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啊。”
大汉问道:“昨晚好吗?”
“我的怎么样?”
有这样一则传说:一个男子去夜偷,和姑娘快活一个晚上后,因为早上有工作,便一大早往回走。可是因为太累,半路上坐在大岩石旁的树下打盹,忽然看见一条大汉出现在面前。
他一看,只见大汉坐在岩石上,张开大腿,那个大家伙耷拉着垂下来。
通过这些小路,村里人也开始了解外面的社会。有人住的地方就有艳闻,据说过去的小伙子能翻越一座大山,到南面的冷杉林山间去夜偷,要走一两里地。如果有好女人,走夜路,再远也不在乎,点着火把去。
“很大哟。”说完,男人忽然拔出腰刀把它砍下来。只听见一声惨叫,一只老狐狸在地上痛苦挣扎。
深山中非常闭塞,不过也有这么几条小路通往外面的世界。
山里头这类故事多得很。农民们在谷底砍树烧垦火田的时候,明明没有风,却听到凄厉的风声,还有树木倒下去的声音。人们相信这是附近石槌山的天狗[6]、黑森的天狗在搞鬼。据说这附近有天狗的山比较多。现在天狗觉得这一带人气太旺,都飞到天竺去了。
如今还有一样能挣钱的东西,就是茶。茶树很有意思,把大树砍倒后,不用管它,一定又长出一片来。我见过生长在森林大树下面的大茶树。这个地方把茶叶蒸一下,直接用榨木榨干,然后使其发酵,叫作“砖茶”,予以出售。买者似乎来自伊予。
放眼看去,到处都是荒山,农民们在森林中随意选择土地烧垦火田,种田过日子。这地方地广人稀,一旦发生饥荒,有很多人从伊予方向过来。他们帮助种植稗子,连稗壳都要去,根本就不会消化,只是让肚子鼓胀,但还是吃下去。天保大饥荒的时候,很多人从伊予过来,在SHIRAI山谷搭起小屋子居住。所谓“SHIRAI山谷”,是因为这个山谷里有许多SHIRAI,SHIRAI也叫SHIREI,就是石蒜花。原本是救荒植物,土佐藩就让大家种植在田边地头。说是现在初秋时候去SHIRAI山谷,还会看到一片似火燃烧的石蒜花灿烂盛开的情景。在满眼绿色的茂密树林中,镶嵌着这一片鲜红的花色,令人驻足观赏。
也有的人像风吹来吹去般来来往往于这个山村,他们是从大阪过来的采购蜂蜜和蜂蜡的商人。以前是药材商人收购这些东西,那个时候的账单还有留存。这个地方蜜蜂多,山间随意都能看到蜂箱。老式的蜂箱,里面的木头用的是中空的树木。有人远渡重洋前来收购蜂蜜和蜂蜡,完全如一阵风,来去匆匆。
伊予人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他们挖石蒜花,煮后用水漂洗,去毒,做成粘糕,叫作“石蒜糕”。吃一点倒没什么,每天吃绝对不是好东西。他们吃石蒜,还吃稗子和稗壳。
山里人过日子也不是没有时间观念。有时候,村民对坏役人实在忍无可忍,就合谋伺机报仇。当他结束轮换工作回高知的时候,大家就合计要把他溺死在河里。役人从寺川到一个叫思地的地方要坐山轿,当走到河上面的山崖时,轿夫就装作脚滑,把山轿扔到河里。那个武士不会游泳,卷进旋涡里,死于非命。后来在这个山崖上凿岩开路。
时值五月,在这临时搭建的窝棚边上也飘扬着鲤鱼旗,以此表达对孩子节日的一点心意,给简陋的茅草小屋带来一丝具有活力的明亮色彩。寺川人看见这样的景象都目瞪口呆,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这个风俗。《寺川乡谈》这样记述:“五月端午未见优于上巳,无鲤鱼旗、粽子之饰,如气候晚至,则不换时服[7],不着太布祫[8],男女青年只是头插菖蒲,或缠带。此为祛病之符咒。”可见节日十分冷清。村民们看到鲤鱼旗的美丽,就从伊予人那里买来,也竖起飘扬。这让深山洋溢着明亮的气氛。
另外,明治时期,发生过营林署的役人被盗伐者捆在树上杀死的事。他的墓碑至今还在山里。
大约一年以后,伊予人搬回老家,窝棚拆掉,山间恢复旧貌,但是扔在挖的坑里的粪便堆积如山。这些粪便经过长时间的风吹雨淋,既不臭也不黏,又变回原来的稗壳。
坏役人也遭到村民的怨恨。有一次,大家都去追赶盗伐者,不知何故,有一个役人没回来。这个人平时不好,遭人恨,所以有人说不管他……但也有人害怕这样做会遭报应,主张去找。可是到了晚上,他还没有回来,这可不得了,于是大家一起去寻找。结果发现他掉进深谷里,已经死去。再一看,身上绑着粗圆的杉木做成的十字架,双臂绑在圆木上。由于肩膀上绑着横木,无法在山路上行走,但他还是从森林里坚持走到山谷附近,最后精疲力竭,从山崖上掉下去摔死了。
寺川的老人说:“那只是在肚子里过一下,肚子里有东西,感觉满足了。”稗壳只是穿肠而过,也许多少从中得到一些营养,好像没有饿死的人。
对村民的生活产生巨大影响的是山番役人,他们为村民做了很多事,教他们识字,还有的人愿意与农民一起生活。有这么一个大概是好役人的人,在宝历年间写了一本很有意思的书《寺川乡谈》。
当时村民们饿得受不了,就做石蒜糕吃。据说有一个人上山砍树,在山上吃带去的石蒜糕,实在太难吃,就把最后一块放在树桩上。一年以后,他上山一看,那块石蒜糕晒得又白又硬,依然留在树桩上。
这一带长期没有牛走的路。村里有几个人一辈子没有见过牛这种动物。记得是明治三十五年,牛才第一次来到这里。赶牛的人拍打着牛屁股走到越里门,然后把它的四条腿捆起来,穿上一根棍子抬过来。在河边行走的时候真可以说是玩命。一个老太太看到牛,说“这马长犄角”,别人告诉她“这不是马,是牛”,她说“就是牛,那也长着犄角”。
发生饥荒以后,本村人和伊予人逐渐和睦相处,还有人娶伊予的女子为妻。这样一来,慢慢形成一条人们互相往来的道路,路面坏了,有人修补,从伊予方向吹来的明朗的新风逐渐浸润这块土地。《寺川乡谈》所记述的后来发生变化的风俗习惯,几乎都是从北面的伊予传过来的。
当然还有野兽走的路。野猪走的路就十分清晰。寺川把野猪叫作“UCHI”。
《寺川乡谈》记述:“松山西条领人每每潜入山中,盗取丝柏,据公仪,在边界处每隔一两里设置一处山守番所。(中略)盗人于白昼潜入,事先选择树木,俟夜间一更举火伐丝柏,拟制为厚板。(中略)夜间观察情况,拂晓五更前后自边境运入领内。此处番人亦不可疏忽,夜间前往瞭望处观察,如发现火光,即知盗人进入,皆争先恐后做好准备,以火光为目标奔去。伐木丁丁山更幽。被杀者之墓遍及山中,或亦有切割耳朵、发髻,而未能追上之时。(中略)今犹有所谓耳冢。”该书记述的现象也逐渐减少。
我当时遇见的九十四岁的老人说,巡山的时候,如果发现盗伐者,就开枪。这样村民们全体出动,追赶他们。在这个过程中,在人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一条小路。完全出乎全村人的意料,所以大家说“盗贼有盗贼的路,所以麻风病人也有他们的路”。
只有天上飞来的小鸟古今不变,知更鸟、鹪鹩、山鸠、啄木鸟、杜鹃、黄鹡鸰、筒鸟、布谷鸟、赤翡翠、白面猫头鹰、黑面猫头鹰、橿鸟等种类极多,终日在山间婉转鸣叫,清脆悦耳。但是,寺川下面修建了长泽水库,山林逐渐砍伐,道路也修得宽敞起来,山村以后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查阅庆长[2]的检地账[3],发现这个村子在距今三百多年前就已经存在。此地与伊予接壤,似为警戒要地,观察边境情况。寺川东面的越里门有“番人[4]庄屋”,寺川配置有“山番[5]役人”,由高知城的镇子上派来轮换工作。村民兼任山番,巡山监视从伊予方向来的盗伐林木者,所以村子不必交税和年贡。土佐最里头的吉野川上游是一片非常漂亮的原始林,树木葳蕤丰茂,油亮乌黑。北面的伊予国人口密集,物质匮乏,所以经常翻山过来盗伐林木,主要是为了盖房子所需的木材。然而仅靠寺川十七户人家难以看护这一大片山林。
[1] 距离单位,相当于里。半道即半里。—译注
寺川位于深山之中,分散着十七户人家,每三四户住在一起,村里要是有什么集会,很多人必须行走半道[1]左右。为什么人们还要居住在这偏僻的荒山野岭呢?
[2] 庆长,日本年号(1596—1615)。—译注
我目送她逐渐远去,然后顺着她走过来的山路到达寺川。一处名叫SHIRAI的山顶上,树枝挂雪,美丽如花。
[3] 江户时期将检地结果按村汇总的土地台账,记录有土地位置、名目、等级、面积、收获量、具名保人等项目。—译注
如果老媪的话是真的,那么她就是走这条路过来的。这种情况我就遇到过这一次,后来询问别人,也无法证实。
[4] 指担任警戒的人。—译注
我的心情稍微平静下来,问她:“老大娘从哪里过来的?”她回答说:“从阿波来的。”“怎么走到这儿来了?”她说:“是顺着路标走过来的。得这种孽病,不能走人们走的正路,也不能从村子经过,只能走这样的山路。”她声音嘶哑,口齿不清。据她说,得这种病的人在四国很多,山上有只让他们行走的小路。听了以后,我感到心痛。
[5] 指山林看守人,护林员。—译注
在这原始林中,我遇见一个老媪。的确是个女人,因为乍一看分不清是男是女。满脸都是肉瘤,头发稀疏得似有若无,手上没有像样的手指,衣衫褴褛,从肩膀到腋下用束衣袖的带子背着一个包袱,是一个患有严重麻风病的人。我几乎惊呆了。就一条小路,想避开都没法躲避。我只好站在路上,她问我到伊予的某个地方还有多远。我对当地不熟悉,拿出陆地测量部的地图查看,还是不明白,就告诉她不知道。
[6] 日本传说中的似人怪物。赤面,高鼻子,背上有翅膀,持有羽毛团扇,善飞。—译注
这一年的一月我就去过寺川,那时当地人说“以后还会有人过来旅行,但没有人会来第二次”,我说“我一定会再来一次”。对自己说的话要负责,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必须来。这条路依然难行,似有若无的小道在陡峭的山崖上爬行,河流没有桥,涉水而过,沿着树木蓊郁的山谷一直往里走。
[7] 应时的衣服。—译注
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战争刚刚开始的十二月九日,我从伊予的小松来到土佐的寺川。
[8] 栲布做的夹衣。—译注
土佐山中的农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从梼原往东北方向十多里的地方,有一个村子叫寺川。大约十年前我写过关于这个村子的文章,可是一直放在箱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