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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少的蓝

洛克认为,只有特定的感官印象会忠实地符合事物的客观性质,他区分首要的感官性质,如大小、形状、厚度或者位移,以及次要的感官性质,如颜色、气味、口味、硬度或温度。只有首要的感官性质会对我们展示事物的客观特性,相对地,次要的感官性质仅仅是主观的,也就是我们心智的产物;在真实的世界里,既不存在颜色,也没有气味,只存在极小的、彼此碰撞的粒子。

经验论与怀疑主义的论战

柏克莱批评了洛克对主要性质与次要性质的区分;他认为,就连首要的感官性质也只是主观的,所谓形状、大小与位移也仅仅存在于我们的心智里。休谟由此得出怀疑主义的论断:对于世界本身,我们只能凭空猜想;然而只要信念与认知模式能良好运作,而且我们能在这个世界上正常生活,那么就没有必要为这种认知的不确定性感到担忧。

既然感官印象可以加以组合与改变,这就给我们的想象力打开了广阔的但并非无限的施展空间,13号蓝色的例子也许是模棱两可的思想实验,休谟或许是想指出其理论的困难之处;因为我们并不能总是清楚,一个新的想象究竟是已知感官印象的变种,还是某个全新的东西。然而我们可以确定的是,盲人无法想象金山,同理他们也不能想象13号蓝色是怎么回事;他们缺乏进行这些想象所必需的黄金、山、蓝色的感官印象,也就不能拥有相应的概念。休谟认为,所谓概念,不过是对感官印象的粗糙拓印,或是不甚准确的复制品而已,而没有感官印象就没有概念。然而感官印象究竟从何而来?我们又怎么知道这些感官印象是否忠实地反映了真实?感觉器官真的对我们展现了世界的真貌吗?

经验论论者认为,我们的理性是从简单的感官印象出发,来建构越来越复杂的概念,比如金属、生命、自我、自然法则或者上帝的概念。不过休谟的观点是,我们在制造这些概念时也会出错,多数的概念是经过对感官印象的重组与抽象化而构成的,并再也无法跟原来的感觉联结起来;理性在这里脱离了感官,不受拘束地编造、发明出空洞的幻象。休谟认为自我概念、因果关系原则以及上帝概念就属于这种情况。

而经验论论者对此表示反对,他们要证明,我们一切的理念跟想象都是经由经验获得,我们所能想象的任何东西,先前都必定在某处用感官知觉过,不管是清楚或模糊的。休谟指出,尽管金山是我们不曾见过、也不存在的东西,但是我们仍然能够想象出一座金山,此事之所以可能,是因为我们经验过黄金的制品,而且也见过山的缘故;他认为,金山不过是把我们对黄金与山的想象组合起来的产物。

让我解释一下休谟的理论是什么意思:当我们进入自己的内心,仔细地观察自己,我们不会发现“我”这个印象,只会找到一大堆感官知觉的印象,即由有意识的经验所组成的串流,别的东西是找不到的,休谟如此认为。同样的说法也适用于因果律:从来没有人真正观察到过原因和结果之间有一股力量在传递;当一颗滚动的撞球撞击到另一颗静止的撞球,我们唯一能观察到的只是有一颗停住了,而另一颗开始滚动,然而造成这种结果的力量本身,却无法为我们看见。事实上在撞球里也许有小小的发动机:静止撞球的发动机,也许是在受到滚动撞球撞击的那个刹那,才正好启动的。而滚动撞球的发动机,可能是在碰到静止撞球时正好被关上的。根据休谟的想法,这整件事情只是因为看起来像是相撞,而给我们产生了力量传递的印象,实际上根本没有力量传递这回事。因果律不过是空洞的概念,缺乏感官印象的基础来支持,人们纯粹只是由于习惯才制造了这种概念:我们观察到,特定事件总是引发特定事件,我们太习惯看这些事件以如此顺序发生,以至于无法在看到前者时,而不想象到后者。我们把这种心理习惯错误地套用到自然之上,然后以为自然界中也存在强制性的法则,规定了各种事物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然而在休谟看来,这种“自然法则”不过是我们习以为常的例常现象而已。

后来的理性论论者比如笛卡儿、斯宾诺莎(Baruch de Spinoza,1632年—1677年)及莱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1646年—1716年)也提出论证,主张特定的洞见与理念,并不是经由经验才进入我们的心智的,而是打从一开始就已存在。他们指称的这些天生的理念,包括逻辑法则、“我”的概念、同一性原则、数字、善的理念或者上帝的理念。比如笛卡儿就如此论证上帝的存在:“我们一出生就具有对无限的存有者的想象。”可是这个无限者的概念不可能从我们之内产生,因为我们是有限的存有者,这只能从上帝那里而来。

至于上帝的概念,休谟也没有比自我概念与因果律高明到哪里去的理论,上帝的概念是建立在错误的模拟与愿望之上的,背后没有充分的感官印象为基础。然而对经验论论者来说,观察才是检验一切确信的试金石,所以任何超越感官的论述,打从一开始就应该受到怀疑,都被当作是没有内涵的凭空嘟囔。事实上,许多经验论论者最大的关怀,就是要把玄想的形而上学清扫一空,转而信赖实事求是的、建立在观察与实验之上的科学。波普尔(Karl Popper,1902年—1994年),20世纪奥地利与英国裔的哲学家,也仍然属于这个传统。他的要求是,科学理论成立的要件,是必须可以通过观察而被推翻的,也就是必须具有“可否证性”(falsifizierbar)。例如像是“一切都是命运”或者“你的人生即将进入转折的关键”这样的述句,都是无法否证的,所以都是违反科学的。如果你喜欢占星术,你应该赶快检查一下那些占星的述句是否能够被证明为伪,你一定会发现,大多数占星术的文字是如此地模糊,如此需要多方诠释,以至于几乎无法被反驳,也因此或多或少适用于我们所有人。

这个例子出自哲学家休谟,他与洛克(John Locke,1632年—1704年)及柏克莱(George Berkeley,1685年—1753年)同是经验论论者。经验论是一种哲学思潮,这些人主张,我们对世界的一切知识都是通过感官知觉的中介而获得的,“理性所掌握的一切,无一不先在感官之中”便是经验论论者高举的标语。洛克是英国经验论的奠基者,他把人在出生时的心智比拟为没有写过字的白纸,一块“全新的蜡板”(tabula rasa),他在这里特别针对的就是所谓的理性论论者。后者主张,人具有天生的理念与知识,柏拉图——理性论的始祖——就已经主张了,哲学洞见不能通过感觉与经验,只能靠纯粹的沉思来获得,也就是通过回忆的方式。柏拉图把知识的学习视为一种回忆,在《美诺篇》(Menon)的对话录里,柏拉图描述苏格拉底如何教导没受过教育的奴隶几何学,苏格拉底只是提出问题,让奴隶靠自己获得正确的解答,柏拉图把奴隶学习这个知识的过程形容为“记起某个他曾经知道过的,但后来又忘掉了的东西”。根据柏拉图的说法,我们的灵魂在出生之前已经知晓所有数学与哲学的真理,只是在出生与获得身体的过程中,将之忘记了。

科学理论的判断标准

到家之后,你又开始怀疑,并问自己:“想象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颜色?这怎么可能呢?”

对今日的自然科学理论来说,必须与观察一致仍然是最重要的要求,然而我们常常无法直接观察到理论背后所牵涉的对象与法则,而只能观察其效应与结果;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真正看过夸克,或者看过暗物质长什么样子。然而现在人们普遍认为,所有的物质客体都由夸克组成,而且宇宙中有70%是暗物质。

裁缝又给了点协助:“请你想象比12号更绿一点,但是又不到14号那样绿。”突然间你成功了,觉得在心里清楚地看到失落的13号蓝色。“这就是我要的衬衫颜色!”你这么想,并且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物理学提供给我们的,是可以解释现象与预测现象的模型,至于这些模型是否正确反映了客观的实在,追根究底而言,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我们能看到的一切,都只是现象,不过,就连希腊神话也能解释为什么有打雷:宙斯又发脾气了,所以在展示他的力量。那我们为什么不相信希腊神话呢?因为电能释放的理论能做出更好的预测,设定也比较简单,比较不会使用到神秘难解的存在。所以,除了实证的适用性之外,预测能力、简单明了及使用较少玄秘的元素这三项,也都是检验科学理论的判断标准。

请想象一下,你去裁缝店,想定做蓝色的衬衫。当身材尺寸量好之后,裁缝问你衬衫想要哪一种蓝色,他的意思是店里有20种不同的蓝色,于是就拿了目录给你看,目录上只有19块布样,第13号蓝的可惜已经不见了,不过那就是一种介于第12号与第14号之间的蓝色。你确实也最喜欢第12号与第14号的色样,所以你猜,介于中间的蓝色可能正是你要的。裁缝说:“没问题的。12号跟14号你已经看到了,你只要想象在这两号正中间的颜色就好了,就用一下你的想象力吧!”你遵照了裁缝的指示,开始用力地想,可是不知怎么回事,这么做比想象中的困难——又怎么会容易呢?毕竟你这辈子还不曾看过这种蓝色。

我们虽然知道怎么判断一个理论是否比另一个更好,但是我们还是不知道什么是知识,在本章的最后一个思想实验里,我们要更仔细地好好考察一下“知识”这个概念。大多数重要的哲学概念都有些难缠之处,“知识”这个概念自然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