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社会人,和左邻右舍都有来往,建立家庭,生儿育女……可是,我从小就没干过活,没进入小伙子的圈子。一旦进入村落社会,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遵守村规,但还是在当地租借一间储藏室,和老婆两人成家。我在一家纸张批发店下面采购构树[4]。这三年是我最像人样的日子。
我跟着东家在她家里睡觉的时候,她的女儿还不到十岁,等我和她发生关系的时候,小女孩已经成为姑娘了,村里的小伙子开始盯上她。虽然她母亲自己很乱,但害怕小伙子来夜偷女儿,于是让女儿和自己一起睡。这样,女儿就自然而然地看见我和她妈的事了。我对这女儿也了如指掌,在她妈睡觉的时候就占有了她。后来,我带着这女儿私奔了。下雪天翻山越岭,第一次从伊予来到这里的邻村。
四
如果能这样正儿八经地过日子,那该多好,可我还是鬼迷心窍……
我的老婆是相好的女儿,她母亲原先是东家的相好。东家死后,我受到她的照顾。起初她经常对我发脾气,说东家好,东家讨人喜欢,你靠不住,个子又小。我为了讨她的欢心,拼命给她做各种事。可是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满足精力充沛的女人,而这个相好还比我大将近二十岁,她总把我当作孩子一般看待。
构树中有一个叫雁皮的品种,这是造币的原料。雁皮在官林里很多,农民可以在官林里购买。管理官林的是小林区署的“役人”[5]。我也去购买构树,经常和他们的负责人见面。这个负责人的房子独门独户,盖得相当好,夫妻俩住在里面。他是高知城下人,妻子很漂亮,土佐人,虽然皮肤不是很白,但浓眉大眼,鼻梁挺直,而且性格温和。我每次去他家,她都会给我端茶。
可是女人为什么还愿意跟着我?只要掌握让女人欢心的方法,女人就会跟着你。你看看我老婆,她竟然跟着我这个废物六十年!
起先是为了构树的事找她老公,后来不知不觉对她动了心。这是从一件平平常常的事情开始的:我去找她的老公,恰好他不在家,她在屋后洗衣服。我本想立即回去,她端出茶水来,于是一边看着她洗衣服一边闲聊。聊天的内容无非就是牛的事,给她讲怎么骗人和贩牛。她拧干衣服,打算从井里汲水漂洗一遍,我帮她汲水,还帮她把盆里的脏水倒掉。就这么点事,她说“你很热心”,表示感谢。我这种身份的人还是第一次这样被当作人看,得到感谢。你知道,役人就是官员,像我这样净干坏事的人最害怕他们了。小林区署的役人巡山的时候,都穿着和警察一样的制服,腰间挂着军刀,只要看一眼,都会吓得屁滚尿流。现在役人的妻子对我表示感谢,让我感到无法形容的高兴。
不过,像我这样不进村的人,就可以不和村里人打交道,而社会不把我们看作正经人,自己也没干什么正经事……结果对谁也不造成麻烦,那就只好找寡妇。而且东家的相好很多,我自己去物色新的相好非常费事,也不能像东家那样旁若无人地将女人视为己物。首先,我个子小,没有东家那样的魁梧体格、威严气派;另外,不像东家那么有钱,花钱大方。只能是偷偷摸摸地在暗地里寻欢作乐。
后来我就时常估摸着她老公不在家的时候去她那儿。她的家在山里头稍高的地方,去那儿不会被人发现。有时带去粗点心,有时带去町里顺便买的稀罕东西,当然这一切都没有让老婆察觉出来……去了以后,也就是随便聊聊天。对方是外地过来的,在这里没个说话的人,老公又经常不在家,我去的时候也顺便帮她干点活。
你要是进村,村里有村里的规矩,而且必须遵守。村规很严厉,要是做出大家看不下去的行为,会受到“村八分”[3]的制裁。
我心想对方是有身份的人,根本瞧不上我,可就在帮她晾衣服的时候,两人的手碰在一起,我顺手一握,她没有拒绝。
这一带寡妇尤其多,为啥呢……我也不知道。而且有几分姿色给人当小老婆的也多。村里的财主大多都有小老婆。你说去过神主[2]那儿,是哪一个家?是下面那个家吗?有一个四十多岁皮肤洁白的女人吧?她就是神主的小老婆。我看不见她的模样,听说是村里有名的大美人。她和老公去大阪,老公死了,她就回来了,然后开始和神主私通。都六十多岁的老爷子了,给她盖房子,上面的是主宅,下面的是妾宅,上下轮流,一天一换。这个村子有四五个财主有小老婆。有本事的这样妻妾相拥,没本事的只好找寡妇,或者偷别人的老婆。不过啊,农民还是很守本分的,白天一起干活,晚上两口子睡在储藏室里,要是有一方去偷情,那是相当的好男色或者好女色……像我这样女人成群,一般是没当过农民,被大家叫作浪荡子的人。
那大概是秋天吧。
我这样在村里没有固定住房的人进不了小伙子们的圈子,进不去,也就不能去夜偷。要是明知不能去硬要去,会被那些小伙子打得腰腿都直不起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我小时候和那些小保姆经常玩,但长大以后,就没有睡过姑娘,差不多都是寡妇。寡妇是单身,明着谁也不会说什么。
我决心无论如何要把这个女人搞到手,到她家里,衣服刚洗完。我打个招呼,她对我微微一笑。我说“我在上面的大师堂[6]等你”,然后逃也似的从她家旁边的小路跑上去。屋子上面不远就是松树林,我穿过去,沿着陡急的山路跑了近一丁路。一棵大松树下就是四方形的大师堂。人们在每个月的二十一日上来参拜,平时没有人。我气喘吁吁,心想“我刚才说的可是了不得的事”,有点后悔,靠在松树上看着下面。正是秋收繁忙季节,从小松树间望下去,人们正在稻田里忙着收割,而我却在偷别人的老婆。那种心情无法形容,甚至都想跑回去,却还是留在那儿等待。
我也没有个正儿八经的家。老家的姥姥也死了,就剩下一个舅舅,回去也没有家。于是到东家以前的几个相好家来回转,和她们好上了,就这样混日子。
差不多等了半个小时。傍晚时候,夕阳从小松树林透过来,我看见她从下面走上来。她穿着碎白点花纹的和服,不停地用围裙擦着手,慢慢走上来。我从上面一直看着她,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啊,我觉得自己真要干出对不起人家的事……
于是,我接过东家的那些老主顾,成为单独挑大梁的牛贩子。下面的事情就有意思了。
她走到还有四五间距离的时候,抬头看上来。我朝她微微一笑,她也笑一下。上来以后,我拉着她的手走向大师堂,坐在台阶上。她说这儿不行,别人会看见,于是我们进到堂里面。我问她“像我这样的人说的话,你怎么会听从呢”。她说“你心地温柔,女人最需要的就是这个”。身份这么高的人把我当人看的,她是第一个。
三
我二十岁的时候,东家死了,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其实东家还年轻,身强力壮的,就是男女关系复杂,和人结下冤仇。结果他在一所牛贩子住屋和寡妇睡觉的时候,被仇人杀死了,还放了火,那一天风大,整个房子都烧光了。说是被炉不小心引起火灾烧死的,可是两具烧烂的尸体并排着抬出来,就令人怀疑了。像他这样的人,房子都烧塌了,不可能都睡得死死的,一个人都没发觉。嗨,山沟沟里,这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可是我想到一些情况。那个寡妇身子不错,男人之间争风吃醋,互相争抢,最后被我的东家弄到手,那个对手也是牛贩子,就怀恨在心。这个人要是一个村的,我马上就会认出来,我认为是其他村子的。能做些什么?我想不出来。再说了,即使想出来了,我参与进去,事情就很麻烦。正因为这样,村里人都闭嘴不说话。
后来大概有过四五次吧。我觉得不能给她造成麻烦。第四年,又是在一个雪天,我一个人回到伊予,既没有告诉她,也没有告诉老婆。
有时候撒谎也吃不开,实际上,就是不能把牛牵到牛市去。病牛谁都能一眼看出来,骗不了人。还有牛的评判会,那绝对不能去。在牛相扑上能斗胜的牛,十个人有十个人一看就明白。像我们这样小小的牛贩子尽量不去那地方,还是在山沟沟里转悠吧。
五
我这一辈子,只有那一次给我的感受令人无法承受,有半年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一副失魂丧魄的样子,不知道多少次跑到山顶上。也不想见老婆,躲藏了半年。半年以后,才终于逐渐摆脱出来。
当然啰,那种无药可治的病牛不能拉去,我们不是百分之百地撒谎。要说撒谎最后赢了,其实这里面还有三分的真话,而农民是把三分真话当作八九分真话,所以撒谎能横行天下。
我又干回老本行,当牛贩子。后来只要见到过得去的女人,我都没放过,可是再没遇到像那个妻子那样的女人。不,有一个。可以说吗?你真心喜欢过女人吗?这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打算到死埋在心里。说出来觉得对不起她……我还有不能对人说的事吗?也算有吧。可是,要是我死了,这件事就没人知道了,我一个八十多岁的盲人说出来,大概也不会有人获罪。
牛贩子即使说的净是谎言也吃得开,把游手好闲的懒人家里养的病牛拉到很会挣钱的农民家里,会养出很壮实的牛来。这家人也没有觉得上当受骗。这是谎言当真话通行无阻的世道。
我和庄屋的太太好过,她老公是县议会议员,在伊予紧里面一带是头号家庭。事情很凑巧,在路上偶尔遇到议员,他坐在人力车上说道:“牛贩子,你给我准备一头好牛,温顺的母牛。你去我家,和我太太好好商量一下。”然后他说自己要去宇和岛。我在路上经常遇到财主,总是恭恭敬敬地对他们低头,但没人和我说话。我和这些财主居住的地方离得很远,自然没有缘分。而且那一带也有几个有本事的牛贩子,也不知道是什么风,他才主动和我说话。我战战兢兢地答应。据说这家以前是一领具足[7],后来成为庄屋,房前有高高的石墙,有石阶,像一座城堡。走上石阶,有长屋门[8]。我转到后门,说“刚才遇见老爷,谈了买牛的事,让我上来和太太商量”。太太出来,我还没遇见过这样的女人,看上去不到四十,皮肤白皙,有点丰满,很有气质,像观音菩萨。我本想这样的家庭,什么事都是男仆、女仆来做。其实不然,她亲自进牛棚喂养。现在养着一头公牛,很会干活,就是脾气暴躁,所以想换成母牛。我说:“哈,耕地还是公牛好。因为是男人使唤,所以还是公牛……您家有这样的牛吗?”她说:“丈夫经常不在家,女人一个人管不过来,感觉特别辛苦,所以把田地租给佃农,牛也不需要大的。不过,我喜欢牛,以后还想继续饲养。”“原来是这样的”—我说完就告辞出来。我没遇到过说话这么温柔亲切的人。她一直待在家里,所以从来没见过面,只是听说是一位文雅的漂亮太太。
盗贼不只是神偷龟,还有不少,他们有他们的住所,叫“盗人宿”或者“落宿”,一般在山腰,孤零零的一间,在里面住宿,销赃。所以盗人宿一般都有财产,山里的很多有钱人以前就是盗人宿。跟这些盗贼相比,牛贩子的身份要高出一截。
于是我拼命到处寻找,终于找到一头非常满意的牛,牵了过去。她十分高兴。可是你知道吗?这次要把原来的公牛牵走,她又是蒸红豆饭给它吃,又给它喝酒,就像对待人一样。我心想上层人就是这样的啊,有点吃惊,普通农民不会这样。你知道吗?当把牛牵出去的时候,她还扑簌扑簌掉眼泪,说“去好地方吧,以后会有人好好对待你的”。我觉得她真的很善良,像我这样一出门就是买卖输赢的人,跟她简直无法相提并论。无论什么事都让我吃惊。
可是,他有麻风病,曾经跑到长崎去治病,怎么也看不好。听说活吃小孩子的肝会治好,回来以后,就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有几个孩子被他害死了。终于到了不能置之不理的地步,趁其投宿寺院的时候,把他抓住了。他没有干那么残忍的事的时候,还经常帮助弱者。所以有人对他怕得要死,有人觉得他跟神一样好。
后来我去看牛的时候,时常顺便到她家里,丈夫很少在家。看样子夫妻和睦,但没有孩子,觉得寂寞。丈夫在宇和岛有一个小老婆,和那边生了三个孩子。丈夫性格大方,是很般配的一对夫妻。
哈,你知道池田龟五郎吗?噢,人称“神偷龟”,是头号盗贼,拿他没办法。他就是从警察眼前走过,警察也抓不住他。随便哪一家,他想进就能进。不论谁来抓他,他都纹丝不动。
有一次,下午三点左右吧,我去了,家里没人,大声叫道:“有人吗?”这时,肩膀上斜系着束袖带的太太从屋后出来。我问:“在干什么呢?”她说正在伺候牛呢。这一说我又受不了,这么个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端庄女人应该坐在客厅里,怎么能干这样的活呢?我到牛棚里一看,她正给牛擦身体。我说:“这样的活儿让男人干,太太不能做。”她说:“我喜欢牛,下午三点就让女佣给在地里干活的男人们送茶过去,我就利用这个时间伺候一下牛。”这样我知道下午三点就太太一个人在家,虽然明白这样做不好,但还是这个时间过去。我对社会上的事不太懂,聊天的话题就是牛,别的不会,可是当在太太身边时,心情感觉非常舒服。那时我经常帮她伺候牛,还给她讲解,她很感动地认真听讲……可悲的是,我的讲解不会用任何专业词语,说到蹩脚的地方,她就笑眯眯地纠正我这地方是这么回事。你说这时候想起那个役人的妻子?你也是个坏蛋。哈,我心想这就是拈花惹草。我时刻没有忘记老婆,但又迷恋上这个太太……不过,我觉得不应该勾引她,对女人多半先是语言挑逗,但是我不行,觉得对不起老婆。接着我干的事好像是把她诱入圈套。我说“太太、太太,这么好的牛,应该让它下崽”。终于决定让它交配,我找了一头好公牛牵过来。太太把牛棚弄得干干净净,新铺上稻草,牛身体擦得油光锃亮。农民家的牛都睡在牛粪里,屁股上糊着一块块的牛粪,我说:“太太、太太,没见过像你这样伺候牛的,牛屁股干净得都想舔一口。”她还是觉得可笑,回答道:“你怎么这么说。屁股再干净,怎么能舔呢?”我说:“可以舔啊,可以啊。牛和牛就互相舔。要是我喜欢的女人,也会舔她屁股的。”太太一下子满脸通红,把头转向一边。我觉得说过头了,便把公牛牵到母牛旁边,公牛立刻伸出大家伙和母牛交配。我专心照顾这一边,没有注意太太。牛交配完以后,我回头看她一眼,发现她刚才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时公牛开始舔母牛的屁股,我说“你看……”,她回答说“不知道牛还有这么深的爱情”。我突然心头一惊,意识到这个太太其实并不怎么幸福,说道:“太太、太太,人也一样。要是我,也会使劲舔太太……”她什么也没说,抓住我的手,泪水盈眶。
这山间自古生活艰难,小偷很多,会随意闯进有点财物、有点小钱的人家里。
我和太太在牛棚旁边储藏室的草堆上发生了关系。
尽讲这些男女情事不招人喜欢吧,可是我除了女人和牛,别的一无所知。牛贩子身穿长宽袖和服,双手揣在怀里,乍一看像个大老板,人模人样,大家都视他为办事稳当的人。其实就是骗人挣钱,人们把撒谎叫作“牛贩子的嘴”,没人相信,被人瞧不起。可人们就是受这种牛贩子的骗,换牛买牛。把已经没有办法的病牛说成是好牛,让农民饲养。半年以后,农民把病牛养成一头健壮的牛。这样的农民真是神,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把石头变成金子。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人渣。我们唯一的优点是没有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拿走别人的东西。
我心想,以后不论有什么事情,一定要保护太太。我不想装成一个好人,把放荡不羁的事情、把老婆的事情都告诉她,说“我是人渣,也不知道人渣会有什么用,用我的时候就说一声”。她高兴得流下眼泪。
这种事我是司空见惯,自然而然也就学会了。我的东家是个色鬼,从他的相好门前经过的时候,大白天的就进屋子,和女人睡觉。我把牛牵到附近等他,有时候把牛拴在树上,跑过去偷看。
但是,避人耳目很难,我反而没有像以前那样去得多,而且不采取主动。我只是这么个人,她能把我当成一个人倾注感情,我就已经很高兴了。我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春天。经过秋天,冬天即将来临的时候,太太得了感冒。感冒转成肺炎,结果一下子死去了。我躺在床上哭了三天三夜。
牛贩子往往别处还有“家”,一般都是人口稍微密集的地方。其实是小巧干净的寡妇的家,不仅在那儿睡觉,有时牛贩子们还在里面喝酒、赌博。这寡妇和其中某个牛贩子是相好。我的东家各处都有这样的女人,而他的女人又和别的男人发生关系,事情闹得很大。这种事常有。
不论什么样的女人,只要你对她亲切温情,她都会答应你。我一直有女人,直至失去视力,最后眼睛疼了三天三夜,什么也看不见。这是我无恶不作的报应。我没做过一件像样的事,所有的男人都不相信我,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女人对我百依百顺。
这一带的牛个头都很大,宇和岛的牛相扑自古就很兴盛,所以牛贩子都拼命地寻找好牛。一旦发现好牛,就让农户精心喂养,然后高价卖给牛老板。
我也搞不清楚,但觉得男人对女人都不爱惜,所以只要对女人温柔一点,她就会跟你好。
二
我十五岁的时候,姥爷突然中风死去。舅舅说,你也是大人了,现在姥爷死了,你要不去农民家当仆人,要不到我家帮忙,姥爷惯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成了什么也不会的懒人。再不然就去牛贩子那里当仆人。于是我来到三里地外的牛贩子家。我的工作就是按照东家的吩咐把牛赶往牛市,或者把替换的牛赶往农民家里。天天如此,到处赶牛。东家能说会道,满嘴撒谎,说这是好牛,不好的牛都留在家里养着,只把好牛拉出来卖。就这样,我把小牛赶往山沟的村子里,把那家的大牛赶到山下一点的农民家里,再把这家的大牛赶到山下一点的农民家里,这样逐渐往下赶。屠宰的牛一般都送到宇和岛。
这么说,我从来没做让女人不满意的事,总是按她说的办,让她高兴。
你要是从喜多郡走过来的,对那一带村子的情况应该熟悉。山谷底开阔的地方有十来户人家集中在一起,其他的一般分散在山腰处,三三两两。说是有五十户,其实分散得很广。不下雨的时候,孩子们大声呼唤着去神社、河滩玩耍,一下雨,最多只有邻居四五家的孩子聚集在一起。即使和女孩子好,最后也就三四个。其中一个比我大的,和我睡的时候流了很多血,这可吓坏了,她哭着回去了。我担心她会不会死,胆战心惊,晚饭都咽不下去。第二天,我到河滩一看,她也来了,扑哧一笑。我问:“怎么回事?”她说:“我已经成大人了。那个叫月事,是成为大人的标志。所以啊,我很快就会辞掉保姆的活儿的。”她一下子变得很了不起的样子,说“以后不和你玩了”。“为啥啊?”“我已经是大人了,说是这两三天阿姨[1]给我蒸红豆饭,庆祝一下。吃过红豆饭,就一定要小心小伙子来夜偷。”我心想自己也是小伙子吧,问道:“不能和我吗?”她说:“你不是小伙子。”听了以后,我盼望自己快一点成为小伙子。
你问我老婆的事吗?我回到伊予,她也跟着回来了。后来我居无定所,她就回她妈那儿了。我也时不时地过去看看,她妈有了另外的男人,我就和她断了关系。
虽然并没有觉得舒服,但这个游戏最有意思。
老婆从此名正言顺地跟在了我的身边,她对我这个男人真的非常忍耐。我们只有开始的三年一起过日子,后来我没怎么去她家,一直到我双目失明。
不管怎么说,多了一个玩法,那些小保姆都说“也放到我里面来”,就我一个男孩子,结果都满足她们的要求。差不多下雨天就躲在储藏室里玩这个。
眼睛看不见,我无处可去,到她那儿去,她说“你终于回来了”,高兴地哭起来。后来两个人一起去四国八十八处巡礼,说是这样可以复明。她从此就牵着盲人的手,一路上对我细心照料。
那时就开始干坏事。下雨天没地方玩,小保姆就三四个人一帮钻在哪一家的储藏室里。等小孩子一睡觉,就把孩子从背上放下来,放在草席上睡,然后小保姆们自己玩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玩的,有时候钻到稻草堆里,有时候张开大腿比谁张得大,还互相比××,把手指伸进去哇哇乱叫。你的也掏出来!这么一说,把我的也掏出来,觉得很新奇。一会儿,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小保姆说:“做××就是把男人的东西放进去。前些日子我看见姐姐和一个小伙子在屋后的茅草堆里睡觉。把你的东西也放进来看看。”说着,就把我的东西放进去。这是我第一次和女人做这种事,没觉得有什么好玩的。她也说“没什么啊……”,对姐姐那个高兴劲儿很不理解。
结果眼睛没有复明,就这样沦为乞丐。我还是没能拥有一个像常人那样普普通通的家,就这样结束了一辈子。你会问干了那么多坏事,怎么就没有孩子?可能有,可能没有。我没有进入村子,却依照村规做人;我不能因为和女人发生关系就出现让她无法做人的情况,所以在暴露之前就断绝关系,而且也不能对我的买卖产生影响……
不过,到了该上学的时候,我也没上,喜欢和小保姆一起玩。小保姆里也有很多不上学的。我小时候对上不上学也管得不严,喜欢和女孩子玩。到十岁还不上学的男孩子很少,于是我就和这些小保姆玩在一起,她们都对我很好。即使有其他男孩子没上学,穷人家的孩子也都是家里的帮手。可因为我是私生子,姥爷姥姥带着我,没有像别人家的孩子那样上山下地干活。
我没有钱,以前挣的钱都给了当时相好的女人,本来就没想攒钱……
以前穷人家的女孩子都去当看小孩的小保姆,头上缠着毛巾,背着孩子到神社的树林子、村头的河滩上。孩子们在一起玩过家家,吵架,唱歌。我们这些没有保姆的男孩子,也很自然地和他们玩在一起。即使没有父母亲,孩子的成长都是这样。
最后剩下来的就是一个老婆。你也在外面养过女人吧?女人真是可怜。女人会体谅男人的心情关怀他,男人却极少体谅女人的心情疼爱她。总之,你应该关爱女人,不要忘记她付出的感情。
我是一个没爹的孩子。母亲怀上了前来夜偷的男人的孩子,那就是我。母亲不想要这孩子,跑到河里,水没到腰间,不行;把肚子撞在石墙上,也不行;从树上跳下来,还是不行,只好死心,不足月就把我生下来。既然生下来了,杀了我又觉得可怜,隐居的姥爷、姥姥就收留了我,在他们家里长大。母亲后来嫁人,夜晚给蚕喂桑叶,不小心弄翻油灯,煤油泼到全身,被火点燃烧成重伤,死得很惨,所以我记不得爹妈长什么模样。等我有记忆的时候,已经和看小孩的小保姆一起玩了。不是我有保姆,而是跟在给别人家看孩子的女孩子后面玩。
我骗了不少人,但没有骗牛。牛会记得,即使过五年十年,你再见到它,它一定会叫,很怀念的样子。我只对牛没撒过谎。对女人也一样,我虽然占有她们,但没有欺骗她们。
和喜欢的女人在一起的事大概还记得,要说吗?自己喜欢的女人……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
其实,还是要做和普通人一样的事,做什么都可以。如果我以前做的是和大家一样的普普通通的事,也不至于成为乞丐。好了,老婆差不多快回来了,不谈女人的事了。
我是第一次遇见像你这样好奇心重的人,已经八十岁了,没想过还会遇见想听八十岁老头往事的人。可是,我这八十年别的什么都没干,就是骗人和玩女人。
这个老婆啊,晚饭过后,就到农民家里乞讨,不论刮风下雨,这就是她的工作。我只是坐在这里,要说走动,就是到河滩上厕所,或者去河里洗澡……啊,这失明三十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现在不想过去那些女人了,其实每一个都是亲切温柔的女人。
你也是异想天开的人,怎么想和乞丐聊天……谁让你到这儿来的?哈,是那须施主吧?那须施主啊,他可是个好人,像佛一样善良。我住在这里也是受他的恩惠。老婆拉着我的手到处流浪,走到这儿,那个施主说,眼睛看不见,在哪儿都一样,只要不给别人添麻烦,有口饭吃就行。出于他的一片善意,此后就在这桥下安身,靠别人施舍,也住了将近三十年。
[1] 指家里的女佣。—译注
天花板上时常传来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步履匆匆,显得冷飕飕。
[2] 神社的神官、主祭。—译注
这是土佐山中的梼原村。这个老人的居室完全就是乞丐屋,绳子捆绑的木头搭起外架,用草席把四周遮挡起来,天花板也是草席。草席被烟熏得漆黑。天花板上是桥,就是说,这屋子挂在桥底下。地上撒着稻壳,上面铺着草席,入口处也垂落着草席。这个老人就在这里生活。
[3] 村落的制裁制度之一。对扰乱村落秩序的人及其家属,全体村民约定除葬礼和火灾两种情况外,断绝其他所有来往。—译注
地炉的火焰很微弱,一个八十多岁的小老头坐在旁边,无花果般的脑袋,没有一颗牙,面颊瘦削,脏兮兮的破衣服连上面的格子纹都看不清楚。
[4] 桑科落叶灌木,自生于山地,各地亦作栽培,树皮纤维是造日本纸的原料。
“你有老婆吧?对老婆要好。我失明以后,只有老婆没有抛弃我。”
[5] 在政府机关工作的人,公务员。—译注
“你问我为什么失明啊?这个失明,都快三十年了。干坏事的报应。我干的坏事相当多,之后就没过上正儿八经的日子。
[6] 真言宗的寺院,供奉弘法大师。—译注
“我说你是做什么买卖的?你说自己是农民?不会是农民。听你说话不一样。不是生意人吗?好吧,农民就农民吧。你说想问我什么,我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当过牛贩子,牛马的事我知道,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7] 战国时代土佐地区长曾我部氏的在乡家臣。—译注
一
“你是哪里的?哈,长州的?长州的啊,是嘛。长州人在这一带还不少。长州人以前就很会挣钱,来这里伐木的,当木匠的。木匠手艺高,大家工作都不错。
[8] 两侧有长条房屋的宅邸的大门。—译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