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人文社科 > 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 > 1993

1993

在这里,第一,我们看到男主角刚刚在周敏家中初次表现意外地好,人也比较累,现在却要在饭桌上镇定面对这么多人。这里有自己的老婆,有偷情妇人,还要招呼其他客人,比方说汪希眠太太(后来才知汪夫人一直暗恋庄之蝶)。所以,男主人这时的快乐的辛苦和骄傲的尴尬,可想而知。

《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小说是不会那么详细写一顿饭的(除非鸿门宴)。在《红楼梦》《金瓶梅》等世情小说里,一顿酒席可以汇聚流动各种戏剧因素,杯盏之间,还连诗猜拳。但在当代小说里,以这样篇幅描写一个家庭午餐聚会,《废都》是个特例。

第二,风情万种的妇人来了,还带着她自己的男人,立刻要和主妇寒暄客套——你刚刚骗了人家哦——脸面上,肚子里又是怎样的心情?读者看得焦急。

刚办完事,庄之蝶就回家里招待了不少客人,包括画家汪希眠的母亲和他的老婆(画家正好不在),孟云房和他的妻子夏捷,还有周敏和唐宛儿。牛月清是主妇,赵京五买菜,庄之蝶在厨房帮忙剖鱼。那天还新到了一个女佣人柳月。从第87页开始,一直写到第102页,整整十几页,这顿午饭写了七八千字。这是《废都》(甚至整个当代文学)里描写最详细的一顿饭。作家在十几页里写了什么?读者又看到了什么?

第三,柳月,这是小说的第三女主角初次登场。这是一个长得也很出挑、心气很高的少女。一来就和主妇牛月清搞好关系,两个人看上去竟像姐妹一般。实际上,牛月清马上悄悄对庄之蝶说:“请的是保姆,可不是小妾,你别犯错误啊!”

四一顿浓墨重彩的午饭

到此为止,小说里牛、唐、柳三个女人同台登场。“金瓶梅”指的分别是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废都》如果一定要文雅一点,就是“月宛柳”。牛月清其实更像吴月娘,唐宛儿比较接近潘金莲,柳月当然就是庞春梅的命运,最后她的地位是最高的。

做爱以后,“庄之蝶好不自豪,却认真地说:除过牛月清,你可是我第一个接触的女人,今天简直有些奇怪了,我从没有这么能行过。真的,我和牛月清在一块总是早泄。我只说我完了,不是男人家了呢。唐宛儿说:男人家没有不行的,要不行,那都是女人家的事。”这段话,比任何诗情画意都强有力。

这是对古代名著的戏仿(致敬?),既明显又隐晦。明显在一男三女模式以及此处删去若干字,隐晦在这个午餐满足读者的双重欲望。第一重,是读者可以意识到的紧张——看男人怎么在老婆、情人之间装假;看情人怎么在男女喝交杯酒时吃醋;看男主人公怎么立刻注意到第三个女人的存在,还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后会怎么发展。这些都是小说里明显存在的戏剧矛盾,这是第一个层面的张力。

贾平凹和王小波的做爱文字,共同点都是非常直露,但效果很不一样。王小波玩世不恭,有点自嘲;贾平凹细腻投入,渐入境界。王小波是布莱希特,贾平凹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但是,就在这种喝酒欢笑彼此融洽的气氛当中、表象之下,潜意识里,这里又在满足男主角,同时恐怕也是中国男人的一种旧梦,也就是张爱玲在《小团圆》里所批判的一种男人的美梦。按胡兰成的理论,中国男人他们是要把所爱的女人视为“家人”,而不是西方式的男女“一对一”面对上帝。[5]家人永远是家人,但不一定只有一个,潜意识里,他们追求的恐怕不仅是证明自己的艳遇,也不一定是把艳遇变成新的婚姻,或者获得更多的艳遇。这些追求都有,但还不够。在潜意识里,以贾宝玉为代表的中国男人,梦寐以求的是自己喜欢的女人们彼此像姐妹般相处,彼此相亲相爱。当然,这是白日梦。

古典小说写到此处,一般要加“有诗为证”:美色从来藏杀机,多行不义必自毙,或者,奸夫淫妇,如何如何。贾平凹完全中性,既不褒也不贬,就写女人掉泪,男人的手怎么伸到她裙下。“庄之蝶把软得如一根面条的妇人放在了床上,开始把短裙剥去,连筒丝袜就一下子脱到了膝盖弯。庄之蝶的感觉里,那是幼时在潼关的黄河畔剥春柳的嫩皮儿,是厨房里剥一根老葱,白生生的肉腿就赤裸在面前。”这个比喻,春柳,老葱,令人无语。然后变姿势,时间久,又删去几百字。“庄之蝶醉眼看妇人如虫一样跌动,嘴唇抽搐,双目翻白,猛地一声惊叫,□□□□□□(作者删去五十字)。”

在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的时代,这种姐妹家人关系,虽然有金钱、法律保障,但相亲相爱还是几乎不可能的。春梅和金莲总归还是主仆,潘金莲和李瓶儿一直在争斗。

中间又隔了不少日常琐事,庄之蝶夫妇在床上还是谁也不接触谁。某天,他们在家里请一帮朋友吃午饭——这顿午饭很重要。庄之蝶开了摩托到周敏家去通知。周敏上班了,这时庄之蝶又一次看到那双鞋。“妇人说:这鞋子真合脚,穿上走路人也精神哩!庄之蝶手伸出来,却在半空划了一半圆,手又托住了自己的下巴,有些坐不住了。”这已是第二次了,说明如何犹豫,怎样焦灼。两人接着又说闲话,看得着急。妇人用木棍去撑老式的窗子,终于一不小心身体倒下,“妇人吓得一个小叫,庄之蝶才一扶她要倒下的身子,那身子却下边安了轴儿似的倒在了庄之蝶的怀里。庄之蝶一反腕儿搂了,两只口不容分说地粘合在一起、长长久久地只有鼻子喘动粗气。□□□□□□(作者删去二十三字)”

到了20世纪晚期,居然又有这种两三个或者更多女人像姐妹一样相处的情景,哪怕是短暂时光,哪怕是建立在不知情和欺骗基础上,哪怕充满虚情假意,哪怕只是一顿午饭也好……当然,这是梦想,只是在潜意识层面。庄之蝶想都不敢想,只能胆战心惊地隐藏并享受他的犯罪感,未见得清晰意识。贾平凹不惧众怒,描绘出来,也未见得会承认为什么要写他的“小团圆”。

后来,庄之蝶送了唐宛儿一双高跟鞋,“庄之蝶动手去按她的脚踝下的方位,手要按到了,却停住,空里指了一下,妇人却脱了鞋,将脚竟能扳上来,几乎要挨着那脸了。庄之蝶惊讶她腿功这么柔韧,看那脚时,见小巧玲珑,跗高得几乎和小腿没有过渡,脚心便十分空虚,能放下一枚杏子,而嫩得如一节一节笋尖的趾头,大脚趾老长,后边依次短下来,小脚趾还一张一合地动。”这段文字比当年西门庆去碰潘金莲,或者姜季泽去摸七巧的脚,基本上是同一个套路,但更加细致细腻。尤其是手在空中停住,只写视觉,不写触觉。

放在20世纪青楼小说的文学传统中,却又不难理解了。《海上花列传》《秋柳》都描写吃饭叫局嬉戏的“青楼家庭化”,从《第一炉香》起,风流姑妈就把自己的半山大宅变成模拟的“长三堂子”。到了革命年代,劳改农场边上也能出现“美国饭店”(美丽善良的马缨花同时应付至少三个男人),现在庄之蝶在自己家里,憧憬想象实践同时与几个女人的暧昧关系,是否也在无意识中梦幻并享受某种“家庭青楼化”?

庄唐偷情,虽然一见心动,但也有好多铺垫。比如眼神:“庄之蝶看着那一对眼睛,看出了里边有小小的人儿,明白那小人儿是自己。”张爱玲《第一炉香》中的葛薇龙在乔琪乔的墨镜里也看到自己缩小的身影,这是一种有意无意的文本互动。

不管小说后来怎么发展,这顿月清、宛儿、柳月一起登场的冗长午饭,是《废都》真正的高潮,是主人公短暂的黄金时光。

在《废都》里,唐宛儿和庄之蝶,一个无聊的故事也可以引出不少严肃的问题。

五“一男多女”的白日梦

读者旁观,最简单的批判是:这是渣男,就怕流氓有文化。说人品有问题,说是骗子卑鄙,这是最容易的解释。说“男人都花心”,表面谴责男人,其实等于说男人“天生花权”?如果同性恋是由DNA先天决定,那必然合理合法?如果男人都天生不能忠实于一夫一妻,是否制度有了问题?而女人的天性是否必然倾向于忠实婚姻制度?

“家庭化”的青楼毕竟不是青楼,接下来读者要替主人公担心三件事情。

庄之蝶和唐宛儿初次谈话,居然上厕所时发现自己尘根勃动。之后,人清醒了些,情绪反而消沉了。本来和牛月清床事不成,可以解释成婚姻久了,习惯麻木,左手摸右手了,是社会普遍现象;或者人到中年,压力太大了,身体不行了。但为什么现在突然见到一件朋友拐来的“尤物”,不仅心动,还有反应?更深一层,作家就会想:人到中年,婚姻疲劳,好像不仅是现实环境和生理规律。

第一,整体家庭和谐格局建立在主妇不知情的基础上,这个不知情能维持多久,被发现了怎么办?

第一次见面,一顿饭写了三四页。文字太写实了,平静得可怕。边读边想:到底这种明清旧白话小说体在20世纪中国能否残存、延续?左拉式的自然主义笔法与一般现实主义主流到底有什么区别?

第二,唐宛儿已经认定自己是庄之蝶的人,她觉得和著名作家发生关系非常光荣。所以她能够忍受委屈,在周敏、牛月清以及女佣人面前,都有很多表演。但她心存希望:要嫁给庄之蝶……可是庄之蝶此时并无离婚再娶计划,他怎么应对唐宛儿的“爱的压力”?

大家都在谈话,唐宛儿走到院子里,庄之蝶借故上厕所,也到了院子里。“唐宛儿在葡萄架下,斑斑驳驳的光影披了一身。”《金瓶梅》的读者应该知道,葡萄架是个什么典故。“(唐宛儿)就站到一个凳子上去摘葡萄,藤蔓还高,一条腿便翘起,一条腿努力了脚尖,身弯如弓,右臂的袖子就溜下来,露出白生生一段赤臂,庄之蝶分明看见了臂弯处有一颗痣的。”

第三,庄之蝶很快就对柳月另眼相看,而柳月又可以冷眼旁观其他几个人的关系。那么在作家的家里,柳月又会扮演什么角色呢?

写庄之蝶和老婆的不成功床事,也是为了对照主人公与周敏女人唐宛儿的出轨。庄之蝶第一次见唐宛儿是在周敏家,小说这样写:“唐宛儿二十五六年纪吧,一身淡黄套裙紧紧裹了身子,拢得该胖的地方胖,该瘦的地方瘦。脸不是瓜子形,漂白中见亮,两条细眉弯弯,活活生动。最是那细长脖颈,嫩腻如玉,戴一条项链,显出很高的两个美人骨来。庄之蝶心下想:孟云房说周敏领了一个女的,丢家弃产来的西京,就思谋这是个什么尤物,果然是个人精,西京城里也是少见的了!”

《废都》的写作手法,不是欧洲油画般突出戏剧矛盾,而是散漫铺开《清明上河图》市井画面。所以,在庄、牛、唐、柳复杂关系主线以外,还有不少其他的情节混在一起。

比较《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里右派劳改释放犯在新婚妻子身上那种“国家地理杂志”般的失败挣扎,贾平凹的床上文字更像古典小说:不动声色的尴尬写实,一种探究人性及生理的自然主义笔法。

例如打官司还夹杂互不相关的细节。比如牛月清的母亲要抱一只鞋睡在棺材里,整天见神梦鬼的,不过她和女婿关系很好。刘嫂养了一只奶牛,庄之蝶喜欢用嘴直接去喝牛奶,奶牛又会自己发议论。魔幻成分和现实细节混在一起。庄之蝶又托秘书黄德复,为了房子求市长批条,秘书说市长没空。可是某天报上有文批评市府,市长突然接见作家,说对文学非常热情,房子也批了。接见以后,黄秘书说有一篇文章,帮市府说话,最好明天见报,让作家去跑一跑。

庄之蝶与牛月清的关系,平常偶有吵闹,基本上平安、和好。除了一点,两人房事不太和谐。一般读者只注意到《废都》里有十几处或几十处“此处删去×××字”的性爱场面,其实小说里还有几乎同样多的尴尬、不成功的房事细节。在情节推进、人物性格的意义上,这些不成功的房事同样重要。比如:“我嫁的是丈夫不是偶像。硬是外边的人宠惯坏了他,那些年轻人哪里知道庄老师有脚气,有龋齿,睡觉咬牙,吃饭放屁,上厕所一蹲不看完一张报纸不出来!”除了不满生活习惯,晚上的郁闷更加尴尬。“当下被牛月清逗弄起来,用水洗起下身,双双钻进蚊帐,把灯就熄了。庄之蝶知道自己耐力弱,就百般抚摸夫人,□□□□□□(作者删去一百一十一字)。牛月清说:说不定咱也能成的,你多说话呀,说些故事,要真人真事的……忽然庄之蝶激动起来,说他要那个了,牛月清只直叫甭急甭急,庄之蝶已不动了,气得牛月清一把掀了他下来,骂道:你心里整天还五花六花弹棉花的,凭这本事,还想去私生子呀!庄之蝶登时丧了志气。牛月清还不行,偏要他用手满足她,过了一个时辰,两人方背对背睡下,一夜无话。”

描写整个事件过程,小说并无贬义。市长真的爱文学,秘书真的努力工作,报纸真的是喉舌。

牛月清30多岁,结婚十多年了,还没有孩子,已经预约请干表姐生个孩子来领养。小说里大家也称赞她长得大方、美丽。婚后不大注意打扮衣着,整天忙家务及家庭生意。因为官司事关庄之蝶名声,牛月清积极参与,把周敏视为自己人。周敏的女人已经在和她老公睡觉,她也没发现。家里来了个俊俏女佣人,她和柳月姐妹相称,主仆关系亲密。小说里牛月清一会儿忙着帮老公过生日,一会儿又用老公的名义去开书店,总而言之是一个善良、糊涂,但有时也很强悍的大奶正室形象。

这是《废都》最令人看不懂又最叫人佩服的地方。整个长篇,上至官府、商家、文艺界,中到家庭、情场、单位,下到鬼市、低洼地、黑道,几乎没有一个人被作家批判。批判的标志一个是作家直接议论,另一个是其他人物批评,《废都》里都没有。

庄之蝶的夫人——叫“夫人”有点怪怪的,夫人、太太、妻子,都不符合旧白话的语境,“老婆”又太直露,另外一个叫法是“妇人”,但“妇人”这个古典性感称号又被唐宛儿抢去了——所以,只能称为牛月清。

想想社会、家国、单位,有些人……唉,人怎么能做到不愤怒?人怎么能做到不批判?

景雪荫是庄之蝶以前的同事,两个人曾经有点意思,但从未真有关系,现在被人拿出来编故事,女方就恼怒了。打官司,杀敌一千,自伤八百。贾平凹在“后记”里说,写小说时,他个人和家庭经历过各种不幸,其中包括一场官司。显然,作家对在中国打民事官司颇有一些实际的体会。《废都》里的官司进程,开始是大家想策略,找证据,寻理由,后来则是找市长的关系,中级法院赢了,最后又在高院被翻转——因为景雪荫的小姑子能和高院某要人上床。一个由假的性关系引起的官司,竟以真的性交易终结。《废都》将丑恶现实设置成淡淡的背景,犹如当代《官场现形记》。不同之处,李伯元是无差别批判,贾平凹是无差别不批判。

20世纪中国文学,李伯元无差别批判;刘鹗怒斥昏庸的清官;鲁迅痛揭国民性;“十七年文学”打倒反动派;“伤痕文学”含泪否定“文革”;《活动变人形》《玫瑰门》对自己可怜的长辈也不能原谅;张承志对左宗棠对无聊文人都充满怒火;连“玩世不恭”的王朔也受不了道貌岸然的赵舜尧……怎么到了《废都》,好像没有火气一样,全篇没有坏人。是作家的乡民视野,习惯了世俗的无聊,还是作家的艺术胸怀,原谅人人心中的可怜?

初步统计,庄之蝶身边和他有性关系或者男女感情关系的女人一共有六个:景雪荫、牛月清、唐宛儿、柳月、汪希眠的夫人,还有一个阿灿。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评《金瓶梅》:“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所形容,或条畅,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或一时并写两面,使之相形,变幻之情,随在显见,同时说部,无以上之。”[6]

如果《废都》只写作家社会生活这一面,不用说畅销,或被批判,恐怕大众能读完的也不多。正因为还有另一面,有性生活穿插在他的社会生活、家庭饭局、人际关系、角色心理当中,文字上的“废都”才成为象征意义上的“废都”。

《废都》或许没有达到上述境界,但在同时代小说里用这种方法描画世俗相,也是非常罕见。放在晚清文学传统中看,《海上花列传》和《秋柳》是把青楼当作家庭写,《废都》的确把家庭当作青楼写。

三一个作家的繁忙性生活

回到剧情,牛月清的糊涂维持了大半部小说的戏剧张力。庄之蝶有两个住处,一个是牛家旧宅,一个是文艺之家,主人公能以写稿或喝醉酒为理由分开而住。

有偶尔高尚的,也有偶尔卑鄙的,比方说书法家龚靖元犯事进去了。庄身边的赵京五、洪江就趁机敲诈他吸毒的儿子,借钱给他,再叫他抵押家藏书画。后来父亲放出来,一看,气死了。这悲剧也许并非庄之蝶本意,然而四大名人之一的丧礼,还是另外三个名人隆重主持。如此荒唐反讽场面,作品中也没人表示不满,作家也没有明确批判。

之后幽会常常安排在危险的地方。比如庄之蝶参加市人大会议,就在人大代表住的酒店(挑战政治),或在庄的书房,隔壁岳母耳朵不好(漠视伦理),保姆柳月随时会回来(紧张气氛)。有时通过鸽子传纸条约会,奸情在,生活照旧。

除了打官司、写文章、卖广告、开书店、拆字算卦,还有整天开一个木兰摩托车满街跑以外,主人公偶尔也有高尚行为,比如写假情书安慰《西京杂志》老主编钟唯贤。钟唯贤单相思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女人,庄之蝶就假装写情书,给钟唯贤一丝安慰,直到他临死都没有揭穿,还拼命帮钟争高级职称。小说写到最后,要烧骨灰,主编不够级别,不能单独进火葬场,这时一贯玩世不恭的庄之蝶也发怒了。

庄之蝶和唐宛儿的眼神默契瞒得过牛月清,却逃不过保姆柳月。柳月注意作家一言一行,有她自己的道理。因为同居一家,常有身体暴露。有几次庄之蝶貌似不经意地摸摸柳月的身体,吻一下她的胳膊,也不知道从哪一代祖先学来的风流主人习性。柳月发现庄、唐关系时,想的居然是:主人能跟宛儿睡,那我也有机会?“上进心”很强。

但在小说具体描写之中,在不知道结果的情况之下,好像也看不出作家有什么自我批判的意思(自省与自我批判,一直是20世纪中国小说中知识分子的精神常态,从魏连殳到“财主底儿女们”,从张贤亮的章永璘到张承志的主人公……),为什么贾平凹只是津津乐道一个文化名人如何为世俗琐事所累?鲁迅写读书人如吕纬甫、魏连殳,常常抱怨自己无聊、百无聊赖,庄之蝶的生活真的无聊,却并不觉得自己百无聊赖。

说来有点令人难以置信,主人公在老婆、情人、女仆之间已经很繁忙,却还碰到另外两个女人。都是女人主动,不怪庄之蝶多情,只怪贾平凹“多事”。一个就是画家汪希眠夫人。汪夫人和画家关系不好,两个人自己都有外遇,这是公开的秘密。但有一天汪夫人竟然向庄之蝶倾诉衷情,说原来庄之蝶婚前,她已倾心于他,是崇拜加爱情。庄作家听后很感动,但是想要做事时被婉拒了,说还是相思一辈子好,不要再进一步,否则双方家庭破坏,大家都是悲剧。发乎情,止乎礼。

整理主人公庄之蝶的各种社会关系,可以部分看到作家的面貌:帮编辑打官司,求市长批“求缺屋”,替农药写广告,家人开书店赚钱……如果看到最后的结局,好像都不是一个“灵魂工程师”的典型形象。

另外一个女子叫阿灿,和主要剧情没有关系,她妹妹曾帮庄之蝶寄信,阿灿也崇拜作家,有过一夜情,又有很多空白格子。阿灿除了美艳相貌、魔鬼身材,据说身上还有香气。但是两次以后,就用刀自残面孔,说“我”此生愿望已了,我们从此分手。

周敏因为文章打官司,庄之蝶有责任要帮他。但同时作家又在睡他的女友,情况比较复杂。

不知这类细节是庄之蝶的自恋梦,还是贾平凹的催眠剂。这两个女子除了证明男主人公的自恋狂以外,没有其他的叙述和象征功能。

洪江帮庄之蝶老婆开书店。卖的书中有一本畅销,作者“全庸”——人家一看以为是“金庸”。作家也不喜欢,但是赚钱,老婆又说好,所以也不反对了。不过后来作家失势时,洪江书店居然倒卖抹黑庄之蝶的书。一个小人。

偶尔有一次好友孟云房为了安慰作家,还给他找了个妓女,这次作家总算把妓女赶走了。

除了孟云房,其他几个作家身边的男人基本上是帮手、伙计。赵京五曾介绍小保姆柳月,又让庄之蝶帮农药厂老板写文章做宣传,稿费很高。作家本不愿意,但毕竟是钱(尤其在90年代的中国),所以还是帮他写了。作为报应,后来黄厂长老婆喝了农药自杀未遂,说明农药质量不行。最后农药改进了,她再喝就真死了。这是一个非常荒诞的讽刺。

六一大堆坏事,并不见坏人

《废都》全篇多细节少情节,这个官司勉强算是一条故事线索。除了引起官司,孟云房还帮庄之蝶在尼姑院旁边弄到一套空房。这个房子后来叫“求缺屋”,是作家婚外情的作案现场。在小说里,孟云房常常出入庄家,聊天、说笑,也买东西,帮忙做菜。紧要关头,他还能跟庄家夫妇分别推心置腹,讨论婚姻爱情话题。孟本人神道道,红茶菌,打鸡血,学气功,又拆字算卦。庄之蝶对他半信半疑。

官司一直在打,茶饭天天要吃,风流依然进行,家庭还是和谐。直到某一天,人们期待已久的几个人的命运转折点终于同时到来了。先是鸽子传信,被柳月发现,获得庄、唐关系证据。然后是唐宛儿上门,跟庄之蝶“此处删去×××字”。

小说开端,孟云房以庄之蝶的名义,介绍周敏到《西京杂志》当编辑。周敏在老家潼关的一个跳舞厅里认识了美女唐宛儿。舞厅出来打完“野战”,才知道女人已婚有子,但周敏还是把她拐走,逃到西京。周敏编了一篇以庄之蝶为原型的作家绯闻旧事文章,效果轰动。但文章惹恼了当事人景雪荫,她与作家藕断丝连,并无真正性关系,现在已经做官的景雪荫就状告周敏和杂志,顺带也告了庄之蝶。

这时出现最“废都”的情节——柳月在门外窥视,不料自己也有反应,不经意撞破了门,结果庄之蝶慌乱之中也把柳月“搞定”,唐宛儿还在旁边帮手。

社会生活方面,庄身边有几个来往密切的男人:孟云房、周敏、赵京五、洪江,还有《西京杂志》的主编钟唯贤和一些编辑。这里真正称得上朋友的就是孟云房。

唐宛儿事后怪庄之蝶,说为了封口就行了,何必那么认真投入?这当然也是《金瓶梅》的传统,春梅当年就服侍、目睹,甚至亲身帮助潘金莲和西门庆的床上活动。

话说西京有四大名人:画家汪希眠,书法家龚靖元,乐团阮知非,作家庄之蝶。庄之蝶在《废都》里的全部活动,占了小说八成篇幅,概括起来就是两部分生活:一是社会生活,二是性生活。

之后,庄家进入更诡异的“恐怖平衡”:宛儿、柳月谁也不能说,命运共同体。庄作家倒好,书房写作时还会想到拿一个梅子塞到柳月处,也是模仿“醉闹葡萄架”,然后把梅子吃掉。

男主角庄之蝶40多岁,个子不高,生活态度随便,艺术口味讲究,喜欢把玩文物,为人不拘小节,从政坛到民间,看得很通透。书前有提示,不要联想到作家:“情节全然虚构,请勿对号入座;唯有心灵真实,任人笑骂评说。作者1993年声明。”写小说时贾平凹41岁,个子也不高,也是西安名作家,“任人笑骂评说”,说明作家早有思想准备和道德自信。

小说文字如旧白话,有些情节却似惊悚电影。牛月清到处找不到丈夫,柳月细声提示:会不会在“求缺屋”(尼姑庵旁边的文艺之家)?牛月清赶来途中,庄之蝶正和唐宛儿推心置腹。略早,唐宛儿怀孕了,为免作家烦心,自己去打了胎。庄之蝶大为感动,小说写道:“庄之蝶陷入一种为难,又痛苦地长吁短叹了。”他说总是要娶唐宛儿,唐宛儿也不知道真假,说真心爱过就好了,有时候想起也觉得对不起师母,却又觉得她更不应该失掉庄之蝶。

二一个作家的琐碎的社会生活

就在穿衣要走时,牛月清赶到。居然勉强遮掩过去,找了一些其他的废话,重举轻放。

假如已经读过了,或者现在你也不大会有时间去读这个长篇,那就继续。这个阅读提示,其实也适合别的长篇小说。

小说最后部分情节日趋紧张。某日牛月清终于发现鸽子传信,她冷静地把柳月关起来,用打灰尘的摔子边打边问。柳月本来就觉得自己委屈,于是就把真情招供,只隐去自己的一部分。

各位看官,如果你们之前没读过此小说,之后又想好好读,最好在此打住,以后再看评论。不想剧透,也不想影响各位的看法。

平时傻乎乎、善良贤惠的主妇牛月清,仔仔细细把丈夫、唐宛儿和柳月一起约过来吃饭,把门锁掉。吃什么呢?打开一看,一只炖熟了的鸽子。

《废都》以特别方式走红,评论界反差很大。据说学者季羡林有言,《废都》20年后将大放光芒。“古往今来,也许还没有一本专门写无聊写到极致的小说,现在有了。……它是一本写无聊的大书,非常到位。”[2]作家马原说:“《废都》在中国现当代文学里空前地把当代知识分子的一种无聊状态描写到极致。”[3]评论家孟繁华说:“《废都》是对明清文学的皮毛仿制。”[4]

小说真正的高潮,进入了恐怖片的境界。贾平凹自己说过,他的写作有点像巴萨的踢法:层层叠叠,慢条斯理,绕来绕去,突然一脚,击中要害。

如果说读者只是为了文字官能刺激,而要忍受《废都》几十万字啰里啰唆的旧白话叙事,好像也太费周折了。后来地摊商也盗印莫言《丰乳肥臀》,结果就不好卖出去了(《丰乳肥臀》是象征山河母亲,和性关系不大)。

小说最后这样安排几个人的命运:柳月被庄之蝶介绍给市长患小儿麻痹症的儿子做媳妇,从此坐轿车,进入上层,步春梅后尘;唐宛儿被潼关原丈夫派人抓回,回去后遭受虐待、暴打,甚至性侵,无人救她;牛月清提出离婚以后,也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庄之蝶感到走投无路,莫名其妙,在火车站上貌似心脏病发,或者中风。

这种艺术含量不高的印刷效果,调戏了当代文学机制和出版规范,在90年代也有畸形的轰动效应。据说在1993年,街头书摊总共有1000多万《废都》盗版本——数字当然令人怀疑,既是盗版,如何统计?但是这种模拟的《金瓶梅》效果,加上一度成为官方禁书,大大增加大众读者的好奇心。这也是一个令人尴尬的文学史现象。

这几个人物当中,为什么特别惩罚唐宛儿?是不是觉得她像潘金莲,女人淫乱,必有恶报?中国古典小说的手法细节可取,道德结构应该质疑。庄之蝶中风也有点突兀,大概是为了升华主题,证明这是一个“废都”。

没有听说过《废都》另有未删节全本(除非贾平凹有手稿藏在书房),所谓“作者删去×××字”,只是一种文字游戏、行为艺术,是模仿《金瓶梅》洁本的一种印刷手段。历来出版商为了让名著流传,又考虑未成年读者,所以《金瓶梅》有各种删节版本。但是没想到“空格”也有奇特阅读效果——联想反而多了。好像民国的报纸开天窗,此处无字胜有图。

最肤浅的解读就是说,这是90年代中国知识分子在商业化大潮当中失去了人文精神,等等。说得也不错,不过只是这样读《废都》,“浪费”了贾平凹的时间,也“浪费”了许子东的时间。

另外一个引人注目的特点,是书中有不少方块空白。一写到床事、性爱,就有“(此处作者删去×××字)”。举个例子,小说里第一次出现了方块空白,是写唐宛儿和周敏:“妇人高兴起来,赤身就去端了温热的麻食,看着男人吃光,碗丢在桌上,也不洗刷,倒舀了水让周敏洗,就灭灯上床戏耍。□□□□□□(作者删去三百十二字)。妇人问:‘景雪荫长得什么样儿,这般有福的,倒能与庄之蝶好?’”[1]

回看全书,还是佩服作家的道德自信,敢于这样写一个红尘中人,敢于这样写无聊。整个《废都》一大堆坏事,并不见坏人。现实主义相信人的性格、命运主要取决于各种社会制约,自然主义认为人的性格、命运,相当部分取决于人的生理需求。大部分中国现当代小说都追随现实主义,所以偶尔有一部自然主义的作品,应该可以容忍。大部分小说的主人公,都热情、深刻、忧郁、奋斗,偶尔有一个人比较无聊,是否也可以原谅呢?

这种文体语言实验,起始于1985年前的《商周初录》和《棋王》。但是作为长篇,《废都》是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最有名的一次尝试。

又或者我们始终在纠结《废都》有没有对“无聊人生”的批判,是否说明我们还是遵循批判写实的文学主流标准?事实上,当代文学虽然仍以批判写实为主流,但晚清以来的侠义风格、科幻实验和青楼狭邪传统,其实也都在20世纪末重新出现。《废都》至少证明了从“青楼家庭化”到“家庭青楼化”这一条文学史发展线索,虽不明显,却一直存在。

我们没有讨论几部长篇如《秦腔》《古炉》,反而选择读《废都》,因为《废都》在20世纪中国小说的文体语言发展中有独特意义,是比较罕见的旧白话创作。整个长篇40多万字,不分章节,没有标题,打开每一页,基本上全部被字填满,极少段落之间的空隙。在阅读效果上,有一种虚拟的古典白话小说的感觉。而且书中缺乏连贯的情节,行文少有戏剧性的形容词。人物谈话部分,没有“五四”作家喜欢用的动作表情辅助说明,基本上就是“某某某说”(但也不用“某某某道”)。故事线索,啰唆繁杂,对话场景,一地鸡毛。所以这是一次对“五四”形成、“十七年文学”强化的现代汉语欧化模式的“反动”。

[1]贾平凹:《废都》,《十月》1993年7月第4期,北京:北京出版社,1993年。以下小说引文同。

80年代陕西文艺界就开会,帮助刚成名的贾平凹,鼓励他走前面一条光明大道,尽量不要走后面一条崎岖山路。贾平凹后来的主要作品《古炉》《秦腔》《带灯》等,似乎在融合上述两种艺术探索,又有对人性的悲观同情及细细碎碎的文字讲究,又试图表现社会、时代的政治变化,用《金瓶梅》笔法写三国故事。

[2]《季羡林预言:〈废都〉将大放光彩》,《文摘报》2009年8月6日第5版。

贾平凹(1952—),生于陕西丹凤县,1975年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工农兵大学生。和张承志、梁晓声一样,是被推荐上大学的作家,对“十年”的政治批判一般比较含蓄。早期获奖小说《满月儿》,写山地青年发现苦难中的爱,当时很受好评。从那时起,贾平凹的创作就一直在两种倾向之间摇摆。一种比较靠近文坛主旋律,写农村改革。中篇有《鸡窝洼人家》《小月前本》《腊月·正月》,长篇代表作是《浮躁》。另外一条路子,最初是一些散文,《晚唱》《“厦屋婆”悼文》《二月杏》,包括《商周初录》,被认为比较灰暗,艺术上比较讲究。这类作品的代表就是长篇小说《废都》。

[3]马原:《论贾平凹》,选自《马原散文》,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2001年,199页。

1993年是中国当代文学重要的一年,《活着》《废都》《白鹿原》都在这一年出版。

[4]孟繁华:《贾平凹借了谁的光》,多维编:《〈废都〉滋味》,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3年,92页。

一一本严肃小说的意外畅销方式

[5]“……男女之际,中国人不说是肉体关系,或接触圣体,或生命的大飞跃的狂喜,而说是肌肤之亲,亲所以生感激。‘一夜夫妻百日恩’,这句常言西洋人听了是简直不能想象。西洋人感谢上帝,而无人世之亲,故有复仇而无报恩,无《白蛇传》那样伟大的报恩故事,且连怨亦是亲,更惟中国人才有。”(胡兰成:《今生今世》,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228页)“西洋人的恋爱上达于神,或是生命的大飞跃的狂喜,但中国人的男欢女悦,夫妻恩爱,则可以是尽心正命。孟子说,‘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姻缘前生定,此时亦惟心思干净,这就是正命。……秀美……竟是不可能想象有爱玲与小周会是干碍。她听我说爱玲与小周的好处,只觉如春风亭园,一株牡丹花开数朵,而不重复或相犯。她的是这样一种光明空阔的胡涂。”(《今生今世》,同上,237页)除了强调男女关系的缘分、亲情因素以及赞扬女性明理宽容(没说男人是否也要有“光明空阔的胡涂”)以外,胡兰成更主张中国人的男女之“爱”,其实就是“知”。

“一本写无聊的大书”

[6]鲁迅:《中国小说史略》,《鲁迅全集》第9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187页。

贾平凹《废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