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美国男人又瘦又高的个子,微微地驼着背,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粗率地扎成了--根瘦小的马尾。他皮肤苍白,手背上青筋暴露,要不是他开口说话,很难认出他是个美国人;我见过的美国人,大都言高气盛,营养充足。
飞机一再延误。我们从下午两点等到四点,然后被告知大概傍晚七点,然后又被告知大概九点。我和那个美国人就是从九点开始聊起来的。我拿出我的世界地图册,请他给我比画他的三次非洲之行。所以到晚上11点上飞机之前,我一直在津津有味地听他说他从七十年代末期开始并且持续了20年的非洲故事。
他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瞳仁里那种淡淡的浅蓝显露出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可是不知为什么,这双眼睛却又时时闪现出疑虑重重的惊恐,这使得他的脸上常常带着一种心虚胆怯的神情,好像是做错了什么,又好像是因为什么而感到难为情。
但我竟然碰到了一个美国人。
这让我对他感到好奇。非洲只是个借口,我只是好奇。
我告诉史太郎,有一次在孟加拉的达卡机场等飞机时,我碰到了一个美国人。现在很少能在路上碰到美国人了,虽然直到十多年前他们还是路上的常客,他们的摇滚乐也曾随着路上的美国人流布了世界。
在飞机上时我特地和他坐在一起。从达卡到孟买,我们飞了四个小时。
厌恶。难道厌恶也能成为一种力量?难道这种力量也能将人放逐、直到天涯海角?
我不再问他关于他在非洲的生活,关于苏丹的军人和坦桑尼亚的劫匪,我问的是:“当初你为什么选择了非洲?”
对那些他们从小就熟悉的日子,他们说:“厌恶。”
他想了一下,笑了。
他们在餐馆里洗盘子,在超市当收银员,在网球场做陪练,在公园里做园艺师,他们在欧洲公园的长凳上过夜,在美国的垃圾桶里翻拣食物,他们在尼泊尔的荒山种树,他们漂洋过海去他乡的农场收获葡萄,他们在澳大利亚或者加拿大的农场里晒得全身黝黑、皮肤剥落,他们就是不想过他们的父母曾经过着、一直在过着的勤劳工作、老实挣钱的日子。
“嗯,有时候我觉得是生活引导着我,而不是我引导着生活,我只是被生活引导到了非洲,现在是印度。”
很难吗?大概很难。真的很难。
他能这么坦白地与我说话并且直切中心,让我有些意外。我想,在他孤寂的旅程中他大概很少碰见有人愿意听他聊聊他自己的生活。许多人都经历过面对陌生人时突然产生的那种要阐释自己的冲动,这大概是因为阐释也能成为存在的一种简易证明吧。
就着那一棵静静的高低伸展的烛光,我们聊起关于理解,这一代人和上一代人或者和下一代人之间的理解。
他没能等到大学毕业便自己退了学。
那晚活佛睡在里屋,响亮地打着呼噜。我们几个不期而遇的投宿者——我和两个日本人,一起躺在外间厅堂的地板上、泥塑宗喀巴像的下面。
“你怎样生活呢?你22岁就开始在世界上流浪,每隔几年你才回一趟美国,你如何维持自己的生活?”
在西藏转神山冈仁波钦时,晚上投宿在寺庙中。那座小庙位于山腰,门前就是奔腾喧嚣、波浪雪白的大河。站在寺庙的顶部平台,冈仁波钦就在眼前,像皇冠一般静静闪耀着神性的光芒,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遥不可及。
“这原来是一个大问题,可是在我30岁时,我母亲死了,问题就解决了。愿上帝保佑她。她给我留下了一栋房子,我把房子出租出去,然后就靠这租金生活。平时我还做些小生意。”
一个人的日本人,他们并没有拉帮结伙,一哄而上,他们在尘土飞扬的异国大街上一个人仿佛落落寡欢似的低头走着。
“你想有个家吗?请原谅,我是女人,我关心这个。”
而集体染着参差不齐的黄头发,穿着肥脚裤,提提塌塌地蹬着一双宽大的、不合脚的旅游鞋的韩国学生,一群两群,三个五个,像逛公园一样精力充沛地走着,在大街上喧闹地说着韩语,围着各种小吃摊,冲进各种旅游品商店,熟练地、齐心合力地砍价。
“嗯,我有一个女朋友,她在替我照料着那栋房子,打扫房间,收取房租。她是个阿根廷人。很奇怪是吧,一个美国人,一个阿根廷人,在西雅图,这个世界听上去真的很奇怪。”
“我只会说一点点英语,— — I can speak only a little bit English.” 或者他会告诉你:“My English is very poor.”一边说还一边把拇指和食指捏起来比画着,a little bit,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
“一个女朋友……你爱她吗?或者说,她爱你吗?”
我在路上经常碰到日本人,他们大都年轻、低眉顺眼,一个人独自沉默地行走。你若要与他们交谈,他们中的大部分会神情羞涩地说出一句让你耳熟的话:
“我不知道。也许吧。”
但我暗暗地猜想,史太郎的母亲总是远走他乡去做老师,与她和她丈夫之间的婚姻和情感状况大概不是没有关系的。
“……你不觉得她有所期待吗?”
关于他父母的情感,我没有再细问下去。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日本,对于子女来说,父母之间的情感似乎总是属于禁区,是禁止推测或者毋需推测的——我们可以推测别人的情感和自己的情感,我们在乎别人的情感和自己的情感,可是父母永远也不是“别人”,他们永远都是“父母”。
“我不知道。不过我早就对她说过,你随时可以走,你不用等我。”
一个好人。
这听上去真让人绝望。一个女人在等待,也许带着对生活的期望——他却对她说,你随时可以走,你不用等我……
“我的父亲是个好人,是个普遍意义上的好人,是个无论放到哪里都会被认为是个好人的好人。”
“你觉得将来必须有个家么?”
他说,当他母亲说到这时,有些黯然神伤。
“家?什么是家?是指的房子吗?我有房子,在西雅图,可那只是房子,我并不觉得那是我的家。我的家在非洲,或者在亚洲,我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我有时觉得,我并不是美国人,我也不是西雅图人,我只是生活在地球上,可是别人却不会这么想,他们只相信我的护照。”
他说,他也问过他母亲这个问题。他母亲说,父亲年轻时是个很好的人,忠厚诚实,勤奋向上,那时谁也不知道他老了会是什么样。谁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
我们又说到责任与情感。因为人们不喜欢责任不愿负责任,所以人们不愿结婚,不愿生孩子。因为结婚和孩子就意味着责任。人们越来越害怕责任。人们在逃避责任。婚姻与责任。爱与责任。爱与做爱。男人喜欢做爱是因为男人比女人更惧怕死亡。
“你的父母如此不同,他们怎么能在一起生活这么长的时间?你的母亲没有抱怨吗?”
说到最后那一句时,我们都禁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是的,无论如何,再试一试。
过了许久我们的笑声还未能停止。可是这并不是因为真的有什么东西这么好笑,我只是,只是……在嘲笑自己的生活。而他呢?他也还在笑着,却神色忧伤。
“也许吧,”史太郎头枕双手望着天花板说,“就像我曾经以为我会恨他一辈子,而我没有。我想这次回去之后我会再试一试的。”
我说:“瞧,我们终于谈到了哲学,什么问题说到头就都是哲学。”
“可是,你不会已经放弃了去帮助你的父亲吧?总该再试一试的。”
“是啊,总是这样。”
“因为长久的工作,现在他在等待死亡。”说完这句话,史太郎显得累极了,他重新在床上躺了下来。
我们终于停止了笑。
“他惟一的爱好就是工作,而在他六十多岁的年纪,他就已经灰心丧气地放弃了去重新发现他的生活和他的爱好的可能。他放弃了,谁还能帮助他?他只是在无聊地等待着最后那一瞬间的降临。他只是在等死而已。
“你会停下来吗?”我又问。
“他是需要帮助,可是我们没有办法帮他。让我父亲生气的也许只是——当他的生活里没有了‘工作’这两个字时,他就发现自己什么也干不了,什么也不会,是个多余的人。
“你指的是什么?—— 这样漂流的生活?我不知道该怎样停下来。我已经45岁了,很奇怪,我开始想大概有一天我会回到西雅图,回到我的房子那儿停留下来。我这么想可能因为我已经开始老了。不过我不知道该怎样停下来,我想也许我是害怕停下来。”
“可是,也许你的父亲需要帮助。”我说。
“这样走有意思吗?不停地走,只是按着惯性不停地走。”
“我的姐姐和母亲一劝他,干点什么吧,学点什么吧,或者像别的退了休的人一样出去旅游打发时间吧。他听了就生气,就会怒气冲天,大吼大叫。他吼叫着,好像恨不得用头去撞墙,让人觉得又可恨又可怜。”
“我也不知道。我希望我知道,我希望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可是你看,人并不是无所不知的,包括对他自身。”
其实,像大部分老实的日本人一样,他父亲是一个勤勤恳恳、一丝不苟的人,原先整天只知道工作、工作,现在退休了,领着一笔丰厚的退休金,已经不再需要工作了,却不知道该干什么,于是就什么也不做,整天躺在床上睡觉,起来就只是要吃饭。
“也许你是在逃避,逃避自己所不知道的。”我说。可是我突然意识到这句话的空泛与了无意义——我们总在逃避未知;我们当然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如果我们已经知道,也许就不再需要逃避了。
“有一天我突然想到,我不应该对自己的不被了解那么认真的。于是我先告诉我母亲说我想回家看看,我母亲便转告他,他没有说话。于是我就回家了。那一次,我只在家里坐了十分钟就走了。后来我会偶尔回他们那儿看看。”
“也许吧。如果我知道我在逃避什么就好了。”
“在那三年之后,你和你父亲是怎么重新见面的?”
这时广播里一个温柔的声音开始说:“请大家注意,飞机马上就要到达孟买机场……”
在一次剧烈的争吵之后,史太郎和他父亲有整整三年没有见面。
这个声音的插入,让我们停止了交谈。
“虽然我的母亲也并不能理解我的生活,可是她不会来干预我的生活,而我的父亲却总是对我大喊大叫、指手划脚。”
史太郎听到这里,问我:“然后呢?”
他也说到他的父亲,说到他和他父亲之间无法理解、难以弥合的鸿沟,而这条鸿沟对他的困扰是如此之烈,以至于他在25岁之前一想起自己的父亲就会感到绝望和沮丧。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和他聊天,是因为我害怕,害怕他会是我将来的命运。”
“我没想到自己快30岁了才开始了解自己的母亲。”他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
对于我们这样年纪的人来说,两代人之间的理解是多么困难,即使要交流也往往不知从何入手。
“本来我很害怕自己将来会同他一样迷失在自己的路途里,不知何时该走,何时该停。”
“我与母亲之间一直缺乏交流,也缺乏了解,这似乎是因为我们都没有时间,可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不过,虽然现在也很少交流,我却能够开始理解她。现在她常常从加拿大给我发来邮件,也常常打来电话,我很高兴。”
一想到自己也许会有这同样的命运,我就感到一丝恐惧。可是那时我突然听到了广播的声音,然后从舷窗里,我看见了身下那灯火次第的印度大陆,我终于想到,既然已经明白了这一点,也许我就能够避免像他那样。
他的母亲原先是一个中学老师,现在退休了。他说他母亲是一个可爱的、可敬佩的妇女,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尽管年纪愈来愈大,她却一直在不停地学习新东西——电脑,英语,法语。现在她已经60多岁了,还兴致勃勃地到加拿大去当志愿者,教外国人学日语。
我对史太郎说:“现在,我想我的未来不会是他那样。我会避免像他那样。他走了那么久,可是现在这只让他在面对人群时感到虚弱,他感觉自己已经被社会所抛弃,他发现自己正处在社会的边缘,他实际上害怕了,害怕边缘。可是他已不再年轻,他觉得自己已经来不及去改变什么了,所以他时时面露胆怯。”
从他的话语里,我渐渐熟悉了他那个遥远的家——他的父母,还有他的姐姐。
“那你呢?你为什么觉得那不会是你将来的命运?”
史太郎是个目光直率的人,他的眼睛里没有什么不可捉摸的东西。
我们这一代的命运。我们没有上一代那样坚定的信念、狂热的理想和毁灭性的偶像崇拜,我们什么都有——包括机械的科学主义和空虚的自身——却又什么都没有。虽然没有,但我愿意继承上一代人关于苦难的记忆,即使他们当中的一部分已经选择了忘却。
渐渐的,我们谈到了自己的很多私事,这些私事平常对亲密的朋友都不会说。就我们谈话的内容而言,我们仿佛已经认识了很多年,而实际上,这只因为人们往往更信任与自己毫无利害关系的陌生人,往往会在短暂而偶然的一次谈话中毫无保留。
“我还年轻,”我镇定地说,“一切都还来得及。无论我想要改变什么,都还来得及。我会努力,我并不想等到我45岁时发现自己只是在徒劳地走,只是按照惯性在走,在漂流,从生活当中一无所获。”
“那倒没有,也就是一份工作而已,无论怎样,要找到一份工作来养活自己还是不难的。”
“你呢,你怎么设想你的未来?”我问史太郎。
“那你这次辞职出来要下很大的决心吧?”我问。
“我不知道。我不想考虑未来。也许根本没有未来这两个字。”
“是啊,毕竟年纪越来越大,刚毕业的人又那么多,他们都已经是八十年代出生的人了。”可以看得出来,他对日本经济的不景气还是稍稍有些不安的。
下了飞机之后,在孟买机场领行李和排队过海关时,我又看见了那个美国人。他失去了在述说自己时的那种神采奕奕,他重又变得怯生生和充满戒心。他在排队的人群中毫无意义、漫不经心地对着左右微笑,无论见到谁他都会露出他那善良的、几乎是讨好的笑容。
“你的意思是说,回去再找到的工作就难免每况愈下喽?”我笑着说。
他警惕地站着,守护着他的小推车,一副随时准备着要飞奔到哪里去的样子。
他告诉我,他这次出门旅行已经半年了,在这次辞职前他在一家动画工作室里做动画设计,工作还算不错。而这次旅行结束回去之后,由于日本经济的不景气,他可能很难再找到那样称心的工作了。
走在路上的人,也许会更加真诚,可是为什么这样的真诚只奉献给了遥远的异乡和陌生的人们,却对自己身边的亲人无能为力。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史太郎的精神明显好转,很想说说话的样子,我便陪着他聊了许久。我们都生于七十年代,虽然来自不同的国家,可是面对世界和生命所感到的困惑和不确定却是如此相似,真是令人惊讶。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意味着真诚里的虚幻,还是虚幻里的真诚。
第二天,我原本打算去巴米扬的,现决定留下来帮助史太郎。早上的时候,纳维德果然将他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朋友带来,给史太郎吊了一瓶昨天从医院买回的药水,又打了一针。然后他们就走了。
可是,陌生人,遥远的人,请让我为你祝福。
到这天晚上的时候,史太郎的病情终于好转,烧渐渐地退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