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点感想是,晚清的50年改革中,与列强对抗的心态太重,与近代文明 拥抱的心态太少。 "
开眼看世界很容易,面对千年未有之变局,面对世界的互相连接,想要关 上大门闭上眼睛,实际上是不可能的。晚清改革之所以进展缓慢,一个重要原 因正在于“开眼看世界”的人虽然很多,“正眼看世界”的人却太少,而且 但凡有人正眼看世界,便会遭到知识圈与文化圈的集体排斥和攻击。徐继畲的 命运如此,郭嵩煮的命运也如此。正因为整个社会敢于“正眼看世界"的人太 少,敢于将"正眼看世界”的感受诚实说出来的人太少,才会发生冯桂芬将改 革主张深埋起来的事情,才会出现刘锡鸿这种内心认知与公开发言完全相悖的 两面人,才会有报纸媒体为了取媚用户不惜扭曲甲午战争的胜负真相,将清军 描述成战无不胜之师。
诚然,这场改革本身就是外部环境刺激的结果,危机感是晚清改革最核心 的驱动力。没有“庚申之变",就没有洋务自强改革;没有天津教案和马嘉理
第二点感想是,不但要“开眼看世界”,还要“正眼看世界"。
案,清廷也未必会在1876年对外派驻公使;没有《里瓦几亚条约》事件,清廷 也未必会允许李鸿章架设天津至上海的电报线路。外部环境的刺激,必然引起 清廷对列强的不满,必然让清廷中枢生出"雪耻"之心,这是可以理解的。但 就一场改革而言,其终极目的绝不应该只是为了 "雪耻”,绝不应该只是国与 国之间的合作与对抗,还应该有文明与文明之间的交流与融合。拥抱那些先进 的技术文明,拥抱那些合理的制度文明,将之纳为己用以实现国家与社会的转 型,才是更值得追求的目标。遗憾的是,在晚清漫长的50年改革中,在清廷中 枢里几乎见不到这种意识。1884年之前,每一次关于改革问题的高层集体讨 论,无论是恭亲王的奏折,还是慈禧太后的懿旨,抑或是地方督抚的呈文,总 是以洗雪"庚申之变"的耻辱为改革的终极目标,拥抱先进的技术文明(如枪 炮轮船)与制度文明(如近代化公司),反而退化成实现雪耻这一目标的手 段。这种本末倒置,最终发展成了 1900年的“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 大张挞伐,一决雌雄" “。
康熙皇帝曾亲自下场论证“西学源于中学”,且要求同时代的知识分子也 集体参与论证,导致后世许多清代知识分子信以为真并视为真理。当恭亲王奕 诉决定向洋人学习数学和天文知识时,这些被漫长的愚民教育桎梏了见识与逻 辑思维能力的知识分子便纷纷跳了出来,有人抬棺死谏,有人正面激辩,让亲 眼见识过洋人坚船利炮的恭亲王不胜其烦又无可奈何。庙堂之上这类人很多, 导致许多改革无法由总理衙门这个中枢机构直接推行,只能仰仗曾国藩与李鸿 章这些地方督抚先将生米(改革)煮成熟饭。江湖之中这类人也很多,导致 张之洞身为湖广总督却拿他们毫无办法,只能对领头者施以"被精神病”的 处置。
晚清的50年改革史中能生发感想的细节很多,远不止此。如"满洲本位意 识”在改革过程中一直阴魂不散;如转型时代对掌舵者见识的要求其实远远大 过权术;如坐而论道的批评者一旦直接参与改革事务很快便会转变立场,等 等。限于篇幅,这里不再赘言。
第一点感想是,愚民统治虽然有助于维持清政府的利益,但在变革时代, 终究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对过去展开反思,往往源于对未来有所期许;追问“我们从何处来”,其 实是为了回答"我们向何处去”。希望本书在这方面,能够为读者稍稍提供一点助益。
最后分享一下本书写作过程中生出的几点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