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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否一聊 第5节

“你们最好说人话。”杰克逊说。他的声音仍然很低,但脖子上的血管在压力下像消防水管一样扭动着。

“矕-矕,矕-矕-矕。”伊鲁姆飞快地答道,一边做了个不明所以的手势。

“矕!”其中一位市议员很快地对区领导说。

“矕-矕?”市长问伊鲁姆。

“矕矕-矕矕?”区长同情地回答,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然嘶哑。

“说啥玩意儿呢,”他说,“你们这些卑鄙的三流乡巴佬到底在扯什么鬼?”

“你们就是不肯说人话,是吧?”

杰克逊脑子一麻,说不出话来,脸上浮起一片暴躁的红晕,脖子上那根粗壮的青筋开始突突乱跳。但他说话时还是竭力保持着缓慢平静,语调中带着无尽的威胁。

“矕!矕-矕!”市长大叫起来,吓得脸色惨白。

“矕,矕-矕?”伊鲁姆问话时微微颤抖着,但神情庄严。

其他人一看,杰克逊正掏出冲击枪,瞄准伊鲁姆的胸膛。

“矕……矕矕。”市长坚定地回答,其他官员也点头同意。他们纷纷转向杰克逊。

“别说鬼话了!”杰克逊吩咐道。他脖子上的血管像蟒蛇一样搏动着。

“矕,矕,矕,”伊鲁姆坚定地说,“矕,矕矕矕。矕矕。”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带点紧张的声音问市长:“矕,矕?”

“矕-矕-矕!”伊鲁姆哀求着,跪倒在地。

杰克逊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努力克制着自己,低声说:“伊鲁姆,老弟,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矕-矕-矕!”市长惊叫一声,两眼一翻,昏倒在地。

“矕-矕-矕。”伊鲁姆答道,“矕,矕-矕。”

“你现在明白了。”杰克逊对伊鲁姆说,手指紧紧扣住扳机,指头已经发白。

杰克逊说:“很高兴你们这么觉得。”他转向伊鲁姆,“得了,咱们赶紧完事儿吧,好吗?”

伊鲁姆吓得牙齿咯咯作响,总算还是呜咽着憋出了一句:“矕-矕,矕?”但接着他的神经就崩溃了,大张着嘴,眼神涣散,等待迎接死亡。

“矕!”其他官员也道。

杰克逊将扳机扣动到极限。然后,他突然松开手,把冲击枪放回枪套里。

“谢了,老哥。”杰克逊说。

“矕,矕!”伊鲁姆总算挤出一句。

“矕!”市长说。

“给老子闭嘴!”杰克逊说。他后退了一步,怒视着那些一脸谄媚的纳安官员。

“你也一样,小伙子。”杰克逊说。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他也不在乎。反正在纳安语中,他还有许多其他词汇可选,他也已经下定决心,要强行结束这一切。

他恨不得把他们全给轰了。可是不行。杰克逊终于还是不得不接受这个让人无法接受的现实。

“矕!”伊鲁姆热情洋溢地握着他的手说。

他那无可挑剔的语言学家耳朵听见了,通晓多种语言的大脑也分析过了。他沮丧地意识到,纳安人并未企图玩什么鬼把戏。他们说的不是废话,而是一种真正的语言。

总而言之,似乎众人在欢迎一位备受尊重的新晋财产所有人,一件用来珐鉲的装饰。外星人有时是会这么做:横竖是躲不过地球人了,不如讨好他们,尽可能让亏本买卖减少损失。

目前来看,这种语言是由单一音节“矕”构成的。通过音高和声律的变化,重音和数量的差异、节奏和重复的改换,以及伴随的手势和面部表情的不同,这一单音便可以表达变化无穷的意义。

伊鲁姆在办公室里等着他。列席的还有市长、市议会主席、区领导、两名市议员以及预算委员会主任。每个人都在微笑——虽然笑得紧张兮兮,但还算和蔼。餐柜上放了几瓶烈酒,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友好气氛。

一种凭借一个词就组成无限变体的语言!杰克逊虽然不愿相信这一点,但身为极其出色的语言学家,他不得不相信自己训练有素的感官捕捉到的证据。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并不太关心到底要搞哪一个。

当然了,他可以学习这种语言。

杰克逊嘴里这样说着,又阔步走回那座城市。他虽然还有些头晕眼花,但绝对已经下定了决心。他的工作就是以合法的方式把这颗星球从当地居民手里偷走,为了这一点,他首先必须搞懂他们的语言。因此,不管怎么样,他要么搞出道理来,要么搞出尸体来。

可是等他学会了之后,它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最好别再有谁跟我老杰克逊花言巧语,”老杰克逊喃喃地说,“要是下回有哪个外星人敢这么干,他那龌龊的心肝上一定会被钻个透心凉的圆洞。”

杰克逊叹了口气,疲倦地搓了搓脸。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不可避免的。所有的语言都会发生变化。但在地球和地球人接触过的几十个星球上,语言的变化相对缓慢。

说到这里,杰克逊停顿了一下,从枪套里拔出冲击枪来。他检查了弹药,咔嚓一声打开保险,然后又放回枪套里。

而在纳星上,变化的速度则非常快。快得太多了。

“但是,”他接着说,“这不可能,不可想象,不可接受。语言天经地义就必须是有系统的,也就是必须遵循某种规则。否则,谁也理解不了别人在说什么。这就是语言的运作方式,也必须得这样来。要是有人自以为能用语言学跟我弗雷德·C.杰克逊瞎胡闹的话……”

纳星语变起来就跟地球上的流行时尚差不多,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它随着物价或天气的改变而改变,这种变化无穷无尽,从不间断,遵循的是未知的规律和无形的原则。它犹如雪崩一般,其形万端。与之相比,英语简直就像冰川一样稳固。

杰克逊停顿了一下,用极低的声音说:“我已经学会了数量超常的不规则词。说真的,其他人说不定会认为,这种语言除了不规则词,其他什么都没有。

纳星语如同赫拉克利特那条河的影子,既真实又荒诞。你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赫拉克利特如是说,因为河水永恒流淌。

“终于齐活了,”杰克逊对自己和整个宇宙说,“我已经学会了纳安语,学会了一整套完全无法解释的不规则词,而且,我还学会了针对这些不规则词的另外一套更深入、更自相矛盾的不规则词。”

但就纳星语而言,这是直白而朴素的真理。

杰克逊已经受够了。宏语以及纳安人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恶心。头晕目眩之中,他感觉自己学得越多,知道得就越少。这完全是变态。

这已经够糟糕的了。但更糟糕的是,像杰克逊这样的旁观者,永远也别期望从构成纳星语的这种动态变化的词语网络中圈定或分离出哪怕一个词。因为旁观者的行为本身就足以扰乱和改变这一系统,导致它不可预测地发生变化。因此,一旦某个词语被分离出来,那么它与系统中的其他词语之间的关系就必然会遭到破坏,这样一来,这个词语从其本身定义来看就会变成错误的。

为了做好准备,杰克逊整整花了三天时间刻苦学习,彻底掌握了这二十九种特殊增强词,它们最常见的位置以及在每一个位置上所分别产生的增强效果。学完这堆东西以后,他累得腰酸背痛,格拉夫海默易怒指数飙升到九十七点三六二。任何一个路人可能都会注意到他蓝幽幽的眼睛里射出的不祥的凶光。

由于它的变化,这种语言是无法被编纂或操控的。这样的不确定性使得纳星语能免遭一切征服的企图。杰克逊从赫拉克利特一直想到海森堡,却没能更进一步。他眼花缭乱,头晕目眩,以一种近乎敬畏的神情望着在场的官员们。

伊鲁姆向他保证,这些都很简单,但杰克逊怀疑还会遇到麻烦。

“伙计们,你们成功了!”他对他们说,“你们击败了这套系统。虽然古老的地球还是可以把你们吞并,永远不会在意这些差别,而你们半点办法也没有;但是,我那些老乡就喜欢那套法律,它规定,顺利的沟通是一切交易的先决条件。”

杰克逊按照伊鲁姆的要求照办了。他以寻常的方式完成了赨咘漤鵵籣洯囸珥茚之后,就只剩下官方仪式和随后的几个小步骤。

“矕?”伊鲁姆礼貌地问。

这不可能——但事实又确实如此。

杰克逊说:“所以我看,我还是别搭理你们这些人了。至少只要那条法律还在,我就会遵守。可是管他的呢,你们能想到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个缓刑,嗯?”

这不仅自相矛盾,而且不可思议,断无可能,混乱至极。仿佛他不光在寒冷的南极洲发现了棕榈树,还进一步发现树上的果实不是椰子,而是麝香葡萄。

“矕矕。”市长迟疑地说。

这完全可以理解,可这又与杰克逊之前了解到的宏语知识截然相反。

“我这就走。”杰克逊说,“一是一,二是二……但要叫我发现,你们这些纳安人在占老子便宜的话……”

因此,当伊鲁姆提出让他“按照一般的方式赨咘漤鵵籣洯囸珥”的时候,只是想让杰克逊做出一个必须履行的仪式性礼节,包括双手在脖子后面交握并用脚后跟反跳。在执行这个动作的时候,他需要面带明显又不夸张的愉悦表情,符合整个场景的设定,还要符合他本人肠胃与神经的舒适度以及宗教和道德准则,还要考虑由于温度和湿度的波动而导致的细微心情差异,并不忘耐心、合群和宽容这些美德。

他这句话没有说完。杰克逊一言不发,转身回飞船去了。

那天晚上,杰克逊又回去埋头苦学了。他发现了另外一类原先不但不知道、甚至连想都没想过的不规则词。那是一组多值的增强词,一共有二十九个。这些词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但却会从其他词汇中引申出一系列复杂不一的细微差异。其特定类型的增强作用根据在句中所处的位置不同而有所变化。

半小时后,他已经准备好起飞;又过了十五分钟,他便启程了。