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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1891年:皇帝开始学英语

望中国幸福。夏天我比较空闲,每天能有一个钟头的时间替皇帝补习英文。他 很聪明,记忆力又惊人的强,所以进步很快,然而他的发音不很正确,不久他 就能够阅读一般学校英文课本中的短篇故事了,而且能够默写得很好,他的英 文字写得非常美丽。24

异他的对于每一事物懂得那样透彻。他屡次告诉我他对于自己国家的抱负,希

帝师们竭力防止皇帝"过激"

他常常趁我空的时候,问我些英文字……我们常常淡到西方文明,我很惊

光绪皇帝在1891年开始学英语,与翁同嘛等人多年来对他的教育有很直接 的关系。这种教育,既带有启蒙成分,也带有控驭色彩。

正因为此时的慈禧对“洋字”尚无恶感,所以光绪皇帝仍得以继续通过其 他渠道学习英语。直至戊戌政变后,慈禧有意断绝光绪与外界的直接联系,学 习英语的渠道才被正式切断。庚子年后,光绪的境况更加糟糕,只能偶尔向宫 廷女官德龄请教英文。德龄回忆说:

这一点,透过翁同稣等人为光绪皇帝选择和提供的西学启蒙读物的性质, 即不难窥见--翁提供给光绪的,是江苏人冯桂芬的政论集《校邠庐抗议》, 时为1889年。据翁日记,该年2月5日,翁同稣收到10部冯桂芬的《校邠庐抗 议》25o次日,翁“以抗议薪本进",将该书送给了光绪皇帝。如2月21日,慈 禧与光绪在养心殿东暖阁召见翁同稣,问及洋务,翁回复说:“此第一急务, 上宜讲求,臣前日所举’冯桂芬抗议'(内有谈驭夷数条),正是此意。”"建 议皇帝好好阅读自己进呈推荐的《校邠庐抗议》。3月27日,翁在日记里说,他 当天进入书房,光绪皇帝正“闲看书籍,兼看西学书。真风气日开耶”第,对 光绪皇帝开始阅读西学书籍感到非常开心。同年12月25日,翁同解又记载道:

光绪皇帝引领的这场英语学习热,持续了约三年时间。1894年12月6日, 慈禧传令“满功课及洋字均撤” 22,中止了光绪皇帝的正规英语课程--需要 说明的是,慈禧这样做并非出于对英文的敌意。她原本想要撤掉的是整个“毓 庆宫上书房”。翁同麻在毓庆宫给光绪授课前后长达20年,君臣二人渐渐形成 了 "书房独对"的议事机制。甲午年清军惨败于日本后,慈禧调整最高权力架 构,一面引恭亲王重入军机,一面试图通过撤书房来削弱翁同解对皇帝的影响 力。光绪对撤书房不满,要求恭亲王前去向慈禧说项。慈禧不便驳回奕诉的 说项,又不便全盘否定自己的旨意,于是将书房全撤改成了撤掉“满功课及 洋字”。23

“到书房天未明,看碑帖,看《抗议》,昨言此书最切时事,可择数篇另为一 帙,今日上挑六篇装为一册题签交看,足征留意讲求,可喜! ” 29 —见到光 绪皇帝正在认真阅读自己推荐的《校邠庐抗议》,翁同稣当时的愉悦心情可想 而知。

光绪皇帝屈尊学习外语,是因为他和他的政治顾问们都认为,死死保住三千 年前就形成的"老规矩"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要应对当今列强,必须相应地改变 国家制度。他的政治顾问们在这个问题上显示出很高的智慧和胆量,而在此之前 没有任何人胆敢苟同类似的想法。皇帝陛下周围的一些大臣甚至希望,大清国未 来应该在文明国家的行列中占据一个适当的位置。力

冯桂芬的《校邠庐抗议》写于1861年,也就是晚清改革元年。冯说,自己 写这部书的目的,是想要在“不畔(叛)于三代圣人之法”的前提下,"参以 杂家”并"孱以夷说”,来为清廷寻找一条强国之路。也就是首先要坚持儒家 的传统意识形态,然后再吸取一些杂家和夷狄的好东西进来。简言之,这是一 部"改革建议书”,其核心内容,可以概括为"采西学制洋器改科举”。书写 成后,冯桂芬将抄本寄送给曾国藩,希望曾可以为书作序。曾的评价是:该书

今年二十岁的清国皇帝陛下(在清国,人民称他为天子),目前正由两个受 过英美教育的北京国子监学生负责教授英语,而这件事是由光绪皇帝颁布诏书告 知全国的。皇帝陛下学习外语这一消息真让这里的人感到意外,他们甚至怀疑这 是不是真的。

可算"名儒之论”,但"多难见之施行”,他觉得书中的多数主张缺乏可行 性。1874年,冯桂芬去世,该书仍未正式出版,民间流传的只有抄本,影响 很小。

五十年变化的总和。产生这种变化的根本原因,是清国最高统治层最近发生了 重大的政策变化。在数万万清国人中,有一个人思想的改变将直接影响国家的 每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大清国皇帝陛下。

冯桂芬不寻求出版的原因,或许在于他不想成为众矢之的。这种忐忑的心 态,见于该书稿本中冯自己做的诸多删节(稿本由他人缮录,冯再在上面删改 批注)。比如他删掉了 "及见诸夷书,米利坚以总统领治国,传贤不传子,由 百姓各以所推姓名投融中,视所推最多者立之,其余小统领皆然。国以富强, 其势驶驶凌俄英法之上:谁谓夷狄无人哉!"这段文字,还把"传贤不传子" 里的“贤”与“子”涂抹得辨认不出来,还加上批注称"末句似不足为典”。 陈旭麓如此评价冯的这种行为:

从去年12月份开始,清国开始发生该国历史上最大的变化。毫无疑问,这 种变化将在今后若干年里对整个帝国产生深刻的影响,甚至可能进一步打开保 守封闭的枷锁,将清国带入人类进步历史的前沿。总之,这种进步将超过过去

就已删去的这段话来看,可见冯桂芬读过一些译书,也知道一些西方的事 物,但囿于封建士大夫身份,他不能也不敢进一步去探索一些新事物,且害怕 刺痛了封建体制。所谓 '不足为典",正是他对民主思想采取回避态度的遁 词;但也可说明当时的人们,要前进一步是那么崎岖艰难。3。

中国上海,12月28日讯:

“封建士大夫" “封建体制"等词虽然带有时代色彩,但这段解读,仍准 确地点出了冯桂芬作为一个启蒙者的患得患失。他见到了更广阔的天地。这广 阔天地让他兴奋,也让他忧惧。兴奋的是原来现实政治的运作还可以有其他模 式,忧惧的是传播、提倡这种新模式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不测之祸。于是就有了 "同人咸促镜版,先生卒秘匿不出”八--朋友们都劝冯将书刻印出版,冯直到 去世都没接受他们的劝说。

光绪皇帝的举动,也引起了外国媒体的注意。1892年2月4日,《纽约时 报》刊文《光绪皇帝学英语》,向西方世界郑重报道了此事。文章写道:

1883年,《校邠庐抗议》第一次有了正式的刻本。此时,距离该书写成已 过去22年,距离冯桂芬去世也已过去九年。又过了六年,这本书才经由翁同解 之手,呈递至光绪皇帝的书桌上。然后,年轻的光绪皇帝,就被这本30多年前 写成的"改革建议书”所吸引了。

《万国公报》对光绪学英文一事的广而告之,目的是尽可能放大此事对清 朝士绅的思想启蒙效果。事实也证明了这种效果很不错。据何德兰回忆:“阅 读光绪帝所阅读的书籍成为一股汹涌热潮,港口城市(指通商口岸)供应书籍 的能力达到了极限,许多印刷协会的负责人担心对这种新情况他们毫无准备。 阿伦、马蒂厄、马丁、威廉、莱奇诸博士的著作在上海的书店出现了盗版,售 价仅为正版的十分之一……在皇上研读外国书籍的这三年中,全国上下,成千 上万的青年学者也都在研读西学。" is李鸿章也在]891年10月,让自己的小儿 子、时年16岁的李经迈开始学习英语,结果引来京中士大夫纷纷“函劝鸿章不 可”\ 鉴于李鸿章早在19世纪60年代即主张家族子弟好好学习英语,此番让李 经迈大张旗鼓“学英语”,或可视为他以实际行动来表达对光绪皇帝的鼎力支 持。与翁同解的“伤哉”不同,李鸿章对光绪学习英文一事高度赞同,曾“称 颂圣明”。2。

翁同稣之外,另一位帝师孙家鼐也曾向光绪皇帝推荐过《校邠庐抗议》。 与之一同被推荐的,还有汤寿潜的《危言》和郑观应的《盛世危言》--附带 一提,翁同解也向光绪皇帝进呈过陈炽的《庸书》和汤寿潜的《危言》,时为

《万国公报》是19世纪90年代清帝国发行量最大、最有影响力的媒体。该 报“年最高发行量约10万份,年最低发行量约为10529份,多数年发行量在3万 至5万份之间徘徊”16。它的主办者广学会,走的是影响中国官员与读书人的 路线。上至总理衙门,中至督抚将军,下至地方名流,均是该报的读者。1900 年,八国联军占领北京,在皇宫中也发现了供光绪皇帝阅读的全套《万国公 报》;醇亲王、李鸿章等也是该报的忠实读者;康有为、梁启超等人的主要维 新思想,更是直接得自《万国公报》和广学会出版的书籍。17

1895年4月17日。及孙说,这三本书"皆注变法,臣亦欲皇上留心阅看,采择施 行”。又说,"臣观冯桂芬、汤寿潜、郑观应三人之书,以冯桂芬《抗议》为 精密",他最认同冯桂芬的《校邠庐抗议》。因为孙家鼐的推荐与建议,戊戌 维新期间,光绪批准印刷了两千部《校邠庐抗议》,下发给各衙门官员,要他 们就书中所主张的改革内容提出意见,指出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可行的理 由是什么,不可行的理由又是什么。"

最后,李提摩太说,学英语有如此这般四大好处,若中国的“明达者"们 个个"以皇上之心为心”,效仿光绪皇帝,去探求"有益民生之学",那么富 国强兵就绝不会只是梦想。

《校邠庐抗议》之所以能得到帝师翁同嘛与孙家鼐的特别青睐,该书倡导 变法,有助于启蒙皇帝,只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同样重要的原因,是冯桂芬很 “自觉"地将该书的宗旨局限在"以中国之伦常名教为原本,辅以诸国富强之 术” 3%这种“自觉",使得《校邠庐抗议》在启蒙之外,还具有一种控驭皇 帝的思想,使之不至于"过激”的作用一一作为对比,.郑观应的《盛世危言》 里虽然也有"中学其体也,西学其末也”这样的文字,但郑于1892年为该书所 写的自序中已说得明白,"治乱之源,富强之本,不尽在船坚炮利,而在议院 上下同心,教养得法"",他主张改革朝廷体制,通过开设议院来兴民权、抑 官权。

今皇上亲习英文,其益甚多。英文熟习之后,凡英美国人所著之书,其载 各国之事;凡政治之得失,国家之兴衰,武备何以修明,商务何以兴旺,教养 何以推广,一切有益国家之政,可以一览而知,不必再索解人,一益也。既知 各大国前后政事,可以择善而从,有利则行,有弊则去,抉其富强之本,探其 振作之源,然后以各大国可益之法以益中国之民,俾得转弱为强,转贫为富, 二益也。中外之情本无二致,惟言语不通,则亦无由洞悉。一通英文,则与通 达英语之使臣等交接,可以当面咨询,情意愈亲,邦交愈固,义理愈明,且免 通事传述之误,三益也。西人之学并非一得之私之见,与富强之政大有相关,惟 不知西学之有益者,未免尚有违言。因而中国教养之方,一时之间推行非易。若 皇上既身先庶职,学习英文,以上行下,转移风化之机,其权尤易,四益也。15

唯有明了这种启蒙与控驭并存的心思,才能理解这样一个事实:为何翁同 解一面给皇帝推荐讲求西学的改革派著作,一面又对皇帝沉迷于英文学习发 出了 “伤哉"的哀叹。他推荐讲求西学的改革派著作,是因为认同"西学为 用”。翁并不糊涂,知道清廷所处的现实环境需要引入西方的器械与技术。他 哀叹皇帝沉迷英语学习,是因为坚信“中学为体"。在翁的心目中,儒家的伦 常名教才是大清的立国之本,皇帝应该将主要精力放在此处,说洋话不过是奇 技淫巧,是同文馆的低端读书人才应该去做的工作。给光绪皇帝教授英语的张 德彝,因出身同文馆,一辈子都没能摆脱自卑感,直到晚年还在感慨"国家以 读书能文为正途……余不学无术,未入正途,愧与正途为伍”。36

广学会的主持者李提摩太也亲自写了一篇褒扬文章,刊登在《万国公报》 上。文章一面赞扬光绪皇帝此举英明神武,让“中西明理之人同深庆幸,未始 非中国振兴之转机也”;一面列举了学习英文的四大好处,希望以此坚定皇帝 将英文学习到底的决心:

光绪的思想逸出牢笼

皇帝开始学习英文的消息,很快从宫中传到了民间,引起了改革期盼者们 热烈的反响。"中国圣教会"创办的中文报纸《图画新报》,于1891年底援引 《字林西报》的报道称:"皇上神圣英武,万几余暇,典学不倦。现并欲通英 邦语言文字,侍读者为同文馆之两教习云。中外臣民莫不震飙舞蹈而颂圣学之 日进无疆也焉。”12广学会的机关报纸《万国公报》,刊登了一篇题为《天亶 聪明》的整页彩色头条,赞颂光绪皇帝学英语之举让"中外臣民尤当奋兴鼓 舞”"。《申报》除了报道光绪皇帝正在学英语,还刊登了一篇长达1200余字 的评论文章,说皇帝这样“精益求精、勉益加勉”,可以推想,将来"凡西国 之所谓长技者,不难尽为我有",欧美国家那些先进的东西都会“为我大清 所用"。14

从1889年通过翁同稣、孙家鼐等人接触到中国改革派学者们的著作,到 1891年开始自学英语,并派太监外出,向何德兰等外国来华传教士搜求广学会

这种寻书活动,显示1892年的光绪皇帝,兴趣不仅局限于学习英语,他还 希望对欧美文化有更直接的了解。

等机构翻译编撰的西学著作,光绪皇帝见识上的进步显而易见,由强烈求知欲 支配而生的"不满足感”也显而易见。本土 “知识搬运工”们的著作已不能让 他满意,皇帝开始寻求与西学建立更直接的联系。到1898年(戊戌年),他已 搜求到至少129种西学书籍,其中89种是由李提摩太等外国来华传教士主持的广 学会所出版,皇帝还购置了全套的广学会会刊《万国公报》。"

的自行车,也被光绪皇帝弄走了,但他没能学会骑行,原因是在宫内试骑时 “辫子缠在了车后轮里,颇为狼狈地摔了一跤”,自此没有再继续练习。"

翁同解与康有为在戊戌年的不同遭遇,也可以由此得到一种新的解释。

何德兰1888年来华,在北京汇文书院担任文科和神科教师。寻到英文课本 之后,光绪皇帝仍频繁派太监前来拜访何德兰,目的是想从何德兰处获得广学 会等机构出版的由外文翻译过来的中文书籍。何德兰说:"我当时是两三个这 类(出版)协会的监管人,手里有许多种中文书籍。于是我就把当时我在学校 教的天文学、地质学、动物学、生理学以及其他各样科学书籍叫他(太监)转 送给光绪帝……连着六个星期,这太监天天上我这里来,我不给皇上找本新书 出来他就不走。这些书也许是文学方面的,也许是科学方面的,也许是宗教方 面的。他对任何派别或机构出的书都一视同仁,一样积极地加以搜寻。有时候 我被弄得只剩一本小册子,最后不得不从我妻子的私人藏书室取出’她的中文医 学书让他给皇上送去。我知道别的太监也在访问其他藏书多的人,寻访别的 书。当时,所有译自任何欧洲语言的中文书籍都被光绪买了去。"何德兰妻子

光绪皇帝是广学会图书与《万国公报》的忠实读者;康有为的变法思想, 也主要来自广学会图书和《万国公报》--康曾对香港《中国邮报》的编辑 说:"我信仰维新,主要归功于两位传教士李提摩太和林乐知牧师的著作。"38 李提摩太与林乐知,正是广学会的骨干成员。这是康有为的变法条陈,能够在 光绪皇帝那里产生共鸣的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他们有着共同的知识背景。

张德彝与沈铎入宫给光绪皇帝教授英语,似乎相当仓促,以致他们并未准 备好合适的教材,只能向北京城内的传教士们寻求帮助。据美国传教士何德兰 (Isaac Taylor Headland )回忆:"皇帝开始学习英语。他找了两名教师,和以 前教师给他上课的时候只能跪着不同,他特许他们教课的时候可以坐着。这两 位教师蒙召的时候,我正在和其中一位的孙子互教中英文,从他那儿对光绪的 进展了解不少。皇帝急着学箕文,以至于来不及去美国或者英国买书了。于是 官员们找了许多家学校和教会,寻找初学者用的初级课本。当他们找到我们 的时候,我们彻底搜索了一遍,终于在马库斯• L.塔夫特博士处找到了一本插 图精美的初级课本,是他带到中国给小女儿弗朗西斯用的。于是就给光绪送 去了。…

翁同稣则不然。他对光绪皇帝有启蒙之功,但皇帝的见识与日俱增,早已 非他所能控驭。1898年6月11日,光绪皇帝颁布《明定国是诏》,后世多以该诏 书的颁布日期为戊戌变法的发端。然而,仅四天之后,诏书的起草者翁同麻就 被光绪皇帝罢免了。许多人对这一变故迷惑不解,其实答案就藏在《明定国是 诏》里一这份诏书从头至尾贯穿的是翁同觥的思想,而非光绪皇帝的意志。

良有些忧虑,担忧会影响到教学效果。皇帝的热情与教师的谨小慎微,也确实 让教学效果打了折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尊贵的学生上课都很准时, 很少会缺课,在阅读和写作方面也显示出相当的颖悟,但他的口语糟糕透顶。 试想当学生犯错时老师从不敢纠正,怎么会学得好呢?所有的对话练习都是预 先写下来交我审定,然后再给皇上,让他再抄一遍”。丁连良还说,"臣民们 对于皇上学英语……视为一种极其屈尊的行为",但光绪皇帝自己似乎并没 有这种感觉。他甚至还准备了一篇英文稿,试图在年节之际向各国使节做一次 演讲。辿

诏书全文可以分为三个部分。

据京师同文馆总教习丁鞋良披露,之所以要给光绪配备两名英语教师,是 因为这项工作非常累人,必须由两个人分别负担——"每天半小时的英语课程 是在清晨四点钟左右,老师们必须在半夜刚过就起身人宫,然后等上好几个小 时”。光绪很尊重自己的英文教师,“允许他们在自己在场时能落座,而王爷 和其他大臣见皇帝时都只能跪拜”。但两位老师教一位学生同一门课,难免会 出现一些冲突。丁魅良说,“有一天,其中的一位老师向我抱怨说,另一位老 师扯了他的袖子,并纠正了他对一个词的发音"。教师间的这种抱怨,让丁威

第一部分,主要讲为什么要发布这样一份诏书。大意是,这些年来,大家 一直在讲变法图强,也下达了不少这方面深思熟虑的诏书。但目前风气还没有 大开,内部也有很多意见分歧,有些人还打着"老成忧国"的旗号,“以为 旧章必应墨守,新法必当挨除",在阻碍变法。时局与国势已坏到如此地步, "不练之兵,有限之饷,士无实学,工无良师”,如何能够抵抗别人的“坚甲 利兵"呢?所以,必须要把“国是",也就是改革的路线方针彻底确定下来, "朕惟国是不定,则号令不行,极其流弊,必至门户纷争,互相水火,徒蹈宋 明积习,于时政毫无裨益"。

无法聘请到颜永京后,被派去给光绪皇帝教授英文的,是出身京师同文馆 的张德彝与沈铎。其中,张德彝是同文馆培养出的最早一批懂洋文的学生, 1866年在赫德的带领下随斌椿等人游历欧洲,1867-1870年又随蒲安窗使团出 使欧美诸国,1870—1871年再随崇厚使团赴法国为"天津教案”致歉。张德彝 的外语能力优秀,后来郭嵩煮出使英国、崇厚出使俄国等外交活动,都由他充 任翻译官。1890年,张德彝是总理衙门的英文正翻译官。沈铎出身于广州同文 馆,1871年“咨送" 8入京到京师同文馆学习,1879年以“工部笔帖式"(负责 抄写、翻译工作的文员)的身份留在了京师同文馆,1882年做过清廷驻日大使 黎庶昌的英文翻译。1890年,沈铎是总理衙门的英文副翻译官。

第二部分是传达“新国是”的具体内容。关于"新国是",诏书的原文是 这样表达的:"以圣贤义理之学,植其根本,又须博西学之切,于时务者,实力 讲求,以救空疏迂谬之弊,专心致志,精益求精,毋徒袭其皮毛,毋竞腾其口 说,总期化无用为有用,以成通经济变之才。”简言之,就是“中学为本,西

究竟是谁向光绪皇帝推荐了颜永京,所见材料有限,笔者尚不得而知。颜 永京留过学、办过教育、与来华传教士关系密切(他自己正是一位牧师),且 关心清廷改革。无论是谁将拥有这种背景的人推荐给光绪皇帝做英文老师,其 着眼显然并不仅限于英文,必也有意在其他方面对光绪皇帝施加影响。

学为用”。

光绪十七年,清廷曾有意征召他充任皇帝英文师傅,他竟婉辞谢却。他对 家人说:"每天教书,要我向学生跪拜磕头,我如何能做到呢? " 丁

第三部分是传达关于京师大学堂的改革方针。大意是:京师大学堂要做出表 率,开风气之先,开设西学课程,官员们也要积极响应,"所有翰林院编检、各 部院司员、大门侍卫、候补候选道府州县以下官、大员子弟、八旗世职、各省武 职后裔",愿意进入新学堂修习西学者,“均准入学肄业”。39

但颜无意入宫侍奉皇帝。据其外孙女曹舒丽安说,颜拒绝的主要原因,是 受了近代教育的他,已不愿再向皇帝跪拜:

对照翁同解日记,可以知道这份诏书是不能令光绪皇帝满意的。据翁1898 年6月11日之日记,诏书的草拟情形是这样的:

国,1862年回国,担任过上海英国领事馆翻译、公共租界工部局通事等职。后 转入教会工作。19世纪80年代任上海圣约翰书院校长。颜很想为中国输入近代 科技知识,在学校里专门开设了科技课程,也很热心于禁烟与放足运动。

是日上奉慈谕,以前日御史杨深秀、学士徐致靖言国是未定,良是。今宜 专讲西学,明白宣示等因,并御书翰林官应准入学,圣意坚定,臣对:"西法 不可不讲,圣贤义理之学尤不可忘。"退拟旨一道,又饬各省督抚保使才,不 论官职大小旨一道。*

光绪原本希望请华人传教士颜永京担任自己的英文教师。颜早年留学美

这段日记,透露了三项信息:一、光绪想要发布“明定国是”诏书,是受 了御史杨深秀、学士徐致靖的影响。众所周知,杨深秀、徐致靖的背后是康有 为。二、光绪交代翁同稣,他心目中的"新国是”是"专讲西学",要求在诏 书中对这一点“明白宣示”,不许含糊,而且“御书翰林官应准入学”,要翰 林去修习西学。三、翁同稣认同应该确立“新国是”,但他不同意光绪主张的 "新国是"。尽管"圣意坚定",要求"专讲西学",翁还是当面提出了修正 意见:“臣对:西法不可不讲,圣贤义理之学尤不可忘”。而且,他还将自己 的这种意见,变成了正式诏书的内容。

英文成了皇帝最关注的学业内容,让翁同稣深感失落。12月7日,他在日记 中写道:"近且洋文彻于御案矣,伤哉。" 6皇帝的书桌上堆满了外,文书籍,让 满肚子圣贤之道的翁同解黯然神伤。

换言之,1898年6月11日以光绪皇帝名义颁布的"明定国是”诏书,最核心 的部分,也就是“新国是”的具体内容,实际上体现的是帝师翁同袜的意志。 翁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以自我意志取代皇帝意志为“新国是",或许与他 取得了慈禧的支持有直接关系——由翁日记中"上奉慈谕“四字可以推知,诏 书拟成后需要送至慈禧处审定。如果翁草拟的诏书已经获得了慈禧的认可,光 绪是无法再驳回的。 ,

外文学习开始后,光绪兴趣颇高,用工也很勤。于是,12月5日,翁又在日 记中写道:"上于西文极用意也。” 5

希望"专讲西学"的光绪皇帝,无法驳回“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变法 诏书,却可以驱逐翁同稣。皇帝罢免翁同稣的诏书里有这样一番言辞:

在此之前五天的11月26日,翁在去书房给光绪皇帝上课时,已知晓光绪皇 帝有了学习外文的念头,但翁对此似乎并不太理解,在日记中写道:"闻欲通 泰西字义,此何意也? "4

协办大学士翁同繇」近来办事多不允协,以致众论不服,屡经有人参奏, 且每于召对时,咨询事件任意可否,喜怒见于词色,渐露揽权狂悖情状,断难 胜任枢机之任。本应察明究办,予以重惩,姑念其毓庆宫行走有年,不忍遽加 严谴,翁同献着即开缺回籍,以示保全。钦此。/

据翁同稣日记,光绪皇帝接触英语始于上一年的12月1日。翁在当天的 日记里写道:"是日起(每日午),上在勤政,命奕勘带同文馆教习进见讲 洋文。”3

所谓“屡经有人参奏”(常常有人弹劾批评),自然只是套话。但“每于 召对时,咨询事件任意可否,喜怒见于词色",确有许多真实迹象。比如,据 张荫桓对日本驻华公使矢野文雄披露,“德国亲王谒见皇帝之时,翁固拒绝皇 帝与其行握手之礼。而皇帝则采用其他革新派之意见,与之行握手礼。于是翁 对皇帝大放怨词。又其节飨宴之时大臣理应坐陪,翁氏亦不为之"。我再如, 光绪欲重用康有为,翁则说康“其心叵测”,不可重用,君臣二人曾因此当面 闹出许多不愉快。1898年5月26日,光绪向翁同稣索要康有为的上书,"令再写 一份递进。臣对:与康不往来。上问:何也?对以此人居心叵测。日前此何以 不说?对:臣近见其《孔子改制考》知之。" 5月27日,“上又问康书,臣对如 昨。上发怒诘责”。心

洋文堆满御案,引起国际关注

以上种种,皆可谓“喜怒见于词色”,但还算不上“揽权狂悖情状”。所 谓"渐露揽权狂悖情状” 一句,"渐露"二字显示"揽权狂悖"是新近发生的 事情,对照史实,它只能是指翁同稣无视光绪皇帝的意志,按自己对变法的 理解拟定“明定国是"诏书,又送呈慈禧太后审阅批准,并以光绪皇帝的名义 颁布。这种事情,对正欲在戊戌年有所作为的光绪皇帝来说,显然是无法接受 的。他的思想已经摆脱了翁同稣等人的控驭,断不能容忍自己的行为再由他们 控驭。

年轻的光绪皇帝要亲自开眼、正眼看世界。可遗憾的是,他并不是清帝国 真正的掌舵者。


1891年,光绪皇帝正在学习英文的消息传出,震惊了清帝国的朝野士绅。 主张革新的知识分子兴奋异常,宫里也"掀起了一股学英语的热潮,王爷和 大臣们都一窝蜂地去寻找英语课本和教员" \传统士绅们则惶恐不安,当李 鸿章16岁的小儿子李经迈也在本年十月份开始学习英语时,京中士大夫纷纷 "函劝鸿章不可” 2 —70岁的李鸿章已办理洋务逾30年,当然不会理会这种 "函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