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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

一顿抽打以后,猫没动静。二旗、三旗以为猫完了,没想到解了绳子,大猫居然重新站起来了,还走在他们前面。接下去的细节铁凝敢写,我却不敢复述了。简单说,绳子从不同的方向绑住了大黄的四条腿,旁观的司猗纹就想到了古代的“车裂”……姑爸把大黄的尸体搬回自己西屋,当时没作声,但是到了半夜突然尖叫,跑到天井里大骂罗家:“我骂你们罗家祖祖辈辈!你是主任谁承认你是主任你不是连人都不是你们全家老小都不是你们是什么什么你们是东西不是东西你这个臭妖婆臭女人南腔北调净吃大葱蘸甜面酱连耳朵垂儿都长不大不配有耳朵都长不大。你们、你们……”还有不少,包括“十八层地狱下油锅炸焦小鬼锯从头到脚皮剥开你们”,等等。气势、排比、修辞,无标点,和倪吾诚老婆有得一比。当晚,罗家也没有反击,罗大爷把他们劝住了。可是第二天,二旗、三旗就带了五六个手持棍棒的小将到西屋采取革命行动。这是报复阶级敌人的阶级报复。姑爸被架出屋来,裸露着上身赤着脚,被命令跪在青砖地上……

第一种是暴力对抗。姑爸的宠物猫大黄,擅自溜进罗大妈家偷了一块肉,价值五毛钱。罗大妈和她的儿子二旗、三旗到西屋去搜查,猫赃俱获,于是就要管教管教。他们用绳子把猫倒悬在空中抽打。罗大妈说,打猫的意义远远胜过打猫本身,否则连猫也以为天下太平了,阶级斗争熄灭了。

这段暴力描写,在意象层面,有一种女性主义的隐喻:姑爸本是女人,先被男人欺负(抛弃),再想要假扮男人(反抗),但是仍然被男性暴力打回原形。

同一个房子、同一个屋顶下的阶级矛盾,近年仍是国际热门题材。电视剧《唐顿庄园》讲阶级,不斗争。同一庄园,普通仆人一生努力尽职,想要往上升到“贴身仆人”。经历过“文革”的国人,会奇怪怎么他们的志气不是翻身发财做主人?据说这是职业道德,好比主人们要遵守贵族责任,战争爆发必须上战场。当然,这种理想的英国梦也是100年前的背景,再往下,越来越难编下去。韩国电影《寄生虫》,也是一个房子两个阶级,穷人混入豪宅,最后演成悲剧。《玫瑰门》里,破落有钱人家苏眉外婆一家挤在南屋,街道主任罗大妈一家搬进了四合院里最有气派的北屋。罗家两个女儿已经出嫁,三个儿子带着他们寒酸的铺板、家具和老土的生活习惯搬进来,同一个天井,同一个厕所,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被打倒了的剥削阶级与刚刚翻身的劳动人民,怎么在一个四合院里朝夕相处呢?小说描写了几种阶级斗争(或调和)的不同形式。

姑爸之后将大黄的尸体煮了,自己一点一点全部吃掉,然后她就死了。小说没有写司猗纹一家有什么报警或报复的举动,大概惩罚报复也是无法的。

二四合院里的阶级斗争与阶级调和

但是总体上,这个四合院里的暴力冲突是偶然的。另外一种生存状态是虚假和解。小说写司猗纹假装热心地向罗大妈学习怎么蒸窝窝头,其实心里很看不起对方,半夜里怀念自己喜欢的食物。偶尔她自己蒸两条鱼,一条送给对面罗家,结果还回来的盆子洗都没洗过,没礼貌。罗家在天井乱倒水,外婆也不敢说,只能婉转地说哪儿有个下水道。平时一个眼神、一句废话,司猗纹都要非常谨慎小心地看罗大妈的态度。渐渐地,她的委曲求全、虚假奉承也初见成效。不久,她被批准可以读报,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身份。眉眉还可以带领大家早请示。再过一段时间,街道上表演样板戏,司绮纹还参加表演。

抄家以后,小说情节朝着两个方向发展:一是司绮纹和她媳妇竹西、外甥女苏眉的感情关系,前仆后继的女性命运。二是四合院北屋搬进了劳动人民大家庭。前者写女性(主义?)的宿命,后者写阶级斗争新格局。

司猗纹与罗大妈之间有心无意的每日细节较量,占据了小说相当大的篇幅。在我看来,描写“文革”十年人与人之间的阶级关系怎样在一个共享空间里得到调解和发展,这是铁凝《玫瑰门》的一个重要贡献。

各种“文革”书写中,写抄家的好作品不多。在写实层面上,抄家是没收财产,查封房子。在象征的层面上,拆掉的是家庭伦理价值。对外,被抄家代表有罪。对内,夫妻家人间可能突然发现对方的存款、照片和其他私人秘密,甚至家里的人要互相揭发批判,伤害可以是永久的。礼平《晚霞消失的时候》写红卫兵无意中抄了梦中情人的家,戏剧性地拆散爱情。郑念的英文自传小说《上海生与死》写被抄家者抗议,红卫兵还是砸了明代的花瓶。《玫瑰门》里写抄家,也是被抄者角度,却主动邀请,积极配合,故意埋伏,显示忠心——一方面说明了革命压力巨大,迫不得已。另一方面又说明连“剥削阶级”也开口闭口革命道理。或者也可以说阶级敌人非常狡猾,心怀不满,善于伪装。三种解释,都可以用来解释小说的女主人公司猗纹。

整天对着老土罗大妈阿谀奉承的剥削阶级婆娘,其实有她自己非常丰富的人生。司家原是大户,女主角读圣心女中时,爱上了革命党人华致远,曾经有过浪漫一夜情。但华致远很快不见了,司猗纹就嫁给了浪荡公子庄绍俭。公子很快发现新娘的贞洁历史问题,于是长期不在家,在外风流,还染上风流病并传染给司绮纹。而且夫家还没钱,靠女家贴钱买房子,等等。20世纪中国小说中,在七巧以后,司绮纹是又一个非常复杂的女性形象。她是一个既浪漫又无情的女人,一个十分庸俗又有些担当的女人,一个有心计,很刻薄,很虚伪,但是又很不幸,也很坚强的女人。哪一个词都用得上。和华致远的一夜情,还有她解放前夕和朱吉开准备再结婚,重新开始新生活,这些短短的浪漫经历就耗尽了她一生的感情。但为了报复色诱庄老太爷,等于请老太爷“扒灰”,行为“出位”。最后她丈夫的情人齐小姐送回半盒庄绍俭的骨灰,她都倒到厕所里,十分无情。

司猗纹反驳姑爸:要什么好处?你向谁要好处?“我交给的是新社会,是革命,是党。什么人才向新社会要好处?什么人才向革命要好处?什么人才向党要好处?我倒是想听听。”一串革命话语把姑爸讲得哑口无声,最后掏耳朵,她们就和解了。

司猗纹对姑爸之死反应冷淡,对媳妇、对外孙女倒有不少心计。但另一方面,成家以后,夫家财困,子女教育全靠她操心支撑,再刻薄,再虚荣,再没心没肺,她却始终是个坚强的女人。将司猗纹与竹西、苏眉三代人联系起来,这里有铁凝对女性主义的严肃思考。

小将们把家具都搬走了,抄家完了,这时司猗纹又自己举报,说她公公临死前在后院埋过什么东西。这下抄家的人兴奋了,抄家最喜欢的就是掘地三尺,掘出什么东西。他们真的到后院去掘,真的挖出了一个金如意。大家表扬司猗纹虽然是剥削阶级,但是思想改造得好,觉悟高。只有姑爸私下问她:你为什么作假?你这么积极想要什么好处?

在不同阶级的共享空间里,除了暴力对抗、虚伪和解以外,还有第三种斗争形式,那就是报应与颠覆。

等了很久,红卫兵终于来了,司猗纹非常诚恳动感情地做了一番演说。“她说,她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封微不足道的认识尚浅薄的请罪信,真惊动了革命小将,还有革命干部革命的大婶儿大妈。她从灵魂深处感到他们不是来造她的反的,是来帮她造封资修的反,帮她摆脱封资修的束缚,帮她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因为谁也没有把她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1]

小说写罗家三子,大旗最忠厚、善良、有理想。罗大妈甚至认为大黄偷肉那天,如果大旗在,姑爸就不会死。大旗悄悄喜欢南屋的少女眉眉,眉眉当时十二三岁,大旗常给她送一些印刷品。同时眉眉的舅妈竹西,不知什么理由却看中了大旗。竹西是医生,聪明、漂亮、能干,是四合院里少有的头脑清楚的人。但是,她为什么要勾引比她年轻不少、身体健壮但头脑简单的工人大旗呢?是色诱?也是某种形式的阶级报复?竹西的丈夫庄坦,有打嗝不停的毛病。竹西一直忍了,一面忍他的打嗝,一面自己高潮。但是某日打嗝停了,丈夫的身体就“不行”了,不久就死于心脏病。竹西主动跟大旗在一起,眉眉和她妹妹无意捉奸时,看到她还在床上不穿衣服地“游泳”。本来是丑闻,后来却变成好事,两个人真的结婚了。

回到“十年”中,因为父亲被剃阴阳头,六岁的苏眉被妈妈带到了北京外婆家。外婆司猗纹住在响勺胡同的一个四合院。行为打扮古怪的姑爸,和她的宠物猫大黄住在西屋。舅舅庄坦,舅妈竹西,婴儿宝妹,还有外婆和苏眉,大家都挤在两间南屋。四合院的南屋朝北,通常是比较差的房间。北屋是宽大的、朝南的,有谁住呢?小说第四章有非常详细的描写,说司猗纹看到运动要来了,便主动给街道红卫兵写信,请求他们来抄家。同时她让家里的人把北屋不少贵重的家具搬到了室外,等候被抄。

在南北两屋的关系当中,剥削阶级寡妇和无产阶级子弟在一起,这种“阶级斗争新动向”,到底谁输谁赢?司猗纹一度觉得局势翻盘了,所以她就去警告罗大妈,让以后对她客气点。但不久生了孩子,罗大妈也觉得赚了,罗家有孙子了。这样双赢的局面并不长久,转眼“十年”过去了。小说很具体很露骨地写了很多细节,但是很少点明政治符号。“十年”是什么?小说不写。现在北屋要归还给司猗纹了,罗大妈每个月要来交房租了,革命中刚刚建立的新的“平衡”马上打破了,竹西要和大旗离婚。翻身和报复的双重目的都达到了,四合院里的阶级关系又出现了崭新的局面,或者说是回到了老局面。

《玫瑰门》开篇写女主角苏眉“多年以后”,在机场送别她的妹妹苏玮和美国丈夫尼尔。和倪藻汉堡访学一段相似,这种貌似与国际接轨的包装文字,其实可以省略。

三《玫瑰门》的诡异与荒唐

一《玫瑰门》如何写抄家

《玫瑰门》整个长篇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当然是和司猗纹这个诡异的女人有关。司猗纹晚年,苏眉当了有名的画家,老太太却戴上胸罩,衣着时髦,一定要跟外孙女的朋友一起去郊游。当苏眉和男人登上“鬼见愁”时,司绮纹突然出现在眼前,把下一辈的人吓得不轻。

倪藻在40年代是八岁,青年以后他坚信投身的事业,彻底否定、无情审视父母一辈的腐朽与无用。苏眉在60年代中期才六岁,目睹了外婆、姨婆她们的荒唐悲惨生态,也非常反感。都是儿童视角,时代不一样,批判角度也不同。倪藻更坚信40年代革命的前景,苏眉更困惑60年代革命的后果。

小说中另一个人物也十分诡异。姑爸死后租住西屋的男人叶龙北,单位是艺术研究院,说话飘忽有哲理,单身一人,喜欢养鸡,搬走时,却把这些鸡都埋掉。后来罗大妈又把这些鸡挖出来吃,司猗纹还得捧场说好吃好吃。

《玫瑰门》和《活动变人形》的相通之处,不仅是写北京四合院里的破落有钱人,不仅是写奇葩女人的荒唐言行,更重要的是,以下一代或者下二代的晚辈的视角展开叙事和批判。

叶龙北引起了竹西的兴趣,竹西离婚以后去找这个男人,两人有时“在一起”,像知识分子的外遇一样,但也只是“有时”。另一方面叶龙北又对苏眉说,说苏眉是他人生的灿烂。小说结尾时,婚后的苏眉还和叶龙北有来往,最后被外婆像侦探一样地打断。

这两个早早守寡的奇葩女人都不是小说主角。静珍的妹妹,泼辣多情“克夫”的静宜和她丈夫倪吾诚的婚姻战争,才是小说的主线。《玫瑰门》中,姑爸的嫂嫂司猗纹在“十年”当中的畸形生存技巧,她一生的奇怪情史,以及书中三代女性人物的复杂关系,才是小说叙事的主轴。

总之,非常荒唐但又顽强的司猗纹、大胆而又理性的竹西、既批判前辈又步后尘的苏眉,她们的共同点,都不是传统的贤妻良母,都是很强的女人,敢做敢当,挣扎在女人的宿命当中,服从,占有,孝敬,生育。

《玫瑰门》当中的姑爸,和静珍一样,也有短暂、不幸的婚姻,新婚之夜新郎跑了。这个受伤的女人之后就特别打扮成男人,剪短发,穿男装,名字改成姑爸,半男半女。她的行为夸张、荒诞、诡异,比起静珍有过之而无不及——见人就帮人家掏耳朵,掏出来的“成果”,放入随身的一个小瓶,留作纪念。

小说结尾,令人印象很深。司猗纹残废在床,竹西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又当护士又当医生。其实她明说自己并不爱婆婆,只是想延长她的痛苦。苏眉虽然抱怨外婆,但最后还是雇了辆车,陪老女人到政协礼堂外面看了一眼当年的初恋情人——已经脑瘫了的高干华致远。她不忍心看着外婆继续受苦,小说写苏眉为司猗纹擦嘴,只是她没有再把手绢从她嘴上移开,她的手在她嘴上用了一点很小的力气,外婆就去了。然后苏眉为她梳了头发,扶在床上,亲了亲她额角上新月般的疤痕。

《活动变人形》上来就是一段姨妈静珍“大白脸”,一个年轻寡妇,举止荒诞,行为夸张,命运凄惨,形象诡异。

她和竹西的最后对话是:

乍一看,《玫瑰门》的前面部分简直和王蒙的《活动变人形》异曲同工,两部长篇写作时间也差得不远,应该不是受影响或者借鉴。两部小说的主角,或者说部分的主角,都是奇奇怪怪的女人和她们之间奇奇怪怪的关系。

“也许你是对的。”竹西对苏眉说。

通过什么,描写概括什么,这是常见的图书介绍句式。通常前面是人物,后面是历史。钱谷融先生的批评是“人物变成了工具,时代变成了目的”。《玫瑰门》有两个关键主题:一个是女性,一个是革命。到底哪一个是“通过”,哪一个是“目的”?通过女性命运写革命风景,还是通过革命风景写女性命运?还真不好说。不过有一点,图书介绍说对了,铁凝的创作风格由清新纯净转向深沉厚重,就是从《玫瑰门》开始的。

“也许你是对的。”苏眉对竹西说。

《玫瑰门》最初发表于1988年。2006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版有如下简介:“反思‘文革’的一部敢于直面惨淡人生和丑恶人性的成功之作。小说以一个女孩儿在喧嚣混乱的岁月中,迷茫地穿越生命之门为线索,通过庄家三代女性司绮纹、竹西、苏眉不同的生存状态和人生轨迹的刻画,形象地概括了半个多世纪以来中国女性命运的历史演变,全面深刻地呈现出女性生存的百态图。”

“你完成了一件医学界、法学界尚在争论中的事。”

2006年,铁凝继茅盾、巴金之后担任中国作协主席。铁凝是中共第十七届中央候补委员,第十八届、十九届中央委员,现在还兼任全国文联主席。人们关注铁主席的领导形象时,却可能忽略她的几部分量很重的长篇——《大浴女》《笨花》,还有我们要读的《玫瑰门》。

“你完成了一个儿媳和大夫的双重身份的任务。”

铁凝(1957—)早期的代表作《哦,香雪》,清纯美丽,饱含乡土气息。当时南有王安忆的“雯雯”的世界之《雨,沙沙沙》,北有铁凝的《哦,香雪》。单看篇名上的“哦”字,就知道多么文艺,多么实诚。这篇1982年发表的小说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之后,铁凝也写过《没有纽扣的红衬衫》,拍成电影《红衣少女》,同时获得了金鸡奖、百花奖。她还写过中篇《麦秸垛》等。总之,铁凝早期的风格给人的印象就是清新纯净。

两个女人互相称赞,互相羡慕对方。如果外婆本人并无明确“安乐死”的指示,苏眉的举动在法律上等于谋杀。但是乐衷于报复惩罚婆婆的竹西,很理解苏眉想与“前辈”分割决裂甚至谋杀的愤怒与无奈。在象征意义上,这种“前辈”,既是民国旧时代(四合院、剥削阶级、封建主义……),也是传统的软弱、扭曲而又坚韧的女性生存智慧。然而,等到苏眉自己艰难地生下女儿的时候,她发现婴儿额头也有一弯新月形的疤痕——也就是说,DNA还在,女性(主义?)的宿命还在延续。

非常年代与女性命运

另一边厢,罗大妈每月要给自己过去的媳妇交房租,而且可能要搬走了。劳动人民在四合院里也只是为期“十年”的过客,parasite(寄生虫)……

铁凝《玫瑰门》

[1]铁凝:《玫瑰门》,最初发表在《文学四季》1988年创刊号;1989年6月,单行本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以下小说引文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