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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希豪森的三重困境

他们认为,谁要是明白在每个问题上,正方跟反对方的力量都一样大,就会停止再继续判断,他们用Epoché来表达这种不做判断的状态:从这种状态里可以获得内心的宁静,即所谓的“心如止水”(Ataraxie)。因为谁要是能从所有固定的意见解脱出来,也就能放下所有忧虑,不再受愤怒与急切之扰;如果你根本不能确定金钱财富值不值得追求,那当你遇到强盗,或当社会发生动荡时,你的反应就会很平静,因为对你来说,那并不是世界末日;如果你认为绝对真理并不存在,就会对持异议者更为宽容,也不会轻易在旅途上,因为各地的风俗民情差异而失去平常心。然而这种对万事万物保持距离的心态,不只带来了冷漠的危险,还会导致决断能力的丧失,对此皮隆学派也有应对的办法:无论在思想还是行动上,他们都以主观印象为依归,端看事物对其造成什么影响;尽管支持与反对的理由似乎势均力敌,他们却依然倒向其中一方,而且不需要理由——也许顺从他们所受的教育、所属的文化,或者单单只由于当下的心情。他们并不反对这种不需要理由的倾向性。

皮隆学派认为,每种意见都存在同样有力的理由来支持与反对,不管主题是什么,正方与反方永远势均力敌。宇宙是有限还是无限?上帝是否存在?核能应该支持还是反对?头巾该禁止还是允许?动物该宠爱还是屠宰?民主应该保护还是废除?理性与感觉哪一个更值得信赖?物理学与秘密宗教哪一个更值得信仰?皮隆学派的人认为,所有的问题都不可能做出有充分理由的判断,你随时可以找到同样多的理由来支持一方与另外一方,他们把这种对反观点之间的平衡称之为“均力原则”(Isosthenie)。

也就是说,皮隆学派的怀疑论论者认为,要达到内心的宁静,就要先搁置判断,而判断之搁置,又是因为他们相信每一种确信都不比反面的信念更为强大。然而他们要如何论证这个均力原则?彼此反对的意见之间存在力量的平衡,这件事又该怎么证明?为此,皮隆学派的追随者准备了一整座弹药库的怀疑论证。除了上述的三难困境以外,相对性论证是他们最重要的怀疑理由,这个论证是说:对一件事情,总是会有多个视角,从不同的视角看去,或者在不同的背景脉络底下,事物看起来是不一样的,因此每个现象总是容许不止一种解读。如果我们硬是要坚持其中的一种解读,那就可能发生一个情况:未来的世世代代会把我们的观点当成笑柄。人们一度相信地球是个圆盘、有女巫的存在、黑人是次等的,以及科技进步必定会给我们带来幸福等等谬论,虽然直到今天,我们还对动物的价值低于人、机器人无法有感觉、我们不能永远活下去等说法深信不疑,但是,等着看吧!

皮隆学派的怀疑论是最彻底的怀疑形式,信奉者相信,我们所能判断的,仅仅是事物如何出现在我们眼前,却从来不能判断,事物的真实存在到底是什么模样。他们认为,在每一句论断上,都应该在前面加上“我此刻觉得……”这几个字。若是不加的话,就是狂妄,或者会导致矛盾。苏格拉底的名言“我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严格说来是自我矛盾的——谁要是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可能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然的话,他就是同时既什么也不知道,但却又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一件事,而这是互相抵触的。类似的批判也适用于“一切都是相对的”这个主张,此主张本身究竟是相对的还是绝对的?如果是相对的,那么就失去了其论证的效力,但如果是绝对的,那又与自身的命题自相矛盾。皮隆学派的追随者试着避免这类陷阱,办法是,他们只陈述事物此刻在他们眼前是什么情况,例如:“我觉得,我们无法确知任何事物。”或者说:“一切看起来似乎是相对的。”

对于皮隆学派的相对性论证,有一点必须说明:尽管人们有各种不同的观点,但是从此事实并不能得出一切都是相对的、没有所谓对与错这样的结论。一方可能是对的,另一方可能是错的。比如拿两性平等的问题来说,从前多数人认为,女性并不具有跟男性相同的权利,但那样的观点完全是错的。“但是在那些人的观点里那并没有错”这样的反驳,完全可以代换为“他们把一件错误的事当成是对的”。不过,为什么我们今天可以这么肯定我们是对的?因为我们对支持两性平权,比起反对两性平权,有更好的理由。可是,问题又来了,什么叫好的理由?符合《古兰经》的教义,可以算是支持一个信念的好理由吗?原教旨主义者就认为算,要他们接受相反的信念,需要耐心、同理心,以及敏锐的洞察力。就你个人而言,如果要改变你根深蒂固的信念,让你的世界观崩溃倒下,会需要多少工夫?比如说,如果有人要让你不再相信物理学与人权,而是改信巫毒教,并相信奴隶制度在道德上并无可议之处,他该怎么做?光用论证够吗?

搁置你的判断

我们还是可以拥有知识

这个三难困境一般认为是由古代怀疑论论者阿格里帕(Agrippa,公元前64年或公元前63年—公元前12年)所提出,德国哲学家阿尔伯特(Hans Albert,1921年—)将之称为“明希豪森三重困境”(Münchhausen-Trilemma),引用的典故是明希豪森男爵靠着拉扯自己的头发,把自己从流沙里拉出来的故事。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但是要替问题找出原因,真的像把自己拉出流沙一样不可能吗?“是的。”古希腊皮隆学派的怀疑论论者如此认为。皮隆学派的祖师爷与典范是来自伊利斯的皮隆(Pyrrhon von Elis,公元前360年—公元前270年)。据说他将一切都置于怀疑之下,因而总是能保持内心的宁静。有文献称他有次在海上遇到暴风雨,全船的人都非常惊慌,但是皮隆仍然面不改色。他指出,虽然有暴风雨,但是船上的猪还是气定神闲地吃着东西,因此他认为,在保持内心宁静的这件事上,人类还有很多要向猪学习的地方。

最后让我们回到明希豪森三重困境:这个论述指出,任何给出理由的尝试都是注定要失败的,给出理由到了某个阶段,就不得不中断,而且没有理由。因此,我们用所有信念所堆成的高塔,其实只是奠基在散沙之上,随时都可以崩溃倒下。但是真的是这样吗?所有理由序列的结束点都是专横且无理的吗?让我们考察一个例子:莉萨觉得身体不舒服。我怎么知道的?她告诉我的。她的话可信吗?我觉得可以吧,我不觉得她像在说谎,也想不到她有什么理由需要对我讲假话。但是我能不能排除她有可能说谎?没办法很肯定。可是我还是会认为,我确实知道她身体不舒服,毕竟是她亲口告诉我的。那我还要求什么别的呢?我又不能跑到她的身体里去感觉一下她所感觉到的。如果一定要钻到别人的身体里才能知道,那我们就真的对其他人的内在感受完完全全地一无所知了。但这种说法却是荒谬的,就好像有人主张,能够一分钟内治好所有疾病的人才真正算是个医生,所以这个世界没有医生一样的荒谬。这种要求根本违反现实,也没有人提,所以我们并不这样说。

于是你困在三难困境里,完全没办法好好给你的小孩解释,为什么他现在应该穿上鞋子!

我们可以再看看另一句话:昨天晚餐时有意大利面可以吃。我怎么知道?我还记得。我的记忆不可能骗我吗?可能。不过一般来说我的记忆没什么问题。用记忆来证明一个说法是可靠的,这样够吗?如果这样不够的话,那我们就得把一切事情都记录下来,以便隔天还能确知我们昨天都做了什么。这太荒谬了!

从逻辑的观点,你有不多不少三个选项:要么你持续地给每个理由提出理由,但这样的话你得跟小孩说个没完,以至于无法在商店打烊前去采购。要么你解释到了某个时候就不玩了,直接说“这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理由好说”。要么,作为第三个选项,你可以给出循环的论证,比如你对小孩说:“我们得去采购,因为你肚子饿了。”“你肚子饿了,因为冰箱已经空了,而我们得去买吃的。”A的原因是B, B的原因是C, C的原因则是A。可惜这三个可能的选项都不能令人满意:无休止的论证序列只会没完没了,而独断地终止问答过于专横,最后的循环论证却根本是无效的。

最后让我们再观察一下“明天会下雪”这个论断。我怎么知道?我看了天气预报。我怎么知道天气预报准不准确?目前为止预报大多都是准的。所以虽然不必然表示这则预报会准,但是准的概率很高。18世纪的苏格兰哲学家休谟(David Hume,1711年—1776年)就指出:我们永远不能确定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虽然这是对的,但是我们应该就此停止判断明天太阳是否升起吗?大概不用吧。所有迹象都指出会,没有证据指出不会。所以呢,我们完全有理由这么说:“我知道明天太阳将会升起。”但是我们还是有可能是错的。这种哲学立场是“可谬论”(Fallibilismus),而且或许是当今最显赫的哲学立场,可谬论区分知识与确定性。可谬论论者认为,即便无法绝对确定,我们还是可以拥有知识。这样说很好,因为绝对的确定性是我们永远无法企及的。此一洞见正是拜怀疑论论者之赐。

请想象一下,你有个四岁的孩子,整天不停地问你“为什么”。“你现在得穿上鞋子了!”“为什么?”“因为我们要出门了。”“为什么?”“我们还得去买东西。”“为什么?”“冰箱已经空了啊。”“为什么?”剩下的请自己想象。也许你很清楚这种困难,因为自己小时候就这么问过:不管大人给出什么理由,小孩子都能往下问下去;大人才说完一个理由,小孩又问出另一个问题,如此接连下去没有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