙间干出来的。
后来发生一起严重的海难。那是明治五年十二月十五日,刮起巨大的北风。其实早晨还很正常,天气平稳,只是太阳有点闪光。太阳闪光就刮风,大家没有太在意,就去豆酘海面上。午后开始刮风,暴风剧烈,潮气涌起,近在眼前的豆酘都模糊不清。大家都拼命返回豆酘,但大多数船被浪潮卷入海中,最后有四十四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其中还有被称为“渔民之神”的胜右卫门。胜右卫门看天气、看洋流、看鱼群—只要是渔业方面的,从未看错眼,是个了不起的渔民,可连他也死于狂暴的飓风,所以现在还把那次飓风叫作“胜右卫门暴风”。
过了正月,树木将发芽的时候,我们又回到久贺。回到久贺,又得到政村的照顾,又去姑母的家里帮忙做点心。到秋天,再作为孤儿来到对马。我十岁之前就是这样度过的,而且学会了做饭,在船上负责做饭。这是即将成人的小孩或者六十多岁的老年人干的活,可以白吃饭,还有一点点工资,这样能减少家里吃饭的人口。穷人家的孩子都很早上船做饭。
明治维新以后,渔船可以从神崎往西航行了,久贺的渔民兴高采烈地跳起来。那里的鲷鱼都是从西面过来的,豆酘的海鲷鱼一定数量更多,于是大家都向豆酘海面蜂拥而去。果然能钓上来,这海底密密麻麻全是鱼。但是,豆酘人允许在海上钓鱼,不允许靠岸,所以晚上就回到内院岛。
那时候我已经比较懂事了,心想在久贺开点心店也可以,可是没有亲属,不论在哪里干什么,都需要有一个好身世,既然如此,索性下决心当渔民过日子,于是正式开始学习用钓具捕鱼。
有人在夜间把船隐藏在东面内院海面上的内院岛背面,那儿叫“帆船下”,最不易被人发现。
浅藻也逐渐走向开放,大家都拿着锯子、锄头,砍伐树木,平整土地,开垦农地,种植蔬菜,总算成为可以居住的地方。
但是,距离神崎大约一里的地方叫大濑,是对马最好的鲷鱼渔场。鱼大,有人钓过长达三尺的大鲷鱼,现在根本看不到这么大的鲷鱼。这么好的渔场,大家都去捕鱼,可是由于潮流和风向的原因,渔船往西去。这样又是鸣枪,又是长船追赶,渔船四处逃散,逃得慢的被抓住,无辜地遭受水刑……那简直就是在地狱的油锅上跳舞。
明治九年开始,仅仅十五六年间,浅藻的变化简直令人认不出来。以前觉得离对马很远,现在的船很坚固,风帆也很大,从久贺到对马来回只需五六天,就像到附近的邻居家走一趟一样轻松。如果到浅藻来,尽管是临时搭建的小屋,那也是我的家。简陋的家,疙疙瘩瘩圆木的柱子,栲树枝做成的墙壁,但夜晚从海上归来,就在这小屋里睡觉。
首先是铁炮鼻鸣枪示警,接着豆酘浦做好准备,当听到第二声枪响时,长船出动。一般的渔船都会被抓住,把这些人送到严原,水刑惩罚,把水灌进他们的嘴里,呛得受不了,痛苦到无法忍受。由于害怕刑罚的折磨,渔民都尽量不从神崎往西航行。
我没有文化,不识字,连算钱也不怎么会,在龟谷的纳屋不知道怎么算账,于是请求龟谷老爷把久贺的政村国平请来当大黑纳屋的掌柜。你知道国平吗?了不得,在久贺,什么都不用干就能过日子的人,是当老爷的主儿。就把他给请到对马来了,当大黑纳屋的掌柜。大黑纳屋就是龟谷纳屋,龟谷老爷也认识国平,就用了他。这是男人之间的交易,不是坏事,我们就把一切都交给国平,在他手下工作。
于是,政府就在豆酘村(对马的西南端、浅藻的西面)的铁炮鼻(现在的豆酘崎)设置瞭望台,只要发现从浅藻东面的海上一直伸出去的神崎海角往西航行的船,就立即鸣枪警告。如果船还不回头往东,就从豆酘浦出动长船追赶。这种长船呈细长型,有十八支橹,快速如飞,即使与火轮比赛也不会输。因为橹多,又叫作“蜈蚣船”,渔民们都害怕。
但是,国平说:“久贺人必须有自己的纳屋。龟谷这一阵子生意做得很不好,要是一直待在对马,就看不到外面广阔的世界,只能连连亏损。现在和大老爷做买卖的时候大不一样,人们都变得十分精明。龟谷老爷那样大大咧咧,做不了买卖。所以我无论如何要从久贺带一个能干利索的人过来,让他负责这一摊生意。我照料一下还行,可是久贺那边还有工作,走不开,所以这边不能一直盯下去。”他说得很在理,代替国平来的是五岛新助。这个人来以后,就把浅藻的骨架给搭起来了。他想得远,说一定会很快向朝鲜方面发展,浅藻位于日本和朝鲜的正中间,去朝鲜的船都要从这里经过。他说现在就要开始做准备,必须让大家在这块土地上定居,要是一到冬天就回久贺去,那太不像话了。如果有人把父母兄弟家人叫过来,那就太好了。他自己在这里盖了一间土墙的房子。
以前的事都是听大人说的,知道得不详细。对马离朝鲜近,就有日本人偷偷去朝鲜买人参。朝鲜人参效用是真好,但就是贵,一巴掌这么多就要好几两[5]钱。日本怎么也种不出来,所以大家偷偷去买。带头的叫钱屋五兵卫,大家都叫他“加贺的钱屋”或者“钱屋的加贺”,他是加贺最大的财主,还开一家很大的回船[6]行。他来对马的时候,穿着日本和服,挂着日本的风帆,但船一过对马,就换上朝鲜的风帆,穿上朝鲜的服装,装作朝鲜人的样子。钱屋做得很成功,于是不知道有多少人也模仿钱屋,瞒过对马官员的眼睛去朝鲜。政府对此也束手无策。
于是,大家都逐渐在这儿盖房子。我还年轻,在久贺和浅藻两地来回跑,当时久贺流行去夏威夷……在久贺干活,一天只能挣十三钱,要是在夏威夷,可以挣到五十钱。这么容易赚钱,所以都往那边跑。可是我已经下决心当渔民,一辈子就靠打鱼为生,因此没有动心。自己钓鱼也不是很可观,一天也只能钓二三十贯鲷鱼,不仅手指、胳膊疼痛,而且还不全是大家伙。哎呀,咬钩了,正打算往回收,却拉不上来,心想是否挂在岩石上了,便用力拽钓线。其实应该和它慢慢周旋,耐心对待,讨它喜欢,最后拉到船舷旁边,这可不是容易的事,就像追求讨厌你的姑娘似的,使用各种手段,时而收紧,时而放松,弄不好钓线会被扯断,可是将它拉上来那个时候的快乐啊,无法形容。要是一天钓十条这样的鲷鱼,那绝对是好心情,晚上必须喝一杯。这个时候,根本不想什么挣钱,钓鱼本身就是快乐,甚至对世上的人为什么都不当渔民感到不可思议。
你是要我再谈一点去浅藻之前的事?
跟你说啊,这可不是在久贺海上钓小鲷鱼能比的啊。
你问久贺人为什么会居住在这样的地方?对马这个地方武士多,无论哪个村子都有严格的规矩。我们这样不懂礼节的渔民很难和他们相处。既然这样,索性也就不怕遭到神的惩罚,有合得来的人,大家伙儿一起生活,就在浅藻盖纳屋。
有一阵子净是大海流,有五六里,海上也有海流,这时候发现鲷鱼可多了,叫人激动。不仅有鲷鱼,还有旗鱼,多得出奇,有几条大家伙背部露出水面游动。我们不知道怎么捕,大家都说:“啊,这要是捕上来,真不知道要挣多少钱。”
原来浅藻是在天道法师的森林中,人不可居住。当地人把这种地方叫作“シゲ”(SHIGE),说那是“天道SHIGE”住的地方,人住不得,不能做玷污法师的事。本地人心里相当恐惧。海岸最深处的海滨叫“不通滨”,不允许一个人通过。
鱼也多得不得了,可是久贺人专门钓鲷鱼,不钓鱼,要是有人来钓该多好,弄得大家心头焦急。
在严原和批发商签订合同,批发商当年开始在浅藻建“纳屋”[4],我们的船来到浅藻。现在这个町这么大这么热闹,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这个海滨一片树木,黑乎乎的,那头能看见栲树丛,当时高大的树木十分茂密……这一带也有那样的树木,非常茂盛。而且港口里还有大岩石,船都没法靠岸。这一带根本看不见人,茂密的树木一直延伸到海滨那头,树枝都伸到海里。只有一间房子—纳屋,好像是大风吹落在浅藻和小浅藻的交界处似的。往下是平户人设置的捕鱼的固定网,有一间看守人的小屋。
从久贺过来的时候,在博多遇到冲家室(山口县大岛郡东和町)的渔民,对他说:“你到对马去看过吗?对马有天底下最大的渔场,怎么钓也钓不完。”对方说:“有鱼吗?”“不是有没有……你去看看,让人兴奋啊。鱼来的时候,好像海水都高起来了。”“真的啊?”“我能骗你吗?”于是,冲家室人就来到对马。这是在明治二十年。我也成长为一个年轻人。冲家室人是钓鱼的高手,钓得好多,让人惊讶。这样就必须有纳屋,让严原的仓成来负责,他也很能干,经常照料我们。鱼渔场在豆酘崎海上,但还是以浅藻为中心。冲家室人之后还开拓了中浅藻。
哈,到达对马正是秋季祭祀的时候,盂兰盆节过后从久贺出发,一路上天气不是很好,将近一个月才到这里。在船上过夜,从船尾拿出棉袍和服当棉被,躺在草席上睡觉。下雨天,草席就铺在船顶上,我就直接躺在船板上,睡一整天。
和小浅藻一样,要清除海湾的石头,十分辛苦,但那时候可以弄到炸药,把岩石炸开。由于进来的渔船增加,就让进港的每一艘渔船出港时拖一块石头扔到外面,这样清除岩石比小浅藻那时候要轻松。只要把岩石清除掉,中浅藻的港口不仅大,而且深,是个好港口。
我们在胜本又等了几天,然后花整整一天时间抵达严原城下,没想到大海尽头的岛上也有小町。当时严岛也有了瓦顶房,但屋顶上放置着很多石头。看见官老爷骑马巡视岛屿,头戴阵笠,身穿后开衩和服外褂,很是威风气派。
建一个港口非同寻常,说是比较轻松,但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也经过了三十年。冲家室的船刚刚过来的时候,港口只能进五六艘,到大正末期,这儿成为可以进入五百多艘的大港,而且可以停靠大船。渔民的力量不可小觑。
我是小孩子,所以不用干活,老老实实地在船上玩就行了。可是船那么小,没什么可玩的,感觉无聊,不过大家都喜欢我,也就坚持下来了。
明治三十年以前,浅藻的房子基本上是纳屋,几乎都很简陋。记得是打仗那一年,明治二十七八年吧,刮了一场大风,我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风。小浅藻在凹窝里,没什么大事。可是中浅藻那边,风道变窄,直刮过来,房子倒塌很厉害。一家人坐在地炉边上,突然刮来一阵大风,倏忽之间屋子被掀起来,刮到四五间之外,哗啦砸在地上,七零八碎,再一看家里人坐在了露天里。
晚上还继续摇橹,到达壹歧岛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我爬上壹歧的胜本山丘,哈,能看见北面的山,大人告诉我那就是对马。我心想还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有点不安。
谁也受不了这么大的风,必须盖结实牢固的房子。冲家室附近有一个地方叫佐连,把那儿的泥瓦匠叫过来烧瓦,然后盖起瓦房。对马其他地方还是石头压屋顶,就这儿最早有瓦房。顺口溜说“对州特产是,有鸢有乌鸦,屋顶石头压”,就是说这里瓦顶灰泥墙的房子。很多豆酘人都跑来参观。
话说回来,我乘坐的那条船恰好也是去对马,不会忘记,那一年是明治九年。从久贺出海,走了几天,顺风时扬帆,没风时摇橹,来到博多,就补给大酱、酱油、食盐、大米等。在博多湾口一个名叫玄海岛的岛上等待天气,看好这两天应该是好天气,就出海。这是我生来第一次坐船,就一下子前往对马,内心激动。以前一直都是在久贺小小的町里玩耍,现在四面八方都是大海的波浪,船一刻不停地摇晃,忽上忽下,心情感觉无比兴奋。我使劲抓着船舷,全神贯注地看着波涛汹涌,觉得大人真了不起,竟然能在这样的大浪上摇橹。
人们真正在这里定居是明治二十年左右。那时候海湾对面常有鬼火,吓得大家毛骨悚然。而且在非常安静的夜晚,会突然响起撕天裂地般的声音,大家都说可能是天道法师从天上飞过去。到明治三十年左右,这里的住户增加到百户,每年从纪伊国有大约七十艘船过来钓鱼。港口繁荣热闹起来,鬼火、天道法师飞翔的声音都没了。
不仅角岛,还有一些人去九州西面的唐津,不久也可以去对马了。久贺的渔民最先去对马。哈,那还是在我出生之前很早的事。好像是广岛的一个官老爷把女儿嫁给对马的宗助国[3],这样广岛和对马开始往来,渔民也就顺便出海。这是这些家伙回来吹的牛……广岛的渔民到久贺来钓鱼,久贺这帮家伙大概是在海上和他们侃大山时听说的,说是对马有天底下最大的渔场,整片大海全是鱼,既然有这么多鱼,那我们也去,于是久贺的渔民跟着广岛向洋的那帮人第一次去往对马。这些都是我出生之前三十年的事情。
这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还是人。那时候我已经娶了媳妇,打算一辈子就住在这里。光靠打鱼吃不饱,我把小时候学会的做点心的手艺教给媳妇。这样我出海,她在家里做点心卖,生活总算支撑下来了。
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的呢?久贺的“大钓”有一个叫“めしもらい”(MESHIMORAI·年幼的孤儿)的风俗,就是让五六个孤儿坐船出海。我也是MESHIMORAI之一,就坐上了大钓。所谓“大钓”,就是大渔船,一艘可以坐五六个人。不是在久贺的浅滩钓鱼,而是到很远的海上。久贺的渔民从很早以前就到长门的角岛钓鲷鱼,五六艘渔船结成一对,年龄大的担任船老大,到那边以后,他负责和那边的人商定渔场、渔港的住宿等事项,然后每条船各自干活。到返回的时候,大家自然而然地集中在一起,船老大说“没发生什么事,这很好”,也向角岛方面告辞,接着各自回久贺。渔船每两艘组成“片船”[2],一旦有事,可以互相帮助。
哈,这一生开心的事和伤心的事都很多,对于我这个没本事的人来说,最快乐的事就是打鱼,最伤心的就是媳妇去世。老伴和我一起生活了五十年,这是最大的幸福。
我七岁的时候第一次来这里,那时候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我命苦,三岁丧父,不久母亲也去世了,兄弟也都早逝,要说亲戚,只有一个姑母,就住在她家里。可是有一个叫政村治三郎的,膝下无子,说要养育我,我就被他收养,一直到七岁。小时候的事不太记得,但姑母的家是开点心店的,我经常去那儿要糖球吃。
说了很多,抽一支吗?
“我到这儿来也是很早以前的事……”接着,他开始讲述:
[1] 西方是地名。
他操着一口家乡话,一开始就没有跟我见外。我说道:“我想听您讲过去的事……”
[2] 渔船很少单独活动,往往是多艘组成船队共同行动,这些结伴而行的船称为“片船”。海上生活随时都有危险,片船是为了发生紧急情况时互相救助。—译注
“嘿,你是西方人啊。嘿,特地过来的啊,好……我好久没有回久贺了,久贺变化大吧?”
[3] 镰仓时代武将,任对马守护代一职。—译注
梶田翁在煤烟熏黑的地板屋里制作钓竿。我开口说道:“听说老人家是山口县久贺人,我也是久贺东面的西方[1]人,觉得亲切,就来看望您……”
[4] 一般家庭指放置杂物的小屋,特指放置农作物、农具的小屋。在渔村则指放置渔舟、渔网的小屋,也指年轻渔民生活起居的小屋。—译注
他是整个村子发展全过程的见证人,这可了不得。我立刻离开邮局,走访附近的梶田翁家。他已经隐居,和老伴住在隐居的家里,儿子就在他家下面的屋里经营点心店。
[5] 这里的“两”指的是日本近世货币单位,1两相当于4贯钱。
他说:“你去看看吧,已经八十多了,但身体很硬朗,脑子也清楚……”
[6] 也称廻船,指日本国内沿岸运输货物的货船,兴起于镰仓时代,江户时代得到发展。—译注
我去对马豆酘村的浅藻访问梶田富五郎翁,是在昭和二十五年七月下旬的一个清晨,那天阳光灿烂。我在邮局与局长谈论这个村子的时候,他告诉我说这个村子的开拓者只有一个人还健在。此人就是梶田翁。
[7] 日式房子内不铺木板、地面为泥土的房间。—译注
以下是对我所接触的、现在都已故去的六个人的记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