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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不,你们不能动!你们是亚得里亚海以西唯一靠得住的工程师军团,我可不想让你们丢了性命!”

“但是,队长,我们不能去作战吗?我们错过了所有的乐子。”

“哼!”暗影里有个声音说道,“这可是太窝囊了,就站在后边看。咱们走,伙计们。让神秘人马蒂内斯见鬼去!”不等帕德维做什么,二十多名弩炮手就迎着火光冲了出去。

一名工程师叫喊着说硫黄袋子打完了,现在他们该做什么?“等待进一步的命令。”帕德维答道。

帕德维愤怒地叫人拉来他的马,打马扬鞭去找琉德里斯。指挥官此时正骑着马伫立在一队稳如磐石的长矛手前面。火光勾勒出他们的头盔、面孔、肩膀,映出了林立的长矛。他们看上去犹如从瓦格纳的歌剧里走出来一般。

随着哥特人步步逼近,喧嚣声也陡然而增,不时传来有序的战斗呐喊声、弓弦的扯动声,最后是铁匠打铁般金属相交的大合奏。帕德维能看到“他的”人在火光中如黑影般越来越小,然后出了视线范围,冲入军营周边的沟壑,再然后就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些动静。之后是一阵大乱,进攻者从对面爬了上去——一直到他们再次映入火光才能看到他们——紧接着便跟守军混战在了一起。

帕德维问道:“那边有任何突围的迹象嘛?”

军营里的战马开始尖叫起来。马匹不喜欢二氧化硫的味道。太好了,也许帝国骑兵就此瘫痪了。在另一片嘈杂声中,帕德维听到哥特人丁零当啷往前开拔的声音。军营里有什么东西燃烧了起来,火光冲天。火光中映出一伙哥特人从帕德维右侧一路奔突,掠过土石凌乱、野草覆盖的荒野大地。他们巨大的圆形盾牌涂成白色以示区别,每个人的鼻子上都缚着一块湿布。帕德维想,如果他们别的事做不成,那应该也能吓吓帝国大军。四面八方的夜色之中,无数头盔、铠甲、剑锋辉映着橙红色的光芒。

“没有。”

“琉德里斯!”帕德维叫道,“发信号!”

“会有的,如果我没看错贝利萨留的话。谁带领这支部队?”

“都准备好了?”他问道,“点燃第一只袋子。”浸过油的布被点燃了。袋子放在了弩炮上。帕德维亲自拉动绞索。呜砰!弩炮怒吼起来。袋子划出一道闪着火光的抛物线。帕德维赶紧奔上小山包钻进掩体里观察,都没来得及看到袋子落入军营的那一刻。不过醉醺醺的歌声停止了,继而传来乱哄哄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就像是捅了大黄蜂的窝。在他身后的黑暗中,皮鞭啪啪作响,绳索嘎嘎吱吱,那是许多马匹在拖动滑车组,那是他为了快速重新上膛而专门制造出来的装置。呜砰!第二只袋子的导火索在半空中脱落了,于是它一路冲进营地之后便没了踪影,自然也没什么杀伤力。不用担心,几秒钟之后又有一发。确实如此。骚乱声越来越大,突然传来清晰而又高亢的命令让混乱戛然而止。呜砰!

“我。”

成袋成袋的硫黄糊被取了出来。帕德维看了看从墙洞里找回来的手表。此时已近午夜,尽管他发誓说这些活儿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做完了。

“哦,天呐!我想我解释过为什么指挥官应该……”

此时,营地里传出阵阵歌声。帕德维在对方军需官一定能找到的地方有意放了一大车白兰地,虽然贝利萨留对于士兵饮酒的军纪十分严明、尽人皆知,但他的计策显然奏效了。

“我知道,马蒂内斯。”琉德里斯坚定地说道,“你有很多想法。不过你很年轻。我可是老战士了,你知道的。荣誉的召唤需要我亲自率兵。看,营地里不是正有事情发生吗?”

他亲自监督着把一根桩子打进地里,用步子量出一个三角形的基准图。凭着一点点几何学,他算出了弩炮的射程应该在四百米,然后下令将巨大的弩炮安置就位。这东西需要十一辆大车牵引,还算不上是破纪录的尺寸。帕德维在手下的工程师周围紧张地转来转去,要是有人丢落了一块木头,他就立刻蹦起来嘘声斥责别出声。

确实不假,帝国皇室骑兵正突围而出。尽管困难重重,贝利萨留还是奋力集结起了一队驯服的战马,让铁甲骑兵跨马而上。就在他们观察形势的时候,这队兵马雷霆般冲出营门,哥特人的步兵立刻四散奔逃。琉德里斯大喊一声,哥特骑士大军骑马而出,加速迎向敌军。帕德维看到帝国骑兵大大地拉开一个转弯,迂回攻向对方后翼,然后琉德里斯的人马就把他们挡住看不到了。他听到两军相交的声音,随后一切都陷入漆黑一团的混乱当中。

帕德维站起身来,哼哼唧唧地抱怨着自己这身鱼鳞甲的分量。他希望做很多事情,比方说让他有时间训练骑兵弓箭手。他们是唯一真正有资格跟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拜占庭铁甲骑兵相抗衡的兵种。不过此时,他只能寄希望于夜色会让帝国大军的弓箭优势荡然无存。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帕德维思忖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感觉自己很傻,孤身一人坐在马上,距离发生那一切的地方四百米之外。理论上来说,他就是待在参谋、后备军以及大炮应该待的地方。不过这里根本没有后备军,他们唯一的弩炮孤零零地立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炮手和辅助人员正在前线跟帝国大军挥剑拼杀呢。

那杆大旗上的字母毫无疑问就是S.P.Q.R.——元老院与罗马人民。这支以匈奴人、摩尔人、安纳托利亚人组成的雇佣兵大军由一名色雷斯-斯拉夫人统率,而他又是在一个达尔马提亚独裁者手下干活,这位独裁者在君士坦丁堡手握大权,并没有统治着罗马城,却将自己的大军称为罗马共和军,还不觉得这有多么的可笑。

帕德维在心里把六世纪的战略思想狠狠鄙视了一番,朝着军营缓缓驰马而去。他经过一名哥特人身边,这人正从上衣撕下布条异常平静地包扎自己的小腿,另一人捂着肚子不住呻吟,还有一具尸体。然后他发现一大群没有了坐骑的帝国铁甲骑兵正手无寸铁地站在那里。

天色太暗了,望远镜派不上用场。他能分辨出拜占庭将军的大纛旗竖立在一顶巨大的营帐前面。也许贝利萨留就在周围那堆小小的人影当中。如果他有一挺机关枪……不过他没有,永远也不会有。你需要有机器来造机关枪,又需要机器来造那些机器,以此类推。如果能搞到一支前装弹滑膛枪,他也能显一显身手。

“你们在做什么?”他问道。

帕德维征召一小队工程技术人员的要求,产生了有目共睹的抱怨。士兵们觉得操作弩炮是粗活儿,跟骑士风度风马牛不相及。要是那样算起来,出身名门的长矛手徒步战斗岂不就像是一伙生来自带光环的农奴吗?简直不可理喻!不过,帕德维还是用一个机灵的办法将他们从钟爱的马匹上哄骗下来:他,或者说是按着他意思行事的琉德里斯,组建了一支矛枪兵团,隆重宣布说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入选,此外候选人想要入选必须付钱。帕德维解释说,没有哪种军队在道德和纪律方面能与重型步兵相提并论,因为若是有一个人在骑兵进攻时退缩,可能就会令整条长矛防线崩溃,让敌军冲进阵地。

一人答道:“我们是俘虏。原本有哥特人看着我们,不过他们很气愤,因为待在这儿就抢不到战利品,所以他们冲到军营里去了。”

拜占庭人井然有序地扎下营寨。帕德维心想,那才是真正的士兵。率领那么一群人,就是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要想让哥特人拥有如此行云流水般的行动,还得花好长时间。哥特人对于战争仍然抱有孩子气的冲动。

“贝利萨留情况如何?”

帕德维叹了口气。对于哥特人的喜怒无常和自由散漫他可是深有体会了。前一刻他们对于“神秘人马蒂内斯”制定的计划还跟小孩子一样兴奋不已,他们就是那么称呼他的;可到了第二天,就会因为某些强制实施的严格纪律而叫嚷着要哗变。帕德维感觉由自己直接统领他们实在是不大靠谱,于是可怜的琉德里斯只得亲自上了。

“他在这里。”那名俘虏指了指一个人,他双手抱头坐在地上。“一个哥特人打了他的脑袋,把他敲晕了。他刚刚醒过来。您是否知道要怎么处置我们,尊贵的长官?”

琉德里斯眉头一皱,“他们可不喜欢吃冷冰冰的晚餐。如果不盯着他们,肯定会有人开始生火。”

“我猜,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这些家伙等在这里,我派人来照看你们。”帕德维催马往军营去了。士兵都是奇怪的人,他心想。率领他们的是贝利萨留,有很好的机会使用它们著名的弓箭加长矛战术,铁甲骑兵足以击败三倍于他们数量的任何军队。可是现在,就因为首领的脑袋上挨了一下,他们就跟羔羊一样温顺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段时间确保让小伙子们保持安静,别被人看到。”

军营附近的伤亡者更众,有几匹无人骑乘的马在静静地啃草。营地里到处都是帝国士兵,伊索里亚人、摩尔人、匈奴人,一小堆一小堆站在一起,用碎布头捂在鼻子上遮掩硫黄烟熏的恶臭。哥特人在他们中间跑前跑后,寻找便于拿走的值钱东西。

“你怎么做到,还不被人发现?”

帕德维下了坐骑,询问几个正在抢战利品的家伙琉德里斯在哪儿。这几人说他们也不知道,然后继续忙自己的营生。他发现一名认识的军官,名叫盖纳。盖纳正蹲在一具尸体旁哭泣。他抬头望向帕德维,长满了胡须的面孔上满是泪痕。

“还不用。等太阳落山,我们要测一下到营地的距离。”

“琉德里斯死了。”他哽咽着说,“我们攻击希腊骑兵的时候,他在肉搏战中被人杀死了。”

“太妙了。你对眼前这些事情是怎么想的?”琉德里斯那双充满了信任的大眼睛让帕德维想起了圣伯纳犬,“我是不是应该让工程师现在就把大炮竖起来?”

“那是谁?”帕德维指着那具尸体问道。

“很简单。你记不记得我装在大车轮子上的小装置?那是测量距离用的。我顺着大道测量了距离,知道他们日常行军的距离和出发的地点,剩下的就容易了。”

“我弟弟。”

琉德里斯趴在帕德维胳膊肘旁边说道:“这是某种信号。是的,我相信他们将会在那里扎营。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会选那个地点的,马蒂内斯?”

“我很遗憾。不过你能不能跟我来,把事情整顿整顿?外面有上百个铁甲骑兵没人看守。如果他们回过神儿来,就会逃脱……”

这就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自然也是最无懈可击的士兵。所有人都惧怕他们。帕德维观察着飘在他们身后的斗篷和披肩,对自己的信心不那么坚定了。其后是三千伊索里亚弓箭手昂首阔步而行,最后又是两千铁甲骑兵。

“不行,我要跟我弟弟在一起。你去吧,马蒂内斯。你能照料一切。”盖纳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帕德维趴在弗莱格拉小镇附近的一座小山顶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帝国大军。他很惊讶,贝利萨留作为这个时代第一流的名将,居然没有往更远的地方派出侦察兵。不过,话说回来,这可是536年呐。他的先头部队之中有几百名匈奴人和摩尔人的骑兵,他们纵马驰骋、横冲直撞,往四下的旁路冲出去数百米便又疾驰而回。紧跟其后的是两千著名铁甲骑兵,队列整齐,小跑前进。已经没有多少热气的太阳低垂天边,映得铠甲熠熠生辉。他们的大纛旗是一条皮革缝制的巨蛇,盘绕在一根长杆顶部,被风鼓荡起来栩栩如生,犹如梅西感恩节大游行上的大气球。

帕德维找了一圈,最后终于又找到一名军官,古戴尔雷斯,这人看起来有那么点聪明劲儿。至少他暴跳如雷地召集起一小队人马看住了投降的帝国军兵。可等他一转过身子,那帮人便又消失在营地中哄抢去了。

“这就是关键。还从没有人听说过哥特人搞夜袭,所以这应该是取胜的机会。不过这需要进行特殊的训练。首先,你必须得从通往北方的各条交通要道撒出巡逻兵,把任何可能将消息传到拉韦纳的人都带回来。而且我需要几名优秀的弩炮工程师。我不想完全依靠图书馆里的书籍来造我的大炮。如果你的部队里没人知道任何关于弩炮的东西,那我们应该能挖掘一两个懂这手的罗马人。而你可以委任我为你的参谋——你还没有参谋吧?那现在就是时候了……配以合理的薪酬……”

帕德维一把抓住他,“别管他们了!”他叫道,“我听说琉德里斯死了,不过贝利萨留还活着。如果我们不把他看住……”

“夜袭?你是说在夜里攻击敌军?没有。我从未听说过这么一种做法。战斗都是在白天进行的。我看嘛,夜里进攻听上去可不怎么实用。你该怎么统领人马呢?”

于是,他们拖着一小队哥特人回到了帝国将军及其部下坐在一起的地方。他们把那些不重要的俘虏带开,派了几个人看住贝利萨留。然后他们费了整整一个小时,终于聚起部队和战俘,让他们好歹有了点儿秩序。

“你的人对于夜袭有经验吗?”帕德维问道。

古戴尔雷斯个头不大,活泼开朗,没完没了地说着:“这才叫大战,这才叫大战。从没见过更带劲儿的,就算是在多瑙河跟格皮德人作战的时候也没见过。我们从侧翼攻击他们,那可是你见过的最干净利落的进攻了。那希腊将军打起仗来就像野人,直到我在他脑袋上狠狠来了那么一下,还把我的剑都弄断了。那可是我这辈子最棒的一击,老天啊。甚至比我那次砍掉那个保加尔人的脑袋还狠,那可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哦,没错,我这辈子杀了好几百敌军。甚至得有好几千。对于那些可怜的孤魂野鬼,我很遗憾。我其实并不是嗜血如命的人,不过他们会站起来跟我作对的。说说啊,这场大战进行的时候你在哪里?”他犀利地望着帕德维,就像一只咄咄逼人的金花鼠。

琉德里斯耸了耸肩,看上去有些窘迫,“这倒是实情,那绝不是明智之举。但是他期望能从高卢和达尔马提亚再征集数千人马。”

“我负责操作大炮。不过我的人都跑掉了,忙着去拼杀。等我到的时候,战斗全都结束了。”

“贝利萨留大约有一万人马。”帕德维答道,“他会留下两千人驻守那不勒斯和其他南方的城镇。他的人手还是稍占我们上风。我注意到你们那位勇敢的维蒂吉斯手下坐拥两万人马,但却想着逃亡。”

“嗳,毫无疑问,毫无疑问啊。就像有一次我参加一场对付勃艮第人的战斗。我得到的命令是让我远离战斗最激烈的地方,直到拼杀临近结束。当然啦,等我到了之后,肯定还是杀了至少有二十个……”

“我不知道。我必须得好好想想。也许吧。如果如你所说,我们的国王……抱歉,尊贵的狄奥达哈德,我说的是另一位国王……他注定遭到失败,也许值得冒个险。你会怎么做呢?”

部队和战俘排成长长的队伍顺着拉丁大道一路向北而去。帕德维对于自己已然统领哥特大军这件事仍然有些云里雾里,纯粹只是因为夜间的混战,纵马上了前线,就这么稀里糊涂接管了琉德里斯的大权。他悲伤地想着,最好的总是最先离去,不由得怀念起这位单纯而又忠诚的“圣诞老人”,他的尸身就躺在后面的一辆大车上;也想到了那位卑鄙而又奸诈的国王,他一回到罗马便不得不去应付国王了。

“如果我能让你看到有多么好的机会来抵御希腊人,你会考虑带兵吗?”

贝利萨留在他身边缓步而行,闷闷不乐。出人意料的是,这位拜占庭将军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三十出头,身型高大,颇有些壮实,灰色眼珠,褐色卷须。他的斯拉夫血统在他宽阔的颧骨上表露无遗。

琉德里斯吹了吹胡须,想了想,“如果我从福尔米亚城召集人手……六千,也许七千。弓箭手和长矛手大致各半。这个嘛,得假设维蒂吉斯国王不会听说此事,并且不会干涉。不过消息传得总是很慢的。”

他郁郁地说道:“杰出的马蒂内斯,我应该感谢你为我妻子所做的考虑。为了让她在这段折磨人的路途中舒服一点,你放弃了原先的路线。”

帕德维答道:“我们知道他们将借由拉丁大道赶来,所以继续派兵驻守泰拉齐纳镇就没什么必要了。而且我们知道他们何时来。算上泰拉齐纳的卫戍部队,到下个月底,你能召集多少士兵?”

“还好啦,卓越的贝利萨留。也许有一天你会把我俘虏呢。”

费了一个小时的口舌,终于让琉德里斯的态度发生了转变,不过他还有个疑问:“好吧,你心里有什么样的计划能够对付希腊人呢?”

“经过这么一场惨败之后,看起来那不太可能了。顺便提一下,如果我能问的话,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听说你被称为神秘人马蒂内斯!听你的口音,你既不是哥特人,也不是意大利人。”

帕德维一笑,“不是碰巧瞎猜的,优秀的琉德里斯。只不过是一个有着寻常血肉之躯的人恰好有一点点特殊的天赋罢了。更进一步说,维蒂吉斯最终将会一败涂地,尽管只需进行几年惨烈的战争而已。这个嘛,所有这些事情都会发生,除非你改变你的计划。”

帕德维又把他那套关于美国的模棱两可的东西讲了一番。

琉德里斯倒吸了一口气,“你跟撒旦结盟了吗?或许你就是那个魔鬼本尊?我还从没跟人说过就算我的卫戍部队撤离,我也打算坚守到底的想法,然而你却了如指掌。”

“是吗?他们肯定是善于打仗的人,那些美国人。战斗开始的时候,我就知道对付的不是什么蛮族指挥官。时机实在是太好了,特别是骑兵进攻的时候。砰!我到现在都还能闻到那股该死的硫黄味儿!”

“比方说,我能告诉你,你得不到任何来自拉韦纳的援助。那个贝利萨留会在十月份直取拉丁大道。教皇将会劝说你的卫戍部队在他们抵达之前撤离。还有,你将会坚守驻地,然后被俘,并被押往君士坦丁堡。”

帕德维知道没有必要解释说,他之前的军事经验顶多就是在芝加哥中学为期一年的后备军官训练。他问道:“你觉得要是加入我们这边怎么样?我们需要优秀的将军,而且作为狄奥达哈德的度支官,我简直忙得不可开交了。”

“确实,我亲爱的长官。国王会告诉你我是如何预见欧普泰利斯对他的生命所造成的令人遗憾的威胁,还有我是如何凭借自己的知识挫败了欧普泰利斯的计划。如果你坚持,我还能提供更多证据。

贝利萨留一皱眉,“不,我向查士丁尼立下了誓言。”

“嗯,我听说过一些。不过要是你认为能唆使我撇开我的职责,就凭着一些漫无边际的神话……”

“那是没错。不过正如你可能听说过的那样,我有时候有那么点儿预见未来的本事。而且我能告诉你,你对查士丁尼越忠诚,他便待你越卑鄙、越忘恩负义。他会……”

“好啦,现在嘛,好好听我们说。你知不知道我的那个……啊……小小的天赋?能看到人们的行动在未来产生的结果?”

“我说了,不!”贝利萨留面色严峻,“你想怎样对我都随你。不过,贝利萨留说过的话是言而有信的。”

“你疯了,你们俩都疯了!我应该把你们锁起来直到……”

帕德维又争辩了几句。但是,他随即想起了普罗柯比的史书,想动摇这位色雷斯人的刚正不阿,他可没什么希望。贝利萨留是好样的,不过固执的愚忠让他有些难以相处。他又问道:“你的秘书在哪儿?就是那位来自凯撒利亚的普罗柯比。”

“……第二,我有不少一般人不以为然的方法可以逃出集中营。第三,我们在这里是要带领你的部队反击希腊人并摧毁他们。”

“我不知道。他在意大利南部,按理说已经上路就要跟我们会合了。”

“什么运动?”

“太好了。我们要把他招纳进来。我们需要一位能胜任的历史学家。”

“请一次说一件事,杰出的琉德里斯。首先,我们在佛罗伦萨那边为运动搞到了点支持。第二……”

贝利萨留双眼圆睁,“你怎么知道他正在搜集历史资料?我想除了我之外,他从没告诉过别人。”

“不过你到哪儿去了?是怎么逃出我的集中营的?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噢,我自有我的路子。要不别人怎么会叫我神秘人马蒂内斯呢?”

“噢,那个嘛,”帕德维撇嘴一笑,“王室议会的决议有点草率,我们希望能及时向他们表明这点的。我们会解释一下……”

他们穿过拉丁大门进入罗马,从北面经由马克西穆斯竞技场和角斗场,穿过奎里纳尔山谷,来到老维秘纳尔大门和执政官营地。

“但是……但是我们已经有另一位国王了!你们两个,你们两个的人头已经被悬赏了。”

帕德维下令将俘虏囚禁于此,告诉古戴尔雷斯要安排卫兵看住他们。原因显而易见。然后他发现自己被一众官兵簇拥在中央,大家都用殷切的目光望着他。他想不出接下来该发布什么样的命令了。

“是的,是我们。”帕德维不动声色地回答,“我相信你认识狄奥达哈德,东哥特人与意大利人的国王。你也认得我。顺便说说,我是国王的新任度支官。”(也就是说,他身兼秘书、法律起草人以及影子写手。)

他揪着自己的耳垂揉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被俘的贝利萨留带到一旁,“说说吧,卓越的将军,”他低声说道,“我接下来该他妈的干什么?这些军旅事务可不是我擅长的本事。”

但所有这些纷乱给他带来的震动与眼前这件事相比,似乎又都显得不值一提了。他的传令兵禀报说有两位拜访者,等他见到这两人之后,发现他们居然是马丁·帕德维和前任国王狄奥达哈德。尽管国王的胡子剃得干干净净,可他当时就认出来了。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他们,吹了吹自己的胡须,说道:“你们!是你们!”

贝利萨留那张素来神色严肃的大脸竟露出一丝笑意。他答道:“把你的出纳官叫来,让他给手下人发饷。最好额外多发点,因为打了胜仗。让一名军官找些医师来照料伤员;至少我觉得像这样的蛮族军队恐怕没有自己的医疗队。应该有个人的职责是专门清点花名册。这得查查。我听说罗马卫戍部队的指挥官被杀了。指定一个人接替他的位子,让卫戍部队返回营房。告诉其他队伍的指挥官,给他们的军兵找住宿的地方。如果他们要占用私人房屋,告诉房主会按照标准予以补偿。那些你可以稍后再忙,可现在得发表一番演讲。”

对于这名拥有单纯、赤诚之心的将领来说,眼前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简直令他应接不暇。先是狄奥达哈德惨遭罢免,维蒂吉斯被人拥立为王。然后出于某种神秘的原因,维蒂吉斯让他自己和其他哥特人首领相信,要想对付所向披靡的贝利萨留,唯一的方法就是逃往拉韦纳,但把这支毫无用处的卫戍部队留在罗马。现在情况越来越明显,市民正变得愈发不满;更糟的是,他的部队害怕抗击希腊人,害怕守卫城市;还有更糟的,鉴于国王是一名异教徒,教皇希尔维略满不在乎地违背了向维蒂吉斯立下的誓言,与贝利萨留狼狈为奸,谋划着兵不血刃地献城投降。

“我发表演讲?”帕德维吓得吸了口气,“我的哥特语一塌糊涂……”

琉德里斯·奥斯卡之子,罗马城卫戍部队的指挥官,阴郁地望着办公室窗外九月的灰色天空。

“这是必不可少的,你知道的。告诉大伙儿他们是多么优秀的士兵。尽量短一些。他们才不会用心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