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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1875年:躁狂的年轻皇帝死了

李鸿藻这份奏折,显示他将约束同治帝的期望仍放在慈禧太后身上。辅政 的恭亲王与诸位帝师都拿年轻皇帝的任性胡为毫无办法,只有慈禧太后才能管 住皇帝的轻狂躁进。这一点,也在"圆明园重修风波"即将失控之际得到了事 实的证明。

夫学问与政事相为表里,于学问多一分讲求,即于政事增一分识见,二 者不可偏废也。伏愿我皇上慎遵皇太后懿旨,每日办事之后,仍到书房认真 讨论。乃

谁也没有想到,年纪轻轻生龙活虎的同治帝很快就去世了。

在帝师李鸿藻看来,同治帝种种政治上的不成熟,与他只热衷"游观”而 不愿为清帝国的命运担起责任有直接关系。所以在1874年的一份奏折里,李鸿 藻劝谏说:前几年皇帝来弘德殿"读书看折",是一种"孜孜讨究”的态度,如 今却是"每月书房不过数次”,且来去匆匆,可谓有读书之名而无读书之实。他 希望年轻皇帝将精力放到学问中来:

同治帝发病是在1874年11月底,去世是在1875年1月中旬,时间很短,近乎 暴毙。官方文档说他死于天花,民间长期传言死于梅毒。就史料对勘的结果而 言,同治帝确实死于天花无疑。毕竟,第一历史档案馆所藏《万岁爷进药用药 底簿》经医家鉴定,确实是治疗天花的药方26。帝师翁同稣的私人日记里所载病 情症状与所录药方,也有与天花相合之处2,但民间流传的梅毒说,也非是毫无 根据的揣测。同治帝确实经常偷溜出宫,有感染梅毒的可能。御医李德立是皇 帝的主治医生之一,据其曾孙回忆,李德立生前曾告诉家人,同治帝是染有梅 毒的:

同治帝在风波中的种种表现,可谓集轻狂与躁进于一身,冲动而不顾后 果,决策被情绪严重左右。这足以提供一种理解:1874年的奕诉与文祥等人并 不希望慈禧太后全然退出政治舞台。之前的十余年里,慈禧太后已充分展示出 了她在"维持大局" 一事上的隐忍与得体,而年轻的同治帝显然还无法做到这 一点。在1870年的"天津教案”里,他发出过"若得僧格林沁三数人把截海 口,不难尽歼此辈(法国人)"的妄言23;在1873年的"公使觐见"中,他又对 洋人立身不跪一事始终耿耿于怀,以致在“圆明园重修风波"中仍拿当日之事 来质问反对者:"当洋人求觐之时,汝何不奏请止其觐见乎? ” m略言之,对慈 禧与奕祈而言,"庚申之变"是刻骨铭心的沉痛往事,他们见识过英法联军摧 枯拉朽的力量;但年轻的同治帝很难感同身受(他当时年仅4岁),他念兹在兹 的是要将洋人尽数歼灭。

五十年前我的祖父在世时,我为此疑案当面问过他,他说,“同治确实是 死于梅毒"。据祖父面告,曾祖父奉诏入养心殿请脉之初,已经看出是梅毒之 症。为了慎重起见,曾约一位有名外科御医张本仁会诊,一致肯定是梅毒大 疮。自忖若奏明载淳生母慈禧,她通晓医道,喜怒无常,如若一时火起,指责 有辱九五之尊,必遭杀身之祸。倘若知情不报隐瞒病情,又怕责任重大,最终

对这种隐秘动机,慈禧太后与恭亲王奕祈自然是洞若观火。慈禧爱子心 切,在1873-1874年,似怀有一种乐见同治帝顺利实现亲政、展示乾纲独断的 心态,故长期未就圆明园重修之事发表意见。奕诉审时度势,也曾一度响应皇 帝发出的"王公以下京外大小官员量力报效捐修”的号召,在1874年初带头捐 献了第一笔白银共计2万而(后来又补捐了5000两)。随后,醇亲王等8名皇室 成员也在1874年5月份捐献了5.6万两白银。再之后,帝师群体也捐助了银两,虽 然数额颇小,也相当于表达了赞同的立场。22直到李鸿章借着"李光昭案"将 “圆明园重修"再次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言官们冲锋在前,众王公大臣才又 再次坚定立场,联名向同治帝施压。

难免治罪,真是左右为难,经与右院判庄守和商议,认为反正是治不好的病, 何况这是自古以来少见的帝王之绝症,难告于天下,不如装糊涂吧。既然宫中 都说天子出水痘,就照天花来治。好在皇室近臣对天子微服寻花问柳,都睁一 眼闭一眼,讳而不言,自己又何必戳穿,自讨苦吃呢。28

“微行"是偷偷摸摸之举,终究不如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来得舒坦。所以, 在1873-1874年,同治帝强烈希望耗费巨资重修圆明园,以之作为两宫太后的 养老之所。当年,乾隆皇帝曾以尽孝的名义,将母亲安置在紫禁城外的绮春 园。如今,同治皇帝也想要效仿先例,将慈禧太后安置在重修后的圆明园内。 其目的既是"希望慈禧太后能一直热衷圆明园的重建,减少对国家事务的关 注。通过将太后移至园林,从而掌控皇权”T,也是为了彻底挣脱慈禧以母爱之 名构筑起来的牢笼。

第一种可以有效治疗梅毒的药物碑凡纳明.(Salvarsan, 一种有机碑化合 物),要到1910年才由欧洲医学界发明。对1874—1875年的清廷御医来说,梅 毒确实是一种让人束手无策的疾病。翁同稣日记中记载的同治帝的某些症状, 如"腰间、臀部肿处两孔皆流脓,而根盘甚大”等,与"杨梅大疮”的症状似 也很难做明确的区分。对御医们来说,站在自保立场,与其诊断称皇帝得了梅 毒并将之记入药方,确实不如不说也不做记录为妙。对皇室来说,梅毒之症既 然无法治愈,为保住皇权的体面,也只能对外宣称皇帝得的是天花。不过,档 案里治疗天花的药方毕竟难以否定,梅毒也未必会在短短一两个月内即致人死 亡(不少人患病后还可卷活多年)。有学者据此认为,"同治皇帝之死,起因 天花,终于梅毒” 2"他频繁出宫"微行",有可能同时感染了天花与梅毒,两 种疾病合力加速了同治帝的死亡。

皇帝懒于读书?说白了就是经常夜间外出,弄得筋疲力尽,第二天哪有精神读 书。学生放老师的假,老师无可奈何,只能干着急。"2。

大转型时代最需要的是见识

比如1874年10月31日(也就是重修圆明园风波发生约两个月后),翁在日 记里说,昨天有马车惊逸入神武门,一直飞驰到景运门,“然同坐车者中官小 李(旁注:上乘轿),照旧当差莫问也"九 中官就是太监。翁这段日记是在含 蓄地说皇帝又悄悄出宫了,回宫时太监所乘之车因马受惊出了意外,万幸皇帝 坐在轿子里,才安然无恙。翁日记里还说,之前的十天里,皇帝也都没有进入 书房读书,之后也是频繁的“无书房"(皇帝传旨今天不上课),翁整整有一 个月没有去弘德殿给皇帝授读讲课\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不言自明:"为什么

1875年1月12日,太阳方落之际",同治皇帝载淳去世。当晚8时,慈禧宣布 将醇王奕谓次子载涌过继给咸丰以继承皇位,也就是后来的光绪皇帝。载涌时 年仅4岁。这项有条不紊的安排,显示慈禧太后早已接受了载淳不治这个事实。

“终岁独宿乾清宫"其实也给了同治帝放纵自我的机会,让他可以瞒着慈 禧太后出宫“微行”。据说,同治帝曾游历至湖南会馆,翻检涂抹了某举人的 案头文章。又曾拿着金瓜子(是碎金的一种称谓,为帝王的御用赏赐之物), 到琉璃厂购物。还曾在某酒肆之中遇到过总理衙门大臣毛昶熙,把后者吓了一 大跳,赶紧让步军统领衙门派来卫士十余人贴身保护。I7这些说法的具体情节未 可视为真事,金瓜子云云更显出了演义成分。但载淳喜欢“微行",甚至有眠 花宿柳之举,在朝臣中实是不公开的秘密。除了奕诉在重修圆明园风波中揭破 过此事外,帝师翁同稣日记中也有记载。

翁同解在日记中,记录下了当天的决策情形:

自6岁即位以来,载淳长期处于慈禧的严密保护与管教之下,很少能随心所 欲。甚至于在同治帝1872年大婚之后,慈禧仍“阴使内监时时监视之”,对他 很不放心。这种严格管教,也见于慈禧给帝师李鸿藻等人的懿旨,要他们在同 治帝亲政之后“照常入直,尽心讲贯” ",继续按以前的办法给皇帝上课。慈禧 的本意自然是将儿子培养成一位贤明的君王。故此,她常告诫同治帝"毋辄至 宫中,致妨政务”,希望年轻皇帝不要将精力过多放在后宫之中。载淳血气方 刚,又不能违忤母亲,只好搞消极抵抗,"于是终岁独宿乾清宫”。16

戌正,太后召诸臣入,谕云此后垂帘如何?枢臣中有言宗社为重,请择 贤而立,然后恳乞垂帘。谕日:“文宗无次子,今遭此变,若承嗣年长者实 不愿,须幼者乃可教育。现在一语即定,永无更移,我二人同一心,汝等敬 听。"则即宣日某。维时醇郡王惊遽敬唯碰头痛哭,昏迷伏地,掖之不能起。3]

除了自我感觉良好觉得清帝国已步入复兴之期外,同治皇帝执着于重修颐 和园,还有另一重目的,那就是摆脱慈禧太后的约束。

据这段日记可以知道,•立年仅4岁的载涌为帝是慈禧与慈安二人的独断决 定,并未与奕诉、奕谭及军机大臣商议妥当。故慈禧询问"此后垂帘如何” 时,有“枢臣"站出来主张"择贤而立”,显见该“枢臣”(一般认为即是指 奕诉)与慈禧之间尚无共识(可能连碰头会议也没有开)。随后,慈禧即以 "若承嗣年长者实不愿,须幼者乃可教育"为由,决定立载港为帝。

挨过揍的人要更靠谱一些

"若承嗣年长者实不愿,须幼者乃可教育" 一句,通常被解读为慈禧贪恋 权力,不愿垂帘听政过早结束。这自然是有道理的。不过这句话也还存有另一 层意味深长的含义--它直接指向了恭亲王奕诉及其子载徵。载徵时年16岁, 正是适合继位的“年长者"。.

也就是说,在圆明园重修风波中,年轻皇帝载淳几乎站到了整个官僚集团 中坚力量的对立面。

如前文所言,同治帝有微服游观、寻花问柳的癖好,其染疾身亡与这种癖 好有直接关系。在1874年的"圆明园重修风波”中,同治帝的癖好在朝堂上被 揭发,人证之一就是载徵一一载徵自幼在弘德殿给同治帝做伴读,曾因与皇帝 共演“亵剧”而被奕诉施以囚禁的处罚。同治皇帝成年后,时常召载激一同出 宫游玩。这也是奕诉能自载徵处得知同治皇帝"微服"的原因。3z慈禧此时说出 "若承嗣年长者实不愿,须幼者乃可教育"这样的话,实际上是在责难奕诉, 不点名批评载徵这类“年长者"已与同治皇帝一样彻底学坏无可挽救,只有载 涌这种犹如白纸的幼童,才具备被教育成一代圣君的潜力。

据统计,此番风波之中,公开站出来反对重修圆明园者,"王公重臣有 十人:惇王、恭王、醇王、伯王、景寿、奕勤、文祥、宝签、沈桂芬、李鸿 藻。翰詹科道学政十二人:御史沈淮、游百川、陈彝、孙凤翔、邓承修、李 宏谟、张景清,詹事袁保恒、王家璧,内阁学士谢维藩,侍讲宝廷,学政李 文田。直接或间接起作用的地方总督巡抚有吴棠、李宗羲、李瀚章、李鸿章 四人”。M

慈禧以载激不学好为由,一次性否决了皇室近支里与同治皇帝同辈的所有 "年长者”。奕诉虽主张立贤,却无法为自己的儿子载徵辩护,自然也就没有 了立场再来挑战慈禧的决定。

皇帝跋扈至如此程度,两宫太后终于不得不出面阻止,强迫同治帝停止对 王公大臣的惩罚,下发新谕旨赏还奕诉父子的爵位与职务。"至此,"圆明园重 修风波”终于算是消停了下来。

有同治皇帝的教训在前,慈禧对光绪皇帝载涌的教育确实格外慎重。她先 是将曾与同治一起“微服冶游"的侍讲王庆祺革职永不叙用,又将新皇帝身边 的服侍者全部换成"老成质朴”的中老年人,理由是青年人“年少轻佻"会 带坏皇帝;同时还整顿太监系统,将一大批服侍过同治的太监或发往黑龙江为 奴,或送去宫外恻草。在帝师的选择和学业的监管上,更是严之又严。"遗憾的 是,这种严厉管控,并没有让光绪对慈禧产生真正的母子之情,反造成了一种 无法逾越的感情裂缝,这裂缝又深刻影响了晚清最后20年的历史走向。此乃后 话,这里不再展开。

再次日,同治帝又以“朋比谋为不轨"的罪名,将包括惇亲王、醇亲王、 文祥、李鸿藻在内的十名力主停修的王公重臣尽行革职。

1875年2月25日,光绪皇帝正式即位。清廷再度回到慈禧垂帘、奕诉辅政的

次日,朱谕下发。里面说:"朕自去岁正月二十六日亲政以来,每逢召对 恭亲王时,语言之间,曲多失仪,着加恩改为革去亲王世袭罔替,降为郡王, 仍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并载澈革去贝勒郡王衔,以示惩儆。" I2较之文祥前一天 看到的版本,过于激烈的言辞如“目无君上,欺朕之幼,诸多跋扈"等已经删 去,改为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的“语言之间,诸多失仪"。可知文祥的建议虽 未被采纳,但多少仍对同治帝起到了一些影响。

时代。与1861年不同的是,此时的奕诉已没有议政王的头衔( 1865年被慈禧剥 夺),他是靠着与慈安太后、文祥及曾、左、李等地方督抚之间的亲密关系, 靠着处理洋务的经验与能力,才得以继续执掌军机处和总理衙门,成为清廷改 革的掌舵者。他与慈禧之间的关系早已由“双头体制"变成"一线二线"。慈 禧是最终决策者,奕诉是信息的处理者和政策的执行者。1872年,曾国藩去 世;1876年,文祥去世;1881年,慈安太后去世。奕祈的支持者日渐凋零,他 与慈禧之间权力天平的失衡越来越大,晚清改革的舵手,也正由奕诉急速过渡 至慈禧太后。

9月9日,同治帝迫于压力发布上谕,停止圆明园工程,改为修缮三海。该 上谕发布之前,皇帝另拟了一道朱谕给军机大臣文祥等人,其中列举了恭亲 王的种种罪状,包括“目无君上,欺朕之幼,诸多跋扈,并种种奸弊不可尽 言",皇帝宣布革去奕诉的亲王世袭罔替及所兼军机大臣等一切差使,降为不 入八分辅国公,同时免去其子载激的一切爵秩,交宗人府严议。显然,这是对 奕诉反对圆明园修复工程、载徵泄露皇帝"微行”天机的严厉报复;"欺朕之 幼,诸多跋扈” 一句,还显示年轻的皇帝对这位辅政亲王早已心生怨恨。文祥 等人接到朱谕后大惊失色,回奏说“目无君上"等罪名,或许存在盛怒之下措 辞过重的问题,希望皇帝冷静一天,"容臣等明日召见后请旨”,或由文祥等 现在另拟一道谕旨“进呈御览"。同治帝对文祥的建议毫不考虑,写下了 “文 祥等所奏着不准行”的朱批。"

李鸿章在1873年说过,清廷所处的环境是"数千年一大变局" "。应对这样 的变局,需要权谋,但更需要的是见识。站在1900年的历史关口回看1875年, 结论无疑是悲观的。同治皇帝的能力与担当,均不足以应对清廷当时面对的局 势。就时代转型而言,他的去世并不值得惋惜。可是,清廷随后急速迈入慈禧 时代,也并非幸事--慈禧太后是一位典型的权术有余而见识不足的统治者,

多次结伴"微行"。10 ,

"同治中兴"是她的权术所能企及的极限高度。至于引领时代走出变局,已远 非她浅陋的见识所能完成。

出宫"微行"之事被群臣指责,让同治帝极为恼火。数天后,他再次召见 奕谭,欲逼问出究竟是谁泄露了他的“天机"。适逢当天奕谭外‘出至南苑验 炮,只好转召奕诉盘问。皇帝威胁称,若说不出消息源,就等于捏造言辞诽谤 君王,奕诉只好如实回复信息来自“臣子载徵"。载徵比载淳小两岁,二人曾

慈禧太后的知识结构存在很严重的问题。

召见极不愉快。皇帝质问奕诉等人:"我停工如何?尔等尚有哓舌?”奕 诉回复说:"臣等所奏尚多,不止停工一事,容臣宣诵。"随即开始念众人共 同起草的奏折内容。同治帝大怒,喝问奕诉:"此位让尔如何? “言语激烈至 此,以致本就有病在身的文祥"伏地一恸,喘息几绝”,不得不被人搀扶先行 离开。奕诉被怒斥后,换醇亲王奕谓出面“泣陈”,当奕谭说到皇帝不该频繁 出宫“微行"时,载淳再次发飙,“坚问何从听闻”,坚持要奕谭说出消息来 源拿出人证,否则就不能与他罢休。无可奈何,奕谭只好说出具体的时间与地 点,同治帝“怫然语塞”没了话说。9

一方面,毋庸置疑,垂帘多年,慈禧于高层权力斗争颇具心得。早在听政 之初,慈禧即晓谕大臣,将历代帝王政治及垂帘事迹汇纂成一部《治平宝鉴》 进呈,由大臣轮班为自己讲解。这部“帝王术",选录汉、唐以来帝王政治及 母后临朝事迹,共计108人,每人1条至23条不等,总计314条35。精深的“帝王 术”造诣,是慈禧在晚清历次高层权斗中屹立不倒的重要倚仗。

拖延了两天后,经众人再三请求,同治帝终于召见奕诉等人。

另一方面,慈禧又严重缺乏近代科学常识、文化常识与政治常识。

1874年8月18日,李鸿章上奏报告"李光昭案"的调查情况。针对圆明园的 不满舆论趁机再起。8月27日:恭亲王奕诉、醇亲王奕谭、惇亲王奕磔、军机大 臣文祥、大学士李鸿藻等十位王公重臣联名上奏,请求停止修建圆明园,这是 同治帝亲政以来未曾见过的阵势。

科学常识欠缺的典型例子,是她在庚子年深信“神术”可以抵御八国联 军。电视剧《走向共和》里有一段情节,是义和团大师兄们在慈禧面前表演各 种"神术”,慈禧赏过他们之后转身即对左右解释:"刚才看到的那些个鬼把 戏,全是假的,骗不了我。可那一条条精壮的汉子是真的,若是不能善加利用 可不得了,那可就是洪水猛兽啊。” M这段剧情,其实高估了慈禧的认知能力。 因地方督抚一再责备朝廷走上了 “邪术保国”的歧路,慈禧确曾在1900年6月下 达过一份谕旨,说自己之所以要重用义和团里那一条条精壮的汉子,是因为当

一回两头通吃的中间商,先是联络内务府说自己可以弄到一大批巨木,"价值 数十万金",愿砍伐后运往京城报效皇上。内务府向同治帝报告此事,同治帝 遂下旨给了李光昭一堆特权,如沿途关卡免税放行、可与督抚会商事务等。李 遂摇身一变,成了自称"奉旨采办”的钦差。搞定了皇帝,下一步自然是去搞 定木材。李光昭没有经营木材的经验,他跑到湖北一番考察后,发现去深山砍 伐巨木耗时费钱,没多少差价可赚。于是改变主意去了香港,以"圆明园监督 代大清皇帝"的名义,与一名法国商人订立合同,向其购买5万余两白银的木 材,商量好木材运到天津后再付款。另一头,李光昭却向内务府报告说这批木 料价值30万两白银。结果,洋商履约将木料运到了天津,李光昭却没有筹集到 足够的资金付款,被洋人告到北洋通商大臣李鸿章处。李细察合同后大惊,发 现立约者竟是同治皇帝。李光昭与内务府勾结,一头骗朝廷一头骗洋人空手套 白狼的把戏,随之曝光。8

时京城的义和团已多达十数万之众,若采取剿灭政策,恐将其激反酿成心腹之 祸",希望地方督抚能谅解这一万不得已的苦衷。这道谕旨,大约正是《走向共 和》中那段慈禧台词的史料来源。

李光昭是一名广东商人,据说曾买了个候补知府的官衔,但始终没拿到部 照。同治帝命各省采办木料的谕旨发下去之后,引起李光昭的注意。他试图做

其实,该谕旨只是慈禧特殊情势下的一种自我辩解,并不足以证明她不信 “邪术” 38。反倒是1900年7月16日慈禧下达的另两道谕旨,非常明确地证实她 确实干过"邪术保国"之事。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圆明园重修已成定局的时候,却发生了荒唐的“李光 昭案”。 •

第一道谕旨由军机大臣寄给直隶总督裕禄:"光绪二十六年六月二十日奉 上谕:现在天津事机紧迫,・闻五台山南山极乐寺住持僧普济,戒律精严,深通 佛法。该僧现尚在津。着裕禄传旨,谕令该僧联络义和团民,设法堵击,毋令 夷逆北窜,是为切要,将此由六百里谕令知之。钦此,遵旨寄信前来。” 39第 二道谕旨系"军机大臣面奉”,也就是当面下达给军机大臣,接旨者是五台山 的一位和尚:“谕旨五台山南山极乐寺住持僧普济,戒律精严,深通佛法。现 在天津事机紧迫,所到夷船甚多,该僧素善修持,心存报国,着即联属义和团 民,设法御击剿办,灭此凶夷;毋任肆扰,荼毒生灵,实为厚望。钦此。” 4。

这道谕旨,在五天之后引来了福建道监察御史游百川的反对。同治帝大 怒,又将游百川召来诘责。与沈淮不擅言辞不同,游百川面对皇帝的斥责仍能 侃侃而谈,“廷i争谭谭数百言,声震殿瓦" 7。怒意难消的同治帝再次拟旨,痛 斥游百川不能体察自己对两宫太后的孝心,实在是可恨至极。1874年3月,在载淳 的一意孤行下,圆明园重修工程正式启动。内务府行文湖广四川等南方省份,要 他们采办大型木材3000件运往京城使用。

慈禧之所以急命“深通佛法"的僧人前往堵击、剿办八国联军,是为了弥 补义和团的神术失效。据《庚子传信录》记载,拳民进攻东交民巷使馆区受挫 后,6月20日,大学士启秀奏请:“使臣不除必有后患,五台僧普济有六甲神 兵,请召之会攻。” 41普济和尚俗名李向善,乃清末民间秘密宗教"九宫道” 的道首。李向善自称弥勒佛转世,怀有“神法"。他与慈禧是否有过直接交往 已无法考证。有学者认为,依据"九宫道"遗留下来的材料,1892年,慈禧曾 赐五台山极乐寺匾题"真如自在"四字,并敕封李向善为“极乐寺丛林普济 师”。也有学者认为,李向善当年的影响力已扩张至京城,世袭承恩公头等侍 卫志钧、大学士启秀等,都是李的信徒,但“真如自在”四字恐非慈禧正式的 赏赐,可能是“经由志钧之手"间接取得。42

皇帝的一意孤行,引来陕西道监察御史沈淮的反对。沈上奏说,国库空 虚,水旱灾害频发,军务也尚有许多待办之事,此时绝非修圆明园的时机。同 治帝读到奏折后“震怒,立召见,谕以大孝养志之义” '为示圆明园必修的决 心,同治帝于沈淮上奏的次日又下了一道谕旨,说现在国库确实空虚,水旱灾 害确实频发,军务确实还有许多该办之事,自己也是个"躬行节俭"之人,绝 不肯大兴土木增加天下负担,但两宫太后"亲裁大政十有余年",现在要退下 去,如果没有一个颐养天年的所在,"朕心实为悚仄",心中是有恐惧与愧疚 的。所以圆明园还是得修,但"不得过于华靡" %

普济最后有没有奉旨前去用"神法”抵御八国联军?尚无足够的材料可以 说明。据庚子年任职军机处的高树讲,"尚书启秀函请五台山僧普净来京攻西 什库教堂,僧言关圣降神附其身,携青龙刀一柄,《春秋》一部彳骑赤兔马 往攻,入阵便中炮亡,惟马逃归"。"其胞弟高相的日记、陈恒庆的《清季野 闻》,也有相似记载。也此"普净”与谕旨中的“普济"是何关系?有人推断认

年轻的同治皇帝似乎也觉得中兴之期已至。1873年亲政后,他便将重修圆 明园的计划提上了日程。这年10月,同治皇帝以给两宫太后修筑颐养天年之所 为由,颁布上谕重修圆明园。帝师李鸿藻一再谏阻,说这是“以有用之财,置 无用之地” \于是同治皇帝在11月17日再发上谕,说自己只是“择要重修", 并不是要全盘恢复圆明园的旧观,目的只是向两宫太后尽孝,且希望"王公以 下京外大小官员量力报效捐修” ,所谓“择要重修"只是好听之词,实际涉及 建筑多达3000余间。

为,普济奉诏后"他自己没有留住京师,只派一道首诡称能关圣附体……”, 这个被推出来作炮灰的“道首”就是普净。也有意见称,"普济似未奉旨参与 天津战事",普济"在1900年来过北京之说则纯属子虚乌有的事" o 45 .

“庚申之变"中,圆明园被英法联军焚毁,这一直是爱新觉罗皇室最沉重 的伤痛。同治年间,太平军、捻军俱被镇压,与欧美各国的关系也因总理衙门 奉行条约外交而有所缓和,虽最高决策层仍时常因天津教案等突发事件而忧惧 “庚申之变"重现,但在一般官员和普通知识分子眼中,清王朝已是一派“中 兴气象”。1863年,太平天国行将溃灭之际,通政使王拯上奏说"此诚我国家 运际中兴,千载一时之际会也”;1875年,又有陈强收录朝臣奏章编辑成书,直接定名为《同治中兴京外奏议约编》:与"中兴"的舆论大体同步,朝堂 上也出现了重修圆明园的主张,比如1868年御史德泰上奏“请修理园庭以复旧 制”。虽然该建议被恭亲王奕诉以"军务未平,民生困苦流离” 2为由驳回,德 泰本人也被革职,但也足见朝野内外已渐渐萌发出了自大心态。

不管最后的执行情况如何,李向善的"神法"在庚子年受到慈禧的青睐, 这一点是有谕旨可证的。慈禧青睐九宫道的"神法”,也相信义和团的"神 功”。正如孔祥吉所言:“不能简单地说慈禧只是企图'利用'义和团。清宫 档案中有许多资料说明,慈禧对义和团的某些'教义'‘法术'是深信不疑 的。”.科学日益昌明:是19世纪世界历史潮流的一个重要部分,很显然慈禧没 有注意到这股潮流,更没有接近过这股潮流。身为最高决策者,她对"六丁六 甲神兵"的迷信,与当时的普通乡野老太并无区别。

1874年的重修圆明园风波,将年轻皇帝的这种心思表露无遗。

文化常识欠缺的典型例子,是慈禧始终觉得外国传教士会挖人眼球。裕庚 之女德龄曾随父在欧洲生活,1903年回国后充任慈禧的贴身女官。据她回忆, 慈禧相信李莲英的说法:“李莲英说外国教士有一种药,给中国人吃了,中国 人就会自愿信他们的教「于是他们再假意叫中国人仔细想想:说他们是不愿意 强迫人家违反自己意思而信教的。教士还要拐走中国的小孩,把他们的眼睛挖 出来做药。”德龄告诉慈禧,这些都是造谣:"我曾碰到许多教士,他们心肠 都很慈悲,愿意做各种事情来帮助穷苦的中国人,我又告诉她,他们怎样救济 孤儿……"慈禧无法反驳德龄的话,但她仍表示不解:"不过这些教士,为什 么不在自己国里帮着自己的百姓呢? "47

然而,随着同治皇帝载淳年岁渐长并于1873年正式亲政,群臣们发现皇帝 其实并不喜欢"同治”这个词,也不喜欢与两宫太后、恭亲王和官僚集团共治 天下。

教案与晚清最后的五十年纠葛极深,慈禧对传教士的认知却长期停滞在这 种程度,竟让李莲英这样的人物成了她的信息来源,可见她早已深陷在自己一 手构筑的“信息茧房”(或谓“信息舒适区”)里,知识结构久已不再更新。

清帝国在1861年定年号为“同治"的含义,既是指两宫太后与恭亲王奕诉 共同辅政,也是指爱新觉罗皇室改弦更张,放弃了咸丰时代以高压整肃官僚集 团的路线,要与内外满汉群臣共治天下,要“你好我好大家好”。

政治常识欠缺的典型例子,是慈禧无法理解种种近代政治常识,比如“立 宪”。这当然也正是知识不再更新的必然结果。无论是证之学理,或是验之史 实,“立宪”的核心内容必然是“限制君权,扩张民权"。但慈禧在清末新政 之中却相信了载泽的谬论,认定"君主立宪"的核心是削夺地方督抚们的权 力,进而"巩固君权”。载泽于1906年8月23日进呈密折,慈禧9月1日即宣布 "预备立宪”。^待到慈禧发觉"自己所理解的立宪”,与“地方督抚们所理 解的立宪”完全是南辕北辙的两码事时,中央与地方之间的冲突已一发不可收

朕将皇位让给你恭亲王如何?

拾。故而,1907年召见自日本留学归来的曹汝霖时,心存疑惑的慈禧特意询问 曹,要他说一说"日本立宪"的真实状况是怎样的。曹告诉慈禧,立宪之后 "上下都应照宪法行事" "人民有选举权” “总理大臣有一切行政权柄”…… 如此种种,与慈禧之前的认知完全不同。据曹回忆:“太后听了,若有所思, 半顷不语。""半天不说话,大概是曹的回答给了慈禧很大的冲击。这种冲击, 最后演变成了悔恨。担任晚清宫廷史官十余年之久的作毓鼎,在日记中披露 说,1908年11月15日,慈禧于病危弥留之际,"忽叹曰:不当允彼等立宪。少 顷又曰:误矣!毕竟不当立宪。”5。

这是改革前路命运难测的一年。

其实,早在1869年,曾国藩就已隐约觉察到清廷的改革缺乏一个合格的领 袖人物。那年,他依据之前在京城的各种近距离接触,给了慈禧一句评价:

在晚清的改革过程中,1875年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年份。首先是同治皇帝在 这一年去世。去世之前他已亲政了约两年时间,在这短暂的亲政期内,同治皇 帝对晚清改革的掌舵者奕诉和参与改革的官僚集团,均表现出了相当大的敌 意。其次是慈禧太后借着立幼主为帝,自后宫走入前朝,再次获得垂帘听政的 权力。这位刚刚年满40岁的女强人,此时已谙熟各种传统权术,但她的见识还 远不足以适应时代转型的需要。

“才地平常,见面无一要语。”也给了奕祈一句评价:“极聪明,而晃荡不能 立足。”"前者说的,大约是慈禧并不了解时代之要务何在,故召见曾国藩问 话,却问不出什么有实际价值的问题;后者说的,大约是奕诉的权力基础不 稳固,政治地位始终处于摇摆不定的状态,政策自然也就很难有什么延续性 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