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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二年前的喀纳斯

不过当我后来回想起来的时候,却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站长会那样对我推心置腹,将自己三十四五岁男子的心事向我这样一个小女孩子透露。难道因为我是一个陌生人吗?

天空上,星星很大很美;或者说,在我的记忆里,它们是那么大,那么美。

他说了很多。他说起他的生活,他在这个森林里的生活,他的家庭,他的妻子,女儿,他对他家人的爱——爱得近在咫尺却又难以沟通。我沉默地听着,我们都凝视着眼前的斗转星移,四周是同样沉默的莽莽森林,他的话语融化在其间,似近似远。

面对着车窗外璀璨的群星,群星下黑黝黝无际的森林,我们聊了很久。那个夜晚,让我觉得自己的生活是那么年轻,那么美好,那么意味深长。

前些天翻自己的老照片,看到他的一张,于是记起当时的情形。

我说:“站长,要不你就上车来一起说说话吧,我睡不着。”于是他就打开车门上来了,坐在我身边的座位上。

早上离别的时候,我对他说:“我给你照一张相吧,以后给你寄来。”

他叮嘱着说:“小姑娘,虽然冷,可是晚上你一定不能把车窗全部摇上,要开一点透气,不然容易出事。”他还给我拿来了一件军大衣,让我盖在身上。

他便走到草地中央蹲了下来,手里揪了一根草,放在手心里慢慢地揉着。于是在这张有点发黄的照片上,我看到了留着一点小胡子的他有点迷茫地蹲在那里,眼睛没有看相机的镜头,而是微微地低着,仿佛在看着很遥远的什么地方。

夜深了,夜色很冷,眼前的星星因为寒冷而愈加显得清晰。我凝视着窗外冷静的夜空,头脑里思绪万千,无法入睡。后来,我看见一盏马灯,晃悠晃悠地往车这边来了,是这个木材站的站长。

那位森林里的站长姓阎。他今日又到了哪里?他是否还记得当年——已经12年过去了啊——和他一起谈话的那个女孩子?他曾赋予她信任,叫她在今后的路途上走得更稳、更热爱他人。不知他是否收到了我辗转托司机大哥给他捎去的东西?里面有给他妻子和女儿的礼物。小姑娘应该已经长大了,是吧?

卡车在傍晚到达了它的终点,一个木材中转站,靠近一个名叫贾登峪的林场。贾登峪离喀纳斯还有几十公里的路程。卡车停靠的这个地方正在森林的边缘,有几间连在一起的平房,一间小的挂着锁的是办公室,一间是小卖部,一间是大通铺。司机大哥对我说:“这里没有让女子住的地方,你今晚就睡在我的车上吧。”于是我就睡在驾驶室里了。

亲爱的陌生人,除了在我的记忆中,我到哪儿可以找到你们呢?

我先坐班车去了布尔津,然后坐在卡车的驾驶室里前往喀纳斯。沿途看见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或者说,与以后我的关于新疆的记忆混杂在了一起。总是那些树,那些草原,那些马儿和羊群。

第二天早上,我从木材转运站出发,前往喀纳斯。离开木材站时,听从了阎站长的建议,我在小卖部里买了很多砖茶和水果糖,准备送给在路上即将碰见的哈萨克人,所以我那个小小的双肩书包有点重。

他说:“出门在外的,你一个女娃子要小心。我有一个儿子与你一样大,也在外面读书,我看到你,就像是看到了他。”说完,他拿出一支硕大的装着三节一号电池的手电筒送给了我。

快到中午的时候,草原上下起了小雨,而我的伞被我拉在了卡车上,所以我从地上捡起一个尿素袋子,用剪刀剪了三个洞,穿过脑袋伸出双臂套在身上当作雨衣,戴上帽子继续走。也许我看上去就像个小木偶似的,不过这时的草原上只有我一个,没有其他人会看见我这个傻样。我在路上走着,起劲地甩着两只胳膊,心里是那样快活。我甚至还唱起歌来——我的歌,只有那小雨听见了吧?

于是第二天早上我就去汽车运输站打听。正站在车头的引擎盖底下忙着修理的司机们直起身来对我说,阿勒泰没有,但是在布尔津会有运木头的卡车往喀纳斯那边走。于是我回到宾馆来与经理告别。

雨下大了,身上还是被打湿了,于是我脱下那湿漉漉的袋子跑了起来。我跑得很快,朝着前方一个正冒着烟气的哈萨毡房。

经理说:“喀纳斯呀,我知道,但是怎么去那儿我不是很清楚,明天你去问问运木头的卡车司机,或许他们会知道。”

我正跑着,突然一片湖水就那样袒露在我面前了,蓝的绿的颜色,美得不可方物。湖边站着一排排秀丽的云杉和雪松,顺着山坡蔓延,直铺到了天上。

经理将我安排进了一个单间。我在这个点着蜡烛的房间里摸着雪白的床单发了一阵呆。

我嘎然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雨潇潇地下着,草棵子绿汪汪的,湖面氤氲一片,发出各种光芒。我简直是醉了,很想就这样躺在这里不起来了。突然听到什么声音,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包着红色头巾的女子正站在冒着炊烟的毡房门口向我喊着什么。于是我将视线从湖水移开,朝毡房跑去。

“小姑娘,喀纳斯愉快!”

我湿漉漉地冲进了毡房,那女子示意我在烹茶的火炉子旁坐下,将身上的衣服烤干。我看着这包着红头巾的女子弯腰屈身勾兑茶汁,身姿温柔而优美,炉子里的火光映着她面颊上的两团酡红。我接连喝下了好几碗热乎乎的奶茶,忙着将奶渣塞进嘴里,又打了无数的手势,只不停地发出一个声音:“喀纳斯,喀纳斯,喀纳斯。”

将我安排好了之后,团长便要走了。他对我说:

包着头巾,两颊红扑扑的女子笑了。她用手指着一个方向,告诉我:“喀纳斯。”

那天晚上,我们喝完了啤酒,团长就带我去找他的一个朋友安排我的住宿。我记得那好像是一个叫做“金桥宾馆”的地方,四五层高的楼前是一个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我们进门的时候,正好在停电,我跟着团长摸黑走上二楼,在一个点着蜡烛的房间里见到了经理。他的头发不多,顶上好像有些秃了。

睡在地毯上的爷爷醒了,坐起身来,懵懵懂懂地看着我。

记得那时的阿勒泰是一个像手掌一样大的镇子,太阳一下去,凉风就开始在阿勒泰吹拂。记得我们走上一个长长的坡,坡顶上立着一个很大的原木啤酒桶,四周是正在晚风里消暑的人们。我们坐在那个啤酒桶前,团长在龙头底下给我接了新鲜的一扎,我举起来轻轻地抿了一口,一种又香又甜的液体畅美难言地流入了我的喉头。那是我迄今为止喝过的最好喝的啤酒,简直配得上“又香又甜”这四个字。我接连喝了两扎,直醉得热情洋溢。

那天下午近傍晚时,雨停了,阳光像金子一样铺了满地,草棵子的尖尖在夕阳里微微地颤抖着。

“小姑娘,等我们到了阿勒泰,我就请你去喝啤酒。”团长对我说。

这家的男主人说,全家人没有一起照过照片,就请你帮照一些吧。他们喜气洋洋地把屋里的地毯抬出来铺在毡房外的草地上,让爷爷奶奶坐在中间。奶奶的脸上满是又深又密的褶子,她安详地坐着,手里抱着两岁的孙子。为了让爷爷安安静静的,男主人给他点了水烟,于是照片上的爷爷,戴着顶厚厚的狐皮帽,老是盯着手里的烟袋子。

在去往阿勒泰的班车上,坐在我身旁的邻居是一个热情的中年男子——在那时我的年轻的眼里,他已经是中年了,可是要是现在叫我来说,三十二岁的他也许还只能算是个青年吧。他自我介绍说是阿勒泰市歌舞团的团长。

这些全家福,是我珍藏的照片,也是我自认为拍得很好的照片,在我屋里的墙壁上贴了很久。当我要离开家了把它们取下来时,墙上还印着它们方方正正的痕迹。他们收到我寄过去的照片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因为我问了好几遍——那时的邮递员是要骑着马才能到达他们那个湖边的毡房的。

于是我不再问人。我再次仔细地研究了手头那张简略的地图,觉得这个喀纳斯看上去离一个叫阿勒泰的地方很近,于是我就去阿勒泰了。

那晚,我就睡在这毡房里,怀里抱着上小学二年级的小妹妹。小妹妹很喜欢大声地叫我的名字,在草原上,在毡房边,她一声声地叫着,我也一声声地应着;那一声声里,有多少欢喜的心思在里头。

喀纳斯。虽然我在乌鲁木齐四处打听,可是没有人知道喀纳斯。他们总是反问我:“喀纳斯?这是什么地方?”

第二天早上,饱饱地喝了奶茶和吃了馕,男主人就叫他的小儿子用马把我送去喀纳斯。这个个子瘦小的巴郎子大概只有六岁,可是他从马屁股那里蹿上马背的姿势却非常利索,令我惊讶了半天。我们就同骑着一匹马来到了喀纳斯。

到了吗?真的到了吗?我吃惊地问。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土地的辽阔。我坐着火车体会到了时差。

过了一座桥,将我送到了河边那排用原木垒成的房子旁,小家伙就一溜烟地跑了。这是林场招待所,有一个姑娘在照看着。

火车快到乌鲁木齐的时候,我还浑然不觉,因为窗外还是一望无际的温柔的草原,夕阳正斜斜地照着,暖金色的阳光穿透了傍晚时分从草原上升起的淡蓝色雾霭,马儿甩着尾巴在金色的夕阳里吃草。我望着窗外,吹着小口琴,沉浸在一种温柔、年轻而苍凉的情绪里。

那天晚上招待所里只有我一个人住,姑娘便问我:“如果你一个人在这里会怕吗?我的妈妈病了,我想回去陪妈妈。”

可是这些我觉得很好看的男子女子,仿佛约好了似的,当我一觉醒来,又都统统不见了,就好像在这列漫长的火车上,我是永久的旅客,而这些从那荒凉坚硬的湟源山坡或沟壑峁梁里走出来的人,只是匆匆的过客。

我鼓足了勇气说:“我不害怕一个人,你就回去陪你妈妈吧。”

火车喷着鼻息,靠近了午夜里空寂的小站台。那些穿着搭袢黑棉袄的西北男子扛着包袱一身寒气地上得车来,身旁跟着个披着黑色头巾低眉垂目的温顺女子,或者还扯着一个瘦弱而倔强的孩子。他们很少说话,沉默着,或站或坐,总是在凝神想着什么似的。当我从夜梦里醒来,当我从小茶几上抬起头,在车厢昏暗的灯光底下看见这些面颊瘦削、细眉长目的人时,觉得很有点恍惚。

那姑娘说:“你要是害怕就把门反锁好,其实不锁也没什么,这里晚上没有人来的,若真有什么来敲门,你猜会是什么?是熊瞎子!”说完她“咯咯”地笑了。见我没被吓着,她便放心地回家去了。

我无法认识他们,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我都不可能认识,但是,我路过了他们,我知道他们与我一样生活在那样安静地呼吸着的村庄里,生活在同样生长粮食的土地上。

在她走之前,我跟她讨了许多支蜡烛,她走以后,我把门锁起来,坐在桌前就着亮堂的烛光写了好几封信。有时抬起头来,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木头墙上静静地燃烧。

记得火车是在夜里经过了宁夏和甘肃。我坐在车窗旁,将头伏在小茶几上,伏在自己的手背上,看见窗外涌来一坡一坡的黑暗,坡上是一盏两盏黯淡的灯;我也看见了那些在黑暗中呼吸和沉睡的村庄。那时我总是在想,这些是什么样的村庄,在这些村庄里又都生活着什么样的人,在他们的生活里,又都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呢?

我就这样找到了喀纳斯。在那样的年纪,我还并不知道什么叫做艰难,幸运的是,在我能够真正理解艰难和苦难之前路途就这样给了我一个明亮的希望,这希望也将继续照耀着我今后的路途和内心之中愈来愈深的艰难。

有许多天的时间花在了火车上,转车,转车,再转车。有许多天,耳边只响着火车轮子敲击铁轨发出的单调节奏。

所以我找到的不仅是喀纳斯——我在路上碰见的那些人,正是他们,构成了我在以后漫长的路途中所能够寻找到的那个美好的世界。

听上去,这三个音节就像是从北疆的那些曲里拐弯的语言中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似的——喀纳斯,它是如此明净而流畅,所以我就去了,怀里揣着那本地图册。

喀纳斯。人们。这一切,与阿富汗有什么联系吗?

十二年前,我曾经寻找过喀纳斯,那时的喀纳斯还鲜为人知。那时我手头的一本中国地图册里有一张全国所有自然保护区的地图,我就是在这张地图上读到了这个名字:喀-纳-斯。

是的。——因为我,因为路途和世界,喀纳斯和人们就与阿富汗产生了联系。正如同你,亲爱的陌生人,如果你正在阅读这本书,那么你和我之间、你和喀纳斯与阿富汗之间也就产生了一种遥远的、无以名之的联系。

其实已经快忘记了,如果不是又从记忆里将它提起的话。有许多这样的事情,虽然并不是真的就忘了,但若是没有再次谈起它的机会,也就像是忘记了一样。

时空就是如此简单地被我们的生活和旅途所联系着。

在继续说到阿富汗之前,请让我先来告诉你一个关于喀纳斯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