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瞪了他一眼,一只正在半空中挥舞的手停了一下,悄悄地收了回去。
犹豫了一下,那个侄子望着叔叔迟疑地说:“……南部坎大哈那儿……好像还是不怎么安全?”
虽然我暗自笑了一下,但我还是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世界地图册》并翻到阿富汗那一页,请他们在地图上给我指点一二。叔叔便从衬衣口袋里取出老花镜戴上,对照着地图向我介绍了一番阿富汗的基本情况。
“去阿富汗绝对没问题,我们刚从那里回来,那里已经很安全。”
于是在那条长椅上,我花了三个小时的时间来了解阿富汗的山脉和河流、城市和乡村、道路和交通。时间慢慢过去,一个阿富汗渐渐地从他们的话语和地图中跳脱了出来,那些荒凉的山岳、空旷的草原、浩瀚的沙漠以及在这些地方静卧着的小山村都变得那样具体而亲切,让我心中充满了向往。
叔叔拍着胸脯打保票说:
虽然我可以断定阿富汗并不会像那位叔叔说的那样“很安全”,但是一个可以肯定的事实是,边境已经照常开放,而且是人来人往。
为了打发时间,我随口问了一下阿富汗局势,出乎意料的,他们马上表现出了对家乡的满腔热忱。
只要人们能去,我当然也可以。于是我马上决定不再在伊朗使馆里苦苦等待,而是到阿富汗使馆去碰碰运气。决定了之后,我心里很快乐。
他的侄子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坐在那儿垂着脑袋,一只手托着腮,对叔叔的话有时附和一下。
我把地图册小心地放进书包,站起身来对他们说:“谢谢,真高兴碰到你们,我不去伊朗了,我要到你们的家乡去看看。”他们有些惊奇地看着我,脸上挂着难以描述的笑容。
这叔侄俩都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举止打扮也早已欧化。那位叔叔看上去有六十多岁,穿着熨烫齐整的暗红色条纹衬衫和牛仔裤,满头精心梳理过的亮晶晶的白发,虽然肚子蛮大,但还是显得精神矍铄。虽然他的话里仍旧带着浓重的阿富汗口音,但他说起英语来就像一个真正的英国原住民那样眉飞色舞、口若悬河。他的身上,也按着英国式的礼仪散发出一股香水的味儿,那原本也该是高级香水,只不过在巴基斯坦毒辣的阳光底下蒸发了这许久,味道已难免变得有些怪异和难闻了。
无论外观有何种改变,人们的心里总还是会有一个不变的家乡,而且人们总还是会欢迎别人到他的家乡去看看的,即使他已经不在那儿生活了。
他们是叔侄俩,叔叔早在20年前苏阿战争的时候就作为难民逃到了英国,此后一直在那儿经商并已获得英国国籍,现在是在想办法将侄子辗转从阿富汗迁至伊朗,再从伊朗迁到英国去——而这其间的方法和过程,即怎样让那个侄子摆脱难民的身份从而得到英国国籍,虽然他们并不避讳地向我解释了两遍,我还是没有弄明白。
这就是我的阿富汗的偶然。我喜欢偶然。偶然是一个大门,虽然我无法确定在那大门之后究竟是什么在等待着我,但我还是喜欢那种将大门亲手打开的感觉。
只因为当我在伊斯兰堡的伊朗大使馆的长椅上坐着等待签证的时候,我身边恰好坐着两个阿富汗人;又因为等待的时间是那样漫长,所以我才有了充裕的时间跟他们交谈。
而且,事物变化和世界变迁的速度,也早已使人们再难以去承认旅途和人生中“深思熟虑”的可靠性了。
我来到阿富汗,算是一个偶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