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现代人带来高度自由的宪政与市场制度,正是这样一个大罩壳;如同朝鲜战争纪念碑上镌刻的那句名言所指出,自由不是免费的;这套制度来之不易,绝非一个破坏性过程的产物,而是高强度社会建构的结果,经历了漫长的社会组织与制度进化,才在最近几百年逐渐形成,它仍然时时遭受着威胁和侵蚀,需要人们勉力维护。
贻贝把自己包裹在硬壳中,紧紧附着在岩石上,终身不动,靠滤食水中营养物为生,毫无自由可言;设想一下,假如一群贻贝能够合作建造一个大罩壳,同时满足三个条件:足够坚固因而可有效抵御捕食者,有良好的孔隙结构可保证足够大的水流量,群体内有良好的规范以避免相互攻击,那么个体贻贝便可放心大胆地抛弃各自的外壳,并享受在大罩壳中随意移动的自由了。
而且它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庞大的,起初的小螺蛳壳只能罩住熟人社会,后来人们用强力胶和绑带将许多螺蛳壳拼在一起,凿出通道,这一过程持续进行,形成了一个个庞大的蜂窝状巢穴;再后来,人们找到了一些可以支撑大跨度拱顶的结构组件,于是蜂窝之间的墙壁逐渐被拆除,只剩周边的一些巨大石柱支撑着一个浩瀚天穹。
这一貌似显而易见的看法,却是错误的,我们的祖先并不愚蠢,也并非喜欢束缚而不爱自由,他们愿意忍受旧习俗和旧制度施加的约束,是因为这些制度能带来群体的团结与和谐,能提升群体内的合作机会和对外的战斗力,因而为个体带来安全和生计保障,在没有更好的替代品之前,放弃它们得到的将是饥饿、冲突、恐惧和死亡,而不是自由,死人是没有自由可言的。
看着熙攘人群从容穿梭于其间,很容易觉得他们是完全无拘无束的,他们确实摆脱了绝大部分传统束缚,但并非没有束缚,在这个天穹结构的许多要害位置,树立着一些透明的铁丝篱笆,用来加固结构、约束人流、避免冲撞——切勿侵入私人领地、切勿作伪证、切勿没事挥刀舞枪、切勿让执法者感觉受威胁……自如穿梭的人群很少撞到它们,是因为他们对其位置早已了然于胸,而那些刚刚脱离传统社会的游客和留学生,则常常不明就里地撞了上去。
站在现代立场上,呼吸着自由空气的你很容易发出这样的感慨:那些甘愿忍受这些束缚的人,是多么愚昧和懦弱啊,或者:那些强加这些束缚的人,是多么蛮横而不可理喻啊;进而,你会很自然地认为,现代化和现代人的自由,是清除愚昧、反抗威权压制和解除种种传统束缚的努力所带来的结果。
在本书余下各篇里,我将讨论这样几个问题:那些在大型社会建造过程中曾扮演过重要角色的脚手架,是如何被拆除的?是哪些支柱取代它们,支撑着如今我们所看到的全新社会结构?这种新结构让我们身处的世界有何不同?对于个人生活和文化进化,那意味着什么?这是命中注定的历史终局,还是机缘偶得的特殊幸运?
就个人生活而言,现代社会最显著的不同在于自主选择机会之多,你可以选择跟谁结婚,或结不结婚,住在哪里,信哪个教,从事什么职业,穿什么衣服,留哪种发型,吃不吃肉,喝不喝酒……不仅有得选,还可以改主意;而在传统社会,个人在所有这些方面都受到了由习俗、法律、教规、行会、社会压力和家长权威所施加的严格束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