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人文社科 > 大变局:晚清改革五十年 > 第二十六章1886年:拿昆明湖换渤海

第二十六章1886年:拿昆明湖换渤海

太后说要归政,王大臣们恳请太后不要归政。这种戏码上演至1886年9月2 日,终于告一段落,慈禧“于皇帝亲政后再行训政数年" 2I成为最高统治者的定 论。同月,醇亲王奕谓上奏请求“昆明湖里练海军"。昆明湖在清漪园内,太 后与皇帝随时可能会去昆明湖视察海军状况,需要有驻足休憩之所,于是重修 已成一片废墟的清漪园,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俟一二年后圣学大成,春秋鼎盛,从容授政”,等过个一两年,皇帝年纪再 大一点,再全面转交权力。这些请求里,既有对慈禧的迎合,也有对光绪太年 轻的不信任,还有对权力交接太快可能引发人事震荡的担忧。20

所以,"昆明湖里练海军"的建议刚刚得到批准,奕谡立即上奏折说:

太后对权柄的热衷举朝皆知,谕旨如此写,不过是归政之说必须由太后自 己主动提出,才算体面。奕谭与一干军机大臣皆是“甲申易枢”后仰慈禧鼻息 被提拔上来的,自无可能会错此中真意(慈禧赶在光绪成年之前驱逐恭亲王及 李鸿藻等一干军机大臣,也有这方面的考量)。所以,5天之后的7月16日,奕 谭与一干军机大臣集体演了一出"变归政为训政"的戏码。先是由奕谭代表一 干“王大臣"上奏,请求慈禧念在时局艰难的分上,“俯允所请”继续训政。 具体来说就是光绪皇帝大婚之后,仍须请慈禧继续对他耳提面命,"归政后, 必须永照现在规制,先请懿旨,再于皇帝前奏闻",奕谓与军机处遇事仍先向 慈禧请旨,然后再奏闻光绪皇帝。礼亲王世铎等一干军机大臣,也恳求慈禧继 续“训政数年",“于明年皇上亲政后,仍每日召见臣工,披览章奏";伯彦 讷谟祜(僧格林沁之子)则说,光绪皇帝还有很多不足,请慈禧再训政几年,

因见沿湖一带殿宇亭台半就颓圮,若不稍加修葺,诚恐恭备阅操时难昭敬 谨,拟将万寿山及广润灵雨祠旧有殿宇台榭并沿湖各桥座、牌楼酌加保护修

1886年,光绪皇帝16岁,已是亲政之日在即,慈禧的颐养天年问题再度被 提出。这年7月11日,慈禧召见奕谡及一干军机大臣,下发懿旨称:这十多年 来,光绪皇帝学业进步,批阅奏章也已能够做到"论断古今,剖决是非,权衡 允当”,所以是时候遵照"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七日懿旨",让皇帝亲政了\

补,以供临幸。22

美两国驻天津领事馆及北洋大臣李鸿章的介入,骗局随后被揭穿。以此事为契 机,恭亲王奕祈等十名王大臣联名上奏反对重建圆明园,工程遂不了了之。18

所谓“保护修补”实是完全重修。昆明湖所在的清漪园早已化为一片瓦 砾,只能重修。至于费用,既然是“水操”,自然是从海军衙门支取。清漪园 此番重修后,成了后来的颐和园。

自"庚申之变”后启动改革算起,慈禧太后大兴土木修园子的欲望已被迫 压抑了20余年。同治皇帝亲政后曾启动圆明园大修工程,要将之当作慈禧结束 垂帘听政后的养老之所。后因小人物李光昭的骗局曝光——李勾结内务府打着 “报效圆明园工程"的旗号,以同治皇帝的名义与外商签订木材购买合同,想 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将实价只有5万两的木材由内务府上报为30万两。不料外 商按约将木材运抵天津时,李却没能筹足5万两木材款,遂被告发,引起法、

"昆明湖里练海军”潜藏的猫腻,朝野上下直到两个月后才反应过来。当 年旧历十月二十四日,翁同稣在日记中写道:

第一重目的是暗度陈仓满足慈禧的修园欲望。要在北京城里训练海军,得 先建设"昆明湖水操内外学堂";水操学堂破土动工之日,即是浩大的颐和园 工程破土之时,前者恰可掩护后者,以避开舆论的关注和抨击。

庆邸(奕勘)晤朴庵(奕谡),深谈时局。嘱其转告吾辈,当谅其苦衷。 盖以昆明易勃海,万寿山换滦阳也。23

"昆明湖里练海军"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其实不切实际。奕谟当然也清 楚不切实际,他这样做另有两重目的。

勃海即渤海,代指北洋水师;滦阳是承德避暑山庄的别名。日记的意思 是:庆郡王奕勘去见了醇亲王奕谭,二人深入商谈时局。醇亲王嘱咐庆郡王转 告翁同稣,让朝堂众人病解他"以昆明易勃海,万寿山换滦阳"的苦衷。所谓 "以昆明易勃海”,指的是以"昆明湖水操”来取代北洋海军建设;所谓“万 寿山换滦阳”,指的是以修建颐和园来权充给慈禧的承德避暑山庄。

时为1886年9月,也麻是“长崎事件"发生的次月,醇亲王奕谡呈递了一道 《奏请复昆明湖水操旧制折》。奏折里,奕谡谈到了稍前巡阅北洋海军时的自 豪与失落。自豪的是海军很强大"足为济时要务",失落的是八旗子弟虽不乏 “聪颖矫健者",但对海军事务竟全都一窍不通。据此,奕谓建议恢复乾隆时 代的“昆明湖水操”旧例,开设昆明湖水操内外学堂,以锻炼八旗子弟。"

除了博取慈禧太后的欢心,奕谓或许还存有一份私心。尽管他是牵头请求 慈禧继续训政之人,但在内心深处,他仍希望太后能按正规程序早日归政。毕 竟,光绪皇帝宗法上虽是咸丰的后代,血缘上却是奕谓的亲子。奕谭希望颐和 园建成后,太后能将更多的时间花在园子里,尽可能远离政治中心(颐和园与 皇宫之间,步行至少要四个小时)。他让翁同稣等人"谅其苦衷”,很可能指 的是这个。

与深受刺激发愤建设海军的日本不同,长崎事件的处理结果似乎让清廷颇 为满意。所以,当明治天皇拨发内帑充当海军军费时,清廷却在利用"海军军 费”这个名目给慈禧太后修筑圆明园,以供其"暮年之娱”。

"昆明湖里练海军”的第二重考量,涉及"以昆明易勃海"的另一重 解释。

昆明湖里练海军的玄机

水操学堂是颐和园工程的掩护,不意味着奕谡对该学堂毫无期望。他曾在 给李鸿章的信函中说,"昆明习战,不过借一旧制,大题实则开都中风气” 2' 所谓"都中风气",既是指新式海军在清廷官场是个尴尬的"局外者”,朝堂之 上对其充满了疑虑的目光;也是指满洲八旗亲贵子弟皆不愿参与海军事业,而奕 谭又不放心将海军交在汉人手中。于是,“昆明湖水操内外学堂”就被他办成了

1887年2月,长崎事件以中日两国互相抚恤的方式了结。日本向清廷支付 的金额是52500日元,清廷向日本支付的金额是15500日元。之所以清廷所得较 多,是因为北洋海军士兵在冲突中的伤亡更惨重。

晚清唯一一所专门培养八旗子弟的近代海军学校。也就是说,"以昆明易勃海” 这句话,也可以被解释成“以昆明湖训练出来的八旗子弟,来取代北洋训练出来 的海军人才,让71旗子弟成为大清海军的骨干中枢”,也就是"用昆明湖子弟取 代渤海子弟"。

治团体,长崎事件发生后,玄洋社众人深受刺激,发表声明称:“欲保持日本 帝国之元气,不可不依靠军国主义,不可不伸张国权。曩日之民权论,弃之如 敝屣也。"16部分日本知识分子抛弃了民权,全身心投入了以军国主义来伸张国 权的"伟大事业"之中。

考虑到这句话的传达对象是翁同稣,目的是寻求翁同袜的支持,将之理解 为“用昆明湖子弟取代渤海子弟”,可能更为可信一些。翁当时对海军的立场 是"海军亦急务,但王大臣可恃而所用之人不可恃” 25。这是翁同稣1889年2月 21日在养心殿东暖阁对光绪皇帝所说的话。"王大臣”指的是以光绪生父醇亲 王奕谡为首的军机中枢。至于靠不住的"所用之人",翁同稣当着光绪的面举 了李凤苞与徐承祖两人为例。这二人都是李鸿章圈子里的干将,可见翁真正的 攻击对象是李鸿章。奕谓知道翁同稣反对李鸿章,他对翁同解说要"用奕谡训 练出来的昆明湖子弟,取代李鸿章训练出来的渤海子弟”,是料定了翁必定会 赞成,必定会谅解。

与之一同热起来的还有军国主义。福冈玄洋社本是一个旨在倡导民权的政

其实,昆明湖水师学堂在教学模式与课程设置上,完全模仿了李鸿章主持 的天津水师学堂。第一批入校学生60人,学满五年肄业者共计36人;这36名没 有见识过海洋的半成品经择优考试后,选拔出24人送入天津水师学堂继续学 习,最后有9人完成了全部海军课程。第二批入校学生40人,因甲午战争爆发 而未及完成学业。北洋舰队覆灭后,昆明湖学堂与海军衙门一同被裁撤。直到 1909-1910年清廷重建海军,力图以满人控制军队,这些"昆明湖子弟"才真 正得到了短暂重用。26

李鸿章与丁汝昌并没有向日本炫耀武力的计划,前往长崎油修“乃是丁汝 昌他们的第二或者最后的选择,更是一种无奈的选择" m。可是日本朝野不这 么看,他们觉得"北洋舰队以定远、镇远等巨舰为首,列队从符拉迪沃斯托克 (海参威)出发,来到长崎,(是为了)向日本炫耀威力。冲绳县知事大迫贞 清以为北洋舰队驶来长崎是为了交涉琉球归属问题,立即带领几十名警察赶回 县里”。长崎流血事件发生后,日本国内舆论沸腾,又一度传出"日清断绝邦 交,清国军舰大举来袭"等消息。深受刺激的日本,随后由明治天皇颁发敕令 称"立国之务在海防,一日不可缓”,捐出内帑30万日元作为海军经费,首相 伊藤博文也发出"建设海国日本"的宣言,号召地方有志之士为海防建设捐 款,仅半年就收到了203万日元。日本的海洋扩张热由此全面高涨。15

奕谭在海军建设中的这种"满洲本位"意识,也见于海军衙门的组织结 构。海军衙门1885年成立,其组织建制、内部结构与政务运作,皆体现出奕谡 的认知与主张。该衙门表面上仿照总理衙门,由一名王公领衔总理,一到两名 大臣担任会办,一到两名大臣担任帮办,大臣的用人兼顾满汉和湘淮派系;下 面则设章京作为具体办事人员;实质则是一个满人机构,该衙门与奕谭掌控的 神机营(八旗军队)一同办公并共用印信达六七年,该衙门的章京30余人全部 抽调自神机营,也全是满人。 •

日本方面。按当时日本民众的逻辑,清廷始终不承认日本对琉球的占有, 又阻碍日本将势力东扩至台湾和朝鲜,实可谓日本走上强国之路的绊脚石。日 本民众对清帝国的反感很普遍。1878年,清廷驻长崎首任领事余瑞到任后就 感受到了这一点,"当地清国人不断向其诉苦告状。日本警察在盘查登记证 (牌)时,态度恶劣,中国人对此非常反感。据说余领事到任不久,就在路上 受到警察的侮辱性对待,他立即提出了抗议" "。在这种民族情绪的支配下, 北洋海军进入长崎港,在日本民众的眼里就成了 "名义上是为了对军舰进行维 修,以便继续开往仁川;但实际上,这还是一次示威活动,借此机会炫耀优势 的海军力量。对于北洋水师来长崎,日本国民就是这么看的” 1\如此这般先人 为主,长崎市民眼里的清国水兵,自然也就成了一群“旁若无人……简直是横 着身子走路,遇到日本警察也决不让路" I3的无礼之人。

这种人事布局曾引起李鸿章的不满。他在给张佩纶的书信中说:

细节很难考据明白,真相当然也无法具体。但大背景是清晰的。清廷方 面。明治维新后的日本一意谋求扩张,吞并清廷的藩属琉球,已激发了清朝士 绅的愤慨;随后侵略台湾,又引发了朝野要求东征日本的舆论;中法战争期 间,日本故伎重施欲将势力扩展到清廷的藩属国朝鲜,再度撩拨起清朝士绅厌 恶日本的情绪。北洋海军的士兵文化水准略高于一般军队,能读一点书看一点 报,难免会受到这种厌日情绪的影响。

神机营兼设海军衙门,奏派文案旗员三四十人,铺排门面,毫无实济。邸 谓如昔惠王为奉命大将军,全赖僧邸在外,兹事非陆军比,鄙人更非僧比。部 臣皆作壁上观,请吾入瓮,可慨也。2,

商家在15日晚竟纷纷提前打烂,显示他们早已知悉袭击计划。10

大意是:既想建设海军,却又不让海军衙门成为一个独立的部门,反将其 兼设在神机营下面;海军衙门的王大臣无一人专职办理海军事务,然后衙门里 具体办事的章京三四十人,又是从神机营里调来的完全不懂海军的旗人,实在 是毫无实际用处。醇亲王说这般布局,好比昔日咸丰皇帝任命惠亲王绵愉为奉 命大将军(奕燃以总理大臣自比绵愉),全赖参赞大臣僧格林沁在外筹划(李 鸿章担任衙门会办,被比作僧格林沁)。海军建设与陆军没有可比性,我李鸿 章与僧格林沁也没有可比性。朝中部臣个个作壁上观,只是请我入瓮,实在 可叹。

中国学者王家俭却认为,“若以过错的轻重而论,日本应负更多的责任, 则大致是没有问题的。因就当时的情形来说,如云华兵报复,向警察寻衅,似 乎不太合理。"王的大致理由如下:一、第一次冲突导致日警重伤,中国水兵 乃是轻伤,无报复的必要;二、水兵上岸已严禁携带兵器,且丁汝昌又命亲信 武官携带令箭随行弹压,有组织的复仇活动不可能出现;三、水兵登岸200余 人,凶刀仅有四把,且水兵受伤皆在背部,显系遭遇突袭逃命之际所负。王家 俭认为日警设计的嫌疑更重。首先,13日的冲突发生后,日本警方派了渔船在 华舰附近监视华兵活动,清军水兵下午甫一上岸,日本警方就能得到讯息。其 次,13日事发之后,长崎警方大规模调集人手,有组织袭击的能力。再次,长 崎日本市民也被动员参与了对中国水兵的攻击,而且一向闭市甚晚的长崎,各

李鸿章期望中的海军衙门,对标的是欧美各国的海军部,其基本特征是 “设衙门于都城,海部体制与他部相埒,一切兵权、饷权与用人悉以畀之,不 使他部掣其肘,其海大臣无不赞襄枢密者,令由中出,事不旁扰” 2,即海军部 设在京城,地位与其他部门(外交部、财政部等)相同,拥有独立的兵权、饷 权和用人权,不受其他部门牵制,海军部的大臣可参与中枢机密决策。海军部 奉行的命令来自中央,海军部负责的事情只有海军建设,没有别的。

下午1点左右开始,•各舰的上岸水兵已经达到四百数十人之多。他们在市中 到处游荡,并聚集在广马场町的华人街一带……(下午6时)阪本半四郎巡查在 广马场町巡逻中,一名迎面而来的水兵打掉了他的帽子,那名水兵还用西洋小 刀对着他比划。这些水兵浑身酒气,举止异常;在长崎居住的清国人,对警察 也是百般嘲弄和侮辱……(下午8时左右)3名清国人(不是水兵)堵在(3名日 本巡警)前面,三番五次,反复纠缠,要么伸手触摸警察的面部,要么拿小刀 对着警察比划。有些清国人再次出来,企图夺取福本巡查的警棒。福本巡查正 要采取防范措施,后边又来了一个人,双方扭打在一起。这时,忽然有人大喊 一声,20名水兵一下子从餐馆里冲了出来,向福本巡查扑去。福本巡查头部遭 到一顿毒打,倒在地上,当场死亡。喜多村巡查也被打倒在地,但被一家清国 人拉进屋子里,幸免于难……9

显然,由奕谭主导设立的海军衙门,与李鸿章的设想相距甚远。慈禧与奕 谓之所以不愿采纳李鸿章的设想,不愿创设拥有独立地位的海军部,核心原因 仍是出于对汉人的不信任。昆明湖水操学堂变成纯满人海军学校,海军衙门纯 用满人章京,即是明证。如此做法的结果,固然可以防止李鸿章和他的北洋海 军坐大(人事权与财权犹如两条勒脖子的绳索,皆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中),也 导致海军衙门徒有其表,对清廷的海军建设几乎没能起到任何作用,最后沦为 了纯粹的文件收发机构(很多督抚甚至不发文件至海军衙门)。29

直到今天,中日两国的历史学者也未能就冲突的起因达成共识。日本学者 安冈昭男选择相信日本警方当年出具的报告书,认为冲突始于清军水兵闹事:

也就是说,一方面,在1884年之后的中枢决策层里,奕谭是洋务自强事业 最强力的支持者,李鸿章的海军、铁路、电报、矿务建设,均高度依赖奕爆的 协助,所以1891年奕谭去世时,李鸿章痛心不已。另一方面,奕谡也是一个典 型的"满洲本位者”,洋务改革要支持,但若能借着洋务改革将近代化海军这

计,故意向中国水兵挑衅,上千人将街巷两头堵塞,逢中国水兵便砍,日本民 众于沿街楼上泼滚水掷石块,中国水兵猝不及防,伤亡惨重。日方认为是中国 水兵存心报复,先挑衅夺了日本巡查的警棒,继之围殴直至毙命,大规模流血 冲突由此而起。

支举足轻重的军事力量的掌控权向满人转移,那就更好了。就这层史实而言, “以昆明易勃海"这句话或许还可以解释为:以满人构筑一个新的昆明湖海军 系统,来取代以汉人为主的渤海北洋海军系统。

关于第二次冲突的起因,中日双方各执一词。中方认为是日本警方预先设

人人皆知中国不足惧

第二次冲突发生于两天之后,也就是8月15日。首次冲突后,日方要求清廷 海军限制水兵登陆,中方也有此意,故周六全天要求所有水兵都留在舰中未曾 外出。周日舰内炎热,水兵请假要求外出,提督丁汝昌坚持不准,副提督琅威 理替水兵说情争取到下午半天假期。为防生事,又勒令水兵上岸不许携带任何 武器。孰料当晚八九点钟左右,在长崎广马场外及华侨居住区,清廷水兵与日 本警察再次发生斗殴流血事件。混战长达三个小时,双方死伤达80余人,中方 伤亡数字是日方的两倍。

无论"以昆明易勃海"这句话如何解释,结局都是失败的。

斗殴的起因已很难考据明百。当日的报道众说纷纭。《申报》记者发自长 崎的消息说:“十三日若干永兵上岸购物,在岸上遇上一名日本警察,毫无理 由地命令他们停止。中国水兵以为被污辱,因之斗殴遂起。" 7当地英文报刊 《长崎快报》说:"有一群带有醉意的水兵前往长崎一家妓馆寻乐,因而发生 纠纷。馆主前往警察局报告,一日警至,已顺利将纠纷平静。但因中国水兵不 服,不久乃有六人前往警察局论理,非常激动,大吵大闹,引起冲突。日警一 人旋被刺伤,而肇事的水兵也被拘捕。其他水兵则皆逃逸。” 8此外,还有中 国水兵购买西瓜时由言语不通引发纠纷等多种说法。虽然具体原因已很难搞明 白,但综合这些报道可知,引发冲突的只是偶发小事。

浩大华丽的颐和园,圈不住慈禧太后对权力的贪恋,最终成了一座永远也 修不完的园林。从1886年到1894年,是整整8年永不停止的修筑。修筑的永不停 止,意味着归政的永不到来>—这是一种微妙的政治手段:太后颐养天年的居 所尚未完工,朝臣们自无人敢贸然吁请太后归政;1886年谈"训政"时既然没 有规定具体年限,太后也不妨装聋作哑,不会再有自请归政的压力。

第一次冲突发生于1886年8月13日。当天是星期五,中国水兵上岸购物,与 岸上日警发生摩擦引发斗殴,造成日警一人重伤,中国水兵一人轻伤。

这场无休止的造园游戏,究竟消耗了多少民脂民膏,已无法具体核算。按 王道成的估算:

清廷海兵与日本警察互斗

根据档案记载,乾隆帝修建清漪园,历时15年,共用银4402851两9钱5分3 厘。颐和园的修建经费,虽然没有像清漪园那样的完整的记录,但是,根据样 式雷家藏资料,颐和园56项工程,共用银3166699两8钱3分3厘。这56项工程, 占颐和园工程总数的一半以上。由此推算,颐和园修建经费当在五六百万两 之间。3。

丁汝昌酌情考虑后的决定,是仅率数艘军舰"就近至长崎刮、油船底,并 装添煤斤” 6,只做刮船底上油漆这类最基本的维护。这当中,既有保护军事 机密的用意,也是力求缩减舰队赴日规模,以避免刺激日本朝野。8月9日,定 远、镇远、威远、济远四舰抵达长崎,没料想很快就发生了两次流血冲突。

叶志如等人的估算是"三海大修工程的经费总额当为六百万两左右",这 其中不包括之后的岁修和慈禧庆寿工程。算上后者,"从光绪十一年四月起至 光绪二十一年四月止的十年中,整个三海工程(包括大修、岁修及庆典工程) 共计挪借海军衙门经费4365000余两。这是一个庞大的数目,如果用这笔钱去 订购新的海军舰只,就能够再获得像北洋舰队中定远、镇远、济远那样的3艘 主力舰只(3舰合价为4085000余两);如果把这笔经费用于北洋海军的舰只维 修及设备、火器更新上(据统计,更换锅炉需要150万两,更换大炮需要60余 万两),也是绰绰有余的”。此外,“将颐和园工程用费的上限估计为600万

这里显然也有震慑俄国人的用意。第三个目的才是将舰队从海参威开往长崎港 进行检修。至于具体检修哪些船,检修哪些地方,李鸿章让丁汝昌等人酌情 考虑。

两左右,当属恰当”。*

按李鸿章的计划,北洋海军这次出航有几个目的。第一个目的是回烟台补 充煤炭燃料后,前往朝鲜的釜山、元山一带巡游,再从元山驶往永兴湾,震慑 一下俄国人。第二个目的是接人。吴大徵前往俄国谈判边界问题,要从海参 巅回国,永兴距离海参哉不远,舰队可以"顺道"去海参威把吴大激接回来,

学者王家俭细致考察了清末海防经费的收支,得出的慈禧造园(包括颐和 园和三海工程)耗银数据是:"共计约有11531048两,督抚集款260万两,以存 银行生息,本金未动。其中由海署所直拨者计922700两,虽不及百万,但若连 同三海工程时所拨之140万两,已达2322700两。至其假海军之名,以行修园之 实,所用之款则远超此数。" 32按王家俭的估算,甲午年之前,同治陵墓花费 了五六百万两,光绪大婚用去六七百万两,三海及颐和园工程用掉了2000余万 两,慈禧六十大寿的耗银也超过了 1000万两。仅这几项,即共计耗费了约4000 万两白银以上。

丁汝昌同琅威理自胶州湾回烟台装煤,即带铁舰快船赴朝鲜釜山、元山。 闻俄船窥伺永兴湾,拟令由元山驶巡永兴,聊作声势。吴大激俄界勘定,欲由 海参威乘我兵船内渡,永兴距海参微不甚远,各船即往威游历,顺便接吴。铁 舰须上坞油修,俟由威折赴日本之长崎,酌量进坞。5

由此不难看出,在中法战争中走上"人生巅峰"的慈禧,因“甲申易枢" 而使最高权力完全失去约束之后,其中兴自信与享乐放纵究竟膨胀到了一种怎 样的地步。.

借用船坞检修不仅仅是面子问题,还涉及军事机密有可能泄露。丁汝昌就 很担忧这一点,认为“船图似亦未便轻与人看”工以保守军事机密为优先考量 因素的话,两害相权取其轻,香港的英商船坞显然要好过长崎的日本船坞。但 香港船坞传回消息说他们修理不了镇远与定远这样的巨舰。眼看着一年的检修 期已过,李鸿章和丁汝昌只能选择将军舰开往长崎港。在给丁汝昌的指示里, 李鸿章将长崎之行的目的说得很明白:

然而,在日本政要的眼里,慈禧太后的"中兴自信”不过是一种幻象,清 廷的体制决定了它的一切自强改革都终将沦为镜花水月。1886年初,清廷驻日 使节徐承祖给军机处发来一份文件,系由间谍刺探所得,内容是日本1885年底 的一次御前会议讨论。讨论的缘起,是黑田清隆结束对清廷的考察返回日本, 向天皇做了一番报告。黑田在报告中认为,清廷自中法战争之后,“于海陆各军 力求整顿,若至三年后,我国势必不敌,宜在此三年中,速取朝鲜,与中国一 战”。明治天皇对该建议存有疑虑,召集政要会商。伊藤博文在会上发言说:

中国无可修之坞,菲借英之香港大石坞、日本之长崎大石坞不能修理。铁 船易积海蠹,或偶损坏,无坞可修,便成废物,此为至要至急之举。鸿章今年 始聘到德国监工名善威者,相度旅顺口内地基,堪以创建船池石坞……约需银 百三十万两,限三年竣工。此后南、北洋无论再添铁快舰若干,皆可就旅坞修 理,不致为英、日所窃笑,有警时亦不受制于人。3

我国现当无事之时,每年出入国库尚短千万元左右,若遽与中国、朝鲜交 战,款更不敷,此时万难冒昧。至云三年后中国必强,此事直可不必虑。中国 以时文取文、以弓矢取武,所取非所用,稍为更变,则言官肆口参之。虽此时 外面于水陆各军俱似整顿,以我看来,皆是空言。现当法事甫定之后,似乎奋 发有为,一二年后,则又因循苟安。诚如西洋人所说,中国又睡觉矣。倘此时 我与之战,是催其速强也。诸君不看中国自俄之役,始设电线。自法之役,始 设海军。若平静一二年,言官必以更变为言,谋国者又不敢举行矣。即中国执 权大臣,腹中经济只有前数千年之书,据为治国要典。此时只宜与之和好。我‘ 国速节冗费,多建铁路,赶添海军。今年我国钞票已与银钱一样通行,三五年

当时可供选择的船坞有香港与长崎两处。前者是英商的地盘,后者是日本 海军的地盘。李鸿章曾写信给醇亲王奕谡,说将大清的巨舰送去外部船坞检 修,实在是一种耻辱,但又不得不为:

后,我国官商皆可充裕。彼时,看中国情形,再行办理。"

不敢怠慢定远、镇远这些新购入的钢铁长城。问题是,北洋海军的船坞尚在修 筑之中,要到1890年底才能竣工。这些巨舰1885年自德国启程来华时检修过一 次,1886年的例行检修只能依赖外部船坞。

在伊藤博文看来,如果现在对清廷开战,等于提前惊醒它,反会促它发奋 自强;倒不如暂时不要戳它,且让它沉浸在虚幻的"中兴自信"之中,待到日 本的力量蓄积到一定程度,再相机处置。井上馨在会上的发言更是直截了当: “中国之不足惧,人人皆知,无烦多论。”尽管此次御前会议最终以黑田清隆 与井上馨等人极不愉快地"詈骂而散”,但伊藤博文对清廷政治生态的判断, 实可谓入木三分。

自德国购入铁甲舰时,德国船厂曾告诫清廷“铁船每年必入坞一次上 油”2,也就是至少每年要维修一次,刮去船底的附着物,检查有无损伤,并 重新上油以防锈坏。日本自英国购回的"扶桑”号装甲巡洋舰就是因为保养不 善导致锈蚀严重,使航速受到影响削弱了战斗力。有了前车之鉴,李鸿章自然

1891年旧历五月,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兼颐和园装修工头李鸿章,在给庆 君王奕勘(醇亲王奕谓已于本年初去世)和总理衙门的信函中(实际上也是写 给慈禧看的),详细汇报了自己为颐和园采购安装电灯的工作进展。他说, "颐和园电灯、机器全分业经分批解京,并派知州承霖随往伺候陈设";这些 灯具是他趁广东水师学堂的德国鱼雷教官回国休假的机会,特意让其在德国代 为挑选订购的,"格外精工「是西洋最新之式,前此中国所未有”;而且在抵 达之后,李鸿章本人又对灯具做了一次详细检查,“鸿章逐加披视,实属美备 异常";奏折还啰啰唆唆,大谈了一通具体该如何安装这些灯具。最后,李鸿 章才道出他的真实诉求:他想申请一些经费,为北洋水师修筑关东铁路。"

其实,李鸿章派丁汝昌率海军进入日本长崎港是出于无奈。

这战战兢兢和小心翼翼里,藏的是李鸿章版本的"以昆明易勃海"。3年后 的1894年,昆明湖还在,渤海已无。曾经的洋务改革先锋人物李鸿章,也开始支 持另一场更深层次的改革。1898年,改革以康梁出逃、谭嗣同菜市口喋血告终。 1899年,慈禧在颐和园召见李鸿章,对他说有人弹劾他是康党,李鸿章回答道:

所谓“长崎兵捕互斗案",指的是清廷海军的定远、镇远、威远、济远四 舰在长崎港短暂停留期间,与日本警民两次发生严重的流血冲突。据日本学者 安冈昭男的统计,日方死亡2人,中方死亡5人;日方负伤人数为29名,中方负伤 人数为45名\ 日方将冲突归咎于清廷水兵自恃海军强大而傲慢行事,所以当年 将此事称作"长崎暴动"或“长崎清国水兵暴行”。清廷则认为冲突源于日本 做贼心虚下的排华情绪--日军之前已有强占琉球、染指朝鲜与侵略台湾等前 科,担心清廷报复,故日本朝野普遍将清廷海军的到来视为刻意的威慑行动。

臣实是康党,废立之事,臣不与闻,六部诚可废,若旧法能富强,中国之 强久矣,何待今日?主张变法者即指为康党,臣无可逃,实是康党。3?

北洋海军无奈前往长崎

君臣间的这番问答,可谓百味杂陈。

打打停停持续三年之久的中法战争,于1885年以慈禧太后认可的形式“胜 利” 了结。清廷向德国订购的定远、镇远、济远等军舰也陆续抵达北洋。这些 军舰带来了空前的安全感,让清廷朝野深信没有强大海军的日子已一去不返。 与军舰到位大略同期,清廷成立了 "总理海军事务衙门",以醇亲王奕谭为总 理大臣。1886年5月,奕谭怀着前所未有的自信检阅了北洋海军。7月,为震慑 俄国对朝鲜永兴湾的窥伺,北洋海军奉命前往朝鲜东部海域巡视。任务完成后 又前往日本长崎,引起日本朝野震荡,发生了著名的"长崎兵捕互斗案"。


对清廷来说,1886年是一个充满了自信的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