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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隐形的地貌

一位生活在冰岛北部的农妇告诉我,这类神话传说在冰岛东部——她长大的地方,更加盛行。当她还是孩子时,在这方面也有类似体验:“小时候,基本上你看见什么就会相信什么。但长大后,即使是像我们这样的成年人,大多数也依然相信这些东西。”和她聊天时正值7月中旬,就在她家的小村舍里。整个乡野此时已经沐浴在苍白的北极光中许多个昼夜。光照永不停歇,只会偶尔从一片温柔、弥散的灰色转变为薄暮般的珍珠白。浓雾牢牢地裹覆着农舍,向外望去什么也看不见。这里的视觉条件一贯如此。在屋内进行的关于冰岛未知事物的语义模糊的对话正在屋外自然而然地如实反映着。

所有这些或许正好解释了为什么“隐形人群”的传说能如此紧密地贴合冰岛当代文化。我在冰岛南部旅行时,一位叫奥利·贡纳松(Oli Gunnarsson)的农夫指着自家谷仓旁的一座古老草皮小屋给我看。如今,这座草皮小屋的屋顶轮廓线已被整齐地折叠进下方的草皮里,与之完美契合。奥利告诉我,这座小屋已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早在他祖父母在世时就已存在,专供一家“看不见的客人”居住。可是,一场暴风雪摧毁了这座小屋的屋顶,“看不见的客人”也随奥利的祖父母暂时搬进了附近的一家农场。奥利的祖母总爱在晚上兴致勃勃地喝上一杯雪莉酒。某天,她发现雪莉酒瓶里的液体少了一些,于是对丈夫说:“你最好把小屋的屋顶修好,这样客人们很快就可以搬出去了。”于是,她的丈夫很快修好了屋顶,所有人的生活从此恢复正常。奥利自知这则故事听上去未免荒诞不经,因此在讲的时候自己也忍不住开怀大笑。但当我问他是否会和家人继续住在这里时,他说:“是的,应该会吧。”他相信这些“看不见的客人”存在:“我虽然看不见他们,但就像人们看不见上帝一样,并不代表上帝不存在。”他说,这是一种彼此尊重的关系。他的女儿3岁时,就与几个“看不见的小朋友”一起在岩石洞穴里玩耍。每到下午,直到“看不见的小朋友”被自己的父母叫回家时,女儿才会回到农场,回到他们身边。

短短几天后,酒店前台的一名柜员告诉我,她那5岁的儿子经常和一个“小精灵”男孩一起玩耍。“儿子总想把自己的小玩伴带回家来,”她告诉我,“但我坚持说‘不行’!”她相信儿子讲的故事,却不怎么愿意让儿子把那难以捉摸的玩伴带到家里来。她告诉我:“它们只是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而已。”现在,她和丈夫住在农场里,自家房子后面小山上的石堡里就住着“看不见的人们”。我一边听她说话,一边望向窗外的那座散布着灰色岩石的小山,然后问她究竟怎样才能分辨出“小精灵”的住所。她回应道:“只要看岩石的构造就行。有时,你会发现一大块岩石,而旁边会伴着一块更小的。它俩排在一起,与我们平常盖房子排列石块的方式没什么不同。”我听着她说这话时的语气,越发感到似曾相识。她的语气既透露着一种实际的适应性,又表达出一种纯粹的古老信仰。那天早晨的晚些时候,我驱车前往据说是“小精灵”聚居处的一座山坡。这座山平淡无奇,山上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石头,覆盖着苔藓和青草。这里没有什么独特的标记指明任何具有独特意义的位置存在,我实在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

要将冰岛的地貌和光照与它的神话传说分隔开来是不可能的,因为其中有许多传说立足于这片土地无形的力量之上。盛行的神秘感风潮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自18世纪末以来冰岛人的识字率就已近乎100%。不仅每个人都读书,还有许多人写作。最新数据表明,每10个冰岛人当中就有一个写过书。无处不在却无法看见的地理作用力和连续数月的不见天日,或许正是这个国家骨子里如此崇尚文字的原因。在冰岛,人类的想象力得以飞翔。所有这些传说与信仰还可能因为冰岛文化的内在特质而枝繁叶茂。像冰岛这样较为孤立的岛国,会产生如英国脑神经科学家奥立佛·萨克斯(Oliver Sacks)所指的“地缘奇点”(geographic singularity)现象,即这些岛国因为与其他内陆国家相疏离,不仅允许动植物物种进行特殊进化,其居民的思维方式和信仰体系也较少受到其他国家的影响与干扰。一言以蔽之,岛国更容易培养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文化。

阿德盖尔是生活在冰岛北部的一位牧民,已经80多岁了。他借助一台翻译机器告诉我,自己12岁时也与“小精灵”有过一次奇遇。那时,他在一块岩石附近遇到一位身着一袭蓝裙的女性。她态度友善,却一言不发。此后,阿德盖尔再也没碰见过类似的情况。不过,许多农场都有这样的石头,已经成了这里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随手向山丘上指去,那里的动物正在吃草。如今,接管农场事务的是阿德盖尔的儿子,他用英文告诉我,自己从小就知道那块岩石:“但说真的,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将一片空间转化成一个具体地点,让那里适于生存,使人和动物得以繁衍生息……这些故事有如一幅幅涵盖了地理、心理、历史与精神环境等方面的地图,无时无刻不在向外来者强调着这里的地名与每一条小径。这些故事还为这个地区赋予了一种历史的深度,并让回忆、鬼魂和各种超自然生物生存其中(57)

我和他们之间的对话使我不禁想起美国诗人詹姆斯·泰特的作品《看不见的短吻鳄》(The Invisible Alligators)。诗中,一男一女进行了一段似是而非的对话,讨论的是男人所没有的鳄鱼。他们的对话既荒诞又深情。“短吻鳄”在整首诗中指的是一种看不见的存在以及古怪的同伴。当男人说“只有我没有短吻鳄”时,他实际上想说的是自己不被他人理解。泰特的诗读来常使人有云里雾里之感,充斥着日常生活的复杂琐事,以及这些琐事所伴随的趣味和美。现在,我在从冰岛当地人口中听故事时,似乎也像在读泰特的诗一样,平静地接受了古怪又难以理解的登场人物。

在冰岛,看不见的族群可不仅限于“小精灵”。根据冰岛的神话传说,还有能够在水下呼吸的海牛,能在海浪中消失并变幻成其他动物外形的、灰色身体上带有斑纹的水怪,以及狐狸与猫的杂交生物 “斯柯芬”——它能像蠕虫一样钻进地里消失不见。这些故事可以让我们更好地了解冰岛这个地方,而且,根据冰岛大学民俗学教授特里·贡内利所说,它们还能:

当冰岛人想让“小精灵”换个地方居住时,必然得抱有尊敬与约束的态度。如今,冰岛东部沿海村庄布雷达尔斯维克(Breiddalsvík)中存放着一块重约1万千克的“力量之石”,是由当地某酒店老板从附近的一道峡谷中移来的。当时,这位自称有通灵能力的老板请住在“力量之石”附近的“小精灵”允许他搬走这块石头,以供人们在一场“强人竞赛”中使用。显然,“小精灵”们同意了,条件是只能使用这块石头所具有的疗愈能力。据说,最终用来转移这块巨石的交通工具包括闪电风暴、幻影幽灵以及忽隐忽现的烛光。这则故事乍听之下未免诡异,但当地人倒是接受得很好。现在,这块巨石俨然成了布雷达尔斯维克的地标。它坐落于村庄中央,旁边是一张野餐桌,供游客坐下小憩。巨石上挂着一块小标识牌,请来访者触摸这块石头,以获得神奇的疗愈效果。

如果说冰岛的地理环境充满隐秘之美,那么这个国家的气候与光照条件同样如此。冰岛位于北纬65度,可以一连数月不见日光,还有可能被漫天大雪将仅存的微弱阳光隔绝于天外。有时,夜空中会浮现出绚丽的北极光,洋红色、蓝绿色与绿色交织而成的炫目光辉。它可能会,也可能不会照亮笼罩着黑暗的大地。所以,在冰岛,视线总是模糊的。美国诗人马克·温德里奇(Mark Wunderlich)回忆起自己在冬天前往冰岛郊区的旅行经历时对我说:“我的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强风,脚下是2英尺深的积雪。外面很暗,什么也看不见。我本想骑马出去活动,但在这种情况下恐怕还是待在室内为妙。可是,在几个同行朋友的坚持下,我们最终还是决定穿上厚实的衣服出门。一路上,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但马儿知道方位。就这样,突然之间,我们什么都能看见了。”

当然,我也不例外地触碰了这块石头。在天体物理学领域,“不可见”这个词有时候会被赋予与占位符相同的意义,用以代替一切未被探明的知识。物理学家们知道,信息就在那里,只是人们暂时还无法参透,所以只能从旁以间接的方式加以试探(58)。例如,暗能量就是“不可见”的,暗物质也可以说是“不可见”的,因为它既不能吸收光,也不能放射光。没有任何有意义的类比来让天体物理学家解释宇宙膨胀的方式,更无从形容宇宙边界的样子,在这方面我们还没有明确的信息。因此,它们仍然是未知事物的占位符,吸引着科学家们环绕周围进行思考与探索。在“不可见”的世界里,人类的想象力至今还没能找到一条明晰的路径。所以我们才会用巨型岩石、惰性的熔岩、地面上的裂缝抑或某些黑暗的空间与物体来为暂时未知的事物腾出空间,然后任凭想象力在这里驰骋。或许正因如此,我至今仍会在大衣口袋里装上一块直径不及1英寸的小小圆形黑色火山岩。我在布雷达尔斯维克附近的一片海滩上拾到它,作为对自己一知半解的某种知识的纪念。于我而言,它就是一种暗物质。

冰岛的冰原面积占国土面积的11%左右,并呈现出十分多样化的地貌,如冰潟湖、冰河和冰洞等,有在地热作用下定期从地表喷薄而出的间歇泉,有滚动着气泡、不断流动的热泥浆池,还有含硫的天然地热温泉。地貌的完整性维持得极好,仿佛以一种静止的状态存在着,就像不受全球气候变化影响似的,冰川水以一种直接而不受拘束的方式涌向平原。在位于冰岛北部地区的杰古沙龙冰潟湖(Jökulsárlón)中,冰山是令人惊讶的蓝绿色,外表有如产自热带地区的绿松石。其中一些冰山内部还凝固着火山灰,它们从冰冷的潟湖向黑沙滩漂去,仿佛为赴一场奇幻盛会。尽管目前暂无充分的科学依据可以解释物理环境对人类心理的形成过程产生影响的作用机制,但就我在冰岛的切身体会而言,自然地理与人类感观之间的关系似乎并非人类想象力的延伸。在这里也不难观察到,冰岛文化反映出当地居民对不可预知并无可揣摩的自然力量的熟悉与适应。美感与未知的交融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认可。

离开布雷达尔斯维克几天后,我发现自己来到了巴克卡格迪(Bakkagerdi)的渔村。它位于冰岛东部博加福约杜尔峡湾(Borgarfjördur)的偏远地带,居民靠捕鱼和放羊为生。在这里,宝石被定期从地底下采掘出来,村里的礼品店里总是摆着一箱箱碧玉、玛瑙和其他各种各样的石英。但真正让这座村庄声名远播的也是当地关于“小精灵”的传说。相传,村庄边缘有座小小的白色农场,里面住着一名能够通灵的女性。她既生存在普通人类之间,又自如地穿梭于“看不见的人群”之中。根据当地民间传说叙述,她在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群体里同时从事着对人们的日常生活与婚姻的调解工作。

对“小精灵”的信仰之所以能在冰岛人中代代传承,也与这个国家地理环境的多样性有关。冰岛国土内千变万化的地理条件无不笼罩在一种无法预知的神秘氛围之下。直到现在,冰岛地貌仍处于让人惊奇的动态变化之中。这个国家处于大西洋中脊之上,这是北美洲板块与亚欧板块之间的一条断层。北美洲板块持续向东南移动,亚欧板块不停地向西北移动,两个板块不断漂移,渐行渐远。由此,冰岛本身也处于持续变化之中,有时这种变化还会以爆发性的形式呈现出来。这里地壳运动活跃,每周可以发生上百次地震,于是有了“群震”(swarms)一词(要不是出于了解冰岛地理信息的需要,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活火山广泛存在,也不难在六边形的黑色玄武岩柱、更软更圆润的枕形或其他形状各异的火成岩中找到各种生命体。你可能会在一天之中见到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熔岩,从流动的熔岩旋涡到表面结有硬壳的几何状晶体。但是,熔岩场也可能像月球表面的平原一样贫瘠,覆盖着沉睡千年的苔藓,或有鲁冰花丛点缀其间,就像条条纤细的紫色斑纹。

从其他一些传说来看,我们不难从中推测出当地居民与“小精灵”共生共息的经济活动状态,有形与无形的世界之间也存在着物品与服务的交换。例如,“小精灵”保佑当地人民安然度过一场暴风雪,居民则用一罐酪乳或一头上好的母羊作为回报。在险象环生、资源不平衡的严酷环境中,“平等共处”是永恒的主题。贡内利教授在谈及这类北欧国家的民间传说时,认为这些传说强调了如下内容:

然而,冰岛的“小精灵”也有自己的个性。它们是社会性动物,和人类的生活习惯很相似。它们吃着人类的食物(尽管它们的菜单中也包括花朵),穿着打扮也和我们差不多。如今普遍认为,对它们穿着的描述是源于19世纪人们对“小精灵”的故事由口头流传到书面记录的转变。它们没有魔法,和我们差不多,不过比我们更加高等一点儿。它们居住的房子也与我们的类似,只是条件更好一些。还有,它们养的牲畜更强壮,皮毛更厚实、更柔顺。它们的奶牛能产更优质的奶,它们的马匹跑得更快,姿态也更为优雅。在那个下一秒就不知自己死活的残酷时代,“小精灵”的世界在人类的想象中更加有序、文明、安全、得体且繁荣。可以说,“小精灵”反映了冰岛人对美好世界的憧憬,在超自然的背景中表现出一种更加务实的特性。

人们常常忘了一件事,那便是住在乡村的人总是在生与死的边缘线上挣扎。乡民们深知世事无常,有些东西可能会从无到有,也很容易回归到原本的状态。对他们而言,世界是一个存在与虚无、有形和无形兼而有之的复杂之地。尽管如此,却几乎没有什么政府文件会反映出这种情况(59)

冰岛人的骨子里既镌刻着早期凯尔特拓荒者的基因,又继承着北欧维京人的性格。起源于中世纪的“小精灵”传说同时反映着两种文化的精神:它们是北欧神话中群居于地心深处的精灵的近亲,也被认为与栖居在动物巢穴、山洞与树干中的爱尔兰小精灵有着亲属关系。有历史学家推测,尽管冰岛这片土地属于北欧人,爱尔兰人只是维京人在侵略爱尔兰之后被掠回北方的仆从,但却在更大程度上影响了冰岛的文化精神。想想也不奇怪,毕竟还有谁能比当时被强迫充当奶妈和保姆的爱尔兰人更适合让这些神奇的故事一代代流传下去呢?但与它们所有的前辈一样,“小精灵”的传说诞生于生存条件恶劣、渔业和畜牧业难以为继、气候处于极寒的时代。冰岛人明白,他们只是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的租客,是侥幸让他们生存到了现在。

从巴克卡格迪中心地区折返,会见到一块露出地面的岩石,当地人称之为“精灵岩”(Álfaborg)。许多当地人认为,这就是“小精灵”们及其女王“博尔吉德”(Borghildur)的家乡。我沿着一条长满野生毛茛、天竺葵、百里香和苔藓的小径爬上“精灵岩”的顶端。岩层的抬升高度不大,不到五六十英尺,可以让游客感到自身处于一个特别的位置,但这种感觉也算不上十分强烈。东边是海港的边缘,北部和南部坐落着高耸的雪山。在“精灵岩”上,人可以感受到自身与大自然产生了密切的联结,也会感觉自己超然于世外,仿佛断开了与世界的关联。据说这里住着一群看不见的小人儿,不管是真是假,总能使人内心涌起一股亲昵感。“精灵岩”在这片小峡谷中所处的位置以及它微微抬升的海拔共同营造出一种舒适感,夹杂着秩序、和谐与归属感。由此,我想不难理解为什么它在当地居民的心目中占据着堪称核心的地位。

由于尊崇“小精灵”也象征着对冰岛的熔岩、冰原和美不胜收的山间瀑布的保护,因此,如今它们通常被认为是当代环保工作的得力助手。不过,发展至今,“小精灵”在冰岛文化中的意义可不仅限于作为当代环保主义的坚定支柱,它们对大众想象力的把握说明了一些更深层次、更复杂的问题,更加切合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冰岛不是一个张扬的国家,那里的裂谷、熔岩和草皮小屋无不彰显出隐秘的美感。随着虚拟现实技术越来越贴近我们的生活,我们也逐渐愿意接受虚拟技术与真实生活体验相碰撞的时刻。而这些真假难辨的体验融合,事实上,也是对人类生活体验的有力补充。

凯尔特人的传统观念认为,地球表面存在一些“纤薄之处”。坊间传说,天堂与人间仅仅相距3英尺,但在这样的边缘地带,天与地的分界线甚至还要更加接近。“纤薄之处”被认为是世俗与精神交叠的区域,无形与可见的世界在此融为一体(60)。它既可以是一座山或一条河,也可是某种地理意义上的轴线,还可以是一片山地、岩区或水域,甚至是河流的一道波纹或地上的一道沟壑。但无论如何,它们都具有提高人类精神境界的作用。因此,“纤薄之处”可能会成为寺庙、修道院或神殿的所在地,也有可能只是冰河上的积雪、日光昏暗的天空或是意料之外的交谈。“纤薄之处”指的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特征,还包括这些地理区位使人们因为空间的转换而重新获得心灵安宁的过程。从这种意义上讲,这座由山脉东面的海港包围着的小石城,似乎正是这样的“纤薄之处”。

整个冰岛都笼罩着一种超自然力量,而当地人对此也是心知肚明。“熔岩之友”(Hraunavinir)是一个国家性组织,致力于冰岛自然资源与文化遗产的保护。其成员与各级市镇政府、冰岛道路与海岸管理局及其他政府机构合作,共同确保冰岛特有的熔岩能够保存完好。2014年,当冰岛道路委员会计划修建一条需要横穿加尔加朗恩(Gálgahraun)熔岩区的新公路时,“熔岩之友”组织与该机构合作,审慎地将一块长达12英尺的熔岩进行迁移——据称,这块熔岩也是“小精灵”的栖居地。

距离“精灵岩”不远处有一座小山丘,那里有一块巨型火山岩,周围被许多较小的岩石环绕。根据当地的民俗传说,这块区域是“小精灵”来到人间的岔路口。当天下午的晚些时候,我见到了村庄里的一位教师。她告诉我,她时不时就会带自己的学生去往那个“岔路口”,语气中流露出一股务实主义精神。她在我的地图上圈圈画画,勾勒出那条路的轨迹。“天晓得,”她耸耸肩说,“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可多着呢!”

当然,这些火山岩并不是一些设计师为了营造品牌效应而打造的做作卖点。固然,哈夫纳夫约杜尔的城市特点在于分布范围广阔、大小不一、数量庞大的火山岩,但在冰岛乡野的其他地方、在居民放牧绵羊的山丘和草地上、在村庄和城市中,火山岩也遍布其间,其中也不乏被认为是“小精灵”聚集的地方。哈夫纳夫约杜尔的传说不仅被当地居民所维护,也为城市行政区划委员会与其他市政机构所认可。据说,不仅仅是在岩石上,凡是惊扰到任何寄居在悬崖、洞穴、山丘以及各类地质缝隙中的“小精灵”,就有可能为当地建设或日常生活招致噩运。施工机器可能会无端故障、建设进程受到阻碍,甚至工人也会无故受伤。为了避免这类事件发生,政府不得不在修路与施工时十分注意避让“小精灵”的居所。2015年,在位于锡格吕菲厄泽(Siglufjörður)北部的某峡湾小镇接连遭遇暴风雪后,建筑工人们被派往当地清理路面,却不料遭遇了洪灾与泥石流,甚至出现了伤亡。最后,有人发现一块有“小精灵”栖居的岩石被埋在地下。直到人们将这块岩石从泥土中挖出并清理后,当地的日常秩序才恢复如初。

英国作家A.S. 拜厄特(A. S. Byatt)在她的短篇小说《石女》(A Stone Woman)中将这种归属感发挥到了极致。故事讲述了一个人与石头的细胞相融合的奇幻故事。小说的女主人公因为母亲离世而悲伤过度,随之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硬化,大块大块的表皮、肌肉和骨头变成绿中泛白的晶体。她的身体开始覆满玄武岩、火蛋白石、黑蛋白石、深蓝色长石、雪花石和硅石的碎片。慢慢地,她的身体成了一座花园,蝴蝶、蚂蚁等昆虫都被她吸引而来。“我觉得你成了一个异类。”一个男人这样告诉她。最后,她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凭自身矿物发光的实体,走向了被世界吸纳的宿命。这篇小说以一种超现实的笔触捕捉到了人类与环境和谐统一的方式,它告诉我们,人类与自然间的亲缘关系可以是一个动觉的过程,人与环境可以因互动变得亲近,人类也可以对自然现象产生感情。

不过,哈夫纳夫约杜尔并不是一个建在悬崖峭壁上、崇尚异教的偏远小山村,反而可以称得上一座现代郊区城镇。这里的地图上甚至标记出了“小精灵”的居所,但我感觉这些岩石并非真有什么法力。虽然当地人尊重、崇拜甚至敬畏“小精灵”,但这些感情也没发展到极端的程度。火山岩与当地居民的日常生活融为一体,看上去就像稀松平常的街道装饰物,与其他城市的路边摊、食物推车、横幅或用玻璃纤维制成的驼鹿雕像一样,彰显着这个区域的独特风貌。

在冰岛的旅行者大可对“小精灵”的传说一笑置之,甚至嗤之以鼻,认为它们不过是上古文化流传至今的无稽之谈。事实上,许多冰岛人也是这么想的。然而,这里确实有一些持久又普遍的事情正在发生。在我畅游冰岛这个“隐形之国”的几个星期里,《宝可梦GO》(Pokémon GO)这款手机游戏已经征服了整个美国。 我不禁想,这款极具创新性的游戏与我在冰岛北部的见闻之间存在某些共通之处。直到现在,住在边远乡村地区的冰岛人仍然会向“精灵女王”以及与“小精灵”共栖于岩石中的侏儒们寻求庇佑。但是当那些热衷于《宝可梦GO》的孩子捧着手机在美国城市的大街小巷游荡,试图在虚拟世界中捕捉各种各样的“宝可梦”时,他们也会不自觉地与冰岛信徒体会到一种相似的体验——他们都在真实世界中追逐着虚拟的生物。同样,这些角色也体现出了某种地域性特征。尽管它们或许只是为娱乐和商业用途而被严格构建的流行文化产物,但在对 “独角虫”“小哥达”和“卡比兽”之类的虚拟角色的不断追逐中,孩子们也以自身的努力协调着现实与虚拟两个世界。

当地居民普遍将这种岩石视为精神信仰,据说在随处可见的裂缝与洞穴之后隐居着来去无踪的秘密居民“小精灵”(Huldufólk)。想到这些可爱的小人儿,就连那棵粗犷的山毛榉也好像变得鲜活起来。在距离希里斯吉尔迪公园几个街区远的地方,一条名叫“梅尔克尔加塔”(Merkurgata)的街道出其不意地来了个急转弯,以避让一块不知从哪儿来的拦路巨石。在我造访的当天,这块巨石就那样突兀地横在路边,毛茛、野生百里香、蓍草和蒲公英遍布岩石表面,它们的根深深地扎进石缝里。巨石对面,街道的另一边,矗立着几幢现代民宅。司机师傅在一辆沃尔沃车里等我,倒车时显得格外小心。巨石所在之处的附近,当地人的生活仍在继续。另一条名为“维斯特布劳特”(Vesturbraut)的街道附近也有一块类似的巨石,只不过这块石头看上去更加齐整、美观,表面覆盖的青苔好像有人精心打理似的,上面甚至还遗留着一块尺寸夸张的鲸骨作为装饰。城中的路德宗“自由教会”已有百年历史,也建立在一股熔岩流凝固后露出地表的部分上。有人认为,这一大块熔岩以前正是“小精灵”栖居的地方。

如果说《宝可梦GO》只是数码世界在现实世界上的叠加,那么也可以说隐藏在冰岛的“看不见的世界”则是一种更为深刻的信仰体系。然而,当虚拟人格加诸现实世界中时,《宝可梦GO》和冰岛“小精灵”的世界都代表着随之而来的种种可能性、挑战性与趣味性。这两者都意识到自己是如何使现实世界变得更加生动有趣,也都力邀我们利用想象力去切身参与它们所展现的另一个世界。它们让我们暂时搁置对虚拟人格的疑虑,将注意力更多地投入物理世界当中,还时刻准备在无比真实的环境中安放那些在虚拟中被发明出的生物。它们使用着同一套由地貌、地标和物体共同组成的语言,它们似乎也都认识到看不见的事物未必是超自然未解之谜,而是关乎人类的普通好奇心、创造力和不确定性。无论是《宝可梦GO》还是冰岛的“小精灵”都善于利用人类乐于借助想象力与世界接触的倾向,而这种倾向适用于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但只需要稍加留意,便可发现在这座城市的街头巷尾其实零星分布着一些气派建筑。这座城几乎完全建在一片拥有7000年历史的“布尔费德熔岩”上。这种地貌以夸张、崎岖的黑色火山岩为标志。地面上的火山岩大小不一,奇形怪状,有的仅鹅卵石般大,有的拳头大小,还有的堪称巨石。于是,人们只好将道路和建筑铺设在火山口和裂谷周围。当地的希里斯吉尔迪公园(Hellisgerdi Park)几乎完全由石窟组成,黑乎乎的石头向内深陷,瀑布从岩石间的裂缝处迸发而出,小溪从早已凝固的熔岩上倾泻而下,唯有青苔与野生百里香为这幅黑白图景增添了一丝亮色。就连公园主干道附近的一棵扭曲而粗犷的山毛榉,看上去也非常符合熔岩地貌的美学特征。

《宝可梦GO》只是虚拟世界与真实世界相碰撞的一种方式,还有其他一些混合式的体验则更能发人深省。目前市面上已经出现了一些所谓的“休闲游戏”,它们不以竞争为目的,也不要求玩家争分夺秒,反而允许玩家在虚拟世界中安静地打发时间,做些更平常的事情。《花园》(Flower Garden)就是这样一款休闲游戏。游戏只要求玩家在一座虚拟花园中静静地培育花朵,从挑选种子开始,播种,然后浇水,其间还得注意把花盆移到光照充足的环境中,最后选出喜欢的花,做成花束送给朋友。还有《口袋池塘》(Pocket Pond),玩家可以在自己的虚拟后院中建造一座池塘,再选出喜欢的鲤鱼投放在里面。整个游戏没有时限、没有追逐、没有竞赛,最多涉及一些简单的选择问题,比如让玩家纠结一下,究竟是该在水塘里养一只棕色的水鸭还是种上一棵红色的观赏水草。在这个世界里,玩家要做的就是把鱼苗放进池塘,喂鱼,养鱼,欣赏鱼吐出的泡泡在水面上撞出的阵阵涟漪,仅此而已。

乍看之下,哈夫纳夫约杜尔(Hafnarfjördur)这座冰岛港口城市好像没什么特别。它位于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南郊,这里的房子大多覆有波纹钢外立面,并被涂上了鲜艳的颜色,展现出一种直接张扬的美感。这里的街道空旷但优雅,常年大风,任何多余的东西仿佛都已经或终将被吹进大海。

随着我们逐步迈进数字时代,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交叠留给我们的课题有增无减。斯坦福大学“虚拟人类交互实验室”(Virtual Human Interaction Lab)的主管、副教授杰里米·拜伦森(Jeremy Bailenson)探究的正是虚拟现实的社会效益。这个实验室的任务旨在探明人类在虚拟现实环境中的反应,包括在虚拟世界中人类如何感知自己以及如何与他人进行互动。同时,他们也致力于探索这种与虚拟世界的交互行为如何能使人类行为本身获益。在他的实验室里,前来参观的人可以戴上虚拟现实专用眼镜,不仅能借此机会体验一把暂时脱离现实世界的快感,还能体验与另一个世界、另一种人格完全交融的独特感觉。例如,一次探访濒危珊瑚礁的虚拟之旅能提高人们对环境破坏问题的敏感性。再如,一些参与者戴上虚拟现实眼镜后,可以看到自己的虚拟化身,将自己以不同的年龄、种族或性别的形象表现出来。当另一个虚拟化身以不友善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化身时,参与者发现他们对歧视问题的敏感度明显增强了。正如拜伦森所言:“你可以变成70岁、其他种族或不同性别的人,你必须穿上他的鞋子走他走过的路,站在他的角度体验他所承受过的不公平待遇……我认为自己的工作是利用虚拟现实技术告诉人们如何互相喜欢,接受他人的观点,理解其他的文化并了解我们所处的环境(61)。”

——特里·贡内利(Terry Gunnell)

同样,DeepStream VR是美国西雅图的一家初创公司,致力于探索虚拟现实技术在医疗保健领域——尤其是在减压、镇痛和康复方面的应用。核磁共振扫描结果显示,与生物反馈仪器联用的虚拟现实项目可暂时分散人类对现实世界带来的焦虑感的过分注意,进而有效减轻患者的痛苦。该公司自主研发的“COOL!”项目使患者戴上虚拟现实眼镜后即可选择美好的田园景致,有时景色中还会出现许多赏心悦目的动植物,能够吸引患者的注意力。此时,患者暂时不再过多地关注外界对自身的看法,而是全身心地投入虚拟眼镜营造的世界。洞穴、溪流、日出、用雪堆成的拱门和水獭——它们构成的想象世界使患者能够更好地应对自己感受到的痛苦。

这力量不仅隐含在眼前的岩石、溪流、海浪和瀑布中,还蕴藏在天上的雾和沙漠中扬起的尘幕后。

随着虚拟现实技术越来越多地走出实验室,它在日常生活中的应用潜力也在不断增长。同时,鉴于城市正变得越来越拥挤,城市规划者已着手开发智能手机应用与配套设备,以更好地帮助现代城市的居民乘坐交通工具、进行日常沟通以及获得和处理其他各类信息。这样看来,虚拟现实对市民生活条件的提升作用其实与已经沿袭几世纪的冰岛文化并未相去甚远。无论是应对喷发的火山、漫长的寒冬、频发的地震,还是拥挤的居住环境、极端天气和环境污染,人类对幻想中的地貌、物体或人格都十分受用。这时,人类也开始意识到,我们都只是这个无序宇宙中的匆匆过客而已。

欣赏着眼前的景致,倾听着一方水土的历史故事,人也会受此指引,思考起此情此景所蕴含的力量来。

冰岛人对“小精灵”的信仰建立在想象力的基础之上,包含着恒久忍耐的爱,在一定程度上敢于展现出人类的脆弱。“小精灵”们居住的坚硬岩石,还有传说中寄居在它们体内的昙花一现的灵魂,两者的同时存在不仅毫无突兀矛盾,反而成了某种事实与想象的有力结合。人类都愿意不时栖居于另一个世界中,无论是正在虚拟池塘里放置鱼苗的纽约艺术家,还是与虚拟冰洞里的一只水獭玩耍而以此抑制慢性疼痛的退役军人,其实都和那个与石穴里的“看不见的小朋友”玩耍的小女孩或是在家中农场后面的小山丘上遇到蓝衣女子的12岁男孩没什么不同。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位老牧羊人不会把他的经历视作对虚拟现实的体验。这样的一小段经历,会永远留在那个男孩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