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写阳具崇拜比刘恒(《伏羲伏羲》)和陈忠实(《白鹿原》)更加直接,但也略带嘲讽。“她用和解的口气说:不管怎么说,这东西丑得要命,你承不承认?……等我抽完了一支烟,她抱住我。我们俩在草地上干那件事。”
“我们俩吵架时,仍然是不着一丝。我的小和尚依然直挺挺,在月光下披了一身塑料,倒是闪闪发光。”
这个是“干”字的一种用法。现在也有地方召开“干文化”学术研讨会,“干”还有很多别的用法,容易引起误解。
第三节,还是接着写“我”在山上被打耳光以后那个晚上。
“我过二十一岁生日以前,是一个童男子。那天晚上我引诱陈清扬和我到山上去。那一夜开头有月光,后来月亮落下去,出来一天的星星,就像早上的露水一样多。那天晚上没有风,山上静得很。”
《黄金时代》的文字,王小波后来在美国和回国以后还修改过很多次,看上去非常粗糙,其实很讲究。这么精细地描写一场未成功的“野战”,在现当代文学里十分罕见。
这段文字很美,张贤亮或者汪曾祺,大概会把这片风景继续发挥下去,像气象报告或者山水画,给读者不少想象空间,可是这是王小波,“……那天晚上没有风,山上静得很。我已经和陈清扬做过爱,不再是童男子了。但是我一点也不高兴。因为我干那事时,她一声也不吭,头枕双臂,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所以从始至终就是我一个人在表演。”
都是写“未遂性交”,王小波和张贤亮的文字可以比较。都是女人更冷静更有经验,男的更慌张更激动。《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故事中段突出男人的精神没用,《黄金时代》处处强调男人的身体强悍。张贤亮的男人,其实是软弱无奈的知识分子,王小波的知识青年,是想以女人证明自己是个男人。简而言之,张贤亮用男女故事写历史,王小波用历史故事写男女。
《黄金时代》和20世纪中国小说里的各种男女故事都不一样,其他的男女故事,大部分是从好感、同情、理解、喜欢开始,慢慢进入感情和爱情。比如《伤逝》从涓生讲雪莱入手;《边城》唱山歌起步;秦书田和芙蓉姐一起扫街,再去捉奸;小英子也是和小和尚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朦朦胧胧,最后才一起划船到了芦苇荡深处。当然,也有些男女的故事比较实际功利。白流苏是考虑长期饭票的价值,才去浅水湾谈情说爱;林道静要考验对方是否革命,才决定自己感情的投入,等等。总而言之的规则是,先有情感,才有性感,先有灵犀相通,才有肉体相亲。甚至在很多情况下,主人公最后根本没有进入性感、肉体的层面。好像只有王小波的《黄金时代》的方向是反的,所以令人惊讶。这是一个典型的以性写情、以肉写灵的小说。当然,小说最后有没有情,有没有灵,还要读者自己来判断。
“陈清扬的裸体美极了。我赶紧脱了衣服爬过去,她又一把把我推开,递给我一个东西说:‘会用吗?要不要我教你?’那是一个避孕套。我正在兴头上,对她这种口气只微感不快,套上之后又爬到她身上去,心慌气躁地好一阵乱弄,也没弄对。忽然她冷冰冰地说:‘喂!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我说当然知道。能不能劳你大驾躺过来一点?我要就着亮儿研究一下你的结构。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好似一声耳边雷,她给我一个大耳光。我跳起来,拿了自己的衣服,拔腿就走。”
现当代文学中,直接写性的小说也有。沈从文的《柏子》,一夜欢愉,第二天风尘女子在做什么,男人就不敢去设想了,还是不要去想的好。老舍《骆驼祥子》中的虎妞醉酒突袭,后来又用枕头哄骗,但最后也没有抓住祥子的心。张贤亮《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章永璘对黄香久的第一面印象,也是全裸出浴,但后来成了夫妻,还是要吵开。规律好像是,直接写性,要么没有未来,要么悲剧收场。
“先回家一趟”,还有这个“叠好”衣服,听上去整个感觉像预约好的医学实验。
不妨再观察下去,看看王二不再是处男以后的种种“野战”性爱,能否操练出某种真实情感?
陈清扬要先回家一趟,让“我”在后山等她,后来她果然来了。“我”看见陈清扬慢慢走近,怦然心动,无师自通地想到,做那事之前应该亲热一番。陈清扬对此的反应是冷冰冰的。她的嘴唇冷冰冰,对爱抚也毫无反应。等到“我”毛手毛脚给她解扣子时,她把我推开,自己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自己直挺挺躺在草地上。
初夜之后,“我”回队里和农民发生争执,被打昏过去。有人就叫医生,小说这样写:“陈清扬披头散发眼皮红肿地跑了来,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你别怕,要是你瘫了,我照顾你一辈子。”这口气很像《绿化树》里的马缨花——“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男人在患难之中对这样的话记得特别牢,也不知道是真的听过,还是一种幻觉。
始终不明白你们男的只是想“炒饭”呢,还是真的有点意思。
伤没大碍,之后男人就去荒山上住了,给陈清扬画了一个路线图,她居然真找来了。“陈清扬说,她决定上山找我时,在白大褂底下什么都没穿……风从衣服下面钻进来,流过全身,好像爱抚和嘴唇。”
“陈清扬后来说,她始终没搞明白我那个伟大友谊是真的呢,还是临时编出来骗她。”
第四节:“陈清扬来到草屋门口,她看见我赤条条坐在竹板床上,阳具就如剥了皮的兔子,红通通亮晶晶足有一尺长,直立在那里,登时惊慌失措,叫了起来。”
整个《黄金时代》的故事大部分不是“正规军”,而是“野战军”。
接着,小说详细描写“我”和陈清扬第二次做爱。第一次有很多细节当时“我”大惑不解,这一次不同了。“我和陈清扬做爱时,一只蜥蜴从墙缝里爬了进来,走走停停地经过房中间的地面,忽然它受到惊动,飞快地出去,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这时陈清扬的呻吟就像泛滥的洪水,在屋里蔓延。我为此所惊,伏下身不动。可是她说,快,混蛋,还拧我的腿。等我‘快’了以后,阵阵震颤就像从地心传来。后来她说,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早晚要遭报应。”
“我已经二十一岁了,男女间的事情还没体验过,真是不甘心。她听了以后就开始发愣,大概是没有思想准备。说了半天她毫无反应。……后来陈清扬说:‘我真笨!这么容易就着了你的道儿!’说完满面通红。我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就采取主动,动手动脚。她搡了我几把,后来说,不在这儿,咱们到山上去。我就和她一块到山上去了。”
现代文学当中怎么写性,很多作家有不同的探索。直露有《沉沦》,偷窥房东女儿洗澡——“那一双雪样的乳峰,那一双肥白的大腿”;隐晦如《小团圆》,“警棍”“老虎尾巴”“小鹿……饮水”,等等。复杂似《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床事像火山地震;简单像《一个人的圣经》,干脆使用大量动词——摸、插、揉、抓等。《黄金时代》对于文学怎么写性有什么特别贡献?除了重复“小和尚直翘翘”以外,作家喜欢直接使用一些医学卫生术语,比如性交、射精,各种姿势。
男女关系,隐晦私情,淫乱细节,突然回到了科学的名称“性交”,又配合口号式用语“伟大友谊”“奉献”“回报”……王小波用熟悉的语言写出陌生效果,迫使读者思考眼前到底在发生什么事。不用挤眉弄眼交头接耳,像残雪小说里的群众一样;也不必故作镇定假装忏悔,像张贤亮笔下的知识分子野地偷窥。
“晚上我和陈清扬在小屋里做爱。那时我对此事充满了敬业精神,对每次亲吻和爱抚都贯注了极大的热情。无论是经典的传教士式,后进式,侧进式,女上位,我都能一丝不苟地完成。”当《黄金时代》一本正经用“敬业精神”“极大的热情”等严肃话语与“传教士式,后进式,侧进式,女上位”等医学术语来描写主人公“乱搞男女关系”并产生令人啼笑皆非的效果时,作家是不是在问:难道男女关系,本来不应该贯注“极大的热情”、充满“敬业精神”?男女做爱,本来不就有“传教士式,后进式,侧进式,女上位”等不同姿势吗?(那个时代也确实有人不知,后来年老出国看到电影,十分后悔)王小波用戏谑方法提出了学术问题:为什么本来应该是天生自然的东西,写出来反而是陌生化呢?
“我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打算在晚上引诱陈清扬,因为陈清扬是我的朋友,而且胸部很丰满,腰很细,屁股浑圆。除此之外,她的脖子端正修长,脸也很漂亮。我想和她性交,而且认为她不应该不同意……那天晚上我把我的伟大友谊奉献给陈清扬,她大为感动,当即表示道:这友谊她接受了。不但如此,她还说要以更伟大的友谊回报我,哪怕我是个卑鄙小人也不背叛。”
三把做爱细节写进交代材料
这些细节在《王二风流史》中会反复出现:
除了以性写情,以肉写灵以外,《黄金时代》把全部这些“乱搞男女关系”的详细过程、具体细节都写在了交代材料里,这非常“重要”。
第二节,“我过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正在河边放牛。下午我躺在草地上睡着了。我睡去时,身上盖了几片芭蕉叶子,醒来时身上已经一无所有(叶子可能被牛吃了)。亚热带旱季的阳光把我晒得浑身赤红,痛痒难当,我的小和尚直翘翘地指向天空,尺寸空前。这就是我过生日时的情形。”
第五节记录了农场人事部说他们乱搞男女关系,要他们写交代,“我”写了,上面说写得太简单了,要重写。
男女初见,就建议举行一次性交,这在20世纪中国小说里也不算创举,之前就有阿Q对吴妈说“我要和你困觉”。当然,从辛亥革命,进化了几十年,“困觉”的意义、形式和结局都不同了。
后来“我”写,“我”和陈清扬有不正当关系,“我”干了她很多回,她也乐意让我干。上面说,这样写缺少细节。后来,又加上了这样的细节:“我们俩第四十次非法性交。”
“她要我给出我们清白无辜的证明。我说,要证明我们无辜,只有证明以下两点:一,陈清扬是处女;二,我是天阉之人,没有性交能力。……陈清扬说,我始终是一个恶棍。她第一次要我证明她清白无辜时,我翻了一串白眼,然后开始胡说八道,第二次她要我证明我们俩无辜,我又一本正经地向她建议举行一次性交。”
甚至还要交代情绪反应。主人公交代:她总要等有了好心情才肯性交,不是只要性交就有好心情。这一句其实非常关键,但军代表还是不满意。主人公那时昏天黑地,也不知道外面世界发生了什么事,他说:“我甚至想到可能中国已经复辟了帝制,军代表已经当上了此地的土司。”
这也是常理,同事、同学之间一旦传说有绯闻,哪怕无中生有,之后也可能慢慢变成真的——因为当事人会互相躲避,同时也互相注意。
把这些啰唆具体、不厌其烦的做爱细节文字,正式装进交代材料这么一个特殊话语框架里,更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效果。在高压时代背景下,在群众公开窥伺中,本来当事人也不觉得好看的这些器官表现,本来为人忌讳的各种“野战”之事,现在变成了畸形压迫中仅存的自然人性,变成了苦难当中名副其实的“黄金时代”。
不久,“又有了另一种传闻,说她在和我搞破鞋。”
小说第六节,还在写交代材料。写了好几遍,终于写出陈清扬像考拉熊。“她承认她那天心情非常激动,确实像考拉熊。因为她终于有了机会,来实践她的伟大友谊。于是她腿圈住我的腰,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想象成一棵大树,几次想爬上去。”这一段是两人无数肢体运动当中最美的一个姿势。
结婚以后女人不难看,就是“破鞋”——想想这是什么流氓逻辑?男主角知道这样说话一副“流氓相”。他自己也正是被人视为“流氓”。陈清扬是北医大毕业生,主动来找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面色焦黄、嘴唇干裂、一副流氓相的男知青,还要讨论像破鞋之类那么挑逗性的话题,常理来说,大概是对这个她曾经给打过针的男知青有点好感,但小说里没写,主人公也没感觉。
考拉熊后,小说突然时空跳跃到90年代,两人在北京相逢。陈清扬说她离了婚,和女儿住在北京。两人一边叙旧,一边到旅馆里,又重演往事,但也不怎么动感情。
第一节开始:“我二十一岁时,正在云南插队。陈清扬当时二十六岁,就在我插队的地方当医生。我在山下十四队,她在山上十五队。有一天她从山上下来,和我讨论她不是破鞋的问题。那时我还不大认识她,只能说有一点知道。”这个女的说她不是破鞋,可大家说她是,“我”也说她是。为什么呢?“我”的解释是:“大家都认为,结了婚的女人不偷汉,就该面色黝黑,乳房下垂。而你脸不黑而且白,乳房不下垂而且高耸,所以你是破鞋。假如你不想当破鞋,就要把脸弄黑,把乳房弄下垂,以后别人就不说你是破鞋。当然这样很吃亏,假如你不想吃亏,就该去偷个汉来。”
原来当年陈清扬还真想给主人公生孩子,但是他们太忙了,常常要出“斗争差”——别处开批斗会,他们作为坏分子跑去陪斗。每次斗了以后,陈清扬都要做爱。小说最后几节仍然是男女主角各种场面的运动,例如亲吻肚脐眼、射到田里作肥料等等,这都是写在交代材料里的。
第一篇是非常典型的王小波风格,小说从头到尾在描写一个知青和一个医生的男女关系。这样说,一点都不夸张,从头到尾,一共十一节,一直在写两个人的肉体关系,青少年不宜。
“那是我的黄金时代。虽然我被人当成流氓。那也是她的黄金时代。虽然被人称作破鞋……就算是罪孽,她也不知罪在何处。……
《黄金时代》由三篇组成,分别题为《黄金时代》《三十而立》《似水流年》。可以分开来读,但都是同一个主人公。
“陈清扬说她真实的罪孽,是指在清平山上。那时她被架在我的肩上,穿着紧裹住双腿的筒裙,头发低垂下去,直到我的腰际。天上白云匆匆,深山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刚在她屁股上打了两下,打得非常之重,火烧火燎的感觉正在飘散。打过之后我就不管别的事,继续往山上攀登。
二知青和医生的“伟大友谊”
“陈清扬说,那一刻她感到浑身无力,就瘫软下来,挂在我肩上。那一刻她觉得如春藤绕树,小鸟依人。她再也不想理会别的事,而且在那一瞬间把一切都遗忘。在那一瞬间她爱上了我,而且这件事永远不能改变。”
到了90年代,写知青及右派受难历程的叙事潮流,已经过了高峰,王安忆《叔叔的故事》已经开始解构当代知识分子的苦难崇拜。《黄金时代》在这个时候“海归”,重讲知青身体与精神旅程,却照样吸引读者。
以性写情,以肉写灵。写到这里,性即情,肉即灵。
简单回顾作家出名的过程,我们可以看到,第一,这是一条从知青到学者,再到作家的道路。如果说王朔的“痞子文学”更多呼应大众文化市场的因素,包括与影视文化的互动,王小波的“我是流氓”就更多自觉的学术理论准备,“流氓文字”后面其实有更多哲学思考。第二,大部分的当代成名作家都是一起步就和评论界互动,比如说李陀及时注意到余华的成名作《十八岁出门远行》;阿城的《棋王》原来是和郑万隆他们聊天时讲的故事;王安忆的一些小说还没正式发表,吴亮、程德培就已有评论意见。相比之下,王小波是在海外孤独地反复改写他的知青做爱故事。所以,故事是和韩少功、张贤亮、张承志他们同样的故事,但写法完全不一样。局外人有局外人的特点,或者说有局外人的好处,当然,也会有局外人的局限。
《黄金时代》一共有三篇,以上来自第一篇《黄金时代》。第二篇《三十而立》,相对比较沉闷一点,主要讲王二的父母,王二的青少年时代,还有其30岁时在大学教书,做老师还是玩世不恭。
“精神教父”和“流氓小说”,这两个标签反差有点大。
举例说,写到他自己的出世:“那天晚上,他们用的那个避孕套(还是日本时期的旧货,经过很多次清洗、晾干扑上滑石粉)破了,把我漏了出来。”
1997年,王小波突发心脏病去世,他的妻子李银河发文,说他是浪漫骑士、行吟诗人、自由思想者。从那时候开始,王小波凭借其小说、散文,在一部分青年粉丝当中成为偶像,甚至是精神教父。《黄金时代》也被选入了《亚洲周刊》的中文小说“世纪百强”。
现代主义的三个基本问题:你是谁?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王小波回答了第二个问题。
整个80年代,轰轰烈烈的中国文学的“黄金时代”,王小波基本是个局外人。直到1991年,《黄金时代》获得第13届台北《联合报》中篇小说大奖。1992年香港繁荣出版社出版《王二风流史》,就是《黄金时代》的内容。同年8月,台湾联经出版时,把书名印错了,变成《黄金年代》了。一直到1994年,《黄金时代》由华夏出版社出版,王小波的小说才算正式“海归”——知青故事,海外出名,重回大陆,这是90年代文坛的一个特殊现象。
第三篇《似水流年》,人生四十,重写“文革”。一方面把自己(王二)塑造成一个革命时代的多余人,但是和郁达夫时代的“零余者”不一样,他的“性苦闷”变成了性快乐,“生苦闷”他也无所谓。如果说王朔创造了一套玩世不恭的文风,那么王小波就是创造了一个玩世不恭的人物。王二的整个人生姿态和文笔腔调都在宣泄,宣泄那些眼界高、能力低、任性、无聊、童心不灭、拒绝成熟、不正经一代的反叛欲望。
王小波(1952—1997),生于北京,父亲在“三反”运动中被划成“阶级异己分子”,等于“洗澡”没通过。这对王小波的家庭、童年都有很大影响。王小波和很多同时代知青作家一样,曾经下乡到云南兵团,后来又到山东插队。1973年回到北京做工人;1978年考取中国人民大学。但不同的地方是:王小波不像王安忆、韩少功、阿城、张承志那样,并非在80年代就以知青小说出名,而《黄金时代》未定稿时他还在美国匹兹堡大学读研究生(导师是许倬云),走的是一个学者的道路,似乎和小说里的“流氓”形象反差很大。
《似水流年》还写了三个老人:有一个跳楼自杀的贺先生,有一个回国以后忍受逆境、后来得到少女爱情的李先生,还有一个装傻贪吃、善良可怜的刘老先生。在各种各样有关“文革”的文学记载当中,王小波提供了更荒唐的严肃记录,他不是愤怒控诉,而是荒诞戏谑,他不是沉痛反思,而是黑色幽默。
第三,小说从开篇到结尾,确实充满了不少“儿童不宜”的字眼:“破鞋”,“我的小和尚直翘翘地指向天空”,“因为女孩子身上有这么个口子,男人就要使用她”……习惯了冰心或是杨绛文字的读者,对于这种文字上的暴露癖可能有些受不了。
可以举例,管中窥豹。贺先生跳楼自杀,脑浆涂地,之后警察收尸,主人公觉得他的脑子还在地上,半夜睡不着,下楼去看,小说这么写:“看到一幅景象几乎把我的苦胆吓破。只见地上星星点点,点了几十支蜡烛。蜡烛光摇摇晃晃,照着几十个粉笔圈,粉笔圈里是那些脑子,也摇摇晃晃的,好像要跑出来。在烛光一侧,蹲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第二,主人公对“流氓”还有一个非常奇葩的定义,有人骂他耍流氓,他的回答是:“我说,你爸你妈才耍流氓,他们不流氓能有你?”这就把“流氓”等同于男女关系了,这是非常“流氓”的一种定义方法。
这其实是贺先生的长子半夜来现场祭奠一下,吓着了年轻的王二。
这是主人公的自画像。“流氓”这个标签不是旁人或评论家随便贴的,而是主人公自己声明的。小说里主人公在不少地方说自己是“流氓”,例如“人家都能知道我是流氓”,“那是我的黄金时代。虽然我被人当成流氓”。但这几段引文也说明,“流氓”,先是他人对他的看法,当然主人公也不拒绝。
王二不仅写贺先生的脑子很大一部分永久地附在水泥地上——这是很英雄主义的反思,但是他又回到他习惯的腔调。他不解贺先生尸体——据说他那杆大枪又粗又长,是完全竖起来的。王二就探讨:“有人认为,贺先生是直了以后跳下来的。有人认为,他是在半空中直的。还有人认为,他是脑袋撞地撞直了的。我持第二种意见。”
第一,中篇小说《黄金时代》的第一部分,主人公直接宣称:“我的本质是流氓土匪一类。”[1]“倒退到二十年前,想象我和陈清扬讨论破鞋问题时的情景。那时我面色焦黄,嘴唇干裂,上面沾了碎纸和烟丝,头发乱如败棕,身穿一件破军衣,上面好多破洞都是橡皮膏粘上的,跷着二郎腿,坐在木板床上,完全是一副流氓相。”
文字里充满暴露癖,很多年轻读者一直喜欢或者痴迷王小波的小说,面对无所不在、没完没了的虚假崇高,只好在荒诞之中寻找自由,身体力行。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王朔的作品,曾被人批评是“痞子文学”“流氓小说”,其实在模拟和记录“流氓时代”(制造流氓的时代)方面,王小波比王朔有过之而无不及,有这么几点证据。
没想到抵抗谎言和权力,人们唯一的精神武器,有时竟然只有身体的快乐。
一“流氓小说”作家,还是精神教父?
王小波的小说题目《黄金时代》耐人寻味。一方面在写实意义上,要在“坏分子”交代材料中详细坦白男女私情的时间、地点、动作、细节、具体感受,证明特定时代的人最后只剩下赤裸裸的身体反抗。但在象征层面,王二的做爱方法即使在资本主义的爱情游戏规则中也是异数(小说曾写于美国匹兹堡大学)。小说中的身体行为恰恰需要“十年”的革命符号包装,才具有某种文化上的合理性甚至先锋性。在这一层意义上,“黄金时代”的说法,是否也不仅仅只是反讽?
身体快乐,是我们唯一的精神武器
放在文学史中看,王小波还是延续知识分子精神自省的传统,不过不是呐喊斗争,或忧郁彷徨,而是无可奈何但又清醒追求“消极自由”——我不愿献身神奇的土地,我也不怎么关心村里老乡的生活,我甚至也不怎么焦虑自己的前途理想。我无所追求,除了身体的快乐——身体的快乐不就是本我,不就是无意识,不就是快乐的源泉吗?把这种身体的快乐用检查交代的表格形式包装起来,再卑微的人欲也就关系到了天理。貌似特殊时代的“存天理灭人欲”,其实是声明:即使在这样的时代,人欲就是天理。身体快乐,成了唯一的精神武器。可以躺平,但决不认命。
王小波《黄金时代》
[1]王小波《黄金时代》第一辑最初于1991年在台湾《联合报》副刊连载;1994年7月《黄金时代》由华夏出版社出版。本文中的小说引文均引自1997年《黄金时代》广州花城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