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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

终于有一天,小说写明海看见小英子的脚印:“明海看着她的脚印,傻了。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明海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乱了。”

《受戒》的故事,先说小明子要跟和尚舅舅出家,又写庙旁小英子一家普通农家生态,为大英子绣花,找明子来画画,明子怎么认赵大娘做干妈,明子跟小英子一起劳动,也不多说话。

通过一个女孩的脚印,写小和尚的性心理。后来王安忆在中篇《小城之恋》里也有类似笔法。男主人公听隔壁女生洗澡,洗完以后跑去看地上,周围是湿的,中间有两个干的脚印,他就从脚印开始往上幻想……[9]

除了简单数字和短句堆砌,汪曾祺文体的第三个特点是,通篇啰里啰唆只是铺垫,关键动作极其简练。

《受戒》的高潮是受戒的过程。事先女孩问,不受戒不行吗?明子说,不行。事后,女孩问,疼不疼?明子说,疼。小和尚回家的船上,小英子终于说,你不要当方丈——这是和尚将来的美好前景——然后就趴在明子耳朵边上小声说,我做你老婆,你要不要?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最后说,要。

以名词堆砌完成叙事,同时也构成意象,学术一点的说法,这叫“诗画同源”,通俗一点的解释,袁枚说是“大巧之朴”[8]

英子跳到中舱,两只桨飞快地划起来,划进了芦花荡。接下来就是小说著名的结尾,还是由一连串名词动词加形容词,混合堆砌而成:“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有的地方结了蒲棒,通红的,像一枝一枝小蜡烛。青浮萍,紫浮萍。长脚蚊子,水蜘蛛。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惊起一只青桩(一种水鸟),擦着芦穗,扑噜噜噜飞远了。”

余光中曾经批评戴望舒《雨巷》形容词太多。[7]闻一多的《死水》较多用动词形容,“绿成翡翠”,“锈出几瓣桃花”,“织一层罗绮”,“蒸出些云霞”,效果果然更强烈。在汪曾祺的短句里,有些是动词加名词:修水车、修船、砌墙、烧砖。有时候干脆就是名词的堆砌:凤仙花、石竹子、水蓼、淡竹叶、天竺果子、腊梅花。

小女孩把新和尚带到芦苇荡里,读者就看到这么一片风景。汪曾祺不写时代政治,只画希腊小庙般的人性。故事结构近于沈从文,文笔技巧更像周作人: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一种由细节堆成的冲淡。

又写小明子画画:“凤仙花、石竹子、水蓼、淡竹叶,天竺果子、腊梅花,他都能画。”

二《大淖记事》:锡匠与靓女的爱情

写赵大伯的女儿能干:“她一天不闲着。煮猪食,喂猪,腌咸菜——她腌的咸萝卜干非常好吃,舂粉子,磨小豆腐,编蓑衣,织芦篚。”一样一样,细细叨叨,句式极简,难字不少。

《大淖记事》延续了《受戒》的主题,写地方风土人情更加详细,但不如《受戒》空灵。有一段文字常常被人引用:

这是汪曾祺在简单数字之外的第二个文字特点,不厌其烦地排比、堆砌短句。同样喜欢排比,王蒙是出了名的长句,汪曾祺是非常精彩的短句。

这里人家的婚嫁极少明媒正娶,花轿吹鼓手是挣不着他们的钱的。媳妇,多是自己跑来的;姑娘,一般是自己找人。他们在男女关系上是比较随便的。姑娘在家生私孩子;一个媳妇,在丈夫之外,再“靠”一个,不是稀奇事。这里的女人和男人好,还是恼,只有一个标准:情愿。有的姑娘、媳妇相与了一个男人,自然也跟他要钱买花戴,但是有的不但不要他们的钱,反而把钱给他花,叫做“倒贴”。因此,街里的人说“风气不好”。到底是哪里的风气更好一些呢?难说。[10]

写小英子的父亲赵大伯能干:“不但田里场上样样精通,还会罩鱼、洗磨、凿砻、修水车、修船、砌墙、烧砖、箍桶、劈篾、绞麻绳。他不咳嗽,不腰疼,结结实实,像一棵榆树。”

汪曾祺这段夹叙夹议,与其说是对地方乡土人伦的写实,不如说更像对现行道德规范的乌托邦想象。这个道德规范可以是传统礼教,或者资本主义婚姻制度,或者是无产阶级家庭道德等,总之是一种乌托邦式的反叛。从沈从文起,不少作家愿意这样理解某些乡土民俗。但很少有女作家认真描写过这种乡土民间的“性解放”,虽然这种“性解放”好像也有某种女性解放的意识。在现实中,大部分还是男人的梦。

进门有一个狭长的天井,几块假山石,几盆花,有三间小房。小和尚的日子清闲得很。一早起来,开山门,扫地。……然后,挑水,喂猪。

《大淖记事》写当地生活了两帮人。

再读汪曾祺:

一边是不少锡匠。“香炉、蜡台、痰盂、茶叶罐、水壶、茶壶、酒壶,甚至尿壶,都是锡的。”又看到作家的名词堆砌技巧。老锡匠的侄儿名字叫十一子:“他长得挺拔厮称,肩宽腰细,唇红齿白,浓眉大眼,头戴遮阳草帽,青鞋净袜,全身衣服整齐合体。天热的时候,敞开衣扣,露出扇面也似的胸脯,五寸宽的雪白的板带煞得很紧。走起路来,高抬脚,轻着地,麻溜利索。”

沈从文是“五个一”,一小溪,一户人家,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而汪曾祺是一、两、两、三、三、四、六。都是中国画境界,似乎简朴而笨拙,但那是一种故意的笨拙。中国式的抒情传统,常常尚简约,不铺张。

大淖另一边,大部分是挑夫,不仅男人,女人也会挑。有个挑夫娶了一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丫鬟莲子,次年生了个女儿叫巧云。可是莲子不久自由恋爱,跟了一个过路戏班子的小生跑了。巧云长到15岁,长成了一朵花。“她上街买东西,甭管是买肉、买菜,打油、打酒,撕布、量头绳,买梳头油、雪花膏,买石碱、浆块,同样的钱,她买回来,分量都比别人多,东西都比别人的好。”排比的结果说明靓女总是讨人喜欢。但不久,巧云的父亲跌伤,家里要靠女儿养。接下来,“巧云织席,十一子化锡,正好做伴。”到此为止,故事就很像一个中国民间故事了。

于是想起了汪曾祺崇拜的沈从文,《边城》的开篇是:“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6]

没想到接下去更像了。出现了一个坏人,保安队的刘号长,强占了巧云。巧云又委屈又气愤,主动去找十一子。事情传出去后,刘号长带人赶走小锡匠,要他告饶认错,小锡匠骨头硬,牙关紧,不低头,小说写小锡匠被他们打死了,简单的一句话。

汪曾祺应该不是故意要编排数字游戏,但仅仅这一小段,读者看到一个、两棵、两边、三间、三世、四尺、六角门……

打死了?故事就这么完了?不会。原来巧云弄来了尿碱汤,灌进十一子喉咙,把帅哥救活了。锡匠们在县里游行三日,县长也没镇压,还被迫处罚了刘号长。小说结尾是一个女人养着两个男的,挑夫残疾,小锡匠重伤。最后一句却比《边城》光明多了:“十一子的伤会好么?会。当然会!”

第一,汪曾祺喜欢用简单的数字来写景叙事。比如写庙:“过穿堂,是一个不小的天井,种着两棵白果树。天井两边各有三间厢房。走过天井,便是大殿,供着三世佛。佛像连龛才四尺来高。大殿东边是方丈,西边是库房。大殿东侧,有一个小小的六角门,白门绿字,刻着一副对联:一花一世界,三藐三菩提。”[5]

《大淖记事》的文笔其实还是朴素流动,冲淡美丽,但整个故事比起空灵的《受戒》,有点向《刘三姐》方向靠拢了。因为小说里出现了绝对的坏人,比较符合一般民众的阅读期待。即便如此,汪曾祺还是代表了80年代中国抒情小说的艺术水准,他的成就是周作人散文风格和沈从文乡土梦幻在1949年以后的某种复活。周作人本来提倡“人的文学”,沈从文写《边城》也有意抗衡30年代“左倾”潮流,抒情传统发展演变到“文革”后,汪曾祺的“礼失求诸野”便成了当代的“为艺术而艺术”。当然,只要是艺术,总包含人生。汪曾祺的清淡文笔虽然少有人能习,但歌颂乡土民俗,描写乡女多情、性风俗开放等,在后来像《红高粱》《白鹿原》等有意无意寻根的作品里,都有各种衍生和影响。汪曾祺喜欢和年轻的作家、评论家在一起,当时的新一代作家也很难得在“老作家”中找到这么真心实意的一个知音。我们以后会讨论汪曾祺对莫言、对阿城的评论和支持,就像“五四”时期周作人为《沉沦》辩护一样重要。近年,也有“新时代”评论家,在汪曾祺坎坷的文学道路和“艰辛探索”过程中,又看到“十七年”“十年”和“新时期”的“互不否定”某种可能,所以现在汪曾祺是一个可以从各种角度都得到理解推崇的作家。

汪曾祺最令人瞩目的是文字与文体,他说自己是个文体家。陈思和主编的《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里说:“这种顺其自然的闲话文体表面上看来不像小说笔法,却尽到了小说叙事话语的功能。正是这种随意漫谈,自然地营造了小说的虚构世界。这个世界中人的生活方式是世俗的,然而又是率性自然的,它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同时又有一种超功利的潇洒与美。”[3]洪子诚也认为汪曾祺“在‘散文化’小说的展开中,让叙述者的情致,自然地融贯、浸润在色调平淡的描述中。文字则简洁、质朴,但不缺乏幽默和典雅”。[4]为了证明他们说得都对,我想更加具体地观察,汪曾祺的文字到底是怎么顺其自然、随意漫谈,到底是如何色调平淡、简洁质朴。

[1]《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早已远去》,搜狐网纪念汪曾祺逝世15周年专栏题目,2012年5月15日。

《受戒》篇尾标注写作时间是1980年8月12日,同时又说明在写43年前的一个梦,那就要回到1937年,作家17岁。《受戒》男女主角明子和小英子的年龄都很模糊,基本上是少男少女。汪曾祺的小说貌似脱离时代潮流,也拓展当代文学的题材空间,最突出的主角是个和尚。民国时期有许地山探索多种宗教之间的关系,以后我们还会读到张承志对伊斯兰教的政治热情,但总体来说,1949年以后涉及宗教的小说不多。从《红旗谱》到《白鹿原》,中国文学的主流毫无疑问是写农民,写乡土,在农民乡土当中写民族史诗。汪曾祺也写农民和乡土,可是他寻找的不是史诗,是底层世俗的充实与空灵,是一种男女情爱当中的“佛系”风景。虽不在主流,不是粗犷的史诗,却是“为艺术而艺术”的精品。

[2]汪曾祺:《关于沙家浜》,选自季红真主编、赵坤“谈艺卷”主编:《汪曾祺全集》第10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164页。

一《受戒》:新和尚与小女孩的爱情

[3]陈思和主编:《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1999年,248页。

从小说内容看,汪曾祺著名的《受戒》和《大淖记事》却又和80年代初文坛潮流有很大反差。重读20世纪小说,百年来,近百部名作,竟有12部(篇)出现在1979年至1981年这三年——不仅时间上是个井喷期,内容上也都有相近的社会政治兴趣:或揭开“血统论”伤痕,或哭诉农民困苦,或对照跨时代干群关系,或想象改革中的官场斗争,即使写爱情,也放不下对革命(干部)的苦恋或屈服,再往后,我们还会读到社会政治斗争更广泛更尖锐的《芙蓉镇》《绿化树》《古船》……汪曾祺插在80年代的这些“中国故事”里,近看完全格格不入,远看又十分和谐。

[4]洪子诚:《中国当代文学史》,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332页。

汪曾祺早年小说《羊舍一夕》,手稿全以毛笔书写。和沈从文的《会明》相似,写劳动者的快乐、朴素。不过他的早期小说,如《复仇》等,相当程度上是在1980年10月《受戒》发表后,重新被人回顾重视。所以,虽然汪曾祺是一个老作家,文学道路跨越四十载,但在文学史上,他是一个80年代的作家,他的作品的意义、影响首先属于80年代。

[5]汪曾祺:《受戒》,《北京文学》1980年10月号。以下小说引文同。

原来的沪剧本:“摆出八仙桌,招待十六方。砌起七星炉,全靠嘴一张。来者是客勤招待,照应两字谈不上。”汪曾祺后来说,核心是“人一走,茶就凉”,没有这一句,前面都是数字堆砌、废话,等于零,有了这句“人一走,茶就凉”,前面的堆砌就都有意思了。[2]他后来在小说里也很讲究堆砌的技巧。

[6]沈从文:《边城》,台北:金枫出版社,1998年,36页。

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莫思量。人一走,茶就凉……有什么周详不周详!

[7]余光中曾经批评戴望舒《雨巷》:“两段十二行中,唯一真实具象的东西是那把‘油纸伞’,其余只是一大堆形容词,一大堆软弱而低沉的形容词。”余光中:《评戴望舒的诗》,选自《青青边愁》,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14年,166页。

汪曾祺(1920—1997),江苏高邮人,出生时家有田两千多亩,药店两家,房屋上千间,是非常富有的大地主。他从小就读桐城派古文,也看屠格涅夫的小说。19岁,汪曾祺考进西南联大,中文老师有闻一多、朱自清、沈从文等。汪曾祺很早就开始接触存在主义等西方学说。1944年的小说《复仇》,主角是和尚,文字学《野草》,有一种刻意的诗体追求。50年代,汪曾祺在武汉、北京教书,做编辑。1958年他所在的《民间文学》杂志社,把他错划为右派。摘帽后,到北京京剧团。“文革”期间参加样板戏《沙家浜》的编剧,汪曾祺是唯一直接参与样板戏创作的当代知名作家。一般认为,阿庆嫂、胡传魁、刁德一三人斗智一段,是所有八个样板戏当中最受群众喜爱的段落之一,这里就有汪曾祺的修改创作。

[8]袁枚:《随园诗话》第5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1年,90页。

汪曾祺和张爱玲同年,出现在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文坛,显然是个异数。汪曾祺既不属于当时两个最活跃的作家群体——“五七战士”(平反“右派”)和“知青一代”,也和梁斌、曲波、吴强、柳青、罗广斌等50年代作家截然不同。在《受戒》之前,汪曾祺已经写了30多年了。“十七年”中,大部分“从旧社会过来”的作家基本都不再写小说,“文革”后老作家们虽获平反,但除了巴金的散文有影响以外,其他人也都少有新作——唯独汪曾祺和杨绛。杨绛《洗澡》独树一帜,主要是选题精彩,与文学潮流关联不大。汪曾祺短篇也独具一格,却对后来寻根文学和文化小说产生深远影响。当时人们觉得汪曾祺像“出土文物”,拉开时间距离看,他却是80年代“为艺术而艺术”的一个代表,更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1]

[9]王安忆:《小城之恋》,北京:中国电影出版社,2004年。

礼失求诸野

[10]汪曾祺:《大淖记事》,《北京文学》1981年第4期,以下小说引文同。

汪曾祺《受戒》《大淖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