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人文社科 > 重读:在咖啡馆遇见14个作家 > 集体性暴力迫害的秘密及其终结

集体性暴力迫害的秘密及其终结

由此,我们又清晰看到,替罪羊借喻了“宰杀/净化”的宗教祭祀根本意义,掘开了集体性暴力迫害的现象表层,揭示了其间的丰硕心理线索,并为集体性暴力迫害的“升高混乱/寻求秩序”“灾异原因不明/罪证确凿无误”的奇怪二元背反表象找出联系和解释。

需要详尽细节、话说从头实例的人,可以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大部头小说《群魔》,这部小说直接取材于真人实事,其书名典故以及小说扉页的引文,正是《新约·福音书》中耶稣在格拉森一地驱除自称为“群”的污鬼(“我名叫群,因为我们多的缘故”)的一段记叙,也正是吉拉尔这本书第十三章“格拉森魔鬼”的论述依据;不想读厚书的人也可以打开电视看台湾二〇〇四年世纪“总统大选”,来不及看亦无妨,年底还有一场“立委选举”,差不多的戏码仍会再演一次。

有罪与无罪

吉拉尔是没像劳伦兹申论得如此尖利,但其实差不多意思的话他也讲出来了:“人群寻找的是行动,但他们对自发原因不会产生影响,因此,他们寻找易接近的、能满足他们暴力欲望的原因。人群的成员总是潜在的迫害者,因为他们梦想在群体里净化腐蚀群体的不纯分子,净化破坏群体的变节分子。一个暗中的口号就使人群集合、发动起来;换句话说,口号动员人群,因此,民众的形成与口号成为一体。其实,此词与‘运动的’相近……它也含有军事上或拥护者的‘总动员’的意思;换句话说,动员起来反对一个已确指的敌人,或反对一个因流动性人群尚未确指、不久即将成为的敌人。”

然后,便是替罪羊这个概念所预约的神话回溯之旅开始了,这是全书最困难的部分,也是吉拉尔真正搏命演出的部分,从第三章开始,直冲第十五章全书结束为止。

劳伦兹举此实例时,脑中浮现的八成是他亲身经历过的希特勒和纳粹德国图像;但我们比较容易想到的可能是那些每两句话就向台下大喊“好呒好”(“好不好”)的疯子候选人等,正常时候,台下那跟着他乱游乱窜的人群,必然不乏比他理智、聪明、有教养有知识的人,但这些都是会在人群形成时消灭的东西。

这里,我们特别要讲的是《圣经·福音书》这部分,在吉拉尔的神话讨论中,基督教记叙耶稣生平行仪和受难的这四部《福音书》是替罪羊神话的历史性大转折的关键一点,也是它除魅和倒塌的开始——扼要来说,吉拉尔以为,四福音书之前,神话作为人类历史的迫害文本,皆是从迫害者的角度书写的,被迫害者理所当然是有罪的,四福音书则是从被迫害者角度书写的全新神话版本,它宣称人子是无罪代人受过被钉上十字架的,真正犯罪的人是迫害者。如耶稣被判罪时说的“他们无故恨我”(《约翰福音》);或如耶稣稍前的自我预言“经上写着说:‘他被列在罪犯之中。’这话必应验在我身上”(《路加福音》)。

在今天社会学中已有充分的讨论甚至于相当程度的结论。人群,或称之为群众,由原子化的个人毫无化学作用聚集而成,基本上不存在思考的可能,它所能寻求的只是行动,不仅是如吉拉尔所说通过相互模仿呈现的趋同性、均一性行动而已,往往愈是暴烈、愈是激情的行动愈容易被模仿而成为盲目人群的领路者。有关这个不祥的集体行为现象,了不起的动物学者劳伦兹(Konrad Lorenz)有极精彩的实验成果及其引喻,他以均一行动的鱼群为实验对象,把鱼群中某一条鱼取出割去脑前叶再置放回去,这条已经是疯子的鱼会暴烈地自行乱窜乱游,鱼群因此陷入暂时的混乱,但很快的,它们会开始跟随这条疯子鱼身后行动,整个鱼群又恢复均一性的行动;唯一不同的是,鱼群领袖换成了那条只剩自我意志的疯子鱼。

而最意味深长的,兼含着对迫害者的犯罪认定和对其罪行的宽容和悲悯,则是耶稣的临终话语:“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作的,他们不晓得。”——迫害者肯定是有罪的,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犯罪,他们只是盲从的,甚至自以为自己在惩罚罪犯、洁净社会的人群。

虽然我们从历史经验知道,足以引发集体性暴力迫害的社会危机其实用不着彻底到如此地步,也用不着具体到如此地步,但这段三百年前的现象描述仍是极生动且敏锐的,尤其是社会等级秩序瓦解、人复杂身份及其独特性、差异性的消失,从而所有必须细致分辨的价值信念亦完全“埋没或被遗忘”;正确来说,社会本身已等于不存在,剩下的只是“人群”,“像绝望的盲者一样在畏惧和矛盾的道路上跌跌跄跄地走着”的人群。

也就是说,吉拉尔把耶稣受难的涤罪救赎意义,极具体地置放到替罪羊神话的历史大河之中,少了“神爱世人”式的普遍性道德意涵,多了历史实质正义的申辩;而所涤清的“罪”,也不再是至大无外的空泛亚当原罪,而是特定的、集体性暴力迫害的实实在在罪行。

由于爱情和自然的所有规律都在一片大混乱的情况中埋没或被遗忘,孩子突然离开父母,妻子离开丈夫,兄弟、朋友各自分离……人失去本能的勇气,再也不知道听从何种劝告,像绝望的盲者一样在畏惧和矛盾的道路上跌跌跄跄地走着。

但人类历史的除魅从没一次完成这等好事,四福音书亦然。

一旦熊熊烈火在一个王国或一个共和国里燃烧,司法官员呆若木鸡,百姓惊慌失色,政府机构解体,法律不再执行,百业荒废,家庭离散,街市萧条,一切都陷入极端的混乱,一切都溃败瘫痪。因为一切都遭受了一场可怕灾难的重击和颠覆。平民百姓——不分地位或贫富——都沉浸在极度的痛苦里……昨日刚刚掩埋别人的尸体,今天就被其他人埋葬了……人们拒绝对朋友的一切怜悯,既然一切怜悯都是危险的……

显见的历史事实是,日后基督教掌握了欧陆乃至于大半个地球的世俗统治权力,它反过头来成为最强大的迫害者,四处寻找无罪的羔羊献祭,像烧杀巫婆便是风行达数百年不息的替罪羊游戏;而在四福音书中被正式定罪的昔日迫害者犹太人,从此就像被烙上罪人印记的万用替罪羊,法国人要驱除鼠疫黑死病,找他们没错;希特勒要净化德国,也找他们下手;英国人追索不到开膛手杰克案的真凶,率先被怀疑作案的也还是犹太人;还有卖国的间谍案德雷福斯事件,被用来燔祭解除丑闻危机的德雷福斯上尉追本溯源也是当年钉死弥赛亚的可恶犹太人。

首先吉拉尔指出,召唤暴力迫害的危机,通常是某种猛烈袭来的、普遍的、社会本身暂时无力收拾,甚至还无法辨识的大型危机。“最强烈的印象总是感受到社会本身的彻底溃败,用于确定‘区分’文化秩序的法律完全失效。”也就是说,这个危机既直接攻击每一个个人,同时还攻击整个社会的有效运作机制及其秩序。于此,吉拉尔引述了一六九七年葡萄牙僧侣弗柯·德·圣马利亚的一段描述:

这样尽管是可想而知的历史真实进展,还是让吉拉尔不免叹息,也让我们读书的人黯然。吉拉尔鼓勇做出解释并进一步申辩,好寻求希望,如果我没太误解他意思的话,吉拉尔以为,耶稣受难救赎意义的解释权,很快落入了基督教的另一个宗教性、神圣性窠臼之中,真正替罪羊的翻转性意义反而隐而不彰。也就是说,它被特殊化了,甚至唯一化了,人子不是你我这些普遍性的、听说皆由上帝所创造的人,而是上帝只此一个、一胎化的独生儿子,因此,他的经历不可以等同于我们寻常人等的庸俗经历,他的受难也从我们寻常的被迫害经验单独拔除出去,飞回到天父身旁他该回去的地方。他是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全新品种全新基因而且还长了翅膀的不死羔羊,他的受迫害自有我们无可比拟甚至永远不会真正了解的意思,那是上帝的意旨和计划,我们膜拜祷告即可。

有关替罪羊的危机和通过集体性暴力迫害的危机解除,吉拉尔的论述集中于书中第二章“迫害的诸类范式”之中,着墨不算多,但又不乏极其精准的见解,我个人以为,这是整本书最值得我们仔细阅读的地方。

果真如此,那犹太人有什么好恨的呢?就算他们不是辅佐玉成此事的英雄,至少也该是按剧本扮演反派角色非常逼真非常称职的演员;如此,就算他们不该被尊崇感激,至少也该给付他们一笔演员费顺便要个签名不是吗?

替罪羊比集体性暴力迫害多出来的另一样东西,写在吉拉尔所指出的第四范式里头。它不是单纯的罪行,而是要解除社会的猛爆性危机和混乱,迫害和驱逐(比方说“中国猪滚回去”)具有清楚的功能意义,也就是说,暴力拥有了另一个正当性,而且还是一种极其迫切的正当性。

正确来说,四福音书这个被迫害者角度书写神话文本的出现,不终结替罪羊的机制,但进展重大,吉拉尔以为,至此,迫害者不能再是替天行道者了,无罪而且还是英雄,集体性暴力迫害是罪行了,你得开始掩饰它了。也就是说,新的神话得有不同的书写方式,旧的神话,可能的话,也得做点修改调整。

秩序与混乱

拆穿与利用

也就是说,单纯的集体性暴力迫害只是流氓团体,龟缩在社会某个阴暗角落里如日本东京的歌舞伎町或美国纽约哈林区里,即便我们根除不了它,也不难防堵它避开它;但神圣性的集体性暴力迫害却伺伏在我们正常人世界之中,迫害者可以就是你的邻居你的朋友或竟然就是你的家人。今天台湾的“爱台湾”不也时时让我们闻嗅到如此又神圣又暴力的诡异杂陈味道吗?

我个人以为,真正的问题是神圣性并不等同于成形的宗教,神圣性所涵盖或该说渗透的范畴远远大于宗教的可能范畴,不仅在空间上如此,在时间上亦然,宗教的形式可能式微甚至消亡,但神圣性可以病毒般换另一个当下更健康更强大的宿主继续存活,它喜欢寄宿宗教之中,但也适应于一切正面价值的事物之中,包括理性和科学(因此它极难驳斥,遑论消灭),这可以解释,即便今天基督教乃至于其他宗教没像它们鼎盛时日那样统治着世界,替罪羊的集体性暴力迫害仍毫无困难找得到它赖以存活的神圣性幻觉,小布什的侵略伊拉克,乃至于我们台湾二〇〇四年的奇怪大选,不都是这样子吗?——追根究柢说,替罪羊真正需要的不是宗教,而是神圣性幻觉,必要的话,神圣性无所不在而且取用不竭还不难制造。

在《旧约·约伯记》中,上帝耶和华曾大言只有祂能令太阳停止运行甚至倒退,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宇宙间所有的规则律法皆由我而订,也只有我超越了所有的律法规则不受其约束,可冻结它取消它甚至改变它。我们晓得,在正常时候,人既受外在道德律法的约束,也自觉不自觉得时时听见自己内心的良知声音,集体性的暴力迫害一天不解决这个,便一天烙印着罪恶的印记,只能偶然地、处心积虑地肆虐于某些特殊性的封闭性世界之中,召集有限明知自己“犯罪”还肯遂行迫害的人,便只有神圣性加盟并附体那一刻,人成了超越这一切全然自由的上帝,或至少相信自己站在上帝前面有祂撑腰有祂背书。这里,我们清楚看到替罪羊比寻常的集体性暴力迫害多出来的神圣性,让它根本性地解决行动上的道德障碍,让迫害者的阵容大举扩张到连我八十几岁老祖母这样的人都可能加入跟着扔石头,窄小的犯罪集团于是摇身变为如《圣经》里讲的耶和华大军,它可以烧杀奸淫如当年东征的十字军而且居然还是正义且受福佑的,它也可以如小说家冯内古特所说投弹杀人但同时皆是正直善良的公民云云。

博尔赫斯讲,时间一久,所有的诡计都会被揭穿,这是真的,但我们不能不留意这个拆穿过程之中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矛盾,是复杂事物交叠栉立形成的阴影,神圣无所不在,强光底下是没阴影的。这是一种没任何层次、任何景深的全然曝白,人单纯的理直气壮。

拆穿和利用可以是一体两面的事,如同生物演化史上草食动物逃跑能耐和肉食动物掠食技艺的阶梯式相互竞争一般——诡计的揭穿如日头,它照好人也照歹人。

首先,“替罪羊”一词把集体性暴力迫害和宗教祭祀牢牢联系起来,揭露了如此形式暴力背后不可或缺的“神圣性”。拥有这个神圣性幻觉,使得暴力加害者不再是凶手、恶徒、刽子手这些少数的丧心病狂之人,而是让他们摇身成为祭司、英雄、解救者;更可怕的是,迫害者就是一般的正常人,既消除罪恶感,又一举解决了迫害者供应数量的问题。人命,以及环绕人命的所有权利、意义、价值和最基本的公平正义问题,都在单一性的强烈不可逼视神圣光芒之下黯然失色,如同正午太阳光照时分当然不见满天繁星一般——当人命不再是人命,只是羔羊,只是单纯的祭品,要持刀相向就变得容易了。包括我善良信神、除了打牌与人无争的八十几岁老祖母,我还没见过她几十年来杀鸡宰鸭准备三牲四果拜神时,曾经手软过犹豫过片刻,更遑论心存悲悯两眼垂泪,事实上,她每月初一十五还是吃素的。

也因此,吉拉尔这部《替罪羊》,既可能是除魅之书,也就可能是教战手册——我们绝无误解吉拉尔的意思,也百分之百肯定后者不是他的原意,我们只是像吉拉尔一样,丝毫不敢心存侥幸罢了。

这里,我们会发现语言会创造出自身的对话,并参与思考——“集体性暴力迫害”这个用词只描述了一个屡见不鲜的历史事实,一个不包含时间厚度的客观现象;但“替罪羊”不同,这个用词在揭示现象的同时,也赋予了思考线索,既伸向久远的时间,亦向内指向人心的复杂且幽黯深处,它不只看到,也同时在想事情,它一方面揭示,也同时试图解释甚至解答。

像吉拉尔所揭示的替罪羊四个范式:“危机”“暴力”“方便的受迫害者”和“驱逐/净化”,如果说迫害不是既有危机的产物,而是某个处心积虑迫害者的意志和计划,为的是比方说铲除某一些人以攫取政治或经济利益,他大可把吉拉尔的四大范式当一纸清单逐项检查:没危机吗?危机的制造再容易不过了,或者是当下的,也可以只是预期的,或者是实质的,也可以是纯属幻觉的;暴力也是不难叫出来的,只要危机有了,人群集结出现了,只要不特别加以抑制,暴力几乎是可预约的;至于你如何把要铲除驱逐的人塞进受迫害者的位置,这上头的操作可能得精致一些,随当下的社会实况有所不同,比方说原本就存在民族或族群差异的社会是最简单的,即便既有矛盾和缝隙不明显,事情也没想象的困难,像美国才没太久的满街抓共产党人的麦卡锡恐怖时期就是典型的操作实例,我们今天的“爱台湾”狂乱热潮也是如此,正因为是“非实质”地认定,所以更加灵巧好用,每一个结过婚甚至只要谈过恋爱的人都了解这种百口莫辩的痛苦:你要如何证明你爱?除了一死明志?

或者我们这么来想好了——为什么要用“替罪羊”?为什么不直接说集体性暴力迫害?这里除了修辞学意义之外有何好处?替罪羊这个带着文学神话隐喻光晕而显得闪烁不稳定的用词,比明确的集体性暴力迫害多了什么?多出来这些是好是坏?

这上头,我想吉拉尔也是了然于胸的,他老实告诉我们:“几乎没有一个社会不歧视——如果谈小迫害的话——少数民族和所有不合群、独特的小团体。”有这个背景存在,替罪羊的集体性暴力迫害便永远不乏火种;而吉拉尔在分析四福音书时也注意到了,“如果有人认为这个人群只由下层阶级的代表组成,那他就大错特错了。它不仅仅代表着‘人民大众’,一些精英也参与其中。”这仿佛也预告了我们,当替罪羊的迫害机制逐渐被察觉,原先自发性的盲目迫害便跟着逐步转变为密谋性、计划性的迫害了,这时,权势者统治者也不再是心惊胆跳的替罪羊候选人了,而是隐身在此机制背后的操控者藏镜人,毕竟,危机的制造、人群的召唤、罪名的设定、黏贴和掩饰都愈来愈需要更多资源和工具,已经不是一般“人民大众”玩得动的游戏了,这也是吉拉尔所说,“而现代迫害者却完全不同,他们太狡猾,不给人留下任何用以指控他们的把柄。”

替罪羊是不是所有神话的原始核心如吉拉尔断言的那样呢?这牵涉到神话学的专业思辨,有不同的焦点,不同的讨论规则得服膺,也有诸多不同的琐碎细节考究,为此,吉拉尔不得不多花很多心思和口舌在神话学的专业争辩上,这使得《替罪羊》这部书变得比较难读,也使得这本书摇摇晃晃,更让我们读书的人不得不跟着陷入某些带着意气的言辞之中——然而,我个人想指出的是,即使我们的乐趣并不在于神话学根源问题的深究,我们比较关心人生现实明白而立即的危险,吉拉尔这趟英勇但令人不免疲惫的神话探究之旅仍不是徒劳可忽视的,值得我们跟他走一次,只因为困难会拉高我们的思维规格,也拉大我们的视野,在更困难的路上,通常也会有更多的启示发生。

用我们现实的日常用语来说是,革命(人民对统治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镇压(统治者对人民)和彼此夺权(权势者对权势者)。

神圣与暴力

我们可以做的事

然后,吉拉尔便拿着这四个范式,跳过历史,直接探入神话世界之中,告诉我们,所有的神话其实都是迫害文本,记录着源远流长的集体性迫害记忆,不管它在流传中已然部分变形,抑或神话的记叙者自觉性地有所掩饰。

问题不在于诡计最终会不会被揭穿,会的,这个希望不至于落空;问题只在于究竟到何年何月诡计才会完全被揭穿——这是马克斯·韦伯引用过的一段《圣经》经文:“黑暗已经过去了,黎明却还没来,你们想多知道什么,回头再说吧。”

替罪羊是一种社会集体性的暴力迫害行为,既为社会的大型灾难所召唤出来,亦因着消除危机的迫切需求而取得其“正当性”和行动能量。于此,吉拉尔清楚地提出四个范式:“一、暴力是真实的;二、危机是真实的;三、挑选牺牲品不是根据人们给他们的罪名,而是根据他们具有的受害者标记,根据所有可使人联想到他们和危机有罪恶联系的标记;四、整个运作的方向是将危机的责任推到受害者身上,并通过消灭他们,或至少把他们驱逐出受‘污染’的团体来改变危机。”

或者,我们用吉拉尔自己较胸怀希望的话来说是:“纵观西方历史的全过程,迫害表征在减弱,最后崩溃。这并不意味着暴力在数量和强度上的减少,而是意味着迫害者不能持久地以他们的看法强加于周围的人。需要几个世纪,才能揭示出中世纪迫害的真相,需要数年时间,才能使当代迫害者名誉扫地。”

这首名为《纳瓦尔国王的审判》的情诗,颇戏剧性地由一场活灵活现的大灾难写起,和诗的真正题旨并不是太相干,却被吉拉尔敏锐地紧紧抓住,把它置放回十四世纪法国北部的真实瘟疫历史之中,也置放回屠杀犹太人的真实迫害历史之中,由此展开他贯穿人类历史的替罪羊大论述。

于此,我们该开心,还是黯然?

作者勒内·吉拉尔(Rene Girard)没从我们最攸关生死的当下现实入手,他把眼光拉回历史的不起眼一角,选择的是十四世纪中叶法国诗人马修(Guillaume de Machaut)的一首艳情诗,想法非常有趣,这损失了语言的热度,却换取到思维的纵深,相当划算。

我想,问题的真正关键在于除魅的不均匀,不可能均匀。只有少数人察知,它便成为利用的工具;当所有人全知道,那才是此一迫害机制报废之时。

这些可能的念头都是今天台湾一般常识中第一感马上会想到的,所以正正好说明了“替罪羊”此一概念的普遍性和现实性,包括空间的和时间的,也就是说,把无辜的人当羊来杀来烧来祭,绝对不限于哪一个遥远未开化的国度,也不是只发生在某一个幽黯的历史角落里,更不是纯思维世界里一个凭空发明出来的工具性概念而已,它源于基本人性,因此不仅过去一再发生而且现在仍不断发生,将来一样还会层出不穷发生,除非我们睿智地做对很多事,但可能也只是减少它的次数和残暴程度而已。

然而,知识之扩展,由奥秘转为常识,这永远是迢迢长路一条。此一现象半点不特殊,相当程度来说,这就是我们人类世界的真实景况,卡尔·萨根的名著《魔鬼出没的世界》(The Demon-Haunted World)说的便是这件事。书里他一样一样告诉我们,多少人类数千年数百年前已完全知道、甚至反复经过科学证明的确凿如铁事实,直到今天人们仍普遍无知普遍不信,古老蒙昧的魔鬼依然占据着我们广大的世界。

一如“替罪羊”这个并不难懂的翻译书名,其实就是我们烂熟老成语“代罪羔羊”的意思,这个源于宗教祭祀的名词及其概念内容,你可以想到《新约》中以羔羊自况、为洗涤世人之罪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你可以更往前想到无聊的耶和华在《旧约》中考验亚伯拉罕信仰纯度、要老头子献祭自己唯一亲生儿子以撒那一段,最终真被燔烧于柴堆上的仍是一只倒霉的羊;还有,你也可以想到《论语》中孔子对子贡讲的“尔爱其羊,吾爱其礼”话中那只让子贡怜悯或可惜(依他的商人思考模式)但孔子以为还是得杀的羊;当然,悲愤一点你想到的可能就不只是真的羊,而是人了,像二次大战期间被纳粹集体送进毒气室的犹太人,像如今每隔几天你就会听一次的喊话,“都是因为有人不爱台湾”,包括某个法案没通过时、社会失业率升高时、股票被套牢时、天不下雨水库见底时、还有被传染普通感冒时云云。

我不愿讲些拉拉队式的无谓鼓勇话语,但了解这点,在悲伤之余,我们似乎也就找到了我们可以做而且应该做的事——我们可以加速这个常识打造过程,这是可能的,让最终的彻底揭穿早一天早一月早一年到来,我们省下的可不只是时间而已,我们省下的还有灾难和人命。靠说明和说服的人愈多,得因灾难加身才觉醒的人也就会愈少——这一场替罪羊战争,赢是一定赢的,计较的只是赢的代价多惨烈而已。

这本《替罪羊》(Le Bouc Emissaire),我想,我们可以用很困难、很繁琐的方式读它,也可以用很简单、很感同身受的方式读它,随每个人不同的关注焦点和思维乐趣而定,但“替罪羊”这个基本概念却值得我们牢记并警戒在心,攸关我们自身的反省,还攸关我们自身以及他者的幸福甚或就是生死。

用吉拉尔自己的话结尾,他说的比较有感情:“我们互相宽宥的时候已经来临,如果我们还在等待,我们就不再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