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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1901年:新政不过是权术

但这些还远远不够。任道倍在奏折里向朝廷承诺,浙江还将出台其他搜刮 政策,钱铺、典当、牙帖、契税……所有人所有行业都跑不了。不算人关税等 间接负担,在清廷存在的最后九年里,浙江民众总计直接负担了 1227.6万余两白 银的辛丑赔款。" •

六、收酒税,酿够50缸酒得缴纳"照费洋” 10元;在本地卖,每100斤酒收 税2角洋银,运去外地卖,收税加倍,变成4角。

对地方官员们而言,庚子赔款是政治负担,是必须要完成的摊派,也是致 富的机会。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制造新名目来疯狂敛财‘。1901年5月,内阁中书

五、卖出1两银子的鸦片,收税20文。

许柄在奏折中说,京郊的延庆被摊派了庚款13万,而当地官府实际摊派给民众 的数额已超过了20万。"但清廷无意查办这类敛财行为,竭力凑足给列强的赔款 以延续大清政权才是首要之务。惩办不法敛财则会妨碍这个大局。这种微妙的 心思,从1902年12月底慈禧下发给各省督抚的一道严旨中不难窥见。慈禧说:

四、按月租金的十分之一收房租税,房主与租客对半承担。

此次赔款载在条约,必须如期筹偿,万不可稍涉迁延,致失大信。着各直 省将军督抚务须遵照全权(大臣)、户部会议办法,竭力筹措,源源拨解,按 期应付,不准丝毫短欠,致生枝节。倘或因循贻误,定惟该将军、督抚等是 问!慎之!慎之! 16

三、每张盐引加价0.4两银子。

官员们的贪腐无足轻重,一切都得为完成赔款让路。所以,在敛财欲望 的驱使下,食盐加价这类"常规手段”,可以一用再用一户部已经加了一次 (各省每斤一律加价4文),省内不妨再加一次(比如湖南、江西、河南);省 内加了一次,也不妨碍县内再加一次。苛捐杂税,自然也是层出不穷。福建的 丁漕每两加征200文"丁漕捐”;江西的漕粮每石"按粮输捐" 160文;四川每 年按田亩征收“赔款新捐” 100万两;南京对小推车收税,必须凭照上路;苏州 对驴和马每匹收洋银2角,没有执照的驴子和马不许接生意上路;奉节在原来的 屠宰税之外,每杀一头猪加收200文税,叫作“新加肉厘”,后来又再加收一 次,叫作“续加肉厘”……17

二、每斤盐加价4文钱。

光绪三十二(1%6)年九月,《华字汇报》刊载了一则陕西的新闻。里面 写道,陕西将摊派下来的庚子赔款"全数加入地丁”,直接扣在陕西农民头 上,百姓早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最近政府要修建西潼铁路,社会上出现传 言,说这笔钱也要按田亩加派,于是:

一、按固定比例增加"粮捐”,以前征1两银子的,一律再加收300文。

渭北各州县人心惶惶,以有地为累,争先贱售,甚至连阡累陌有不索一钱 甘心送人耕种者。18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场浩大的加税加捐运动。以浙江为例,据巡抚任道格 的汇报,该省到1902年4月,已采取如下加税加捐政策:

老太后要“量中华之物力"保住权位,代价便是沉重的庚款摊派将民众压 迫得喘不过气来,以至于他们"两害相权取其轻",连土地都不想要了。

清廷筹集这笔巨款的主要方式有二。一是关税,二是直接盘剥民众。关税 方面,当时的清廷已失去了关税自主权。所以,原拟将进出口税率提高到10%的 计划,因英、日两国反对,最终只定为5%。盘剥民众方面,则先由清廷拟定具 体数额,分别摊派到各省,共计每年1880万两库平银(一两等于37.301克),再 由各省官员负责具体执行。

改革上谕的核心目的不是改革

先是以中国人口数(4.5亿)为准每人摊派一两,定为海关银4.5亿两;再定 下39年期、年息4厘的清偿方式,本息共计9.82亿余两海关银。再加上地方赔偿 教会、教士、教民损失的2000万两,共计海关银10亿余两。据王树槐的考据与 计算,若将后来的“庚款退回”之数视为"其利益全为中国所得",则中国实 际所付赔款相当于“总赔数的45.11%”。此外,1903—1905年的“付金付银” 交涉,1922—1924年的"金法郎案”交涉,还使中国在庚子赔款上需要再多支 付1.68亿两白银。"

与下旨"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大略同期,1901年1月30日,“西 狩”至西安不敢归来的慈禧太后,还以光绪皇帝的名义发布过一道改革上谕。

于是,便有了总额空前绝后的庚子赔款。

这份改革上谕对理解清末新政极为重要,故大篇幅引用如下:

最终付出代价的是底层百姓 •

世有万古不变之常经,无一成不变之治法……盖不易者三纲五常,昭昭然 如日星之照世。而可变者令甲令乙,不妨如琴瑟之改弦……自播迁以来,皇太 后宵肝焦劳,朕尤痛自刻责。深念近数十年积习相仍,因循粉饰,以致成此 大衅。现正议和,一切政事尤须切实整顿,以期第渐图富强。懿训以为取外国 之长,乃可补中国之短;惩前事之失,乃可作后事之师。自丁戊以还,伪辩纵 横,妄分新旧。康逆之祸,殆更甚于红拳……殊不知康逆之谈新法,乃乱法 也,非变法也。该逆等乘朕躬不豫,潜谋不轨。朕吁恳皇太后训政,乃拯朕于 濒危,而锄奸于一旦。■则剪除乱逆,皇太后何尝不许更新?损益科条,朕何 尝概行除旧?执中以御,择善而从,母子一心,臣民共见。今者,恭承慈命, 一意振兴,严禁新旧之名,浑融中外之迹。我中国之弱,在于习气太深,文法 太密,庸俗之吏多,豪杰之士少……至近之学西法者,语言文字、制造器械而 已。此西艺之皮毛,而非西政之本源也。居上宽,临下简,言必信,行必果, 我往圣之遗训,既西人富强之始基。中国不学此之务,徒学其一言一话一技一 能……舍其本源而不学,学其皮毛而又不精,天下安得富强耶!总之,法令不 更,锢习不破,欲求振作,当议更张。着军机大臣、大学士、六部、九卿、出 使各国大臣、各省督抚,各就现在情形,参酌中西政要,举凡朝章国故、吏治 民生、学校科举、军政财政……各举所知,各抒所见,通限两个月,详悉条议 以闻。再由朕上禀慈谟,斟酌尽善,切实施行……事穷则变,安危强弱全系于 斯。倘再蹈因循敷衍之故辙,空言塞责,省事偷安,宪典具存,朕不能宥! I9

议和的过程中,李鸿章还曾为端郡王载漪等人辩护。瓦德西的回应是: "吾等所列罪魁,皆其从者。为全中国体面,其首罪名,犹未提也。”]2一如 今点名要求惩办之人不过是从犯,为保全清廷体面尚未追究首罪之人。瓦德西 口中的“首罪",所指正是慈禧。李鸿章将瓦德西的强硬态度传至西安后,慈 禧随即同意在"惩凶" 一事上完全应允列强的要求。稍后,便有了严苛至极的 十二条议和大纲送至西安,慈禧回应全盘照准之事--尽管指示中仍要求奕勘 与李鸿章就细节问题与列强"婉商磋磨”,以求"稍资补救",但这些话显然 只是在粉饰门面。十二条大纲已全部"照允",磋磨和补救的空间其实早就没 了。谕旨可以将“量中华之物力”的“量"字装点为"尽可能少”之意,但在 实操中,却更接近"有多少就拿出多少来"。

概括起来,这份改革上谕的内容有如下几个要点: -

但如何说是一回事,如何做又是另一回事。谕旨的措辞关乎皇权的体面, 自然少不了要用话术来包装。回到具体的和议谈判中,慈禧真正想要的,却是 不惜代价也要确保自己不被追究,继而实现和谈成功。正如时人李希圣所言的 那般:"太后方以首祸当议己,常悄栗不自安。及见约无之,喜过望,诏报奕 勘、鸿章尽如约。" 1。 一一慈禧一直焦躁不安,担忧列强追究祸首会追到自己头 上,后见列强提出的十二条和议大纲里没有提到自己,大喜过望,遂命奕勤与 李鸿章全盘接受(即1901年2月14日谕旨中的"昨据奕勘等电呈各国议和十二条 大纲,业已照允")。张之洞也曾提醒英国驻汉口领事:"洋兵一日在京,两 宫一日不能回銮,缘皇太后深恐一经回銮,其权或为联军所削夺也。""

一、大开改革空间。除了三纲五常这一根本制度不能动,其他具体政策都 可以改革。

仅就字面意思而言,王开玺的理解似乎是正确的。因为在谕旨原文里, “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一句之前,确实有“仍电饬该全权大臣,将 详细节目,悉心酌核"这样的指示。此处的"悉心酌核",再加上后面的“婉 商力辩”,确实是在指示参与谈判的大臣们,须想办法减少赔款总额,不能任 由对方随意开口索要,更不能对方要多少便答应给多少。更何况,谕旨里还有 一句:"各大国信义为重,当视我力之所能及。"

二、将“庚子之变"的责任,归结为之前的改革有问题,即所谓的“数十 年积习相仍,因循粉饰”。并明言慈禧的改革立场一直是“取外国之长,补中 国之短"。

简单来说便是:胡绳认为“量中华之物力"的“量"字是“尽可能多”的 意思;而王开玺则认为,这个"量”字是“尽可能少”的意思。

三、为戊戌年的政变辩解。强调康有为的改革不是变法,而是乱法,是 想要谋害慈禧太后。慈禧太后镇压康有为,并不是要镇压变法,而是铲除乱 逆。并声称慈禧与光绪在变法问题上母子同心意见一致,慈禧并没有“不许更 新”,光绪也从未“概行除旧"。

清廷的上谕是要求议和大臣奕助、李鸿章,必须"竭忠尽智",与列强切 实相商,不得在赔款等问题上漫天要价,任意要挟,以尽可能少的中华之物 力,来结与国之欢心。"

四、批评以前的改革只是学一点洋人的语言文字和器械制造之术,没有触 及到“西政之本源"。

不过,王开玺不同意这种常规解读。在他看来,《辛丑条约》签订之前, 为了削减赔款数额,清廷曾努力与列强交涉,只是最终没有成功。何况该谕旨 里还有一段话,是指示奕勘与李鸿章等人与列强讨价还价,要他们“细订约 章时,婉商力辩,持以理而感以情。各大国信义为重,当视我力之所能及,以 期其议之必可行。此该全权大臣所当竭忠尽智者也”。故此,王开玺认为,对 "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这句慈禧名言的正确解读应该是:

五、将“西政之本源",也就是洋人富强的根本原因,钦定为中国的传统 文化"居上宽,临下简,言必信,行必果"。然后命令清帝国的核心官僚集 团,必须在两个月内向朝廷拿出自己的改革方案。

“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常规的解 读,可参见胡绳的看法:'"这就是说它一定要把'中华之物力'有多少就拿出 多少来,巴结这些武装占领了首都的'与国',使它们感到这个朝廷确是值得 ‘保全'的。" 8

这当中,对戊戌政变和两宫关系的解释,可谓此地无银,只可视作一种政 治粉饰。2。开篇时大开改革之门,说什么除了三纲五常不能动之外什么都能讨 论;后文却又步步收紧,紧到最后连何谓"西政之本源"都已然给出了标准答 案。这种微妙的表述方式,则需要局内人仔细品味、谨慎体察。

虽然“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这句话是以光绪皇帝的名义说出来 的,但它的版权拥有者毫无疑问正是慈禧太后一众所周知,自戊戌年后,光 绪皇帝便已只是傀儡。

湖广总督张之洞接到改革上谕后,并没有急着就如何变法上奏。庚子年, 张坐镇江楚,与刘坤一、李鸿章等联合发起"东南互保",为清廷保住了一丝 元气。张自然很期望慈禧能放弃排外立场重启改革——他甚至还在英国驻汉口 领事的面前为慈禧辩护,说她自I860年以来,作为清廷的掌舵者,"屡次削平 大难,华人莫不倾心,即洋人亦多有称之者。况听政三十年,从无仇视洋人及 憎厌西法之意,故宫殿中所用之物,亦皆以洋式者为多,且颇欲与外国妇女为 友” 2:但张久历官场,已成了老油条,自然能够看出这份上谕不寻常,内中藏 有玄机。所以,他的第一反应,是给自己在西安的关系网写信,希望弄清上谕 来路。信中说:

大意是:夏天“拳匪”作乱得罪友邦后,曾授权庆亲王奕勘与大学士李鸿 章为全权大臣,与友邦议和。奕勘之前呈送的议和大纲已批示照准,并饬令两 位全权大臣将详细内容细细斟酌查核,务必做到“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 心”。如今既然有了悔祸的机会,便该颁布自责的诏书,将朝廷所有“委曲难 言”的苦衷,说与天下臣民知晓。

初十明谕何人陈请?何人赞成?祈速示。22

大纲,业已照允。仍电•饬该全权大臣,将详细节目,悉心酌核,量中华之物 力,结与国之欢心。既有悔祸之机,宜颁自责之诏,朝廷一切委曲难言之苦 衷,不得不为尔天下臣民明谕知之。7

得到回复称"明谕闻出圣意,荣相赞成" ^ (是光绪皇帝的意思,军机大臣

本年夏间,拳匪构乱,开衅友邦……叠命庆亲王奕助、大学士李鸿章作为 全权大臣,便宜行事,与各国使臣止兵议款。昨据奕助等电呈各国议和十二条

荣禄也赞成)后,张之洞仍不放心,希望得到更多的信源。然后,安徽巡抚王 之春的来电,便让张的心凉了下去。王在电报里说:

对义和团的迫害,本书前文已有介绍,此处不赘。“量中华之物力,结与 国之欢心” 一句,出自慈禧于“西狩”途中,以光绪皇帝名义下达给内阁的一 道谕旨,时为1901年2月14日。内中说:

顷行在军机章京密报:"……奏复变法,毋偏重西”云,想见两宫宗旨, 奈何?然就复我古法立论,或不干怒。24

三、改善个人的排外形象,发布改革上谕。

大意是:刚刚接到"行在军机章京”也就是流亡在外的慈禧身边的军机章 京们的密报,要我等上奏谈论变法时,不要偏重西学。想来这才是太后与皇帝 的真实想法,无奈。不过,若在奏折中以中国之古法来立论,大概不致引来上 面的愤怒。

二、迫害义和团。

张之洞读完电报后给王之春回电,感慨道:"变法不重西,所变何 事? " 一一宣布变法又不让以西法为重点,那还有什么可变的?张还提醒王,

一、“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与列强议和。

〃复奏万不可急,东南数大省必须大致商妥” 25,最好是等东南各督抚有了共识 后一起行动。随后,张2洞又给鹿传霖(张的姐夫,时为军机大臣,正随慈禧 在西安)去电,询问变法上谕究竟是怎么回事。张在电报中满怀忧虑地说道:

列强衡量得失之际,慈禧太后也在日夜担忧自己的政治生命与政治权力。 她最后决定做三件事来回应列强,以期逃脱洋人的惩罚:

闻有小枢(指军机章京)致他省督抚电云:"初十谕旨,令条议变法整顿 一件,切嘱各省复奏万勿多言西法"云云,殊堪骇异。窃思采用西法,见诸上 谕明文。鄙意此后一线生机,或思自强,或图相安,非多改旧章、多仿西法不 可。若不言西法,仍是旧日整顿故套空文,有何益处?不惟贫弱,各国看我中 国,乃别是一种顽固自大之人,将不以平等与国待我,日日受制受辱,不成为 国矣。究竟此事慈意若何,略园(指荣禄)能透澈否?各省能否切实覆奏,哪 几种事可望更张?鄙意第一条欲力扫六部吏例痼习痼弊,枢廷诸公肯否? 26

与舆论的一致声讨不同,列强内部对如何处置慈禧,是存在不同意见的。 德国坚持将"惩办真正的祸首"作为和谈的先决条件,且明言所谓祸首"必须 是些大家伙"。英国则认为‘“惩办皇太后是绝对不可能的",理由是从现实利 益角度考虑,这实际上等于"冒着废弃中国整个国家组织的危险",无论是对 英国还是对整个欧洲,都是不利的。6

内心深处,张之洞并不愿相信军机章京们传出来的小道消息,不希望“复 奏万勿多言西法”是慈禧的真实意志。这位自19世纪80年代开始参与晚清改革 的督抚重臣,经过20年与洋务的直接接触,早已洗去了清流气息,认识到改革 的本质是革掉旧法引入西法。若不许讲西法,那所谓的改革便是毫无益处的空‘ 谈,清帝国的自强也绝无可能,只会落得一个贫弱遭欺的下场,成为世界各国

此时的西方媒体,对慈禧的观感已降至冰点。英商在上海的喉舌《字林西 报》发表社论,支持恢复光绪的权力,同时主张“必须对中国人明白指出,挑 起目前战争的是慈禧太后";德国人办的《德文新报》也说,应该换一位“不 同慈禧集团相联系的新皇帝”,而慈禧的命运只能是"退隐"。来华传教士要 求惩办慈禧的态度也很坚决。1900年9月,来自20个传教团体的约400名英美传 教士集会上海,联名致电列强政府,要求恢复光绪的合法权力,"迅速和适当 地惩处起自慈禧太后的所有煽动暴乱的官员"。5

眼中顽固自大的异类。张希望鹿传霖能从慈禧的宠臣荣禄处探询到改革的真实 底线一督抚们回奏时能否说真话,哪些改革可以说,哪些改革不能碰?

于是,如何处置慈禧太后,便成了善后问题的核心。

鹿传霖在回电中否认了慈禧有"勿多言西法"的指示,还说所谓的军机章 京传递出的小道消息只是妄言。鹿告诉张之洞,变法上谕其实是他与荣禄两人 建议的,“上亦谓然",光绪皇帝也认同。至于该如何去做,“总期实事求 是,决无成见"。但鹿同时又说,改革的各种主张都可以提,不过最好不要挂 在西学名下,“不必拘定西学名目,授人攻击之柄” 27。

无论欧美日本各国,皆无此脑力与兵力,可以统治此天下生灵的四分 之一04

张之洞读懂了鹿的回信,在给鹿的回信里,写下了一段措辞非常激烈的 文字:

究其实质,丁融良与李提摩太的主张乃是"推翻慈禧,重组政府"。但列 强的核心诉求是"与一个有所改良的政府完成议和",不愿如此激进。他们提 出了两个议和的前提条件:一是惩凶,即处分朝廷中的“顽固势力";二是两 宫回銮,即要求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回到京城。这两个前提,指向的是“将旧 政府大臣更换,另选大臣,立一新政府” 3 (中国驻日公使李盛铎之语),即对 军机处之类的具体机构进行人事上的换血。这种保守,与联军统帅瓦德西的判 断有关。他认为:

去腊变法谕旨,海内欢欣鼓舞,咸谓中国从此有不亡之望矣。人心所以鼓 舞者,以谕旨中有"采西法补中法"及"浑化中外之见”二语也,并非因“整 顿除弊" "居上宽,临下简" "必信必果"等语也。嗣闻人言,内意不愿多 言西法,尊电亦言"勿袭西法皮毛,免贻口实”等语,不觉废然长叹:若果如 此,变法字尚未对题,仍是无用,中国终归溯灭矣!盖"变法"二字,为环球 各国所愿助、天下志士所愿闻者,皆指变中国旧法从西法也,非泛泛改章整 顿之谓也。若仅整顿常谈,安能数年即有成效,安能即望自强,且与外国何 涉?……大抵今日环球各国大势,孤则亡,同则存。故欲救中国残局,惟有变 西法一策。精华谈何容易,正当先从皮毛学起,一切迂谈陈话全行扫除。盖必 变西法,然后可令中国无仇视西人之心;必变西法,然后可令各国无仇视华人 之心;必变西法,然后可令各国无仇视朝廷之心。且必政事改用西法,教案乃 能消弭,商约乃不受亏,使命条约乃能平恕,内地洋人乃不致逞强生事。必改 用西法,中国吏治、财政积弊乃能扫除,学校乃有人才,练兵乃有实际,孔孟 之教乃能久存……若不趁早大变西法,恐回銮后事变离奇,或有不及料者。28

七、过渡时期,责成各省督抚负责各自辖区内的秩序,不可派遣军队援救 北京。2

这段话显示张之洞读懂了 "变法上谕”里的玄机,只是他无法认同这种 玄机。所以才会在电报中说,天下人见到“变法上谕”欢欣鼓舞,,觉得国家有 救了,是因为看到了上谕里有"采西法补中法"及“浑化中外之见”这样两句 话,而不是因为上谕里写了 "整顿除弊" "居上宽,临下简" "必信必果"这

六、组织一个最高国际法庭,处理这个联合内阁产生的一切问题。

些话一后面这些话,恰恰是上谕钦定的“西政之本源"。张不认同上谕钦定的 “西政之本源",也不认同上谕对“西学之皮毛"的批评,反强调西学的精华不 容易得到,一切都要先从皮毛学起。

五、新内阁不受任何一国的直接管辖。

张之洞的这些话,与"变法上谕”的精神完全背道而驰,甚至可以说是在 否定"变法上谕"。

四、内阁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各国人民生命财产,保障中国领土完整。毫 无歧视地保护所有国家的利益,而不是一国或几国的利益。

从连续数个“必变西法才能如何如何”中,不难窥见张之洞在拟写这封电 报时的激动情绪。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已然看清,这份公开发表的"变法上 谕”,核心目的并不是变法,而只是太后的一种自我宣传。太后希望通过这样 一份上谕,洗刷掉自己“顽固排外" “反对改革"的标签。这些标签,正是列 强坚持要惩罚她,坚持要迫使她归政光绪的主要说辞。谕旨中写入“采用西 法”之类文字,其实只是写给列强看,并非真的要那样去做。太后仍是以前那 个太后,刻意传出的小道消息“不言西法”,才是她的真实主张。总之,这份 所谓的"改革上谕",只是维系个人政治生命的权术,而非振兴国运的筹谋。

三、中国的总督和巡抚,可以推派同等数目的人为阁员。这些被推举的 人,必须得到列强的信任。

这也是张之洞为什么要在给鹿传霖的电报中大谈特谈“必变西法,然后可 令各国无仇视朝廷之心",乃至于发出威胁称,若不变西法,将来两宫回銮, 很可能发生不测之祸。既然太后最在意的是如何逃脱列强的惩罚,那么,便搬 出列强来压迫太后吧。张在电报里说,自己"夙夜忧焦,不敢不密陈,不忍不 尽言",每天都为此事焦虑难安,他希望鹿传霖能将电报里的这些意见“与略 园、仁和两相密商之”,也就是告知军机大臣荣禄和王文韶二人,再通过这两 人传递到慈禧耳中。

二、每个能派遣一万名常备军驻扎中国的大国,可以派二人为阁员。

督抚们想要改变决策模式

一、内阁由一半外国人与一半中国人共同组成。

不愿看到“中国终归撕灭矣!" (撕灭的意思是消失得干干净净)的张之 洞,同一时期还在联络各省督抚,希望就变法问题“互通声气",以向慈禧施 加更大的压力。

他为这个联合内阁设计了具体形态:

这种串联的结果是: ,

广学会的主持者李提摩太,也拟写了一份关于"如何处置清廷”的意见 书,供各国政府参考。李提摩太说,时下的中国,已没有“被各国信任并能执 行条约义务的中央政府”,须由列强出面,组织一个联合内阁,进而"使中国 人和外国人获得持久的和平与繁荣"。

一、虽然上谕限期各省督抚在两个月内做出回复,但督抚们集体动作迟 缓,以致流亡西安的清廷中枢,不得不于1901年4月再次下旨,强调两个月的期

四、各国划分利益范围,指派代表监督各自利益范围内督抚们的行动。1

限已过,督抚们须"迅速条议具奏,勿再延逾观望”

三、恢复光绪帝的改革方案,由各国批准后执行。

二、张之洞原拟与各省督抚联名上奏。两江总督刘坤一、山东巡抚袁世凯 等近20位地方督抚均愿意响应。督抚们之间频繁的电报往来引起了清廷中枢的 警惕,下令不许联名,各省督抚均必须单独上奏。张之洞遂致电先前联络过的地 方督抚,要众人单独上奏时,仍须步调一致。刘坤一则仍坚持要与张之洞联名上 奏,最后二人经过反复磋商、修改,在1901年7月连续呈递了三份阐述"改革应该 如何搞”的奏折,共计四万余字,史称《江楚会奏变法三折》。其核心内容,仍 是力主“采用西法”。30

二、取消慈禧太后戊戌年政变后颁布的一切政令。

最值得注意的,是张之洞原本想将“开设议会" 一条也写入奏折之中。在 给两江总督刘坤一、两广总督陶模、山东巡抚袁世凯、安徽巡抚王之春等人的 电报中,张之洞曾如此解释“开设议会"在整个新政改革中的重要性:

一、由各大国共同议定,放逐慈禧,恢复光绪的合法权力。

变法有一紧要事,实为诸法之根,言之骇人耳。西法最善者,上下议院互 相维持之法也。中国民智未开,外国大局茫然,中国全局、本省政事亦茫然, 下议院此时断不可设。若上议院则可仿行。考宋“磨勘转官"之法,必有荐主 十人。明“廷推”之法,则大臣皆与,似可略仿之。督抚由司道府县公举,司 道由府县公举,府由州县公举,州县由通省绅民公举,但不能指定一缺,举员 多者用之。京官除枢垣不敢轻议外,部院堂官,由小九卿翰詹科道部属公举; 科道由翰詹部属公举;司员掌印补缺,由本部堂候补者公举。每一缺举二、三 员候钦定,岂不胜于政府数人之心思耳目乎?推之各局总办,亦可由局员、工 匠公举。惟武将不在内,盖今日营哨官并不知兵,不能举也。流弊亦不能无, 总是利多害少,贿赂情面、庸劣尸位之弊,必可绝矣。姑妄言,请诸公略本此 意而思一可行之法,则幸甚。3]

丁鞋良劝告西方世界,不要将清廷视为铁板一块,“得区分进步的光绪帝 和排外的慈禧太后","(光绪)因热烈支持进步而被剥夺权力,、因此他特别 值得我们的同情”。他还将自己对清廷的具体处理意见,公开刊登在了《京津 泰晤士报》上:

这段电报的内容,概括起来主要包括如下几层意思:一、上、下议院是西 法里最好的东西,也是"诸法之根”,是变法中的基础性建设。二、下议院 (平民院、众议院、国民议会)目前还不能搞,因为下议院的议员‘是由选民产 生的,清帝国的百姓受教育程度太低,不能胜任选民。三、上议院(贵族院、 参议院)目前可以搞而且应该搞。而且应该全面推行,不但地方省府州县要

这种意见在当时极具代表性。义和团事件后,西方世界普遍认为清廷内部 存在两股价值观截然相反的势力--慈禧被视为"排外运动"的罪魁祸首,光 绪则被视为新文明秩序的拥抱者。

搞,中央各大小部门也应该搞。地方督抚由下面的司道府县公举,朝中重臣也 由下面的京官公举。四、为什么要搞上议院?因为公举出来的官员,必然“胜 于政府数人之心思耳目”。

京师大学堂总教习丁鹿良在1900年8月至11月间提出的主张是"以华制 华”。希望列强与持“东南互保”立场的南方督抚合作,废黜慈禧、扶植光 绪,限制清廷军力,由洋人入主军机处。

"政府数人之心思耳目"具体指的是谁?张之洞没有明言,甚至还有些遮 掩(如"枢垣不敢轻议” 一语)。但其实也不必明言,经历了 "庚子之变”, 清帝国的体制内重臣们,皆已从沉痛的教训里意识到了最严重的问题出在哪 里--老太后与一二重臣决策于深宫之中的模式,是很危险的。因为刘坤一持 谨慎立场,《江楚会奏变法三折》的正式文本里没有写入“议院”方面的内 容。不过,参与了此次讨论的两广总督陶模,却在单独上奏时明确提出了开设 “议院"的主张。他说:

这是八国联军攻占北京城后,最费思量的一个问题。

议院议政,而行政之权仍在政府,交相为用,两不相侵,而政府得由议员 以周知民间之好恶,最为除壅蔽良法。或谓中国民智未开,骤难创立。窃考泰 西选举议员,本有限制:民智未开,限可从严,民智渐开,限亦渐宽,自无众 论纷淆之弊。哭

如何处置清廷?

他希望清廷在接下来的新政改革中,将议政权与行政权分离。议院负责议 政,做出决策;政府各部门机构则负责将该决策落到实处。这项建议无一字提 及慈禧,却非常明确地将改革的矛头指向了 "慈禧与二三亲信直接决策"的现 实。很显然,"庚子之变"给了陶模极深的刺激。

"量中华之物力"的真实含义

此类主张的结果,自是可想而知。陶模的建议被冷藏,根本未曾下发给重 臣督抚们讨论。朝廷对《江楚会奏变法三折》的评价也仅止于"事多可行"与 ”择要举办”。于是,所谓的清末新政,在1901年便仅止于对慈禧个人政治形 象的重新塑造。

可慈禧太后不具备这种见识与勇气。

1902年1月,两宫回銮,慈禧与光绪结束流亡回到京城。随后,老太后便频 频在宫中举办宴会,邀请各国驻华公使夫人入宫,请他们吃西餐、参观自己卧 室内的英国女王挂像,以装点开明。^这大约也是庚子年后老太后做出的最大 改变。

正如I860年的“庚申之变"直接驱动了晚清自强改革,1900年的"庚子之 变”也直接驱动了清末新政。二者的不同是:自强改革启动时,咸丰皇帝已经 死在了热河,改革的主导者恭亲王奕诉与慈禧太后皆非引致"庚申之变"的核 心决策者,他们没有自我反省、自我否定的压力。清末新政则不然,它是慈禧 太后仓皇“西狩”期间下旨启动的,是引致"庚子之变"的核心决策者迫于外 力,不得不转身成为新改革的启动者和主持者。在这种情况下,自我反省、自 我否定,是极需要见识和勇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