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楼梯通向屋顶平台,在平台上的一个小房间里我找到了两个妇女。小房间的地上铺着席子,她们坐在席上,掀开了布嘎的前沿,正在低头喝茶。
点点头向他致谢之后,我走进这个驿站的楼下房间。楼下是左右两排通炕,男人们正坐在通炕上喝茶吃饭。我一走进来,便看见整个屋子几乎所有的男人都瞪着我看,使我立即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里出现。这时,那少年又走到我身边,指着墙角一个向上的窄小楼梯,示意我从那里上去。那上面大概会有妇女们隐蔽的角落。
我蹲下来,摸索着席子慢慢坐下。没料到自己已经疲累到连坐都无法坐稳,于是索性躺倒在席子上,一时间只有闭目喘气的力气。
直起腰来,我感激地看着他,他也用那双盛满善良的大眼同情地望着我。
过了一会儿,听到小孩子的声音,我睁开眼睛。在阿富汗乡下的旅馆餐馆,小孩儿常常充当在女顾客之间传言的媒介。
突然那少年站到了我面前,手里提着一个不知从哪里取来的小水桶,里面是满满一桶清水。他歪歪头,示意我跟他过去。于是我离开人群,跟着他到了另一处。他举起水桶,水流一线如注,我在下边接水洗面漱口。直至双手掬着这清凉上脸,我才完全恢复了意识。我贪婪地将满满一桶水用个精光,甚至连脚也冲洗了一番——我穿着凉鞋,连脚带鞋早已灰扑扑像是泥塑的一般。
“你吃什么?”一个小男孩问我。
重新回到路旁时,看见楼前横七竖八地停靠了两三辆班车,一群男人正拥挤在水泵前洗手洗面。我怯生生地跟在人群的最后。
我什么也不想吃。阿富汗的食品一成不变——馕、烤肉或者生洋葱片和番茄——早已令我丧失了食欲。忘记了有多少天我是靠几包饼干和一些水果度日的了。
我茫然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看见离路不远的地方,穿着布嘎的女人们在矮墙后边躲躲闪闪的身影,我便赶紧往那里走去。一路上为了减少上厕所的次数,我没敢喝多少水,甚至连腹泻也好像已被意志力所控制。
我只微弱地说了声:“Chuai——茶”,便又闭上了眼睛。
这是荒漠之中的一处驿站。在刺目白亮的阳光下,除了并排而立的两座土坯小楼,前后都是茫茫旷野,看不到人烟,只有一条又宽又硬的黄土路从中贯穿而过。
好像过了很久——其实只是一小会儿,小男孩跑进来了,用茶盘给我端来了一壶热茶和杯子,盘子上还放着两包饼干和一碟糖果。我疑惑地坐起身来,看见门外远远的地方站着那个长身少年,他站在只能看见我也只有我能看见他的地方,向我招了招手。尽管如此,瞥见屋外站着个陌生男人,屋里的两个女子还是赶紧将布嘎的前沿掀下来遮住了颜面。
在近乎半昏迷的状态中,我突然发觉车子拐了个弯然后就停住了,一直在耳边轰鸣不已的发动机在发出最后一声喘息之后终于静止了下来。原来是停车吃午饭。从半夜三点便即起床,四点发车,直至下午两点才停车休息,不知别人怎样,反正我是闭目喘息半天,才能爬出我的位子。车上的人早已一散而空,我站起身来,扶着车上栏杆站了一会儿,渐渐感觉体内血脉流动,精力稍有恢复,于是下车。
我定了定神,然后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出门去,站到他的面前。他羞涩地笑了一笑,往我手里塞下两个洗好的青苹果就转身走了。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的褐色长袍短了,没能遮完的长胳膊长腿露出一截在外面。
一路上都是军事检查站,大约每隔一个小时,车子就会停下来接受检查。所有的人都必须下车接受搜身,一些男子随身佩带的刀被没收了去。我没有力气离开自己的座位,模糊间睁开眼瞧着,却看见少年指着我跟荷枪的军人说了些什么,他们便示意我不必下车。
我回到屋里坐下,喝茶,吃饼干。
而此刻,惟一能让我在虚弱中稍微感到安宁的便是那一盘被反反复复播放的磁带,只有在那给人以慰籍和力量的歌声中我才得到了暂时的忘却而将自己寄托于遥远。
粗糙的饼干只勉强嚼了两口,在嘴里团团地转着,却怎么也吞不下去。我心下有些绝望,呆呆地将饼干攥在手里,眼睛瞥着墙角的垃圾。我知道自己倘若不吃东西,便没有力气继续前进,便辜负了那个少年对一个陌生的异国女子的真诚和关怀。所以便连连喝茶,发狠吞下几块。
因为头昏目眩,我渐渐觉得身不由己,只能瘫在自己的座位上煎熬着。看看周围其他人,虽然也都面目全非,可是在满面的尘土之中仍然可见两只精光四射的眸子,相比之下,我惟有惭愧,只能默默忍受。
苹果放在茶盘边上,正像一片温暖,温暖着我的眼和我的心。我看一眼,吃一口饼干,看一眼,吃一口饼干,突然间热泪盈眶,喉头哽塞,几乎不能成咽。我不由得双手掩面,手指间仍夹着块饼干。终于又被我强压了下去。
虽然我心中感激着他的好意,可是我们一直没有片言只语的交谈。在阿富汗南部,塔利班政府当初的禁令虽被言废除,但是在实际中却几乎看不到多少被废除的迹象,陌生男女彼此必须相隔的情形举目可见。所以我是加倍小心,不与男子说话。而我也生怕他对我的照顾会惹来别人的闲眼,给他招来麻烦。
在将整壶热茶不假思索地都灌进了腹中之后,我感到精力稍微有了些恢复,身体也停止了颤抖和摇晃,能坐得稳些了。我的心神渐渐宁静下来,刚才的万千思绪已化为一片平静。青苹果很涩,很硬,我就着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将它们都咽了下去。
我渐渐发现前边这个少年在默默地照顾着我,空气清洁时他会打开窗子,两车交错、灰尘涌来时他会及时把窗关上。他就这样一言不发、不厌其烦地开窗关窗,甚至还向我悄悄递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原先几乎感觉不到胃部的存在,现在,我知道它开始正常地工作。
在车子开得比较顺畅,比如前面没有其他车子的时候,灰尘渐平,大家都把车窗打开,清新的空气顿时穿入车厢。
不经意间抬头一看,那个少年正站在门外的远处往我们这边望着,手里提着两大串清水嘀达的葡萄。
他的年纪很轻,不会超过十八岁,一张端正的长脸,轮廓分明,浓眉大眼。他的个子大约很高,高到几乎完全挡住了我的视线——他的椅子上背靠背挤着他和另一个人,他抱着自己的膝盖龟缩在小小的椅子里,就像个庞然大物,直挡住了半边挡风玻璃。
他就那样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等着我抬头看到他。
这时,我看见前面那位司机助手回头瞥了我一眼,让我心里一颤:这一瞥里包含着怎样的关切呀。
我走出门去站在了他面前,对他露出一个表示感谢的微笑。他也笑了笑,然后将葡萄放在我手里,就又转身下楼去了。
我默默地打开披肩,看着外边。看不清楚。前边的窗子已经关上,只看见尘土在玻璃面上噗簌簌流水般地往下淌。我坐直了身子,将披肩展开,把灰尘抖落,又重新裹到头上。
我将葡萄放在茶盘中。小孩子们一看见葡萄便两眼放光,围在屋门外叽叽喳喳。我招招手让他们进来吃,他们都忸怩不安,不过在我的百般劝诱之下,还是抗拒不住诱惑进来分了些去。我又请那两位妇女吃,她们刚刚吃完家人送上来的馕和烤肉,都笑着拒绝了。于是我将剩下的葡萄一粒不剩地全部吃掉了。
我一动不动地感觉过了很长时间。时间停止了,我的内心开始虚弱下来。我在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我会坐在这个身边都是陌生人、我连自己的疼痛都无法向他们表明的车上?我为什么远离了自己的家乡,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当我离开屋子回到车上时,只感到神气一爽。剩下的路程,即使依旧是在无边无际的荒漠中颠簸,却已经不再那么可怕。
因为一直以来断断续续却从未停止的腹泻以及营养不良,我的体重和身体状况早已呈直线下降,而直到此时,我才如此真切地察觉到这一点。路况的糟糕于我本不是什么新鲜事,我也常常能够若无其事地忍耐过去,可是现在却只感觉筋疲力尽,身躯绵软,儿乎不听使唤。
黄昏起风的时候,车子终于逶迤来到坎大哈。我下了车,少年坐在他的座位上往下看我,我站在窗下与他对视了一眼——这短短的距离却是那么的遥远!
总是转眼之间中巴车内就尘土飞扬,活像个硝烟弥漫的山洞。我在尘土中开始不停咳嗽,于是把大披肩兜头兜面地一裹,然后将头抵在前座的靠背上。
我轻轻地对他说:“再见!再见!— — Kho-Da - Hei - Fei - Zi,Kho- Da - Hei - Fei - Zi!”
我正坐在中巴车的前部、司机助手后面的那个位子,前边的车窗大开——我看看前后,几乎所有的阿富汗人对灰尘都无动于衷,而车内的妇女都套在布嘎里正襟危坐——看来布嘎至少还有能够挡灰的好处。
他好像听懂了,因为他非常纯真地微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阿富汗南部的路况大约可以称作极为恶劣:一条黄土路蜿蜒伸向无尽的天边,车子一过便是沙尘滚滚,更兼路面遍布大小弹坑,因此前后衔接或相互交错的所有车子都无法看清十米以外的道路,大白天都开着雾灯小心翼翼地在浓灰中颠簸爬行。
然后我目送着车子绝尘而去。
慢慢地,天就开始亮了。
再见了。
我试图询问歌声,他们一言不发地耐心听着,然后却露出一脸的不明白和爱莫能助的表情。
我知道,自己和这个自始至终未对我说过一句话的长身少年,大约是永不会再见的了。
男人们上车了,车子启动,离开加兹尼。
后来,虽然我并没有放弃对那歌声的寻找,可是在阿富汗时,我始终未能弄明白歌手的名字,直到有一天终于有人告诉我,那并不是阿富汗的歌声,而是来自伊朗。
我所寻找的,那些声音。
于是在伊朗的大不里士城,我花了一整天时间来寻找。一个路遇的大学生自告奋勇地作我的翻译,带我来到他的好朋友开的一家小小的音像店。那个年轻的老板,唇上留着精致的胡髭,显得矜持而又彬彬有礼。我通过那个大学生,详细地解释着那歌声留给我的感受,希望那老板能够通过我的描述回忆起也许曾经有过的相似的感受,然后帮我找到那歌声。
人们站在草原上,旷野中,黑色的泥土里,人们内心深处最温柔、最苦痛的那根细弦因为生活而悄悄地颤动……于是一只云雀从被桎梏的地底飞上了高空,回旋在黄土之上;于是一只雄鹰从悬崖上俯冲而下,在草原上展翅飞翔;于是一匹黑色的骏马在辽阔的草原上疾驰,马鬃向后笔直飘扬。于是一种声音在空中久久地、久久地回响。
我说,那歌声悲伤时,就像是母亲失去了孩子,又像是牧羊人失去了他的羊群;当它快乐时,就像是对神的感恩的祈祷,带着春日般明净的温和。我回忆着那歌声所留给我的种种印象,反反复复地补充着、解释着。
那些声音,那些遥远的声音啊。
老板点上一枝烟在手指头上夹着,静静地、耐心地听着我那颠三倒四的描述。然后他将几盘磁带放进录音机里让我试听。
可是她的歌声已然浸透了我的目光,我的目力所及、我所看到的黑暗中的一切,无一不被她的歌声唱得那样意味深长。我在路上,我试图走向远方,经过漫长的旅程我才学会了怎样去理解世界与热爱他人;而她只凭借着一种声音就直接而敏锐地穿透了我的路途和我的热爱,直达那目不能及的遥远他方。
都不是。
我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将它放向窗外。
他说:“你等一下,我回家里拿些东西来。”
我急忙环顾四周,希望能找到一个可以交流的人。可是车上依旧还是那些沉默等待的蒙着布嘎的妇女;她们的布嘎,就像是紧闭的门上挂着的一块“禁止入内”的木牌,是一堵横亘在交流之间的无法逾越的厚墙。
过了半个多小时,他从家中拿来几盘不同歌手的磁带,而其中的一盘,正是我在苦苦寻找的。
她是谁?她在唱些什么?
她的名字叫海蒂。海蒂曾是一位在二十年前就已声誉卓隆的诗人歌手,在霍梅尼作为伊朗最高领袖的时期,因为政治原因遭到政府的驱逐,至今仍流亡他乡。阿富汗的几种主要语言与波斯语一样都同属于印欧语系伊朗语族,交流起来无甚障碍,所以海蒂的歌声不仅传遍了伊朗,而且也能够传遍阿富汗。
这歌声将此时我那有些低沉的心绪煽动得像一团在无边旷野里燃烧跳跃的火苗——我在歌声里体会着一种与黑暗相对抗的令人激动不已的情绪,一种自我燃烧的仿佛是献身般的亢奋,一种在荒漠中被禁锢的欢乐。
当那个大学生发现我正寻找的竟然是海蒂时,他的喜悦无法言表,只说,海蒂的声音是他灵魂的声音,有一段时间,他惟有夜夜听着海蒂的歌声才能入睡。
此时,一直在中巴车内轻声播放着的音乐脱离了其他声响,异常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中。这音乐,我在路上已经听到过好几次了。那是一个女歌手的声音,当她低沉时,歌声显得凄怆、悲凉;当她高亢时,歌声却变得激越、嘹亮,就像一道穿透黑暗的长长的急速的闪电,又像一簇在发着寒光的冰冷的水晶墙之后熊熊燃烧的大火。
海蒂的歌和其他一些歌声,因为遭到政府的禁止和控制,在伊朗已经没有了正式出版物,只在地下流传。街上偶尔会有没有盒子没有任何字样的磁带的复制品出售,一些音像店兼营复制业务。
头抵着窗框,眼望着窗外,我的心情渐渐融入了这即将明亮起来的黑暗之中。
所以我在那个小店里又等了三个小时,等那老板帮我把她的五盘带子和其他一些磁带复制出来。后来当他把那一共八盘磁带交给我的时候,他说:
为了控制住在心头一掠而过的自怜和迷惘,我仓皇地把窗打开,沙漠地带在清晨的寒风顿时一涌而入,将脸抽打得生疼。此时的车窗外,正是曙光未现、黑夜最黑的时候——正是曙光和黑夜的交替时分,暗沉沉的夜是那样枯寂无边。点着几盏马灯的停车场上,忙着装货的男人们都把头巾裹在脸上抵御寒风,只露出两只眼睛。随风送来了人们低低的谈话声。
“谢谢你能听懂。”
许久没照过镜子,面对着窗玻璃上的这张脸我登时愣住了。
我也郑重地说:“谢谢你,让我找到了她。”
我转过脸来,想打开窗子往外看看。可是把头一扭,正看见窗玻璃上反射着一张脸——一张饥黄憔悴的脸。
当我走出小店时,恍然发觉暮色已然降临。
四点钟时,我已坐在中巴车上。车还没开,女人们在车上坐着,男人们在下面忙着往车顶上一层层地垒货。车内亮着灯,明晃晃的,将座位上那一群蒙着蓝色布嘎的幽灵般的身影照得分外地触目惊心。
我至今仍然在听着这些磁带,我听到的是人类灵魂的歌声,这歌声越过了各种语言,直抵我们的心灵深处。倘若在我们内心深处存在着的那种源于肉身和灵魂的悸动、我们源于生命和死亡的挣扎、我们对世界的热爱和为之所感到的喜悦与苦痛能够用歌声来表述的话,海蒂的歌声便是那样的一种歌声。通过她的声音,我们所热爱的那些纯洁的、真诚的、美好的东西得以展开双翅,飞翔在人类苦难的大地之上,飞翔在我们头顶的明媚蓝天之中。
那时我从阿富汗南部城市加兹尼(Ghazni)前往坎大哈,乘坐的是凌晨四点的早班车。
现在,因为珍惜着磁带,我已经很少听它——在反复聆听的过程中,被磨损的磁带上海蒂的声音已渐渐变得有些沙哑了。可是此刻,我拿出了这几盘磁带,她的深沉激越的歌声又一次回荡在我的小屋里,不仅让我的热泪再次从心底涌出,也让我的心得以越过此时北京春季满布阴霾的天空,飞到了永远。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和他也始终没有一句言谈。他是司机的助手,正坐在我的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