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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社会

下面也是那个时候的故事:村里一个学究平时喜欢订阅报纸,报纸上总是把知事称为“山县君”,他以为这么叫没有问题。

“御妻”这个称呼在村里人听来就是“下饭的菜”[9],所以大家一听这则故事,都哈哈大笑,很长一段时间成为村里的谈资笑柄。

有一次,他遇见知事,主动打招呼:“我说啊,山县君。”可是对方自以为知事很了不起,比所有的村民都高人一等,怎么能这样与自己平起平坐,于是斥道:“怎么不懂礼貌?”这则故事没成为大笑话,因为其中幽默的成分比较少。

村议会议员慌慌张张改口道:“哈,御妻……”

为了缩短篇幅,上面的几个故事只是叙述梗概,但是大家是如何讲述的呢?回到插秧现场来观察一下。以下是去年插秧时候的收获:

知事的妻子说道:“我不是小姐,是妻子。”

“这一阵子大家说话变得文明了。”

大正初期,一个老庄屋门第家庭的儿子当上了县知事,偕妻返乡。村民将其视为全村的光荣,都出来迎接。村里总得有人向知事致意,但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抽签决定致意的人,结果一个农民出身的村议会议员抽中了。这个人性格刚毅,是村议会里的正义派,大家公认他做事机智周到。可是不知道这知事以及他的妻子该怎么称呼,叫“旦那样、御里方”嘛,过于老式,不合适。想来想去,称知事为“知事阁下”应该可以,可妻子的称呼让他为难,想到最近称呼年轻的姑娘为“小姐”,叫她“小姐”应该也是可以的,就这样决定下来。他穿着和服外褂,手持扇子,前去拜会,致辞道:“此次县知事阁下及其小姐荣归故里……”

“真的,没有以前那样因为说话而丢丑的事了。”

“太太”“小姐”这样的词语在大正初期之前几乎不出现在乡下话里。身份高的武士阶级的妻子称为“御里方”,庄屋、神主、下级武士的妻子称为“御方样”,村里财主的妻子称为“御御样”,这些阶级家庭的女儿统称“御样”。

“这么一说,像那些‘こよう(这个这个)’‘こりい(那个那个)’‘つう(我说啊)’也不怎么说了。这个村子,以前不论说什么,都说‘こよう’。和平野(东边邻村)的人说话,你一说‘こよう’,他也就说‘ねぶれ’……”

这则故事流传很广,都喜欢说,插秧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说,几个人你说我也说,像是轮流表演,最后敲定那样的“包袱”。

“こようねぶれ”是“你吃粪吧”的意思。半是开玩笑说话的时候,你一说“こよう”,他就回应“ねぶれ”。

于是,她以后说话到处使用“御”,如“御太太,要御洗御米柜里的御米吗”,“御米饭已经御煮好了”等,弄得非常烦人。主人提醒她:“你以后说话少用一点‘御’”。这样又麻烦了,女主人叫她的时候,她问:“クサマ[7],有什么事吗?”将“オ”省略掉了。“什么叫クサマ?”“哈,把‘オクサマ’的‘オ’去掉了。”“这个不应去掉。我问你,黄豆放哪里了?”“哈,黄豆放在ヶ[8]里了。”

“没有了那些糙话。”

有一个说话粗鲁的村落来的姑娘去当女佣,说的都是乡下话。这家的女主人教育她:“你说话的时候应该加一些‘御’。”有一天,这女佣钻进储藏室里半天也不出来。女主人过去一看,她把储藏室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正在用麻绳捆上。原来她把“御”理解为“麻”。[6]女主人告诉她“御”是敬语的表示法。

“这么说,那些‘こよう’就要从这个村子消失了。”

一个村民说“御净念寺的御新提议已有御二十御二”,大家不禁哄堂大笑。因为人们把“御二十御二”听成“鬼十鬼”。[5]“御”太多,听起来莫名其妙,于是恢复原来的说话模式。

“真的啊。”

邻村人说话很怪,被视为粗野鄙俗,因为语言粗俗而受到蔑视,令人遗憾。村寄合就决定,说话时在所有的词语前面都要加上一个“御”。结果这样一来,事情就糟糕透顶。

“这一阵子好像油良(西边的邻村)也不怎么说‘かのう’了。那村子一说什么话就说‘真的かのう’‘是かのう’……”

女人们把熟人中那些半瓶醋、木头人特地搬出来作为嘲笑的对象,同时似乎也是对自己的警诫。她们多是把这些当成单纯的笑话,成为笑话的素材大多关于语言的使用。回到村里必须使用家乡话,但外地话也充分掌握了,如果想说,也能完全表达意思。这就是有出息的女人具备的条件。下面我再说几则笑话:

“时不时会听见……”

这两则故事都实有其事,姑娘也实有其名,村里的人都知道,但后来不知不觉忘记了其真姓实名,从固有名词逐渐衍变成一般的谈资。插秧的时候,就听到很多女人讲起这两则笑话。

“这一带就和田(平野的东面)的话最干净。”

有这么一件事:一个姑娘正想出外旅行的时候,有一个姑娘从伊予松山回来。她说,我不去了,我当女佣的那一家房子非常大,如果你想去的话,不妨去看看。在她的劝说下,这个姑娘心情激动地在回乡姑娘的指引下偷偷地出门了。这种离家出走并不是突然跑到停在海边的船旁要求上船,而是趁着父亲不注意的时候跑出来,先藏在自己好朋友的家里,不让父母亲发现,如果有方便的船只,再恳求人家答应上船。所以家里人发现女儿不见了,会到处托人寻找,有的还真的会找到。这个姑娘的父亲同样如此,千方百计地寻找,却没有找到。父亲终于病倒了。母亲见状,也不忍心,就让前来劝诱的那个姑娘把女儿找回来。劝诱的姑娘特地坐帆船去松山,找到那姑娘,看见她还没有习惯女佣的工作,无精打采的样子。劝诱的姑娘就把事情缘由告诉这家的主人,告辞回家。这两个姑娘走到三津滨的时候,肚子饿了,进到茶店吃寿司。劝诱的那个姑娘用当地话(城市话)说“香啊”,但是,出走的姑娘不知道“香啊”就是家乡话“好吃”的意思,说道:“哈,真想啊。”她的话里饱含着对故乡的思念。

“可那边人说话拐弯抹角。比如和田要演戏,平野人问和田人:‘是不是有演戏的啊?’和田人回答说:‘哈,要说有好像也有,要说没有好像也没有。要是有,就通知你,你就来看吧。’”

姑娘们把去各地旅行作为学习的舞台,掌握家乡人所没有的知识,以此自豪,其中之一就是学会外地语言。

女性在考虑话语的使用方面付出很大的努力,女佣学习的礼仪中,如何使用语言占有很大的比重。

这一个月里,她学了点伊予方言,说道:“我在伊予只待三十天,就把家乡话给忘了。”她的伊予方言调让大家都笑起来。但是,下面的话不会用伊予方言,就到邻居家里,对女主人说道:“我在伊予只待三十天,就把家乡话给忘了。阿婶给我煮粥。”她前半句说伊予话,后半句说家乡话。

以前插秧一直是“杂乱秧”。在一根叫作“水绳”的绳子上打红色或蓝色的绳结,把这根绳子两端固定在田头两侧,人们就以绳结为目标插过去。这种“正条插”很盛行,延续至今。仔细一想,其实这个方式效率极低,于是采用“定木”[10],因为不用直起腰,效率大为提高。我在自己家插秧的时候使用这个工具,但最终还是没有普及。一个原因是村里水田少,用不着急急忙忙地插秧,而且不能随心所欲地聊天。插秧时若不能自由聊天,这种插秧的方法便不受欢迎。使用水绳,在重新拉绳的时候,可以站起来伸伸腰,缓解劳累,而且手可以休息,又可以聊天。可是最近两三年,这个方法的效率开始逐渐提高。女人们组成“插秧组”,采取承包的方式,一反一千日元。这样田地的主人就不用给她们做饭,也不用辛苦地雇用那些女人。田地主人向插秧组提出大致的日期,她们就来干活。这样省去为插秧人做饭,也减少了雇人的辛劳,主妇就解放出来。但是,田地主人必须有一两天亲自去插秧,使插秧组得到一定的劳动力。这个方法是女人们发明的。由于提高效率可以增加收入,插秧时候的聊天就逐渐减少了,即使聊天,也不是长篇大论,只能是只言片语。

以前姑娘经常偷偷离家出走。父亲一无所知,一般都是和母亲合谋,跟着即将出外旅行的姐儿们一起上路。姑娘们多半在盂兰盆节、正月的时候回来,这事先都和母亲说好。藩政时代,很多人去萩的市镇,但很少有人乘船去伊予的松山。有这么一个偷偷出来的姑娘,乘坐帆船顺利离开家门,来到靠近大岛东面的津和地岛时,船遇逆风,无法抵达伊予。待了有一个月,帆船决定返回。这姑娘也不得不回去,本想在伊予当女佣,觉得万分遗憾。出外旅行,理解旅行文化,向岛上的人们炫耀,这是女人的骄傲。可是这个姑娘只在津和地待一个月就必须回去。

另外由于收音机和电视机的普及,主妇们都习惯了标准语,也懂得如何使用标准语了。

姑姑依然单膝跪在秧田里拔秧。

一个老妇人一边插秧一边对我说:“这样子弯腰插秧,现在和过去看似没有变化,但其实还是变化很大。现在插秧,大家也还穿裙裤,草笠变成了麦秸帽子;以前插秧肯定是女人干的活,现在也有男人来帮忙。不过,作为一种乐趣等待插秧的现象没有了。”

“哈,我也没摘过棉花,不太清楚,嘉一的老婆去过,她年轻时很能干,还长得标致,和姐儿们一起去摘棉花,小伙子就来挑逗。一般的女人不管对方说什么都不吱声,可她和小伙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还开起玩笑来,最后让对方帮自己摘棉花。到了晚上,小伙子就来玩,叫她‘阿金、阿金’,让她疼爱。你瞧,这说话的时候,还拔了不少秧。”

插秧这样的劳动开始被视为一种巨大的痛苦,其间,女人的生活方式也发生了变化。下面是关于插秧女人的一段对话:

“摘棉花怎么样?”

“最近风趣的女子也少了……”

“哈,也不光是参拜。还有去干活的,我们也去吉敷郡的烧砖厂干过活。因为爷爷借的债总也还不了,我跟着哥哥去吉敷郡干活。很苦的。哥哥这个人的家教很严。可我去了差不多一年就不干了。身强力壮的,夏天去岩国的新开摘棉花,秋天去山口的紧里头割稻。去的时候,三两个要好的一起走,我没跟她们去,不知道详细情况。好像从这儿走到久贺,然后坐渡船到地方,再继续走。只要一问‘要不要干秋活的’,一般都有人雇用。即使不说话,看你这一身打扮,穿着工作服,系着围裙,打着绑腿,头上要不扎着毛巾要不戴着草笠,就知道是来干秋活的,很多人会主动询问‘能给我家收稻子吗’。于是一口答应下来,这一家做完后到另一家,这样逐渐转好几家。秋活干四十天,就是挣四十天钱。每天挣的钱刨去吃的,能买一升大米,四十天挣下来,四斗俵里就能装上一俵,这算是能干的女人。家里要是多这么一俵米,正月自然过得很舒畅。这一般都是姑娘出嫁之前干的活。我家种的大米够吃,所以我和女儿都没有出去干秋活。现在的姑娘就像在天堂一样舒服。”

“是的啊,以前风趣的女子很多,又是挑逗男人,又是说笑话……这样的事现在都没了。”

“女人旅行路上参拜的多吗?”

“说起来那个观音菩萨(邻村的女子)很风趣。”

“哈,有啊。你大概也知道,这西边的二宫家,他的女婿就是遍路过来的,说是丹后宫津人。听说是去出云参拜的路上和他女儿好上的。”

“哎呀,怎么叫她观音菩萨呢?”

“有没有和旅伴成为夫妻的?”

“你不知道吗?”

“哈,还是旅伴吧。这一路上走着,自然而然地就结识旅伴,心情很舒畅……”

“不知道啊……观音菩萨不是供奉着的吗?”

“以前旅行的乐趣是什么?”

“哪是什么供奉的菩萨,就是一辈子单身的一个女人,既不是神也不是佛。”

“哈,跟现在比起来是辛苦,但认定必须出去旅行,这才去的,所以不觉得怎么辛苦。当然现在的旅行跟天堂一样……”

“为什么叫她观音菩萨?”

“不过旅途还是很辛苦的吧……”

“就是因为那件事呗。”

“转了。不转四国的就去出云,要走十几天,也不算长,途中有大岛郡人经常住宿的地方。”

“什么那件事?”

“姑姑你们的旅伴一般都是在四国转吗?”

“你不是也有吗?”

“噢,给了各种东西。在伊予的山里,有人问要不要女孩……说让她干什么都行,只要有一口饭给她吃,让她长大成人就可以。这一家一定是相当贫困的。遍路的人里也有不少牵着孩子,好像一般都是收养的孩子。这一带过去也收养不少从伊予来的孩子,一二十个吧,其中还有买来的孩子,一般都是父母亲养不下去了,到这儿来恳求好心人收养。”

“讨厌……”

“不是光有吃的东西啊?”

“那时候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吧。这个观音菩萨就穿着贴身裙蹲在那儿,过去的事嘛,没穿裤衩,也没穿裙裤。自己觉得穿着贴身裙,其实一蹲下来,前面什么都看得见……”

哈,女人帮不只是我们,还真不少。大多是丰后国的,一路上遇到几个都是丰后的女人帮,成了旅伴,问她们‘你们是哪里的’,回答说‘丰后姬岛的’或者丰后别的地方。大家互通姓名,接下来的两三天就一起行走。过两天可能分开,又和别的人搭伴……我没带钱,走到阿波国和土佐国的交界,又折回来。身上没钱,不能坐船,但如果走路的话,不愁住宿。到处都有可以住宿的善根宿[4]。而且正是春天,不少人出来接待,所以吃的东西足够。出来接待的大都是家里有至亲死去,为祭祀死者,就带来食物周济给遍路。他们来自各地,去往宇和岛路上,有很多从丰后过来。他们把食物放在寺院里的凳子上,说‘我们是丰后国哪里哪里的,请接受我们的接待’,就把食物分给遍路。三津滨一带从周防国来的人多。要是没有食物,只要唱赞偈或者巡礼进香歌,他们就会给东西。我出门的时候就带两日元,回家的时候变成了五日元。”

“讨厌,这种事……”

我们没有深入土佐内部。听说土佐是鬼国[3],很可怕,也经常找不到借宿的地方,于是抛开土佐,女人们的四国旅行变成了三国旅行。我们走到土佐地界,来到三津滨,然后直接往回走,转到东边。从三津往东一路快活得跟天堂一样。

“是啊,附近一个小伙子蹲在她前面,一边聊天,一边瞟下面。观音菩萨用她一贯的语气高声呵斥:‘你看哪儿呢?’小伙子说:‘观音菩萨开帐,来参拜的。’那女的一听,索性把裙子掀起来,贴到男的鼻子上,说‘既然你这么喜欢参拜观音,那就拜个够’。不论什么好东西,这么做男的也受不了,一溜烟就逃跑了。从那以后,大家就叫她‘观音菩萨’。从那以后,要是有男的去找她玩,她就说‘想参拜观音菩萨啊’,把男的赶走。”

那时候常有去伊予的‘买船’[2],我们就顺便搭乘,来到伊予的三津滨,参拜大山寺,后来一直走到土佐国境。现在记不清楚了,好像宇和岛山里穷人多,房子都是茅草葺顶,而且很多人都是在泥土地上铺一张草席过日子。即使铺地板,也没有铺榻榻米,一般都是在草席上生活。不论睡在哪一家,都是吃芋头,但是大家都很热情,不会找不到借宿的地方……你大概也去过那个地方吧,农民在那么吓人的陡峭山崖上耕田种地,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浑身毛骨悚然。出生在不同地方的人,有些的确生活得很艰苦。

“我脚大,要穿十文[11]三分的鞋……”“脚大洞也大……”“哎呀,又说那个,我可不大。”“什么啊,我是说脚大踩的脚印大。”“洞大,填满可费劲了。”“不是健壮的男人可填不满……”“又说这种话……”

“哈,以前的话,要是姑娘不懂得社会,就没人娶她。因为她只知道家庭里的规矩,不了解社会,想事情就会很狭隘。我十九岁的时候到四国去转了一下。因为十八岁时生了病,病了很久,好不容易好了,别人劝我到四国去走一走,身体会好起来的。于是我就和女伴一行三人出门了。

这也是女人在插秧时常说的话题。使用拉水绳正条插的方法以后,唱插秧歌的没有了,但不等于说大家默不作声,还是不停地聊天,聊的几乎都是这种话题。

“不过,出远门旅行总有一两次吧……”

“最近田地神也没什么意思了。”“为啥啊……”“就是因为大家插秧都穿裙裤。”“嗯?”“插秧这活很辛苦,进度很慢,要是把田地神哄高兴了,他就会来帮忙。”“是吗?”“要是不穿裙裤,就一条贴身裙,下面看得清清楚楚,田地神一定笑眯眯的……”“那他没心思干活了。”“他在看谁的好呢……”“真的吗?”“真的啊。还是有好和不好的,这跟脸蛋的漂亮不一样。”“是这么回事,有的丑女人还被男人疼……”“脸蛋漂亮不漂亮,一看就知道。观音菩萨的好不好,不是看一眼就知道的……”“你要这么说,那就骑马看看啊。”

“我们讲的这些无聊的事情,你都听得津津有味,所以我才对你说。你爷爷喜欢聊天,我们都是听他聊天长大的。可是我们不了解社会,懂的事不多。”

这样的话题总是没完没了。

“我也喜欢插秧,每年都回来插秧,而且插秧时听老奶奶们讲的这些事情,都够写一本书了。婶婶也给我说了不少。”

“你看,又插完了一块。”“好快啊。”“那是啊,田地神喜欢你啊。”“我回家也让老公喜欢我。”

“哈,偶尔才有这样的事,三五年里一次。比如有的人病了很久,好了,庆祝一下;比如有人盖新房,喜庆的日子,有钱人就把村里的女人请出来,还把所有的牛都牵出来,几十头牛在他家最大的水田里耙地,然后插秧。姑娘们都穿着碎白点花纹的和服,肩上系着束衣袖的带子,头戴草笠,领唱的高声唱歌,那场面可壮观了。一听说有这样的‘大田插秧’,人们便从四面八方跑过来看,能看好久。过去和现在不一样,娱乐的东西很少,只要是大家聚集在一起的事情,不管是干活还是别的事,往往都要唱歌跳舞……插秧季节尽管很忙,可这样大家一起干活,就有干劲……”

女人们这样的对话在插秧的时候尤其多。插秧歌里也有很多性的内容。自古以来,农作物的生产就会让人联想到人的生殖。正月初举行的插秧仪式中,包含极多性的动作,插秧时候的色情聊天也可以视为仪式的残留。插秧时候津津乐道这个话题的一般都是四十岁上下精力充沛的女人。年轻女子似乎感觉这类话题有点过于露骨,但内容本身是健康的。如果有年轻女子在场,话题往往多为初夜的事。

“听说更早以前,还特地叫来很多敲鼓的、唱歌的,也叫来很多姑娘插秧,很热闹。有这么回事吗?”

“过去,有一个出嫁的姑娘哭哭啼啼地回来了。”“怎么啦?”“母亲奇怪她为啥回来啊。一问,她说老公一到晚上,就用大锥子钻进她肚子下面,实在受不了。”“嚯……”“你傻啊,疼的时候怎么不用唾液抹一抹啊?要是受伤了,一边念叨‘母亲的唾液、母亲的唾液’[12]一边往伤口上抹唾液,马上就会止疼的。连这么点事都不懂!”“那你是怎么回事?”“我是他来夜偷时,被那家伙破的罐……”“现在是怎么样?以前怎么说呢,第一天晚上给女人讲柿子树的故事……”“什么故事?”“新郎对新娘说,我家房后有一棵大柿子树,结着大柿子,我可以爬上去吗?新娘说那你爬吧。新郎爬上去,说可以摘柿子吗?新娘就这样被摘了……”

“那些个老伯啊、老爷子啊,都是活宝,歌也唱得好,每到插秧季节,就拿着一面鼓,站在插秧的各处田埂上,一边敲鼓一边唱歌。这是我听老伯说的,可是在我年轻时候,就没有这么有意思的人了。即便这样,有会唱歌的,也叫来在田埂上唱歌。我们也跟着一起唱,这样精神头就上来了,干活又快又好。”

我每年都感觉到插秧的乐趣,虽然聊天的内容有的和前一年相同,但有很多不一样的。有的话必须悄悄聊,看到两个人嘀咕嘀咕说着什么,有人就会说:“说悄悄话可是犯罪哦。”即使是色情话,如果不能公开说,那就不要在这个地方说。就此而言,色情话本身是健康的。其中也包含着自己的体验。

“过去经常唱插秧歌吧?”

这样的聊天话题,战前战后都是如此。即使在性的话题被禁止谈论的年代,在农民,尤其在女人的世界里依然自然而然地谈论。不仅插秧,在其他只有女人一起干活的时候也谈得热火朝天。最近分拣橘子的工厂也是谈论这类话题的地方,内容充满机智,还能促进工作。

“我身体不好,不怎么和男的闹。我那些姐妹们可真能折腾。和现在不一样,做什么事都乱糟糟的。过去不像现在这样拉绳插秧,就是马马虎虎,所以插得快的人跑到前头,插得慢的人必须使劲赶上去,免得掉队。偶尔也有男的过来插,几个女的就故意给他做‘圈子’[1]。所以,男的敢过来插秧的都是高手,不然就是修修田埂、平整土地、拔拔秧……滨上叔叔人老实,那些年轻的姑娘就总拿他开心。他经常和姑娘们一起插秧,那些插秧能手就到他旁边,想给他做圈子。他可是插秧能手,插得又好又快,弄得姑娘们没辙,最后就不是插秧了,把秧苗直接放在泥土上。过几天一下雨,秧苗都浮在水面上,这叫什么活儿啊!”

不言而喻,有关性的话题历史悠久,而且往往通过这样的话题对男人进行评论。有意思的是,擅长说色情故事的女人大多是好妻子。女人们的色情话所展示的明亮世界意味着她们的幸福,所以并不是女人所有的色情话都是这样的。

“这样的事,姑姑也干过吧?”

我深切感到,听女人说色情话,并非色情话不好,而是把色情话扭曲的那些人不好。

“倒也没有。只要三个女的凑在一起,一般就能把男的拖到田中间,给他糊上泥巴……”

[1] 插秧时,几个人合作插得很快,故意让别人落后,这样他的周围都已经插上秧苗,就他那一小块还是空的。—译注

“男的也会输吗?”

[2] 源于江户时代活跃于濑户内海的船队,称为“北前船”或“弁财船”,后往返于大阪与松前之间的称为“买积船”,亦称“买船”。—译注

“能有吗?要说插秧,女的比男的能干,追赶男的有意思,男的没出息,拔秧太慢了。要是他们找来的帮手太多,这边的姑娘们就拿着泥巴过去甩在帮忙的人身上,最后冲进秧田……”

[3] 高知县古称土佐,因其偏僻穷困,被称为“鬼国”。—译注

“没有被男的追着跑的吗?”

[4] 给修行僧、遍路、贫穷的旅人免费提供的住宿处。提供者认为,这具有和遍路巡礼同样的功德。—译注

“以前啊,插秧什么的,都要比赛。那时候养成的习惯,改不了啰。以前插秧,一大早就起来,到秧田,先拔一部分足够大家一会儿插的秧苗,拿到田里去开始插秧。接着是男人给我们拔秧。有专门送秧的,然后是甩秧。姑娘们你争我抢地拿秧苗的样子很有意思。要是送来的秧苗赶不上趟,姑娘们就叱骂‘这些没出息的家伙’。那些拔秧的汉子也就慌了起来,觉得要输了,会叫在旁边地里干活的男人去帮忙……”

[5] “御二十御二”与“鬼十鬼”在日语中发音相似。—译注

“用不着拔那么快,身体要轻松一点才好……”

[6] 日语中“御”与“麻”同音,“お(御)をつける”(表示说话时加敬语的“御”)被理解为“麻をつける”(捆上麻绳)。—译注

“这个办法拔得顺手,拔得快……”

[7] 日文中的“太太”(オクサマ)第一个字母是“オ”(お·御),女佣将其舍去。—译注

“你这膝盖和腰不都湿了吗?”

[8] “ケ”应为“オケ”(桶),女佣同样将“オ”舍去。—译注

“还是老办法好使。”

[9] 日文中“御妻”与“御菜”的发音都是“オサイ”。—译注

可是,我已经八十多岁的姑姑说坐小凳子拔秧进度很慢。她是单膝跪在秧田的水里拔秧。

[10] 类似用木头做成的框子,形状多样。—译注

坐在小凳子上拔秧还是最近的事。战后回乡当农民以后,蹲在秧田里拔秧,腰酸腿痛,就把灶前烧火时坐的简陋小凳子拿到地里去,坐着拔秧,感觉大为舒服。路过的一个女子说道:“嗨嗨,边休息边干活啊……”可是到了第二年,每块秧田都是坐在小凳子上拔秧的,现在小凳子甚至成了拔秧的必备之物。

[11] 日本鞋袜单位,十文表示十个一文钱排开的长度,约为24cm,十文三分约为24.5cm。—译注

女人在共同体中形成强大的纽带,但她们在成为共同体的一员之前,就拥有女性的社会,在这个社会里互相了解、互相帮助。

[12] 日本民间说法,用唾液抹伤口时,嘴里要念叨着“母亲的唾液”之类的咒语。—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