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特南认为:是的,我们能确知自己不仅仅是一块缸中的大脑。他的论证十分繁复,让不少哲学家想破了脑袋。普特南思考的路线,是从另一个思想游戏开始:
普特南把笛卡儿的恶灵思想实验转译到我们的时代里。既然今日的科学认为,我们所意识到的经验,都是经由脑内的运作所产生的,所以原则上,对大脑进行有目标的刺激,是有可能制造出特定经验来的,这个过程不需要身体,因为毕竟这些经验都是在大脑里被制造的。当我们看见一朵红玫瑰,我们的眼睛先把讯息传达给大脑,接着大脑会制造出红色的图像;而如果能够在大脑内制造完全相同的状态,则从眼睛到脑的过程就可以省略了,只要有人的大脑受到此讯号的操控,那他也会看到同样的一朵红玫瑰,即使四周其实一朵也没有。至于看到日落、散步,或者一个亲密的吻等经验,也可以如法炮制。通过脑部操控,原则上没有什么经验是变不出来的,也许普特南所想已经实现了,也许我们的大脑已经都泡在培养液里,被接上密密麻麻的信号线,并在有意的操控之下,自以为拥有身体,自以为正在读一本书。我们该如何排除这种可能性?我们是否能确定,自己不是被泡在玻璃缸中的一块大脑?
请想象一下,有只蚂蚁在沙地上走,留下一些痕迹,结果这痕迹看起来像是丘吉尔的肖像。现在请问你:这只蚂蚁真的画了丘吉尔的肖像吗?应该不是吧,蚂蚁的足迹很像丘吉尔只不过是出于偶然,蚂蚁本身根本没有要在沙地上为丘吉尔画肖像的意思,毕竟蚂蚁根本不知道丘吉尔是什么东西,根本也无法这样做。
指涉必须有因果联结
就好像如果一个幼儿在纸上乱画,意外画出像是爱因斯坦著名公式E=mc2的图案,我们也不会认为,这个小孩写出了爱因斯坦的公式,毕竟这小孩既不知道爱因斯坦,也没有理解广义相对论的能力。
17世纪的法国哲学家笛卡儿(René Descartes,1596年—1650年)对认知世界的可能性进行了彻底的怀疑,他想要把一切知识建立在稳固的、无可怀疑的基础之上,为此他尝试把任何容许丝毫怀疑的事物通通打上问号。比如他问:我们怎么确知,我们的生活会不会只是一场梦?毕竟我们在梦中的时候,常常也不知道我们其实是在做梦,而且总是把梦中的经历当成真实的。这番怀疑推论的最高点,是个跟缸中之脑很接近的思想实验。笛卡儿说,我们可以想象有个恶灵,它有办法在我们心中制造各种感觉与思想,并以此作为手段,在我们的眼前变出一个几可乱真的虚假世界,而且就连最简单不过的事物,恶灵也能骗过我们,比如说它能让我们以为一加一等于三,我们甚至不会注意到这其实是错的。在这里笛卡儿问了:有没有什么事情是这个恶灵绝不可能骗过我们的?有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无可怀疑的,哪怕是有这样一只恶灵竭尽所能地误导我们?笛卡儿认为,是的,这种无可怀疑的确定性是存在的,那就是“我正在思考”的这个事实;哪怕我思考的一切内容都是被蒙蔽的,“我在思考”的这件事仍然成立。我的的确确在经验一些什么、思考一些东西,哪怕我的经验是虚妄的,我所想的都是错误的,但我的内心确实在进行一些什么,这一点我能百分之百地确信,而若是能确定这一点,那我也必定是存在的。“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笛卡儿如此写道。对自己经验的意识,是人类知识无可怀疑的基础,同时也是自我存在的证据。
到这里为止都没有问题,但是这些例子究竟想指出什么?普特南的意思是,在这两个情况里,指涉关系都失效了。蚂蚁的足迹画并不指涉丘吉尔,小小孩的涂鸦指的也不是爱因斯坦的能量公式,这两个例子里头都少了表述与被表述之间的联结,不管那只蚂蚁的足迹有多像丘吉尔、小孩的涂鸦有多像爱因斯坦的公式都一样。光只是“像”,似乎不足以构成意思的呈现(Representation)。但是这些推论跟上述问题“我们是否可能真的只是缸中的一块大脑”又有什么关系?
我思故我在
根据普特南的理论,我们并不是什么事物都能指涉;我们所指涉的事物,必须跟我们有因果的联结。例如当我在原野上漫步,眼前出现了一棵树,这棵树会在我内心引发知觉印象,因此我会想:“我眼前有一棵树。”因为“树”这个字有所指涉,才会让我产生此知觉印象。同样地,当澳洲某处的树丛燃起了大火,原住民大喊“哇布!”时,我们会认为,“哇布”指的是火,因为恰好是火促使他们如此表述。现在让我们把这种说法应用到缸中之脑的问题上:假设有一块泡在培养液里的大脑,它相信它看到前面有一棵树。当然,这个感官印象不是由一棵树触发的,而是来自一台与这块大脑联机的超级计算机。如果这个人从出生起就如此连上这台电脑,他也就从来不曾接触过真正的树,他一切对树的感官印象都不是来自真正的树木,而是由计算机所触发;那么,如果“树”这个字是触发“树的感官印象”的原因的话,那么当这脑子泡在玻璃缸里的人使用“树”这个字的时候,关联到的只能是计算机指令——这个人绝无可能指称真正的树木。
这个思想实验出自生于1926年的美国哲学家普特南(Hilary Putnam,1926年—)之手,但其根本构想要古老得多,我们的一生也许只是一场幻梦——古代的怀疑论论者就已经提出过这种想象了。在一些情况下,我们会受到感官的蒙蔽,比如由于视线不良或药物影响而造成的视觉错误。而且我们常常没有意识到这类蒙蔽,因为我们把看到的假象当成真实。于是怀疑论论者就问了:有没有可能,其实我们从来就活在蒙蔽之中?事物真的像我们所感知的那样存在吗?其他生物所感觉的这个世界,跟我们所感觉的大概不会一样,比如狗、蜘蛛,或者蝙蝠,但是谁看到的才是正确的呢?如果我们拥有的向来不过是感官印象,那我们该如何掌握世界的客观存在?究竟有没有可能看到现象背后的真实?
就像蚂蚁不能指称丘吉尔,缸中之脑同样也不能指称外在世界的客体,他的整个世界只是那部计算机;即使这个被插满信号线的人体验到和我们一样的内容,他也无法指称树木或人,不能指称落日,也不能指称天鹅。他所有的感官印象都是计算机指令的产物,所以当他说“树木”“太阳下山”或“天鹅”时,他指称的也只是计算机指令,就连当他说“大脑”时也不能例外。他甚至无法思考大脑或玻璃培养皿,所以根本也无从思考自己会不会只是缸中之脑这样的问题。唯有我们这些不是缸中之脑的人,才能够思考缸中之脑的问题。所以,以为自己只是玻璃缸中的一块大脑,这种想法必定是错误的:要么我是缸中之脑,那我就不可能以为自己是缸中之脑;要么我不是缸中之脑,那么我虽然可以这么猜想,但这一定是错误的推断。然而说到这里还是有个问题:我怎么知道我能否思考缸中之脑的命题?我要从何得知,我所说的话语是否能指涉真正的树木和大脑,还是这一切其实都只关涉到计算机指令?
实际上你根本没翻书,也不是正在阅读,并没有坐在椅子上,甚至也没有呼吸,你只是一个泡在玻璃缸里的、接上许多电线的大脑。不相信吗?那你能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普特南排除缸中之脑可能性所用的这些论证,引起了广泛的争论,支持者与反对者始终无法达成共识——在哲学里常常都是这样。然而我们约略可以得出,怀疑论的主张几乎是无法击溃的,搞不好我们一辈子活在一个长长的梦境里,或者我们真的是缸中之脑也不一定。百分之百排除或许办不到,但是这并不能代表什么,不管好还是不好,我们都得与这种不确定性共存。有些怀疑论论者认为不确定性的好处大过于坏处,因为我们需要这种不确定感,才能过幸福的生活。这就是所谓的“皮隆学派”(Pyrrhoneer),我们将在下一个思想实验中讨论。
请想象一下:有一位顶尖聪明又一肚子诡计的神经科学家,昨天晚上偷偷溜进你的房间,将你麻醉,动手术把你的大脑给拿了出来,泡在培养液里,并连接到一台巨大的计算机上,以便处理从大脑传出的神经脉冲,并且向大脑供应数不清的讯号。这名神经科学家能给你的大脑提供特定的刺激,以使得他要你体验什么,你就会体验到什么。透过电流信号,他能在你的脑里制造一切可想象的感觉印象,比如说,让你此刻觉得周遭的一切都非常熟悉。而这也正是他已经做了的事:事实上从今天早晨开始,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你以为自己拥有一具身体,此刻正在读这本书,可是你的大脑其实是泡在实验室的培养液里,接在一部计算机上。如果你想把这本书——你真的以为自己正在看这本书——翻到下一页,计算机就会确保你的大脑收到特定的讯号,让你以为自己有手,而且正准备往下翻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