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可能是七万;我没仔细数。”
“我想你还是很明事理的。”
“怎么,你这厚颜无耻的家伙……你……啊……你说六万大军?”
“你打算怎么做?”
“噢,我听说过很多事情。不过嘛,杰出的尤尼剌斯,在你发表任何更无礼的言论之前,想想我们——也就是狄奥达哈德国王——已经带领超过六万军兵进入了拉韦纳,反观你只有大约一万两千人。我想没必要发生任何不愉快,你说呢?”
“好吧,如果你能告诉我维蒂吉斯将军在哪里,我想我们可以去跟他打个招呼。”
“但是,你这蠢货,再也没有狄奥达哈德国王了!他被罢黜了!我们有新国王了!难道你没听说此事?”
“他今天忙着婚礼呢。我想他现在应该正在去圣维塔利斯教堂的路上。”
帕德维咧嘴一笑,不疾不徐地答道:“很高兴认识你,尤尼剌斯将军。我是马丁·帕德维,哥特人与意大利人的国王狄奥达哈德老陛下的度支官。现在嘛,我们彼此认识了……”
“你是说他还没跟玛瑟逊莎结婚?”
“如果这与你有关,那告诉你,我是尤尼剌斯·威尔查理瑟之子,是哥特人与意大利人的国王维蒂吉斯陛下的将军。现在嘛,你是哪位?”
“还没有呢。他离婚的事情让这事耽误了些日子。”
帕德维纵马上前问道:“你是哪位,我尊敬的长官?”
“赶快,怎么去圣维塔利斯教堂?”
阿希纳尔和格里帕斯高坐马上应道:“嗯……好吧……那个嘛……”
帕德维原本没指望能及时插手这件事,维蒂吉斯打算强行迎娶先女王阿玛拉逊莎的女儿,借此混进阿马立家族。不过现在这时机太好了,绝不能错过。
这时候,一个披着鲜红色斗篷的哥特人跑到队伍前高喊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你逮住了狄奥达哈德?还是他俘虏了你?”
尤尼剌斯指了指有两座高塔矗立左右的一处穹顶。帕德维朝自己的卫队呼喝一声,一踹胯下坐骑,马匹便碎步跑了起来。五百军兵催马紧随其后,给那些倒霉的路人溅了一身的泥土。他们风驰电掣般跨过拉韦纳一条水渠上的桥梁,水渠里冲天的恶臭跟这座城市倒是相得益彰,与圣维塔利斯教堂的大门也是蛮匹配的。
大雾之中涌现出一支大军时,拉韦纳城内透出些许紧张的氛围。阿希纳尔和格里帕斯表明自己身份的时候,帕德维和狄奥达哈德小心翼翼地尽量保持安静。于是,当这支大军的大部分都进了城之后,才有人注意到跟在帕德维身边那个瘦小的灰发男人。随后立刻传来叫喊声和纷乱的奔跑声。
门前有二十来个卫兵,管风琴的乐曲声透过大门飘了出来。卫兵们端举长矛凝立不动。
他们一路跋涉,两天之后的正午到了拉韦纳。迷蒙的雾气盘踞在北方的堤道上,领头的骑兵前面必须得有人一步一步蹚路,以防他们一不小心踩进沼泽。
帕德维一勒缰绳,转向自己卫队的指挥官,那是一个名叫阿喀琉斯的马其顿人。他厉声道:“控制住他们。”
帕德维思忖着,几年之后他的本色在这个虚假的氛围中究竟还有多少能留存下来。那两位哥特将军毫无异议地接受了他的说法。帕德维当即认定他们俩都不是那种太聪明的人。
铁甲骑兵迅速而又一致地行动起来,他们在教堂门前围成一道半圆。紧接着,那些卫兵就见一百张拉满了弓弦的拜占庭弓指到了面前。“现在,”帕德维用哥特语说道,“你们这些小伙子如果放下手中的兵器,高举双手,我们就能……喔,好极了。太好了。”他甩镫离鞍下了马,“阿喀琉斯,给我一队人。然后包围教堂,里边的不许出来,外边的不许进去,直到我跟维蒂吉斯做了了结。”
帕德维这是头一次感激他的远距通信尚未运营到遥远的北方。他轻蔑地大笑起来,“噢,我们那位主子维蒂吉斯将军几星期之前动了一番脑筋。他让自己移驾拉韦纳,觉得在那里希腊人就无法杀害他了,而且宣布自己为国王。我们已经剿灭了希腊人,现在正要赶路去处置维蒂吉斯。这些小伙子会帮大忙的。”这番话对于维蒂吉斯可真是太不公道了。
他大踏步走进圣维塔利斯教堂,一百名铁甲骑士紧随其后。管风琴的乐曲声哀叹着落幕,人们纷纷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睛花了几秒钟时间来适应里面的昏暗。
阿希纳尔对帕德维说道:“在帕多瓦我们听到谣传说意大利发生了战争和篡夺王位之事。到底情况怎样?”
巨大的八角形台子中央站着一位窘迫难当的阿里乌派大主教,他面前站着三个人。一位是身材高大的男子,身披一袭华丽的拖地长袍,灰黑色的头发上顶着一顶王冠:维蒂吉斯国王。另一位是个身材高挑的姑娘,肤色白里透红,头发编成粗大的金色发辫:玛瑟逊莎公主。第三位是一名普通的哥特士兵,浑身上下还算整洁,就站在新娘身边将她的手臂牢牢拧在身后。众宾客是一小撮哥特贵族及其夫人。
帕德维发现那两名指挥官就在队伍前头。阿希纳尔是高个儿,格里帕斯很矮,不过除此而外,这两人完全就是满脸髭须的中年蛮族。他们恭恭敬敬地向狄奥达哈德行礼,而国王本人看到兵力尚有如此气势似乎也有了点精神。狄奥达哈德介绍帕德维是他的新任执政官——不,他是说新任度支官。
帕德维迈着坚定的步伐顺着走道走了下去,咚咚的脚步声不绝于耳。众人在座位上躁动起来,纷纷议论道:“希腊人!希腊人进了拉韦纳!”
那位伯爵手下只有一支小小的军队,但帕德维是此时此刻唯一知晓此事的人,而他的消息来源也并不十分有说服力。哥特人纷纷向狄奥达哈德和帕德维的哥特长矛手欢呼,盯着那五百铁甲骑士议论纷纷。帕德维已经让他的卫队佩戴上了哥特头盔和意大利军装斗篷,替代了他们原先带盔缨的钢盔和风帽式长斗篷。不过他们棱角分明的下巴、紧身的裤子、黄色的高筒靴着实是与众不同,不由得令人生疑。
大主教发话了:“年轻人,如此无礼是何意图?”
于是,可怜的狄奥达哈德只得跟上。一路飞马疾驰,他们总算是在前往阿特里亚的半路赶上了达尔马提亚的大军。他们马不停蹄地奔过成千上万的哥特人,有步行的,有骑马的,这支大军准得有超过五万人。所有这些魁梧结实的汉子一路仓皇而逃,只是因为想到康斯坦丁努斯伯爵正在逼近。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我的主教大人。从何时起,阿里乌派的信仰开始赞同强行让一位女子违背自己的意愿成为别人的妻子?”
帕德维强行抑制住胸中的怒火,“我的陛下,您到底想不想要重新戴上王冠?”
“你说什么?谁在违背她的意愿了?这场婚礼又与你何干?你是什么人?居然胆敢打断……”
到了帕多瓦,他们发现正好晚了一天,错过了达尔马提亚的大军。狄奥达哈德想要安顿下来。“马蒂内斯,”他哀求道,“你拖着我这把老骨头穿越了整个意大利北部,差点要把我冻死了。考虑太不周全。你对你的国王欠些体贴,难道不是吗?”
帕德维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请一次说一个问题。我是马蒂内斯·帕德维,狄奥达哈德国王的度支官。拉韦纳在我们手里,有眼色的人自然会安然无恙。至于说到这场婚礼,正常的情况下,根本不需要安排一个人把新娘的胳膊拧起来好确保她做出合适的回答。你并不想嫁给这个男人吧?对吗,我的女士?”
他们一路瑟瑟发抖、连滚带爬地翻越冰雪皑皑的亚平宁山,前往北部的博洛尼亚。帕德维决意要让手下的人给马匹打蹄铁,如果他能找出几天富余的时间的话——马镫已经发明出来了,但是还没有马蹄铁。从博洛尼亚到东北部的帕多瓦——仍是遍地废墟,匈奴王阿提拉造成的破坏依然历历在目——他们一路走来的道路不再有气势恢宏的石板路,只剩下一条土路。然而天气倏忽转暖,犹如春季到来,预示着有事情要发生。
玛瑟逊莎把手臂从那名士兵手中挣脱出来,他一时失神松了劲儿。她拼尽全力朝着士兵鼻子上狠狠来了一拳,揍得他脑袋往后一甩。然后她又抡臂挥向维蒂吉斯,逼迫其连连后退。“你这野兽!”她叫喊起来,“我要挖出你的眼珠……”
弗莱瑟瑞克长叹一声,“喔,那好吧,如果你坚持这样。不过一想到你要身处于那些狡诈的希腊人、意大利人和哥特人中间毫无保护,我就心神不安。我担心,你会长眠于一座没有墓碑的孤坟。”
大主教抓住了她的手臂,“镇定一下,我的孩子!求求你!这可是在上帝的圣殿里……”
“不行,老伙计。很抱歉,不过这里必须得有一个我信得过的人。等这场该死的战争和政治活动结束了我们再见。”
维蒂吉斯国王一直眨着眼盯着帕德维,渐渐开始明白眼前的形势。玛瑟逊莎的打斗让他一时间惊慌失措,没了往日的镇定自若。他咆哮起来:“你是在告诉我说,那个耍笔杆子的可怜的狄奥达哈德已经占领了这座城市?我的城市?”
帕德维离开的时候,弗莱瑟瑞克问他:“我不能跟你走吗?英明的马蒂内斯,在佛罗伦萨这里太无聊了。而且你需要有人照顾。我已经几乎攒够钱赎回我那柄镶着珠宝的宝剑了,如果你让……”
“我的大人,总的来说是这样。恐怕您还得放弃成为阿马立家族成员的想法,还有统治哥特人的想法。不过我们会……”
帕德维把这笔责任在他两人之间进行了划分。他严厉地警告绝不许再犯,然后给工头布置了一套计划,要制造新机器和金属加工设备,包括将铜板辊制成桶的机器。聪明过人的涅尔瓦当时就心领神会了。
维蒂吉斯的脸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此时此刻,他恼羞成怒地大吼起来:“你这个下流坯!你认为我会把我的王冠和新娘就这么轻易地交出去?耶稣在上,我要亲眼看着你先堕入最炽热的地狱烈火之中!”说话的时候,他一把抽出长剑朝着帕德维猛扑过去,身上那件绣着金丝的长袍随之鼓荡起来。
梅楠德鲁斯最终坦白了,不过一再强调这小偷小摸只是暂借应急的,一发工钱就还。
帕德维一点都没感觉到意外。他抽出自己的宝剑,尽可能装作轻松地避开了维蒂吉斯那惊人的一劈,尽管那股力量差点让他的宝剑离手。然后他发现自己跟这名哥特人已经是前心贴着前心了,怀里抱着维蒂吉斯水桶般的身子,嘴里满是对方又扎嘴又咸腻的胡须。他努力喊叫着招呼自己的人,但嘴里就像是塞满了脆麦片一样难以出声。
“这是怎么回事,乔治?”帕德维问道。
他用力将胡须吐出一半,“抓……噗噗……呜……抓住他,小伙子们!但别伤害他!”
“你才是骗子!看,我能证明的。这项有一枚金币,十月十日。而十月十一日乔治就在显摆他的一双新鞋和一只手镯。我知道他是从哪儿买来的。到了十五日……”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维蒂吉斯就像是一头被困的大猩猩,甚至有五个人扑到身上都奈何不了他,他连吼带叫,暴跳如雷。周围那些哥特绅士们纷纷站起身来,有人伸手摸到了随身佩带的剑柄上,不过看到人数绝对不占优势,也就没人急着为自己的国王献身了。接着,维蒂吉斯的嘶吼声中间开始掺杂着呜咽声。
“骗子!”那位编辑大叫起来。
“把他绑起来,等着他冷静下来。”帕德维丝毫不带感情色彩地说,“我的主教大人,可否麻烦您取纸笔一用?”
“谢谢您,十分感谢,先生。不过嘛,只是为了公平起见……乔治·梅楠德鲁斯也应该偿还一部分。他……”
主教双目无神地看着帕德维,叫来了教堂司事,司事带着帕德维去了前厅外的一间屋子。他在这里坐下并开始写:
“好吧……我应该把你送进监狱外带一顿鞭打。”帕德维沉默了片刻,盯着不安地扭来扭去的普洛克卢思·普洛克卢思,“不过我不想让你的家人受苦。而且经过此事,我显然不应该继续用你。但是我很忙,腾不出时间来训练一名新的会计员运用文明的方法来管账。所以我要扣除你三分之一的薪水,直至你把借去的那部分还清。”
马蒂内斯·帕德维向叙利亚人索玛苏斯致以问候:
“您……您打算怎么处置我?”
亲爱的索玛苏斯,我随信将哥特人与意大利人的前任国王维蒂吉斯送与你处。护送他的人受命将他秘密押赴你的住所,所以请谅解我,须预先提醒,恐他们将会叨扰,使你离开床榻。
“为什么,你这可怜的傻瓜,为什么你就不明白我的记账法是干吗的?在这账本里,你们小小的偷窃行为会像发炎的脚趾头一样支棱出来。看看这里:上个月三十枚金币,而仅仅上个星期就又有九枚金币和几枚银币。不如你每次偷走什么,都签下收据来作证吧!”
我记得,我们在赫维卢姆附近的弗莱米尼亚大道沿线有一座在建的远距通信塔楼。请即刻安排人在这座塔楼的地底下建造一间小屋,并将其装备成一间住所。将维蒂吉斯监禁于此,并设置可靠的卫兵把守。尽可能让他舒适一些,因为据我看他是个喜怒无常、秉性暴躁的人,我可不希望他伤了自己。
“有……有什么问题,尊贵的先生?”普洛克卢思·普洛克卢思问道。
随时随刻都要予以他最密切的看护。做到这点并不很困难,因为那座塔楼位于旷野荒郊。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由看守他的卫兵将维蒂吉斯送到塔楼去,而不是让那些将他带到罗马的人去送。看守他的那些人应该既不会说拉丁语,也不会说哥特语。而且只有在听到我的命令后才能释放囚犯,我要么让专人送信,要么就由远距通信来送信,若是我被囚禁或是死亡,那无须我的命令也可以将他开释。
帕德维说道:“我们走着瞧。”他叫来会计员普洛克卢思·普洛克卢思,说要看看账本。普洛克卢思·普洛克卢思立刻一脸愁容,不过还是取来了账本。帕德维一头扎进了图表数据当中。它们都井然有序、清晰明了,因为他当初亲自教过会计员做复式记账。听到帕德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所有雇员都大惊失色。
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在佛罗伦萨,他派出军官为部队购置更暖和的衣服,还顺便去看了看他的生意。似乎一切都幸免于难,尽管弗莱瑟瑞克不停地说:“我不信任他们任何人,英明的老板。我很肯定那个工头和这个乔治·梅楠德鲁斯在偷窃,尽管我无法证实。我不懂所有这些记录和图表。如果你把他们单独留下足够长的时间,他们什么都会偷走,然后我们去哪儿?只能在寒风中走向两座无名的孤坟。”
马蒂内斯·帕德维
前往佛罗伦萨的旅程毫无快乐可言,一路淫雨霏霏,当他们朝着这座鲜花之城跋涉的时候,时不时还会迎来一阵咆哮的大雪。由于事态紧急,帕德维只带着骑兵。
帕德维对维蒂吉斯说道:“很抱歉不得不如此粗鲁地对待你,我的大人。若非知晓要想拯救意大利就必须如此,我也不会如此行事。”
帕德维又尝试着去打动贝利萨留,但毫无结果。然而他征募了五百名皇室铁甲骑兵编入私人卫队。他分得的那份帝国战利品,足以应付他们好几个星期的开销。然后嘛,再走着瞧呗。
维蒂吉斯此时郁郁寡欢,沉默不言。他一语不发,只是盯着对方。
在他骑马离开的时候,他心想:如果我改变对于联姻谋利的想法,我也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她富有魅力,令人愉快,而且拥有良好的教育,在这个……
帕德维继续道:“我真的是为你好,你知道的。如果狄奥达哈德抓住你,你就会死……慢慢地死。”
“很抱歉,我恐怕不能从命。我们明天又要出征了。”
仍然没有回应。
“一点都不。如果你与撒旦做过交易,就像有些人暗示的那样,那我也很肯定魔鬼有罪可受的了。”他们同声大笑起来。她又道:“快到晚餐时间了。留下来好吗?父亲随时都会回来。”
“喔,好吧,把他带走,小伙子们。把他裹起来,别让人认出他来,走背街小巷。”
“那真太好了。你并不害怕我,对吧?”
狄奥达哈德热泪盈眶地盯着帕德维,“非凡的、极其非凡的、我最亲爱的马蒂内斯,王室议会接受了这无可避免的事实。唯一的麻烦就是,那个邪恶的篡位者夺走我的王冠后,照他的大脑袋修改了尺寸;我现在必须把它给改回来。现在,我能将我的时间奉献给一些真正的学术研究了。咱们看看……还有些事情我想问问你。噢,是的,你是怎么处置维蒂吉斯的?”
“没错。你在我眼里从来都没有多么神秘,尽管你有着外国人的背景。”
帕德维露出宽厚的微笑,“他在您触及不到的地方,我的国王陛下。”
“我知道。太可笑了,不是吗?”
“你是说你把他杀了?哎哟,那可太糟了!这是你最欠考虑的事情,马蒂内斯。我告诉过你,我曾向自己许诺要让他在行刑房里度过一段漫长的好时光……”
“每个人现在都在谈论你。他们称你为‘神秘人马蒂内斯’。”
“不,他还活着。活得很好。”
“对此我很高兴。我喜欢你们家老爷子。”
“什么?什么?那把他提来,马上!”
她说道:“你知道,马蒂内斯,父亲一开始很愚蠢地介意你的社会地位。不过你所做的一切令他忘记了这些。当然啦,他对于让哥特人统治并没有什么热情。不过他很赞赏狄奥达哈德,那可是一位学者,相比于野蛮的维蒂吉斯来说。”
帕德维摇了摇头,“他在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你看,我认为浪费那么一位优秀的候补国王很蠢。如果你有个万一,我立刻就能有个人手。”
帕德维跨上坐骑往科内琉斯·阿尼修斯家走去。那位精于华丽辞藻的主人外出洗浴去了,不过多萝西娅迎了出来。帕德维不得不承认,他感觉自己威风凛凛地骑在战马上颇有些浪漫的劲头(他自己这么觉得),身上的斗篷、皮靴和全套行头都在向一位魅力出众的罗马姑娘展示着自己的凯旋。
“你胆敢违上,年轻人!我不会容许此事的!你要按着你国王的命令去做,否则……”
有件事帕德维并没有陈明,他已经把剩余钱财的一半扣下并寄存在了索玛苏斯那里。谁应该掌管败军的钱柜子?特别是抢到了钱柜子的这个人在理论上愿意效力于两位候选国王中的任一位,在这种情况下,这个时代的法律对于这个问题几乎没有什么决定性的约束力。任何情况下,帕德维都很确定,那笔钱在他手里要比在狄奥达哈德手中更能发挥作用。他略带骄傲地想着自己正变成一个犯罪高手。
帕德维咧嘴一笑,摇了摇头,“不,我的陛下。没有人能伤害维蒂吉斯,而且您最好也不要对我动粗。我的守卫得到的命令是如果我发生什么事,就立刻将他释放。他可不怎么喜欢你,你们俩对彼此的憎恨差不了多少。剩下的事情您尽可以自己去想了。”
“喔,我不得不从它们里面拿一点出来给部下发饷,补充军队的开支。不过您会发现,剩余的那些对于王室的钱袋子来说也还是一笔不小的额外补充。我会在家里等候您。”
“你这个魔鬼!”国王恶毒地唾了一口,“为什么,噢,为什么我会让你救了我的命?自此以后我一刻也不得安宁。你也该为一个老人着想着想的。”他哀诉起来,“咱们看看,我要说什么来着?”
“噢?”狄奥达哈德眼睛一亮,“它们自然都是我的了。你考虑得可真周到,杰出的马蒂内斯。”
帕德维说道:“也许,是要说说那本即将以我们俩共同的名义推出的新书。那里边有一个极为杰出的理论,关于物质之间彼此的吸引力,对天体运动和世间万物的运动做出阐释。可以称之为万有引力定律。”
帕德维没理这茬儿,只是继续讲关于维蒂吉斯的计划。他说道:“我有个意外的惊喜给您。帝国军队的钱柜子……”
“真的吗?好啊,这才是最有意思的,马蒂内斯,最有意思的。那将会令我以哲学家的盛名流芳万世,对吗?”
狄奥达哈德眯缝起湿漉漉的眼睛,“你真是运筹帷幄啊,马蒂内斯。如果你能把那个卑鄙无耻的篡位者维蒂吉斯交到我的手中……啊!要是我在意大利找不到足够有手段的行刑官,就去君士坦丁堡寻一个来!”
帕德维问尤尼剌斯,维蒂吉斯的侄子乌莱阿斯在不在拉韦纳。尤尼剌斯说在,然后派人去把他抓住了。
“商业秘密,我的陛下。我还派出了一支两千人的大军去收复那不勒斯。那里只有赫洛迪努斯将军率领的三百人驻守,因此问题不大。”
乌莱阿斯身材高大、肤色黝黑,很像他叔叔。他一脸怒容,不服不忿,“好呀,神秘人马蒂内斯,既然你耍阴谋诡计推翻了我叔叔,又打算对我做什么?”
狄奥达哈德叹了口气,“是的,我看我们应该做得到。但你又是怎么知道阿希纳尔和格里帕斯正往家里赶呢?”
“什么也不做,”帕德维回答,“除非你逼我。”
“我们要启程去拦截您的将军,阿希纳尔和格里帕斯。他们正从达尔马提亚返回,是被帝国皇室将军康斯坦丁努斯吓跑的。如果我们能在他们抵达拉韦纳之前截住他们并探明维蒂吉斯的情况的话,就有可能让你重新戴上王冠。”
“你难道不是要把我叔叔的家族斩尽杀绝吗?”
“佛罗伦萨?看在老天的分儿上,为什么?”
“不,我甚至都不会诛杀你叔叔。我以极为严密的措施把维蒂吉斯隐藏起来,以防狄奥达哈德伤害他。”
帕德维将过去三天的事情做了简要的汇报,“您今晚最好早点上床安歇,我的陛下。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前往佛罗伦萨。”
“真的吗?我能相信吗?”
“什么?”
“当然能。我甚至还能从他那里得到一封信,证明他受到了很好的对待。”
“没有那个必要,我的陛下。我们赢了。”
“信可以凭着严刑拷打得到。”
“真的吗?我想你投靠贝利萨留了,对吧?希望你向查士丁尼为我讨要了一块封地和一份养老金。”
“但那对维蒂吉斯没用。尽管你叔叔缺点很多,可我想有一点你是很认同的,他是条硬汉。”
“是的,我的陛下。战事已经全都结束了。”
乌莱阿斯当时便放松了下来,“有些道理。没错,如果这是真的,也许你还算是正派。”
“噢,天呐,我是那么说的来着。我真是太蠢了。当我全神贯注于书籍的时候,真的忘掉了发生的一切。让我想想,你和琉德里斯去抵御帝国大军了,对吧?”
“现在说正事。要是让你为我们干活,你觉得怎样?……也就是说,名义上是给狄奥达哈德效力,实际上是为我。”
“您说的。是您指派的我。”
乌莱阿斯呆住了,“办不到。当然了,我现在辞去所有职务,我不会做任何对叔叔不忠的事情。”
“什么?什么?谁跟你这么说的?”
“听到这话我很遗憾。我需要一个优秀的人率兵去夺回达尔马提亚。”
“没错,我的陛下。我要补一句,我还是您的新任度支官。”
乌莱阿斯倔强地摇了摇头,“那是忠诚与否的问题。我还从没违背过我立下的誓言。”
狄奥达哈德老眼昏花地抬头看了看,“噢,是的,是出版商小子,马蒂内斯,对吗?”
帕德维叹了口气,“你跟贝利萨留一样固执。这世上为数不多值得信任且有本事的人都不能跟我并肩共事,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先前都立下了誓约。那我就不得不跟着一群骗子和蠢蛋去拼命了。”
一番搜寻之后,帕德维在阿里乌斯图书馆找到了狄奥达哈德。这个瘦小的男人埋在一大堆书后面。四名保镖四仰八叉地睡在桌子上、凳子上、地板上,鼾声如雷。图书管理员盯着他们,可又不敢提出抗议,那痛苦的表情就像中了氢氟酸和眼镜蛇的混合毒液。
如此看来,即使仅仅是因为惯性,黑暗也必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