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维德,无论如何都谢谢你。”我抬起头来对他说,然后就上楼了。
钱不是重要的,但是我不明白。我低下了头,不想再去看他的眼睛。
一时间,我和史太郎都没有说话,沉默和疲劳充塞着暮色四起的房间。
街道,清真寺,空手道训练室,医院,同事,全家福,冠军证书……他是在借故勒索吗?那么在我们相处的过程中,他为什么那么明显地表现出他的感情?存心勒索的人是不会付出感情的。他是因为急需用钱,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吗?如果是那样,这个借口就会毁坏一切,包括他曾经付出的情感。
我叹了一口气,从钱包里取出五十美金。
我看了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和我刚刚碰见他的时候那样,有一种少年的单纯,而他对于“好人”和“坏人”的说法也像一个真正的少年一样充满了稚气。我突然想到,他也是生于七十年代。充满选择而又别无选择的七十年代。
“我应该付一半的钱,你收下吧。”
“你以为我是坏人吗?”他好像有些不安地问。
“不用了,也非常感谢你。我的身体也差不多好了,你按你的原定计划去巴米扬吧,我再过一天就直接回巴基斯坦去了。”
我停住了脚,回过身来。
“你身边还有多少钱,”我问,“还够到白沙瓦的吗?”
“赛玛。”他在我身后叫了一声。
“还有大约50美金。”
他走下楼梯,我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准备上楼。
我知道,这钱到白沙瓦是绰绰有余的——如果乘坐普通班车的话,从喀布尔到白沙瓦所需不到10美金。而我自己,实际上钱也非常紧张,所以就没有再坚持。
他不知道——如果他的目的真的是要钱的话——如果史太郎说了回到日本后会将四百美金寄给他,是一定不会食言的,不过他不需要知道这一点了。纳维德从史太郎手里接过一百美金,站在那儿怔了怔,见我们都不说话,便转身欲走。我一直坐在自己的床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这时我还是站起身来将他送下了楼。
我没有提起在楼下自己付的12美金,因为纳维德是我先认识的,所以我对史太郎总也感觉到有些抱歉。
纳维德没有再犹豫。“好,那就一百美金。”
但我终究还是有些惆怅,所以禁不住问史太郎:“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早在昨天他就表示过他的这个情况,他说他的银行卡并不是信用卡,所以他这一路上都不能使用他的银行卡取钱,而他现在身边的现金只够他直接到巴基斯坦的。虽然他非常想接下去跟我同行一起从土库曼斯坦转道伊朗,可是在这些国家都不能使用他的银行卡,所以,他无论如何也必须先到巴基斯坦取钱才能继续他的旅行。
史太郎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我现在最多只能给你一百美金,我还要留点钱在身边,不能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不然我就没有办法离开你的国家了。”史太郎有气无力地说。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纳维德不同意,要求当场付钱。
接下去史太郎的腹泻虽还没有完全停止,但他的烧却已经全退了,他自己感觉精力正在恢复,至少他已经有力气赶到白沙瓦,到那时即使病情再有什么反复,也可以得到比在这里更好的治疗。
史太郎低头沉吟了一下,解释说:“我现在没有四百美金,而且我的银行卡要到巴基斯坦才能使用。但是,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如果你愿意等的话,我回到日本后一定给你寄四百美金来。”
经过这个傍晚,我对喀布尔突然产生了一种烦躁,我想,自己明天确实应该出发去巴米扬了。
“四百美金。”纳维德突然坚定地说。我吃了一惊,心中非常不安。
睡到半夜,突然听到门外走道上人声喧哗,然后听到重重的敲门声。我和史太郎都一跃而起拧亮了手电,在一束暗光中看见彼此面色都惊疑不定。
“嗯,多少?”
“谁?”我问道,说的当地话。
“你可以给我往返巴基斯坦的路费。”
“警察。”门外的声音说,说的是英语。
史太郎想了想,说:“很抱歉你的证书丢了,可是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门外立着三个人。我打开门站到一边,三个人一涌而入,突然间灯火通明——来电了。
我没有拖延时间,直截了当地对史太郎说明了纳维德的来意。
我退回到自己床边,坐下来看着他们。
看见我们进来,他在床上欠了欠身,笑着对纳维德说:“啊呀,你好,谢谢你的帮助。”
他们三个都没有穿警服,腰上别着手枪套,露出乌黑的枪把,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个步话机,从里面不停地传出“刺刺啦啦”嘈杂的声音。
我们一起来到房间。史太郎已经醒了,正斜躺在床上往窗外看——其实根本没啥可看的,钉着铁条的窗户外边正对着一条通往别个建筑厕所的走廊,所以只能看见在厕所门口进出的男人。
“你们的护照。”其中 一个家伙说。
我说:“这件事情我要和朋友商量一下,你跟我上楼吧。”
史太郎马上找出自己的护照交给了他。
“我也不知道,你看着办吧。”
因为下午纳维德的事情,我变得多疑。我说,“你是谁?请先出示你的证件。”
“多少呢?”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大概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我完全没有对抗的意思,只是坦然自若地看着他。我暗暗地想,如果他是真警察,在查我的证件之前先给我看他的证件是符合检查的程序的;如果他是假警察……好歹我也要做一个明白鬼。
他皱着眉头说:“这张证明对我十分重要,没有它我连工作都难找,而我要回到白沙瓦才能再办一张,真是非常麻烦。你们可以给我一点路费。”
他把盯着我的眼神收回去,忽然换上一种讽刺的神色,说:“好,给你看——你看得懂吗?”边说边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我。
我嗫嚅着问道:“纳维德,需要我做些什么吗,我该怎样帮助你呢?”
我打开来看了看,确实看不懂,都是阿拉伯文。不过,上边贴着他的一张照片,盖着个章,似乎还可信。
我连声说着“还好还好”,可是一想到也许这整个上午他都在寻找他的冠军证,我还是感到很内疚。接下来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纳维德沉默着,显是还有什么话想说而未说。
我笑了笑,把证件还给他,老实地说:“看不懂。”
他欣慰地说:“没有,没放在一起,就冠军证丢了。”
“你的护照呢?”他手里捏着史太郎的护照,问我。
我想了一想,突然大惊起来:“纳维德!你的照片也丢了吗?”我想如果连那张宝贵的照片也丢了,我可是难逃其咎。
我还不放心,问他:“你是在这里当场检查呢,还是要把我们的护照带回警察局?”我是不会让他不明不白就把我的护照拿走的,如果他要带走,我宁可一起跟着他去警察局。
我听了也很不安,毕竟他是想带给我看才弄丢的。
“在这里检查。”
“我的冠军证书丢了,也许落在出租车上了,我去找过,可是真的是丢了。”
于是我这才掏出自己的护照交给他。他一页一页非常仔细地查看着,一边低头看护照一边抬头看我。步话机里有声音在问,他没有回答。
“什么事?你说吧。”
我和史太郎坐在各自的床头,等待着事情的发展或结束。
他显得更局促不安了。“还有一件事。”
最后他把护照分别递还给了我们,还很有礼貌地说了声“谢谢。”他盯着我,把步话机放到嘴边,对着里面讲了几句什么,然后他们就一起离开了。
我诚恳地说:“纳维德,谢谢你,我永远记得你说的‘你是我的姐妹’这句话。”
屋里突然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由于是在楼下,我不想上楼去打搅正在睡觉的史太郎,所以我从钱包里拿出12美金付给了他。他接过钱,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说,这钱包括他的朋友进行注射时的针头、酒精、棉球的全部费用。
我走过去把门关上,却看见阿里站在走廊里往我们这边望,眼里满是担忧的神色。我对他笑了笑,表示没事,他便转身走了。关上门,我和史太郎彼此对望了一眼。
我想12美金对于史太郎来说是可以接受的,作为一个陌生的朋友,纳维德帮了这么多忙。虽然就实际而言,这钱也许贵了些,因为我记得在医院时所有的账单费用加起来也才12美金。
警察查夜也许是常事,但我们都不知道这跟纳维德是否会有什么关系,所以我决心搭乘早班车离开,而史太郎也决定上午就乘车离开喀布尔前往白沙瓦。离四点的早班车也只有两三个小时了,于是我们都没再睡觉,把东西收拾好之后,分别在即,我们又聊了会儿。
“加上我的朋友来这儿的注射费,一共12美金。”他说。
我们就这样分别了。
“哦。”我赶紧道歉。在医院时,由于几乎完全是由他出面与医院交涉,除了我垫付的医药费外,大约他还是出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钱的。我说:“对不起,你出了多少钱,我一定付给你。”
一直到后来在土耳其时,我才从电子邮件上得知,当我停留在亚美尼亚的时候史太郎也正好在那儿,他离开喀布尔到了白沙瓦取钱之后又改变了主意,不是回日本而是继续他的行程。
“这两天的医药费。”
不过在亚美尼亚时,他收到了他母亲给他发来的邮件,说过几天准备从加拿大回日本休假,于是他便飞回日本去和母亲相会去了。
“什么钱?”我心里一沉。
虽然想象着萍水相逢的我们如果能在埃里温再次相聚该是一种惊喜,可是我们对于这次的擦肩而过虽然也感到惊奇,却没有什么遗憾。
“请你付钱。”他迟疑了一阵,终于下了决心似的说。
现在想来,我们是往南走,往北走,我们是相遇,还是错过,都仿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都仿佛是我们已经熟视无睹的事。路途总是遥远的,总是在他方。
“你有什么事吗?”
直到后来在从巴米扬返回喀布尔之前我才能定下心来分析,为什么在那时自己会突然变得那样心情烦躁,急于离开喀布尔,结论是,因为对于纳维德这件事情,我既弄不清楚也知道自己再没有机会去弄清楚,更重要的是,这还涉及到自己对他人的判断和对他人能够信任多少的问题。
“嗯。”他回答着。可是他的脸上现出犹豫的样子,好像想说什么。
不过即使是现在,我也总还记着自己与纳维德在一起的愉快时光,记得那些街道、清真寺、空手道训练室,记得他所说的、所告诉我的一切,记得当他说“你是我的姐妹”时自己心中涌出的暖流。
“休息啦?”我问。
我记得我们的谈话中所触动我的一切。
从动物园里出来,我直接回到旅馆,却在旅馆的楼下碰到了纳维德,看样子他已经等候一阵了。
只不过,由于其中一些因素的无法确定,这些时光已经不再轻松,而是变得有些沉重了。
下午的时候去了一趟喀布尔的动物园。破破烂烂的动物园里动物寥寥无几而游人甚众,其中最壮大的动物当属狮子和熊,都是我们的北京动物园赠送的。但在那动物园里最吸引我的则是两头粉红色的小猪,它们住在一个开放的地洞里,四周围着好大一圈兴致勃勃的游人,有的伸出脚去逗弄着,小猪就把长嘴凑到他们的脚上嗅一嗅,从喉咙里低低地滚出几声不满的呼噜,然后便若无其事地走开。在阿富汗这个穆斯林国家,猪也具有了在动物园里安身的资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